第二十八章 缸鼎之謎(3)
縣令不明所以地繼續追趕着大軍的去路,後面村莊的情景竟然與眼前一般無二。整整追了一天一夜,縣令終於趕上了毛奎子的大部隊,只見前面燈火通明,無數的篝火在山間星星點點,似乎已經接到了天上的星星。
帳篷也是從眼前一直連綿到山中,縣令下馬之後抖了抖身上的塵土,然後徑直走向前面的大營,士兵通稟之後才得以進入軍營,這軍營哪裏像是個只有三千人的軍營,一隊隊整齊的士兵不停地巡邏着。縣令跟着前面引路的士兵走過第一排軍營,後面是數十口巨大的鐵鍋,鐵鍋下的篝火燒得極其旺盛,鐵鍋之中沸水翻騰,發出“嘎啦啦”的聲音,每口鐵鍋的周圍都被數名士兵包圍着,他們手中執着短劍,士兵前面還有幾個戴着枷鎖的囚犯,他們衣衫襤褸,此刻正忙碌地向篝火中添加木柴。
縣令也不敢多看,跟隨着前面的士兵繼續向前走,誰想忽然耳邊傳來了一陣驚呼之聲,縣令立刻回頭望去,只見其中的一個囚徒已經倒閉在地,鮮血從那囚徒的手臂上噴濺出來。那人在地上死命地掙扎着,鮮血不斷從斷臂中噴出,身邊的士兵竟然無動於衷,更有甚者將那條斷臂撿起來直接扔進了眼前的鐵鍋之中。
縣令心下疑惑,難道那鐵鍋中並非飯食?他來不及多想便被帶到了中間的帳篷之中,只見一個戴着面具、披着黑色長袍的人坐在帳中。
未等縣令說話那人便開口道:“那最後一口缸你藏在何處了?”
縣令一聽愣住了,他分明已經將從墓穴中所發現的所有缸毫無遺漏地呈了上去,又如何說自己藏起一口缸呢?
原來毛奎子在閱讀那些拓本之後才發現,拓本上所書並不完整,他推測應該還有幾口與之相同的缸,這便是他向皇帝請命來此的緣由。而且毛奎子深知下面官員是絕不敢輕易貪污這些稀世珍品的,剛纔的那句話僅僅是試探眼前這個縣令而已。
可那縣令哪裏知道這皇帝欽點的上官是在嚇唬自己,一陣支支吾吾之間已經滿頭大汗,整個人都嚇得癱軟了,見上官依舊是不依不饒,他才結結巴巴地說道:“下官確實是見那墓葬之中有一物,甚是喜歡遂據爲己有,但是卻絕無私藏那種大缸。”
縣令哪裏知道毛奎子生平最厭惡被欺騙,本來也是一句戲言竟然詐出在那墓穴中仍有珍稀之物,毛奎子立刻命人將縣令捆綁起來,問明那物事藏在何處之後遂遣人連夜趕往縣令家中去取。且不說來人如何將那物事拿到,先說這縣令因欺瞞毛奎子,隨即被士兵押到了那幾口大鐵鍋前面,只見那幾口大鐵鍋已經被燒得鼎沸,火把之下鐵鍋中水花四濺,氣泡翻騰,縣令立在缸前看得目瞪口呆。
而此時那鐵鍋中忽然翻出一物,縣令看了之後雙腿打戰,幾乎昏厥過去。那東西竟然是一顆頭顱,由於上面的肉早已經被熱水澆灌飛開,所以根本無從分辨男女,縣令覺得胃裏一陣痙攣,恍然明白路上的村莊爲何全部化爲廢墟,卻沒有發現一具屍體的緣由了。
縣令當即撲倒在地。此時毛奎子已經從營帳中緩步走了出來,雖然看不到他的臉,但是縣令卻隱約地感到眼前的這個人一定是在冷笑。
“上官,我已經將藏匿的東西交給您了,求您放過下官吧!”縣令呼天搶地地說道。
毛奎子躬下身子,然後輕輕地在那縣令的耳邊說道:“我這裏現在還需要大批的人,你有辦法幫我找到嗎?”
縣令不傻,當然知道毛奎子口中的“需要”是什麼意思,但是此時已經別無他策,於是連忙點了點頭,說道:“沒問題,我幫您找一些鄉民。”
毛奎子一陣冷笑,然後命人將縣令鬆綁之後送入營帳之中,縣令落座之後毛奎子命人準備晚膳,幾個士兵領命呈上美女,還有幾盤子肉。縣令看見那些肉忽然想起剛剛的那一幕,不禁乾嘔不止。
毛奎子大笑道:“人肉最是大補,分上中下三等。上等乃是嬰兒之肉,中等是少年婦孺之肉,而下品則是年老者之肉。今天視大人爲上賓,因此全部是上等之肉。”
此話一出口,縣令又是一陣乾嘔。
正在此時營帳外面傳來了一陣狂亂的馬蹄聲,接着一個士兵掀開營帳的簾子走了進來,恭敬地將一個木盒呈上,縣令見那木盒非常熟悉,便是自己藏匿那件寶物所用。
毛奎子伸手打開木盒,看見那件物事整個人都怔住了。那盒子中的物事在火光之下灼灼生輝,是一個圓形類似珠子一般的物事。可是表面卻並不光滑,疙疙瘩瘩的,形狀極像珊瑚。毛奎子對此物早有耳聞,但僅僅是耳聞而已,並未親眼見過,此時見到心裏不禁大喜。
“你知道此爲何物嗎?”毛奎子故弄玄虛地問道。
縣令經過剛纔的驚嚇此時還沒有完全緩過來,顫顫巍巍地說:“下官只是看這物事光彩奪目,以爲是夜明珠。本想找人鑑別一下,但心知這東西從古墓中挖出,怕多嘴之人告密,所以一直祕藏家中,確實不知道這東西究竟是什麼東西。”
毛奎子聽完之後大笑道:“你這話不假,這世上知道此物者也算是屈指可數。”說完之後毛奎子叫來了三個徒弟,命那縣令早些回去準備他需要的人。
三人一直隨從毛奎子的三千大軍一路趕到這裏,雖然對毛奎子殞人性命的做法不敢苟同,但是卻不敢多言。他們三人進來的時候毛奎子正仔細地端詳着眼前的那件物事,待他們落座之後,毛奎子才說出那物事名叫滴血蟲。
這東西十分罕見,毛奎子也只是知道個大概而已。此物是生長在深山中的一種小蟲子,這種蟲子一生分爲三種狀態,最早生活在地下暗河之中,樣子如同藍色的冰晶,當溫度適宜之後便會變成藍色的螢火蟲模樣的飛蟲,這種藍色的飛蟲主要以死屍的血液爲食,當它們成熟之後便會聚集在一起又深入地下,變成冰晶的形狀,這樣經歷數百年便可以形成這種所謂的滴血蟲。
這東西對於研習易術之人有奇效。三個人一聽都對這件物事頗感興趣。而毛奎子將那件物事就放在自己的身上。那縣令果然礙於毛奎子的淫威,幾天之內便送來了五百人,不過讓他好奇的是如果那些人都被士兵喫掉了,爲什麼根本無從查找屍骨?難道是活吞的?
毛奎子帶着手下士兵走進那個墓穴,墓穴之大是他不曾想到的,他一直在墓穴中查找了足足一個月,但是依然沒有找到餘下的幾口缸。他悻悻地回到皇城,告訴皇帝如果想鎮住鬼邪則要在全天下尋覓那剩下的幾口缸的下落。
皇帝此時已經鬼迷心竅,對於毛奎子的話言聽計從,於是便佈告天下尋到那口缸下落者加官進爵,一時間全國上下掀起了一陣尋找神祕寶缸的運動。而三個徒弟被毛奎子安排藏匿到甘肅、四川、熱河建立一些風水玄奇之地,然後靜待毛奎子的召喚。
半年之後,一份密報於深夜被送到了皇城。皇帝拿起密報,上面所述之事讓他看得觸目驚心,皇帝拍案而起,再去尋找毛奎子,毛奎子早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皇帝誓不罷休,開始追查毛奎子的三大弟子,可是自從半年前毛奎子委派三大弟子藏匿之後便再也未現身過。
卻說那密報正是熱河縣令所呈,在與毛奎子合作的半年時間裏縣令雖然備受毛奎子賞識,而且毛奎子在皇帝面前再三美言也使得縣令平步青雲,可是心中僅存的良知還是將他折磨得日夜難眠。
一批批被縣令送到軍營中的百姓都有去無回,甚至屍骨無存。不僅如此,在和毛奎子接觸的時日多了之後,縣令越發地覺得此人可怕,他所帶領的三千士兵更是讓人望而生畏,所有人都穿着明晃晃的鎧甲,月光之下耀眼無比。而他們卻只在夜間行動,一到白天那些人便全部躲在營帳中安眠,整個軍營空蕩蕩的,像是一座鬼營。
密報中縣令還描述他一次在白天偷偷進入軍營的情景,因爲每次送人來都是在深夜,所以縣令並不能完全看清這軍營的全貌,而且在他的心中一直存在一個疑惑,那就是那些百姓如果真的被喫掉了,那麼屍骨究竟藏在何處?
他深知那些幽靈一般的士兵在白天會全部休息,於是便帶着兩名隨從趕在午後摸進了軍營。他們是從一旁的山腳下進入的軍營。那時正值盛夏,雖說熱河一直有避暑勝地的美名,但是每年還是會有那麼一兩天極其炎熱,縣令正是趕在最炎熱的日子潛入了軍營,軍營裏空蕩蕩的,午後的氣浪從軍營中吹過來,夾着一股腥臭的味道。
那種味道很強烈,縣令當下便奇怪,爲何在夜晚並不曾聞到這種味道。他帶着兩名隨從循着氣味向軍營中走去,此刻他心中暗想,也許這便是那些屍骨所散發出來的氣息,誰知越是向前走,氣味較之先前更加濃烈了,而且那種氣味竟然就是從那些帳篷中傳出來的。
縣令輕輕撩起帳篷的簾子,雖然他早已經心有準備,但是簾子撩開之後整個人還是差點兒癱倒在地。營帳中整齊地排列着六具屍體,屍體全部穿着銀白色的鎧甲,兵器放在枕邊,但是那些屍體的臉和身體早已經開始腐敗了。
縣令忍着胃裏的劇烈反應退了出來,然後命令兩個手下去查探其他的營帳,所有的營帳都和這個一般無二。正在縣令疑惑的時候,忽然狂風大作,烏雲像是從地平面下鑽出來的一樣,瞬間將頭頂上的天空籠罩住了,眨眼工夫眼前便如黑夜一般陰沉了下去,縣令心知不妙,立刻帶着兩個隨從沿着來時的路向回走。沒走出幾步,只聽那些帳篷中傳來了盔甲撞擊的聲音。
縣令心道,莫非帳篷裏的死屍爬起來了,這樣想着腳下卻沒有放慢步子,快速地向前走。忽然一個隨從摔倒在地,發出“啊”的一聲,聲音剛落,身後的帳篷簾子便立刻被挑開了,幾個身穿鎧甲的士兵從裏面走出來。
那士兵也着實機靈,立刻伏在地上不動聲色。士兵們在外面轉了一圈並未發現什麼之後又回到了帳篷,那名隨從這才從地上爬起來。幾個人提心吊膽地離開了軍營,大氣不敢喘一聲,直到離開軍營五里有餘看到來時的幾匹馬才逃命一般地回到了縣城。
誰知當晚毛奎子便急招縣令過去議事,縣令一直心有餘悸,所以當晚毛奎子所說的話一句也沒有記清楚,他唯一記住的便是毛奎子並未提到當天中午的事情。回到家之後,縣令如獲大赦一般地長出一口氣。
可是噩耗在第二天早晨便傳來了,昨天的兩個隨從一夜之間死在了家中。縣令心中好奇,於是便早早地趕往兩個隨從的住所。誰知纔到巷口一陣惡臭便直衝面門,讓人有種頭暈的感覺,再往前走巷子裏早已經被圍得水泄不通了。
縣令進入兩個隨從的住所,遠遠地看見仵作正靠在牆邊嘔吐不止。縣令徑直走進屋子中,眼前的景象讓他幾欲昏厥,兩個隨從一個躺在炕上,被子上都已經被血染紅了,那隨從的臉似乎全部被硬生生地剝掉了,而且整個腦袋都已經腐敗了,看樣子似乎已經死了一週有餘,而另一個隨從則倒在一口水缸旁,樣子和炕上的人相似。滿屋的蒼蠅一直圍繞着兩具屍體亂飛。
他急忙退了出來,卻忽然撞在了門框上,轉過頭一看那門框,冷汗嗖嗖地從脊背上冒了出來,門框上竟然貼着兩張人的麪皮,那麪皮正是兩個隨從的。縣令嚇得連滾帶爬地回到了縣衙,隨即增加了護衛。
不過幾天之後卻依然沒有動靜,於是他便放下了心。但是從那之後他越發感到毛奎子此人的可怖。縣令還是個心機頗深之人,他在半年間蒐集了大量的證據,然後一併呈給了皇帝。皇帝看完之後勃然大怒,在尋覓毛奎子及其徒弟無果之後,才恍然發現那幾口缸也已經不見了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