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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三章 除夕

  張桂琴1月31號走的,轉天就2月,5號除夕。   許非和張儷白天忙着事,小旭自己在家,傍晚回來一塊喫飯,跟着在西屋作業,各忙各的。   寫着寫着,不知誰起個話頭,你來我往聊一會,接着又忙。一蓬爐火,三盞茶,小屋子彷彿隔絕了一切嚴寒,再不覺冷。   許非回來時,還總帶點東西,今兒買罐洋咖啡,明兒買點巧克力,還有窗花、春聯、鞭炮、酒水,一樣樣往院裏搬,過年的氣氛也越來越濃。   “唔……”   早晨,張儷迷迷糊糊醒來,不用看便知爐子滅了,手往下面一劃拉,打開開關。溫度慢慢上來,被窩裏又變得很舒服。   她已經放假了,懶懶的不想動,睜開眼,見小旭也懶懶的看着自己。   “不想起。”   “總得起呀,今天除夕呢。”   “嗯。”   於是又躺了一會,仍然不想動。張儷敲敲額頭,笑道:“不曉得怎麼弄的,感覺這幾天變懶了。”   “我也是,身子骨都松泛了,睡的也好。”   “……”   倆人互相看了會兒,忽然都冒出一種很安逸的趕腳。   安逸,不是說沒事幹,而是有自己喜歡的事情做,有合適的人陪着,全無外界騷擾,生活節奏就會一點點放緩,身心也會軟下來。   “咚咚!”   正躺着,外面在敲門,“起了沒?大年三十還賴牀。”   “人呢?給個話!”   “嘿,我進去了啊?”   “我真進去了?”   吱呀!   “呀!”   抿嘴裝睡的倆人驚叫,趕緊用被子矇住頭,“快出去!”   “出去!出去!”   嘁!   許非把一壺熱水放地上,“下雪了,趕緊起吧,挺多事呢。”   吱呀,門又關上了。   她們這才慢吞吞爬起來,出門一瞧,果然滿院銀白,枯枝上掛着了雪絨,傻葫蘆在雪堆裏打滾,石榴在屋檐下鄙視。   北風不大,乾冷。   許非見她們出來,才拎着鐵鍬除雪,發出刮棱刮棱的聲響,努力堆成四堆,清出橫豎兩條十字路。   陳小旭翻出春聯福字,挨個屋貼,用膠水粘好,往門框上一拍,拍完一個就搓搓手,凍得通紅。   張儷則進廚房做早飯。   除夕的早飯一般都對付,煮了鍋麪條。豬肉切丁,加小紅辣椒一塊煸,勾芡微帶點黏糊,拌着喫。   冷天喫點辣,簡直塵世之福。   許非戰鬥力不及小旭,也造了三碗,額頭上全是汗,道:“分配一下任務,咱們做八個菜。   魚兩道,一道紅燒,一道清蒸;豬蹄一道,涼拼一道,豆腐湯一道,酸辣白菜一道,雞肉燉土豆一道,拌銀耳一道。   不能都讓一人做,團結纔是力量。”   “我拌銀耳。”小旭舉手。   “我看你像個銀耳!你負責切拼盤、銀耳。我弄豬蹄、豆腐湯、酸辣白菜。”   張儷無比擔憂,“你倆行麼?我自己做可以的。”   “你指導一下不就行了,反正今天沒事。”   就這樣愉快的決定。   不曉得別的地方啥風俗,許非家裏是白天這頓大喫,菜要豐盛,人要全。然後晚上小喫,主要是餃子,邊喫邊看春晚。   約莫晌午左右,雪花住了,太陽冒出頭。   街坊鄰居的孩子開始鬧騰,在外面跑來跑去,叫的跟死亡樂隊一樣,時不時還有噼裏啪啦的鞭炮聲。   鞭炮的硫磺味飄進來,混着雪天的冷,這是過年獨有的味道。年味兒是什麼呢?其實就是這點東西。   仨人從11點開始做,忙到下午一點多,纔將將擺了一桌。   銀耳拌的有點酸,豆腐湯有點老,豬蹄的毛也沒燒乾淨,但喫得開心。喝了些酒,喫完又睡了一會。   再睜眼,天已經黑了。   ……   正房,臥室。   電視機開着,京臺放着動畫片《非凡的公主希瑞》,自家配的音,配希瑞的是鄭建初老師。   很多人看過這片子,就算沒看過,也看過希瑞她哥:賜予我力量吧,希曼!   相對於電視劇,各臺對動畫片較爲開放積極。京臺更是大戶,包括《花仙子》、《變形金剛》、《堂吉坷德》、《美版藍精靈》等等,都是八十年代引進的。   臥室裏擺着圓桌,三把椅子,張儷揉着麪糰,隨手揪下一丟給小旭玩。許非抱着個盆,拿筷子嘩啦嘩啦拌,白菜豬肉餡,又腥又香。   等揉好了面,拿塊布一蓋,這得醒一會兒。   張儷作爲主廚,肩負着調教倆智障的責任,細細講解:“餡別太多,容易破,攤着皮……對,這樣捏一下,再捏一下,然後封口。”   她展開手掌,躺着一隻妖嬈多姿的餃子。   許非和小旭十分羨慕,照貓畫虎。正經的餃子肚大,兩邊薄,褶像花一樣有層次。他倆不,給捏的整整齊齊,一順撇兒。   “你說你們,都是挺聰明的人,怎麼學不會做飯呢?”   “天賦問題,不是誰都像你那麼完美。”   “嗯,完美。”   小旭點頭,忙着往裏塞鋼鏰。   張儷無奈,只得自己來,一隻只餃子像變魔術似的出現。餡很快沒了,又拿了點紅糖,包了幾隻糖餃子。   最後一數,六十個。懶得去廚房,就在屋裏小爐子上煮。   “哎哎,開始了!”   八點整,89年春晚準時開場。   經過數年摸索,春晚的節目形式已經固定。開頭準保是多人歌舞,鬧騰一番,然後主持人上臺。   今年是“動物又到了交配的季節”之趙老師,“聽說副食品要漲價了”之姜老師,外加李默然、闞麗君等。   歷史上,趙麗蓉有個小品亮相,《英雄母親的一天》。但現在被蝴蝶扇沒了,許非比較關注。   李金斗的相聲先行暖場,一直以爲他是半路出家,後來知道人家從小坐科的。還收了很多從門徒弟,大兵、方清平、張騰嶽等等。   張騰嶽,就是那檔娛樂懸疑科普解密類節目《走近科學》的主持人。   待相聲過後,銀槍老霸王的未過門太太,唱了首《幸福歌》。接着趙媽上場,換了個小品,水準蠻高。   許非鬆了口氣,餃子也香了起來,“還喝酒麼?”   “喝點黃酒吧。”   於是打開一罈,仨人一碰。   小旭抿了兩口,感覺很新鮮的亞子,道:“我好像第一次這麼過年,不在家,也不在劇組。”   “我也是呢,拍《紅樓夢》的時候總想家,可能現在長大了。”   張儷搖頭嘆道,“真像衚衕裏說的,這一年太奇妙了。我可沒想到自己會進央視,還往製片人方面發展。”   “我還沒想到我會做廣告呢。”   “這叫因緣際會,結果不一定壞,過程要掌握在自己手裏。”   “喲,許老師又上課了?那你有沒有想過,自己會這麼有名?”小旭道。   “有啊,跟你賣包的時候我就相信。”   “呸,又胡說八道!”   “這叫直覺,我還覺着我今天能喫着鋼鏰呢。”   “你喫着,我乾一杯!”小旭把杯子一頓。   “我喫不着,我幹三杯!”許非毫不示弱。   張儷習慣性頭疼。   今年春晚的質量相當可以,楊立萍終於被央視召喚,來了個舞蹈串燒。徐小鳳唱了《明月千里寄相思》。潘安邦唱了《外婆的澎湖灣》、《跟着感覺走》。   然後到了《懶漢相親》,丹丹姐首登春晚,眉清目秀,走清純派的。   “俺娘說咧,女兒大了要嫁銀,要找找個勤快銀。”   “俺要看看莫,給俺看看莫!俺要看看莫!”   “哈哈,這小品有意思!”   “宋丹丹,人藝的,跟濮存新他們一個單位。”   “怪不得,表演真自然。”   許非嘴上說着話,眼睛賊尖,一下找到某隻餃子——剛纔下鍋的時候就做了記號。   裝模作樣的夾起來,咬一口,驚道:“哎?”   噗!   吐出一個鋼鏰。   “怎麼樣,怎麼樣?我就說能喫着。”   “狗屎運!”   小旭瞪大眼睛,跟着頓了頓,拿起酒杯咔咔灌了下去。   “咳……咳咳……”   臥槽!倆人嚇死了,一個拍後背,一個倒茶水。   黃酒雖然綿長,喝急了也撲。   張儷扶她上牀,沒脫鞋,拽過一隻枕頭那麼歪着。小旭只覺勁頭上來,暈暈乎乎,有一搭沒一搭的瞧。   關牧村的獨唱過後,便到了陳小二。他在這個時期,好比後世的本山大叔,觀衆就等他出場。   大名鼎鼎的《胡椒麪》!全程數句臺詞,還帶點小諷刺。   “感覺他比葛尤有意思。”   “他是外放型的,葛尤蔫壞,悄默聲的逗你樂。”   許非拎起酒罈晃了晃,“你還喝麼,還剩點。”   “分了吧。”   於是各倒一半,他一臉認真,“多的不說了,今天你最辛苦,敬你一杯。”   “沒關係,我也挺開心的。”   倆人消滅了酒底,輕聲聊天,不時瞅瞅小旭。   到十一點左右,還有不少節目,張儷也搖搖晃晃,快支撐不住。   “要不睡覺去吧?”   “都堅持到這了,怎麼也要守歲的。”   “那你躺會兒,我怕你摔了。”   “嗯。”   張儷也沒脫鞋,歪在小旭裏面,一手拄着。   許非自己坐桌旁,終於到了午夜,熒幕裏敲響零點鐘聲。   “哎,十二點了……”   他沒聽見回應,一扭頭,已經睡了。   “呵,年年守歲年年睡,跟我以前一樣。”   他幫二人脫掉鞋子,輕輕擺正,蓋上棉被。   張儷在背後抱着小旭,小旭睡夢中還噘着嘴,都喝了不少酒,穿的衣服也多,顯得胖乎乎又很可愛。   忍不住颳了下兩張臉蛋,軟軟的帶着溫熱。   “……”   他站在牀邊看了好一會,才關了燈,轉去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