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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攻防

  雨。   小雨。   四月七日。   牛毛花針般的雨,在三更天裏隨風飄零。   白牆黑瓦的小鎮上,家家戶戶閉了門。   無相坐在屋檐下,雨水順着漆黑的瓦片一滴滴墜落成斷線的珠子,在地面坑坑窪窪的坑塘裏濺出渺小的漣漪。   他已經做好安排。   這安排就是沒有安排。   若是身邊有內應,他還去調動縣兵或是捕快,那隻能是打草驚蛇,讓蛇驚覺而不會再來。   他隱隱感到這與金雀山莊有關,而只有引蛇出洞了,他才能看到更多。   “爲何,生命總是這麼的無奈,無常……”無相或是想到了歌舒雲,或是想起了其他什麼,而發出感慨。   他仰頭無奈一笑,抓着葫蘆飲酒,看似隨意,但他的精神卻集中無比,隨時準備出手或閃躲。   取證回來的黑色蠟燭他已查過,除了能知道蠟燭是由人蠟製作,其他的就不知了,即便他點燃了,黑色蠟燭也沒有呈現出異樣。   師門的增援情報也來了,鶴家的捕頭趙碧山,追風巡捕華青青明早就會抵達,後續增援也會相繼抵達,這也意味着如果對方要殺自己,今晚就是最好時機。   對方以爲他受了重傷,但其實他沒有,這就是最大優勢。   只是不知道那位無名恩公會否如約而至了。   無相低頭,神色微笑着,兩撇小鬍子上還沾着酒水,輕輕呢喃着:“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   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他念着詩,庭院裏的桃花正被風吹雨打,他忽地想起了小透。   小透是個瘦弱的女人,她總愛穿寬大的衣服,以遮蔽她的瘦弱。   她是個捕頭……   也是他曾經搭檔過許多次的師姐。   但小透卻離奇地消失在了“白影奇案”裏,再未歸來,生死無蹤。   “捕快這一行就是如此,走着走着,總會有些熟人突然就不見了……”無相心底暗暗嘆息,顯然歌舒雲的事讓他忍不住挖出了埋葬已久的記憶。   “我若是當年的歌舒雲,我可敢立下軍令狀去翻案呢?”   他自問。   卻又自答。   “當然敢!”   寂靜之夜,大戰之前,人就容易胡思亂想,他也不例外。   就在這時,詭異的敲門聲傳來。   咚咚咚~~   咚咚咚~~~   這聲音,如戰火點燃了夜色。   無相精神一振,身形立刻繃緊。   咚咚咚~~~~   敲門聲還在響,似乎如果沒有人回應,那敲門聲就會一直持續下去。   無相沒有回應,他身形閃動之間已經藏入了一邊木柱後的陰影裏。   忽地,兩道黑糊糊的影子從門外往院裏拋來。   啪嗒!!   骨碌碌……   無相從陰影裏看去,只見是兩顆人頭。   正氣閣的捕快帽還系在人頭上,顯然是兩個值勤的捕快,紅燈籠裏照出兩雙死不瞑目的瞳孔……   一股強烈的憤怒忽地狠狠刺入了無相心中。   “我已經支開捕快,讓他們在遠處值勤……   他們根本不會也不該被捲入你們的刺殺中……   他們不會妨礙到你們。   戰場在這兒,你們衝我來就是了……爲什麼,爲什麼還要殺他們?!   在正氣閣的閣門之前擊殺捕快,王法何在?敬畏何在?!!”   雖說第二句話是廢話,但無相卻忍不住在心底吼了出來。   一瞬間,他的怒意就被點燃了。   “這些捕快都是有家人的!他們喫官家飯,爲的也是養家餬口!   他們都是活生生的人,是兒子的父親,是妻子的夫君,是一家人的依靠!!”   他拳頭捏緊,雙瞳佈滿血絲,靜靜盯着雨夜裏庭院中的兩顆人頭。   咚咚咚~~   咚咚咚~~~   就在這時,敲門聲又響了起來。   詭異無比。   無相忽地明白了。   對方這是足夠謹慎了。   是在逼他開門。   他若不開門,對方就會繼續殺人,丟進更多的人頭。   無相眯了眯眼,主動揚聲道:“誰?”   咚咚咚~~   咚咚咚~~~   無人回答,只有敲門聲在繼續。   無相知道自己不可以去門,因爲開門就如之前觸碰屍體一般,或許會瞬間進入到無法呼吸的境地,再被加以伏擊,那就更糟糕了。   他思索如電,卻終究無法再裝下去,只能運用勁氣從遠處拍開門。   但如此一來,他假裝受傷的信息就會暴露了。   但這些兇徒,用人命勒索,他不得不妥協。   無相抬手一揮,半空雨絲如化大手,飛撲而出,直接拍開了門。   門扉倒地,雨汽煙塵裏,走出一道裹着全身灰斗篷、臉頰也藏在帽兜裏的身影,   那身影往前走動,斗篷的篷裾遮到靴子,徹徹底底地包裹了身影,讓人聯想到某種邪異教派的教徒。   這教徒雙手微縮,平直,隱於袖中,好像捧着什麼一樣。   忽地……   他袖子翻開,露出一雙蒼白如蠟的手,展開的雙手上則是捧着一根蠟燭。   黑色的蠟燭。   蠟燭於雨夜裏,突兀地冒騰起了火光。   無相看到這教徒的剎那,已直接出手了,一袖子藏着勁氣的風雨劃破十多丈空間,筆直地扇了出去。   但火光還是升騰起來了。   忽起忽滅!   緊接着,一個斗笠人閃到灰衣教徒身前,周身勁氣轟然而開,化作氣罩擋開無相遠遠一擊。   旋即,那斗笠人發出“嘻嘻嘻”的詭異男人笑聲。   忽飄忽搖地快速衝向無相,其手抓一柄細劍於身後,氣質邪異,姿態邪異,便是這出劍的起手式也極其邪異。   就在火光點燃的剎那,無相心底有生出了強烈的古怪感。   窒息。   如同溺水般的強烈窒息覆籠而來。   他知那黑色蠟燭有古怪,也不停留,   足尖一點,平地而起,飛入屋檐上,往後飛退。   但站到高處,藉着這小縣雨夜裏的紅燈籠光芒,他纔看清了此時正氣閣的東南西北四個門前,竟然各有一名灰衣教徒。   而四根黑色的詭異蠟燭,在確認他就在屋內的時候,竟是同時點燃了。   這一瞬間,四個無形的小型區域交疊融合,化作一個籠罩整個小縣正氣閣的大型區域。   無相雖然無法證實黑色蠟燭有什麼用,但也隱隱猜到了。   這蠟燭,能夠瞬間燃盡一個小區域空氣之中能讓人呼吸的氣體。   如今的四根蠟燭,直接使得這區域成爲了窒息之域。   而似乎……   那些詭異的灰衣教徒,還有斗笠人不受到窒息的影響。   無相心底暗暗苦笑。   今日之兇險,真是遠超想象。   但破案,不正是在腥風血雨裏打滾麼?   正氣閣的捕快,至少得對得起“正氣”兩字!   他心中熱血激盪,身形如疾掠長空的大鷹,驟地折射,提着這口氣往遠飛去。   只要離開了區域,那麼……這窒息之域就不攻自破了。   不過同時,他也確認了正氣閣裏絕對有內應,否則……對方不會清楚的知道他所在的位置。   嗖!!   嗖!!   無相提着這口氣在跑。   他身後,那負手抓着細劍的詭笑斗笠男人卻緊隨不捨。   而就在這時……無相忽地心頭一凜。   因爲……   他發現下一個落腳的屋頂,突然出現了一個身形高瘦的斗笠人。   那高瘦斗笠人看到他的時候就拔出了刀。   刀,開三道扭曲的血槽,起手呈現出一種邪異的魔感,勁氣激盪,讓人不得不擋。   但若是一擋,就會被身後細劍詭笑男人追上。   前後夾擊,無可躲避。   而他的這一口氣根本無法支撐多久……   無相思緒如電,但奈何巧婦難爲無米之炊,他在一個沒有空氣、無法呼吸到氧氣的窒息區域裏交鋒,便是有千般手段,也施展不開。   他忍不住想,如果無名恩公在這裏,該多好。   這念頭才閃過……   突兀到令任何人瞠目結舌的一幕就出現了。   一道身影忽的出現在了他身側,忽的拉住了他後背的衣服,忽的又遠去,如一道穿破黑夜的電光,瞬間落在了數里之外的街道上。   無相一側頭,看到了熟悉的銅面具。   他這心底滿滿的都是驚喜。   “恩公!第二次,你救我第二次了!”   無相一邊大口喘氣,一邊激動地笑道。   他正要繼續說什麼,   但白淵已用嘶啞的聲音打斷了他,冷冷道:“人,你對付。”   說罷,他一瞬間又消失在了無相眼前,繼而閃現在了這末山縣的一處高閣的最頂層。   雨夜,孤影,居高,俯瞰全局。   他是刺客……   只有九品。   自然不會去正面硬剛七品的對手。   所以,他要尋找到一個不錯的位置,如同陰影裏婆娑而行的死神,等待着致命收割,去恩賜那些仿徨人間的生者以解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