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十四章 尋兄時·心厭十年未見人(上)
鹿啄城,天來客棧。
林小七坐在桌前,就着一豆燈火,端詳着手中的一塊銀牌,臉上神情若有所思。
此時已是深夜,屋外有細雨隨風輕飄,雨滴淅瀝的落在院內,沙沙的,卻彷彿潛入了在人的思緒。
夜深如斯,這樣的風雨聲聽入耳中,卻是更覺寂靜。
古無病躺在牀上,手裏把玩着赤目的那支長鞭,忽笑道:“小七,沒想到赤目這廝竟是個有錢的主,除了一干靈魔器,懷裏居然還有十來萬的金票。所謂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這話果然有些道理……”
林小七卻只顧着看手中的銀牌,嘴裏應了一句,道:“那就恭喜你了,胡大少爺。”
古無病笑道:“同喜,同喜……”他說到這裏,忽覺林小七心不在焉,便問道:“一塊破銀牌,你老看它幹什麼?”
林小七道:“你難道不覺得有些奇怪嗎?”
古無病一愣,隨即從牀上躍起,坐到桌前,道:“哪裏奇怪了……你是指這塊銀牌嗎?”
林小七點了點頭,卻沒說話。
林小七手中的這塊銀牌正是他和古無病從赤目的屍體上搜刮而來。
除了這塊銀牌,白天的時候,兩人在赤目的屍體上共總翻出了價值十來萬銀子的金票、一本記載着赤目所修魔功的祕典,以及一干不起眼、但卻相當實用的靈魔器。
而這所有的東西都裝在一個乾坤袋中,惟獨林小七手裏的這塊銀牌是他從赤目的胸口上挖出來的……當時,林小七準備將那隻魔龍剝皮抽筋,用以日後煉劍的。
但當他趕到那片空地的時候,卻發現這魔龍匍匐在地,哀鳴不已,眼中看向自己的神色更是淒涼,且充滿了乞求。
當下他心中一軟,輕拍魔龍頭顱,問這魔龍是否願意歸順自己。而他話音未落,這魔龍便翻身一滾,身上黑氣盡去,卻是變成了一隻白龍簪。
林小七心中大喜,知道這般靈獸被人收服時,爲了表示忠心。向來都是化成某種器物,而這魔龍如此舉動,正是臣服之意!一月之間,他連得須彌戒指、神龍戰甲,正應了離墒謂他福緣深厚之語,此時再收靈獸,當真是天大的造化!要知道,他此時的實力放在這世間,就連三流都算不上,若要細論,他也就比剛入道途的人強上一點。
但有了這白龍,林小七的“實力”便可謂突飛猛進,攻有白龍,守有戰甲,即使再遇赤目這一類的高手,他也有一戰之力!
離墒送他的戒指雖好,卻終究只是個裝東西的玩意,而神龍戰甲雖然妙用無窮,但就目前而言,也只能用來保命。
所以說,林小七得到的這隻白龍靈獸,最是實用!也儘管這白龍只是下階靈獸,但普天之下又有多少靈獸呢?便連以馭獸聞名世間的萬獸齋都未曾有過一隻!再者,這般靈獸收來最費周折,除了機緣之外。法力亦要高明,否則主不壓僕,又何來收服一說?所以,林小七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收服這隻白龍,他的性子雖然飛揚跳脫,卻絕不自大、虛浮,在這靈獸之前,他還是很清楚自己有着幾斤幾兩。如果不是因爲神龍戰甲的緣故,休說收服,他便是連看都不敢多看這白龍一眼!
如此靈獸,唾手而得,造化若斯,這林小七也算是千古第一人了!
收了魔龍,他已無事可做,自然是要趕回了古無病那裏,且去看看胡家大少究竟得着了什麼寶貝。
到了那片樹林時,古無病已經搜完了赤目的屍體,正自點着手中的金票嘿嘿直樂。
林小七知道古無病行事仔細,想來再無遺漏,拉着古無病便要離去。
但就在這時,他插在髮髻上的白龍簪卻忽然飛起,落在赤目的胸膛上胡亂的跳着。
林小七心中好奇,拾起簪子後,卻發現赤目的胸口上竟是微微聳起,似有異物隱在皮膚之下。
他當即摸出一把匕首劃開赤目的皮膚,發現的卻是一塊銀牌……
“換了是你,若是將一塊銀牌藏在自己的肉裏,你覺得這銀牌會是件廢物嗎?”
林小七伸手給自己倒了杯茶,然後將這銀牌扔給了古無病。
古無病接過銀牌,笑道:“這牌子我早看過了,內中毫無靈氣,不過是個死物。或許……或許是這赤目年輕時做了什麼風流事,而這玩意根本就是件情物。你知道,有些男人做了對不起女人的事情後,往往心有內疚。於是便以物做人,將其深藏與心,以表歉疚。”
他說到這裏,忽一臉淫褻,又笑道:“或者根本就是赤目這廝玩了朋友的老婆,而這情物本是兩人私祕,自然不能示之於衆,於是乎就……”
林小七不由笑道:“如此說來,也確有可能,不過我倒要請教請教,胡大少爺的胸口又藏着幾塊這樣的情物呢?這般的勾當,普天之下,你胡大少爺認了第二,我看根本就沒人敢認第一!唉,可憐的老赤啊,死後被人分屍不說,還要被人挖皮剜肉,不過這也就罷了。最可憐的是,死後居然還要被人大潑污水,侮其清白,早知道這樣,還不如自己在家就扯根繩子上吊算了……”
古無病笑道:“好了,好了,別扯這些了。真要說起來,這頭是你砍的,皮是你剜的,少爺我好歹還給人挖了個墳……得了,話回正題,咱們說正經的。你說的也有些道理,這牌子裏似乎是有些古怪,不過,它到底是幹什麼用的呢?”
林小七道:“你看見這上面的紋路了嗎?這些花紋的走向毫無章法,沒有一定之規,而且忽陰忽陽……”
古無病道:“你等等,這忽陰忽陽是什麼意思?”
林小七解釋道:“這意思就是指這些花紋雖然在一條線上行進,但卻忽凹忽凸……”
古無病一拍桌子,道:“着啊,莫非這是一把鑰匙不成?”
林小七奇道:“鑰匙?”
古無病點頭道:“不錯,你瞧這些花紋忽凸忽凹,若是有與之相反的花紋,豈不正好契合?如果陰陽契合,便渾若一體,有些機關的設置豈不正是這樣?所以說,這塊銀牌是一把鑰匙的可能性是存在的。”
林小七略一思索,道:“不錯,確有此可能。”
微微一頓,他盯着古無病,又笑道:“不過它若真把鑰匙的話,小胡,你且來猜猜,這鎖又會是在哪裏呢?”
古無病嘿嘿笑道:“你休來考我了,它若真是把鑰匙,又藏的如此隱祕,說不得咱們又有地方可去了!”
林小七笑道:“你這廝果然聰明,一點即透,依我說,等西駝之事完結,咱們就去赤目的老窩看看。想那七星崖地勢險要,普通人根本就沒可能進入,而且赤目也必定會設下禁制,法力一般的修道者也不大可能破解進入。如果這銀牌真是進入七星崖的鑰匙,那麼就說明赤目的老窩必然還有要緊的東西藏着……嘿嘿,也不知咱哥倆今年走的是什麼運道,竟然連連碰上好事!”
他說到這裏,忽又想起一事,又接着說道:“對了,小胡,赤目在七星崖佈下的禁制必然有些門道,咱們不可不防。我有戰甲護身,想來不會有什麼事,你且將他那本祕典多翻翻。修得他的魔功,進入七星崖肯定如履平地,也算多了門保命的本事。他這祕典雖屬魔道,但你本就屬妖,習來想必事半功倍。”
古無病點頭道:“我正有此意,如果不修魔道,也可惜了赤目留給我的這些魔靈器……”他頓了一頓,又道:“對了,你的那白師兄怎麼辦?幾年沒見,難道就不想和他敘敘舊嗎?”
林小七笑道:“敘舊是自然的,只是明日尋得他後,你不準說起今日之事。這老白和那軒轅老頭一個,最重禮儀倫常,要是知道他這‘師叔’是我扮的,非得去我師姐那告狀不可!我天地不懼,獨怕我那師姐,被她知道了這件事,三年之內,我且是不敢見她了……”
古無病嘿嘿笑道:“小七,你什麼時候見你師姐,可別忘了叫我。不瞞你說,當初認識你後,我本不欲與你結交的。後來聽你說自己是從玲瓏山下來的,所以我才……”
林小七冷笑道:“死狐狸,但有我林小七一口氣在,你就死了這條心吧!你也不瞧瞧自己這副德行,我就怕你見了我師姐後,方纔知道自己齷齪,會忍不住拿劍抹了脖子!”
古無病卻輕嘆了口氣:“你這話我也曾聽人說過,唉,若真是這樣,我古無病必定欣然赴死,絕不褻瀆佳人!你要知道,我狐族之人雖是妖道,但最慕完美。尤其是天地靈氣匯聚一身的絕世佳人,但能一見,便是死,那也是得其所哉!”
林小七瞧着古無病陶醉的模樣,心中卻是一陣惡寒,道:“罷了,罷了,有機會領你去見就是,千萬不要再來噁心我了!”
古無病站起身來,恭恭敬敬的施了一禮,笑道:“如此,有勞林兄了!”
林小七罵道:“呸,呸,你這死狐狸。修了幾百年了,卻來叫我爲兄,莫要折了我的壽!”
古無病正色道:“話可不能這麼說,我雖然爲狐數百年,但終是爲獸,靈智全無。而我修成人身二十載不到,按年歲來說,咱們正是爲兄爲弟的同庚。”
是夜,兩人飲茶笑鬧,及至天曉方纔小睡片刻。
第二日醒來,林小七依舊是扮了道士的模樣,與古無病一起在鹿啄城內的大小客棧找尋白悠然的蹤跡。
但一直尋到傍晚,卻沒能找到白悠然。
林小七心中有些焦慮,他知道白悠然受傷不輕,怕他再遇什麼麻煩,不由暗自後悔,責怪自己昨日應該現身相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