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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逸雲往事

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美人,我明天要回京了。”雲傾斜身倚靠在搖椅上,站在一旁的寧虞把玩着雲傾的頭髮,沒有回話。午後的陽光慵懶的灑下,給小院增加了幾分暖意,雲傾不記得有多久沒有這樣享受過午後的寧靜,在親密的朋友身邊,什麼事情都不想,就這麼靜靜地躺着,聽着風聲,聞着花香,這種日子是雲傾向往並且珍惜的,就算僅僅只有這麼一個下午,她也是滿足的。   夜幕低垂,雲傾知曉這樣的寧靜該結束了,起身坐了起來,“美人,回去幫我帶句話給雲尚,謝謝他這些年對逸雲閣的付出,若是他累了,隨時可以走,不用繼續守着對蕭逸的承諾,我們放他自由。至於雲箏,你看看何時把他調回來吧,京城我是需要個幫手了,不然,該多寂寞呀!”   寧虞看着雲傾,搖了搖頭,“你以爲綁着我們的還是當年的承諾嗎?也許當年你們是耍手段讓我們許過不甘的承諾,但是,這些年,你和蕭逸已經成了我們的骨,我們的血,我們誓死要保護的對象了。不過,話我還是會帶到的。”   “謝謝你。”雲傾低喃到,當年她和蕭逸早早的成立逸雲閣,走遍大江南北,用盡心機網羅一批人才爲逸雲閣賣命,她們清楚,今後在朝堂等待她們的是什麼,這樣一條後路備着,自是有益的。當年一個個心機下的產物,走到今天,是她們的成功嗎?或是一份羈絆了?至少雲傾知道,對蕭逸和她而言,他們不再是棋子,也許是這份改變成就了屬下的死忠,雲傾看着寧虞,“你不恨我?爲了個賭約,我差點害死你。”   寧虞聽到她的話,想到和雲傾的初次見面。本性風流的少年遇到十來歲的晶瑩剔透的小女孩居然起了調戲之心,卻被雲傾狠狠教訓一番,那時的他是傲慢的,和雲傾約定,只要她能讓他絕食絕言一日,他就答應她一個要求,沒想到這麼小小的一個丫頭,只用了一點藥粉,一張人皮面具,就把他放在秦淮河裏整整一天,話沒有得說,東西也沒有的喫,救起後大病了一場,差點一命嗚呼。不過他向來信守承諾,於是答應了她的條件,加入了逸雲閣,也是那時候,他見到了一個比雲傾更爲陰險的蕭逸,許下了爲逸雲閣賣命十年的承諾。歲月流逝的如此快,這麼一晃,八年過去了。想到這裏,寧虞忍不住笑了起來,“願賭服輸,若真說起來,沒有你,我也沒有這八年如此精彩的人生經歷。”   雲傾看着他,欲言又止,自己欠他的何止這些?但她也知道自己不能提起那個人,那是寧虞心中永遠的痛,若不是她當年的執意,寧虞也不會爲情傷得這麼重。奈何,人生不能再重來一遍,雲傾起身抱了抱寧虞,“美人,對不起,我走了,你記得要幸福。”   看着雲傾離去的身影,寧虞臉上浮現一抹哀傷,自己還能有幸福嗎?罷了罷了,自己今生沒有幸福,但他會盡自己所能,讓那兩個天神般的人物幸福,他們值得世上一切最好的東西,不該一直被責任壓着。   第二日,馬車已經在客棧門口等着,雲傾看着侍從把東西整理裝上馬車,旁邊有清兒興奮地身影,不禁打趣道,“看你這個興奮勁,不知道的還以爲你趕着回去會情郎呢!”   清兒哪禁得起雲傾這般調侃,紅着臉道,“小姐,我們出來這麼久了,終於可以回京,本來就是好事兒嘛,能回家,誰不開心呢?”   回家,簡單兩個字讓雲傾愣在當場,是呀,這是要回家呢,而等待她的將會是一場一場的風暴,那裏,還是家嗎?   雲傾收回思緒,看了看外面忙碌的人,也許,在離開前,她還有一個地方要去。   梅花林下新添了兩座新墳,一個男子孤獨的立在墳前,冷風把他的影子拖的很長很長,雲傾慢慢走近,站在那個男子身邊,“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   男子沒有轉頭,似乎知道來人是誰,“謝謝你安葬了他們。”沉默了一會,又道,“也許我錯了,我的任意妄爲,讓身邊最親的人一個個遠離,我不知道,不知道該不該繼續報仇,曾經那麼執念的東西,突然就變得沒有意義了。”   “你該信任我的,而不是這麼衝動的自己去報仇,雖然你現在沒事,但我想你永遠開心不了了,我想我又欠了瀟湘一次,唉。”   林雨終於回頭看了一眼雲傾,“你不是今天要離開?”   “恩,我來看看師傅和瀟湘就走,順便告訴你一聲,我找到方丈保存的當年他們和京城官員的信箋,我會將它們帶到京城去的。”   “你...謝謝,那我就真沒有遺憾了。”   “你姐姐是希望你過得好的,希望你不要...”   “我不會尋死,放心,我的命是用了三條命換下來的,我會好好的在這裏守着他們,順便等着京城的好消息傳來,祭奠她們。”   “恩,霖兒,我彷彿又看到當年那個善良的小孩,記得嗎?當年爲了溫飽,偷你的玉佩被抓時,是你向你姐姐求情放了我,在這片梅林下,我們一起學過畫,一起吟過詩呢!你們給了我最真誠的關懷,甚至帶我見到了父親,是我一直欠着你們歐陽家的。以後要是有什麼事,你拿着這塊玉佩去上池齋就行。”說完給林雨遞過去一塊玉佩。   林雨並沒有收,“你不欠我的,當初你初到蘇州,姐姐就認出你來了。是我們一步一步引你進我們的陷阱,是我們首先就沒再把你當朋友的,你現在幫我們報仇了,我們就當兩不相欠。”   雲傾也不再和他爭,走過去把玉佩放在了瀟湘的衣冠冢上,“不管如何,沒有你們,雲傾可能早因顛沛流離而餓死,也就沒有今天的葉雲傾了。霖兒,其實你們當初可以直接來找我的,我葉雲傾有恩必報,我走了,你自己要保重。”   雲傾走到蘇府大門時,回望那片梅林,看見一個瘋癲的老婦人從堂裏跑出,林雨連忙上前扶住她,走向林中深處。也許林雨是真的放下了,今生,他可能就只會陪着嚴夫人在這冷清的蘇府度過。不過,這又有什麼不好呢?至少,今後他們會過着最單純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切世俗紛爭不再與他們相關。   回到客棧,楚沐沒有過問她去了哪裏,倒是清兒偷偷過來和雲傾說:“所有東西都準備好的時候,獨獨找不到小姐你,王爺叫大家等等,說小姐有些東西該去放下了。小姐,到底你去了哪裏?該放下什麼呀?”   雲傾沒有回答清兒,向楚沐笑了笑,說,“我們回京吧。”   馬車緩緩駛出蘇州城,清兒掀開窗上的簾布,“小姐,蘇州真是極美呢,以後可能就再也不能看到這樣的江南景色了,真是可惜。”   是呀,不會再回來了,伴隨着馬車的軲轆聲,雲傾回望那個小城,瀟湘,師傅,霖兒,只會成爲記憶中渺小的一部分,而前方,等待她的還有無盡的陰謀和紛爭,自己的前路到底在何方,又該如何走過...   【上卷完】 番外 當時只道是尋常 【雲傾篇】   誰念西風獨自涼?蕭蕭黃葉閉疏窗,沉思往事立殘陽。   破廟內塵封土積,蛛網縱橫,牆上的壁畫因長年受風雪的侵襲,色彩也斑駁模糊不清了,連神臺上的塑像都已殘缺不全、落滿灰塵,偶爾,只聽見蟑螂和老鼠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   初春的天氣本就變幻無常,一陣雷聲響起,傾盆大雨瞬間從天際降落,屋頂因長年失修,本就破敗,再加上雨水的沖刷,瞬時間就有大滴大滴的雨點落進,未多時,廟裏已是積水氾濫。只有牆角處有堆茅草還未溼,幾個衣裳襤褸的人擠在一堆,相互還不斷推擠,只爲多爭得一塊空間能夠躲雨。   蜷縮在供奉神明的神臺下,我衣裳溼盡,在苗疆便把包袱弄丟了,一路到江南,已是艱辛,如今遇上大雨,身上唯一的衣裳已溼,雨水仍不斷的從臉頰滑下,冷的我渾身瑟瑟發抖。   “女娃兒,來,過來婆婆這裏!那裏漏水,再呆下去就得病了!”牆角處一個面色蒼老的老婆婆向我招招手,示意我過去。   我怯怯的看了過去,猶豫一番,終是抵不過寒冷,一點一點向牆角挪去。   “死老太婆,這地本就小,你再招個人來,是想讓我們都淋雨呀?”   “就是就是,沒看那丫頭全身溼嗒嗒的嗎?她一來,我們的稻草就全溼了,還要怎麼取暖呀?”   老婆婆剛一發話,頓時抗議聲四起,我聞言停了下來,只得站在茅草旁邊徘徊,瑟瑟的看着眼前的一羣人。   “滾遠點!”未經意間,一個壯漢猛的推了我一把,一個踉蹌,我那原本就單薄的身子立馬被推倒在地。   好痛~淚水剛要泛出,便聽見老婆婆的聲音響起,“哎呦,你們這些人呀,一點憐憫心都沒有,同是無家可歸之人,這又何必…”看着躺在地上縮成一團的我,老婆婆眼神中露出了不忍,猶豫了片刻,她還是咬牙脫下自己身上已經破了好幾個洞的外套,蓋上我發抖的身子。   “娃呀,這衣服你先披着,暫時避避寒。哎,婆婆也沒法再顧着你了!”老婆婆說罷,嘆了口氣,又回到了茅草上。   我裹緊了身上破爛的外衣,重新爬回神臺下蜷縮着,咬緊嘴脣,憤恨的盯着那些人,我想怕是沒人發現,我眼睛裏原本的些微驚恐已變成了冰冷…   第二天,經過昨晚一夜雨水的洗滌,天空格外藍,空氣裏也瀰漫着一股清新。   “你們聽說了沒有?城西破廟裏今早發現五具屍體,死於劇毒呢!”   “真的假的,死的都是些什麼人呀?”   “都是一些乞兒,有三個壯年,一個婦女,還有個十來歲的孩子呢!說也奇怪,這些乞丐,平時雖惹人厭,也不至於有人費心去給他們下毒呀!真是怪事!”   “鬼才知道呢,官府正在調查,不過像這種沒家庭沒背景的人,死了倒也乾淨!官府哪裏管得着?”   “呀,原來你們也聽說了這事!我還聽說,那廟裏活着的只剩一個五十歲的老人家,你說吧,她還真是命大!不過官府問話時,她卻什麼也不知道,哎!”   街上一堆人七嘴八舌,談論着剛聽來的八卦,言語中有好奇,有驚訝,卻沒有一個人爲那些被毒死的人流露出一絲悲憫。   我走在街道上,聽着這些言論,面無表情。外公從小就教我,若被別人欺負了,便要以牙還牙!   嘴角微微露出一絲冷笑,一個“哈欠!”打斷了思緒,我揉揉鼻子,昨個兒淋了一整夜雨,似有些低燒,今早上也磨了些草藥喫,可現在看來不怎麼抵用!裹緊身上那因爲太大而極不合身的外衣,我步履沉重的向前移動着。   突然肚子傳來一陣“咕嚕”聲,提示着我已經好幾天沒正經喫過東西了,摸了摸肚子,小臉皺了起來。   “包子,包子,剛出爐的熱包子!”   “燒餅,羊肉燒餅,又香又脆的燒餅!”   “客官,來晚陽春麪吧?今天的面可勁道了。”   街邊一聲聲的叫賣傳入我的耳裏,在這種情景下顯得格外刺耳,吞了吞口水,我環顧了四周,看來無人注意自己這麼一個瘦小邋遢的女孩。   “姐,我要喫糖葫蘆,你去給我買!”一抬頭,對面走來一個粉琢玉砌的女孩,後面牽着個呆頭呆腦的少年,那小小少年正耍賴的搖晃着他姐姐的手。   “好好好,你在這等着我,我去去就來。”   女孩鬆開少年的手,走向街邊賣冰糖葫蘆的老伯,“老伯,給我一串冰糖葫蘆。”   “好咧!”老伯抽出一串冰糖葫蘆,接過錢叫道,“小姐慢走,下次再來啊!”   冰糖葫蘆?那是什麼?我有些疑惑的看着那個漂亮姐姐手上那串成一串的紅果子,在苗疆,自己從未喫過這般東西!“咕嘟!”我吞了口口水,愣愣得盯着她。   許是自己那太過渴望的眼神引起了那漂亮姐姐的注意,她本來走向弟弟的身形頓了頓,居然轉身朝我走來,“小妹妹,怎麼一個人在這兒?是餓了嗎?給,這串冰糖葫蘆給你。”說完伸手將手中的冰糖葫蘆遞給我。   我一愣,看着她半響,那人眼底滿是真誠的笑容,應不是騙我!於是我開心的笑了笑,伸手正欲接過。   “別給她,哼,姐,我的冰糖葫蘆你怎麼可以給個小乞丐?”冰糖葫蘆還未到手中,一旁的少年早一步搶過,隨即放在口中舔着,一邊還拋了個鄙夷的眼神給我。   “霖兒,你太無禮了!”漂亮姐姐怒斥了他一句,轉身回望,應是打算再買一根給我,卻看見那老伯的冰糖葫蘆已賣完,只得歉疚的看着我,“不好意思,是家弟太無禮了!小妹妹,你還要什麼?我去買給你。”   我死命的搖了搖頭,狠狠地瞪了她弟弟一眼,真是沒禮貌!竟然奪去我的東西,哼,我定會讓你加倍償還的!   “姐,你看人家都不領情的!我們走啦,和個乞丐說這麼多作啥子?”小小少年說完,高傲的看了看我,一把拉着那個美麗姐姐走開。   她被弟弟拽着,只得回頭對我說道,“我叫歐陽英,小妹妹,有事的話你可以到知府衙門找我!”   兩人的身影正越走越遠,那少年突然回頭衝我做了個鬼臉,卻被我幽怨陰冷的眼神嚇到,有些吶吶的轉回頭。   待人走後,我盯着手中一塊雕琢精美的玉佩笑了笑,呵呵,今天的晚餐有着落了。   去當鋪當玉佩時,掌櫃說是要拿去後頭驗貨,我只得在前邊等着,沒過多久,肚子就開始咕嚕咕嚕的抗議着。我無奈,正想走上前催問,卻被門口闖進的一羣官差圍住,看來很明顯,那掌櫃不信任我這麼個丫頭有此貴重物品,報官了,我只得乖乖的跟着他們走。   “進去!”衙役用力一推,我一晃,就趴在了陰暗牢房的地上。   “你這小丫頭膽子可真大,連我們少爺的玉佩也敢偷,你就慢慢在這裏蹲着吧!”那衙役嘲諷了我一句,轉身將牢房緊鎖,便離開了。   我爬起來,揉了揉摔痛的膝蓋,抬頭環視。牢內還有另外兩位女子,正用異樣的眼神打量我,這我倒是毫不在意,慢慢走到角落坐下着,雙手抱着膝蓋,將頭倚靠在上面。   不多時,四周便靜寂無聲,我不由想起了巖哥哥,巖哥哥,你在哪裏?你怎麼還不來找雲傾,雲傾被人欺負了,雲傾好想巖哥哥!頓覺眼睛澀澀的,只得將眼睛閉起,阻止想要往外泛的淚水。   “起來了,起來了,到時候喫飯了!”獄卒一陣喊聲,將我驚醒,我抬頭,看見他將看起來不是很乾淨的飯舀在面前的盆裏。   “官差大哥,你多給點吧,我們牢裏多來了個人呀!”牢裏一個女子道。   “有你們喫不錯了,還吵?”那獄卒聞言做了個兇狠的表情,牢裏的兩個女人立即就安靜了下來,快步上前搶着飯喫。   我微微抬起頭,翦眸輕眨,眼前那兩個女人很快就把盆裏的飯喫得差不多了,其中一個看了看幾乎空了的盆,揚手扔在我面前,“給,喫飯,你人小,喫不了那麼多,不要浪費!那些我們幫你喫了。”   緩緩接過滿是缺口的飯盆,艱澀的看着那剩下的一小口飯,終是沒有動口,不是不餓,怕是已經餓過頭,反胃了!   “不喫?那給我吧!”站在身旁的一個女子看着我半天不動,順勢拿過飯碗,將最後一點飯吞下肚,發出滿足的喟嘆。   我無言,看着這樣的一個牢房,這樣的一羣人,心裏滿滿的感嘆,何時才能出去?何時能見到爹爹?淚水終是無聲趟下。   “啪嗒!”突然,牢門鎖頭打開了,衙役探頭進來,“小丫頭,出來吧,你可以出去了。”   我迷茫的看着衙役,不解的眼珠直直的盯着她,眼眸微眨,卻覺得衙役看我的眼神起了變化,由之前的一臉嫌棄變成了詫異。這我倒是不解了,是我有什麼變化嗎?頂多是剛纔的淚水洗刷了下臉頰罷了。   “咳咳!”衙役輕咳幾聲,掩飾自己的失態,“你出來吧,我家小姐給你求情了。”   小姐?那個漂亮姐姐吧!緩步跟着衙役走了出去,一到外面,旁邊站着的正是叫歐陽英的那個漂亮姐姐,她看着我,“你沒受苦吧?都是我弟弟不好,你家在哪?我這就送你回去。”   我搖搖頭,沉默不語,她的臉色霎時間變了變,略顯得尷尬,隨後說道,“不若這樣吧,以後你跟在我身邊可好?來來來,我帶你換件衣服去。”   我才明白過來,她怕是把我的不願意說理解成是失去雙親的無話可說,既然如此,那我也不願多做解釋,乾脆任由她安排,暫時我也確實需要一個好行頭。   很大的浴桶,我坐在裏邊,把玩着飄在水面的花瓣,將身子沉在水裏,有種說不出的舒適,好久沒有這麼舒服的洗澡了!我低低感慨一聲。   沐浴完畢,換上歐陽英給我的女裝,正好合身,才走出房間,便看見大廳裏有幾個人等着我,也或許不是等我,只是恰巧在罷了。   歐陽家兩姐弟已經見過,另外一對夫妻,怕就是知府大人和夫人了,我剛想行個禮,卻被歐陽英拉住,“天那,好漂亮的女孩!”   我記得巖哥哥也這樣說過,他說我臉蛋白皙粉嫩,像桃子,每每都想咬上一口,可那時候我總不讓他咬,因爲肯定好痛!想到他,頓時心下感慨萬分,眼睛又蒙上一層水霧。   一旁的歐陽霖眼神亦有些呆呆的,呵,估計沒想到像我這樣土兮兮的小丫頭梳洗一番也是可以如此明晰的吧?我不甚喜歡他,便將頭扭向別處。   “這丫頭模樣卻是生的好,你叫什麼名字?以後可願意跟在英兒身邊?”歐陽夫人讚歎了一聲,隨即向我問道。   我想着自己遲早是要去揚州的,剛想拒絕,卻聽到歐陽大人道,“夫人,揚州知府半月   後便到了,忙完府裏的事後,你好生安排下。”   心下一顫,我極盡甜美的對歐陽夫人一笑,點點頭,輕聲說道“雲傾!   這些日子,我陪着歐陽家兩姐弟讀書識字,漸漸現出驚人才華,倒是深得歐陽大人的喜愛。平日裏,我和英姐姐走的極近,我知道,她很喜歡我,倒是歐陽霖那小子每每喜歡找我的茬,好不氣人!   府衙離歐陽府不遠,歐陽大人時常帶着我們三人在府前賞梅花,儼然把我當做女兒來疼。   “今日揚州知府到姑蘇來了,爹爹要去招待,你們幾個在家裏好好學習,不許偷懶。”   英姐姐和歐陽霖連連點頭,我心下一急,忙上前拉住歐陽大人的袖口,用極近顫抖的聲音說:“老爺,我今日的功課早早就完成了,可以帶我一起去府衙嗎?”   歐陽符有些詫異的看着我,平日裏他從不見我有任何要求,今日這個請求也不知道有沒有用,算了,姑且試一試!不行的話就再另想辦法!   “哦?雲傾爲什麼要去府衙呀?”   咬了咬嘴脣,我硬是逼出幾滴淚,淚眼汪汪的看着歐陽符,“我…我是揚州人,想…”   歐陽符笑了起來,“哈哈哈,傻丫頭!好,老爺今天就帶你過去,見見家鄉人也好。”   沒想到這麼容易就得到首肯,鬆了一口氣,腳步也不禁顫抖起來。等到府衙,看着大家在一旁忙碌,心下更是緊張,很快,我就能看到爹爹了。   到了午時,官差們在府衙外整齊排開,一輛馬車緩緩走近,我的心怦怦直跳,馬車近一分,我的心跳加速一次。終於,馬車停在了府衙外,一個三十來歲的男子走下馬車,他一襲茶色長袍,儒雅從容,微微笑着和歐陽符打着招呼,“歐陽兄,幾年不見,愈發英氣了!”   “葉兄說笑了,請進吧!”歐陽符領着衆人進府衙,才發現跟在身邊的小丫頭不見了,   回身望去,見我一言不發,只是雙眼含淚,死死的盯着葉大人,那就是我的爹爹呀!四年沒見的爹爹,記憶已經模糊,但在看到他的一剎那,我才知道,我是多麼想念他,現在他怕是我唯一的親人了。   “雲傾,怎麼不進來?看見家鄉人感懷了吧!”   聽着歐陽大人的聲音,我卻不想動,倒是爹爹聽到他的話,震驚之下緩緩走到我面前,彎□,用手撫上我的臉頰,聲音顫抖道:“你叫雲傾?”   我輕咬嘴脣,點了點頭,爹爹,你可是認出我了?懷着滿滿的激動,哽咽的叫了句,“爹爹。”之後,便撲在他懷裏大哭起來。   爹爹楞了半會,之後雙手收攏,緊緊的環住我,我能感到爹爹的身體也在微微顫動,有冰涼的東西落到我的頸項,原來像他這樣偉岸的男子也不免會落淚,我則安然的靠在他的懷裏,自出了朿魅谷,便在沒有這麼輕鬆安定過。   “你怎麼在這裏,外公呢?”爹爹把我從懷裏鬆開,問道。   “嗚嗚嗚嗚…,外公,外公他老人家去世了,要巖哥哥帶我去揚州找爹爹。然後,然後在路上巖哥哥也丟下我了!嗚嗚嗚嗚…”響起離開時的那片火海,哭的越發悽慘了,離開苗疆我便沒有這般哭過,今日終是能在爹爹懷裏慟哭了,邊哭還邊將藏在懷裏的玉掏了出來。   爹爹接過玉,卻沒有仔細看,我就知道,不需要玉,爹爹也能認出我的!我是他的女兒,唯一的女兒呀!外公說我長得像娘,當年外公不理解孃的死,硬將我要了過去,爹爹的公務也忙,老照顧不到我,便由着他老人家帶我離去,這一去就是四年!爹爹,這些年你可是也想着女兒?   “乖女兒,跟爹爹回家!”他撫上我的頭髮說道。   歐陽符站在旁邊看着這一幕,倒是有些迷惑,終是反應過來,“想不到葉兄的女兒機緣巧合到了我府上,這也是緣分了!”   爹爹站起身,向歐陽符微微躬身道謝,“歐陽兄,這些日子小女承蒙你照顧了,今日我父女重逢,且先回客棧,改日再到你府衙拜會。”說完作了個揖,便抱着我上馬車去了。   我知道,從此,沒有華清,只有葉雲傾,然後永遠遠遠和爹爹在一起… 番外 人生若只如初見 【楚沐篇】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   從小,我便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皇子。自懂事以來,母妃極受寵,連帶的,父皇也是格外疼惜我,每日父皇都會來玉華宮,經常寵溺的抱起我,教我讀書,帶我下棋,同時請極好的師傅教我功夫,雖之後楚翌的出世分去不少父母的寵愛,但我絲毫不失落,弟弟,亦自己今生最重要的親人。   好景不長,一夕之間,已物是人非,鮮紅的血,緩緩從母妃嘴角流下,我跑上去,拼命搖晃着母妃,母妃用顫抖白皙的手撫上我的臉,“沐~沐兒~咳咳,好好活着,保護弟弟。”   我滿眼含着淚,拼命朝她點頭,喊着母妃,想着用我的聲音喚回母親,可,手還是無聲滑落,母親緊閉了雙眼,絕美的容顏蒼白而無神,我知道,她再也聽不到我的呼喊,淚,無聲滑落,那天,我便知道,這深宮只有冰冷,只剩仇恨。   “沐兒,帶着翌兒快走,皇上聽信李貴妃進言,下旨要將你送去匈奴做質子,匈奴人野蠻成性,你過去,必沒有好下場。”姨母的話一直想起在耳邊,呵,曾經疼愛他的父皇卻要將他送入虎口,這冰冷的皇宮連最後一絲親情都沒有嘛?比起宮裏的殘酷無情,去匈奴,又有何懼!   一隻小手放在我的手心,“哥哥,什麼是謀逆?”楚翌眨着靈動的眼珠問我,讓我意識到我不是一個人,我還有需要保護的人,我的弟弟。   當晚,我接受姨母的安排,帶着楚翌遠遠的逃離皇宮,卻不想,面對的是另一場血光之災,身邊的侍從爲保我和楚翌的安全,大部分死於追殺中,我不知道這些殺手是何人所派,也無暇顧及他們爲何知道我們的行蹤,我心中只有一個信念,安全的將楚翌送到姑蘇蘭家。姨母說,林家與蘭家是世交,當年林家在蘭家敗落時曾施以援手,纔有了今日蘭家的東山再起,他們定能保我們安全。   剛進姑蘇,我們就面臨了前所未有的圍追封堵,幾場暗殺後,身邊就只剩下林侍衛,他是隨母親陪嫁進宮的,極其忠誠。   俯身看着眼中滿是驚慌和疲憊的楚翌,頓生疼惜,我將楚翌的手放入林侍衛手中,“記住,待我引開殺手,你便帶楚翌去蘭府,你要向我保證,不會讓楚翌出事。”   “三皇子,那你…不行,娘娘已死,你們都是娘娘的孩子,誰也不能去冒險,讓我引開他們。”   我眼神凌厲的瞪向他,“你覺得你引得開他們?他們要的是我!與其我們在一起全軍覆沒,我寧願保住一個。”   “哥哥,哥哥,你要去哪,外面危險,你不要離開我…”楚翌許是聽懂我的話,立即緊緊拽住我的衣服,帶着哭聲仰起小臉,懇求似的看着我。   我蹲下,細心擦掉楚翌臉頰上的淚水,再抬手拍拍他的肩膀,“楚翌,你明年就滿十歲了,早已經不再是小孩子,該懂事了!你要明白,人不能總處處指望別人保護自己。要記住哥哥的話,只有自己變的強大,才能保護好自己,保護好身邊的人。”   楚翌似懂非懂的點點頭,我朝林侍衛看了一眼,我想他明白我臨別那一眼,他點了點頭,算是對我的承諾。我放心的走出去,朝寒山逃竄,順勢成功的引開所以殺手。   從小父皇便請了師傅教我武藝,雖不算精湛,好歹可以和黑衣人周旋一段,五個黑衣人圍着我,我抽出長劍,那些人嘲諷的笑了笑,許是看清了十來歲的孩子,之後凌厲的劍鋒,直挑了一個黑衣人的心窩,才讓他們正視起來,聯手揮劍向我衝來,幾個回合,我已力不從心,連連後退,身上多處劍傷,我卻感不到絲毫疼痛,對他們來講,殺我是完成任務,而對我,是求活命!我答應對母妃,要活着,活着保護弟弟!   我咬着牙,手腕轉起,幾個虛步,閃到一個黑衣人身後,手起劍落,一個頭顱拋落,頓時鮮血淋漓。我並不停歇,而是抬手使劍,揮向另外三人,血已模糊我的雙眼,但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我一定要贏!   凌空一躍,從上至下直刺,“哐當”劍鋒相對,一人被我震開許遠,另一人被我劍尾劃破了喉嚨。經此一擊,身上已無半分力氣,我靠着一旁竹枝便大口喘氣。   “小子,沒力氣了吧?”一聲冷笑帶着一陣劍風直直向我刺來,我已無力閃開,只能咬牙微微一偏身,果然,劍如期刺入了胸膛,可以聽到清脆的骨骼碎裂聲,有點偏呢!我嘲諷的看了看他,揚起左手,我握住劍身,用力一拉,讓劍往我的左胸膛更刺深幾分,那人明顯一震,一時沒了反應。很好,右手提起長劍,我狠狠地刺向了他的小腹。   黑衣人已經倒下四人,我看着遠處僅存的一人,皺了皺眉,若他此時攻擊,我怕是必死無疑了,狠狠喘了幾口氣,握緊手中的長劍,合上雙眼,半響,卻沒有等來預期的死亡,緩緩睜眼,亦看不見黑衣人的影子,我自嘲的笑了笑,對一個毫無力氣的十來歲孩子,也心生畏懼,逃了,哼,這些殺手找的太差勁的。   “呵~呼~呵~”呼吸急促,我邁着似灌了鉛的腿,一步一步朝山上走去,也不知道身上到底有多少傷口,反正血已經染紅了身上白色的衣裳。每呼吸一次、走一步都會牽動傷口,讓它流出更多的血,已經快到山頂了,回頭一望,血竟滴落了一路。   我知道,那黑衣人定是回去搬救兵了,這血很容易將他們引來,哎!看着滿身的血,頓覺自己脆弱萬分,如若這次能夠有命活下去,我楚沐從此再不穿白衣!   突地,眼前一黑,已經到極限了嗎?我很想撐下去,努力想要抬起腿,可是沒用,只能任由身體緩緩的倒下。也好,我真的很累,至少楚翌,我的弟弟應該安全了!母妃,我總算是保護好了弟弟,現在,也許我很快就要去陪您了!   慢慢閉上雙眼,隱約間,卻能感覺到有腳步在靠近,一股清幽的梅香,似有柔軟的手指探了探我的鼻息,我很想睜開眼睛,可是不行,最終還是陷入了一片黑暗…   “嗯~”一股藥香混着檀香,衝擊着我的鼻翼,緩緩睜開雙眼,看了看四周,這間屋子擺設極其簡陋,一張桌,一把椅,還有一個小仙女!等等,哪裏來的仙女?   “醒了?”女孩一臉笑容的看向我,像是一直期盼着自己的甦醒,頓時心窩一暖。   “我就算着你大概這時候醒,不過你比我預算的還是早了一點。”說罷對着手中的碗吹了幾口氣,“來,喝藥吧。”   女孩坐在牀邊,一勺一勺的喂着我,當時竟給我錯覺,就是碗裏是毒藥亦是甘之如飴,這次受傷能得她的關心,可是值了!   “怎麼傻愣愣的,是啞巴?不會吧,我花了這麼多心力,可不能白費。”   聽着女孩自言自語,我卻不知道該說什麼,楞了半天,終是擠出一句,“姑娘芳名?”   “會說話?太好了,來來來,全喝了,好好養傷,我明日來看你。”   女孩發現自己會說話時,竟展開了滿面明媚的笑容,一瞬間晃了我的眼,我傻愣愣的看着她轉身離去,才憶起,剛纔的問題,似乎人家並未回答。   胸口的傷包紮得很漂亮,是剛剛那個女孩?嘴角揚起一絲笑意,隨後想起林侍衛和楚翌,不知道他們怎樣了,想到這些,我便急迫的要下牀,卻發現身上無半點力氣,幾番掙扎,終是放棄,乖乖的躺在牀上。   第二日午時,那個女孩繼續過來看自己。   忙碌一番,給我換好藥後,問道,“怎麼樣了,感覺傷口疼嗎?”   我搖了搖頭,“只是渾身乏力,怎麼回事?”   “哦,那是正常的,你服了我的軟筋散。”隨後她又過來探了探我的脈,滿意的點點頭,自言自語道,“恩,恢復的很快,身子還蠻硬朗的,明日便可以服食斷腸草了。”   又是這麼短短的幾句便離開了,軟筋散,斷腸草?是這丫頭救人手段獨特,還是…不得不承認,自己怕是剛逃離狼窩,又入了虎口,可自己竟生不出一絲氣憤…   第三天,我已有些期盼那個女孩快些過來,卻不想,沒有等到那個玲瓏般的女孩,進來的是個和尚,“施主,這是師父讓我帶來給你的藥,能化了你身上的軟筋散。”   我皺眉的看着他將手伸向我,“那個女孩呢?”   “哦,葉施主已由葉大人領回揚州去了,小僧才得以來這裏,施主服下藥便離去吧,前天,我們寺廟因你都差些毀了。”   之後小和尚說了前天寒山寺如何來了一幫兇神惡煞之人,那葉施主和主持又是如何保他的云云,但他一個字也不想聽,他只知道,那個女孩走了。第一次,他竟然不想保命,只想再看看那個女孩!使勁搖搖頭,也罷,命裏無緣莫強求,自己已是危機四伏,遑論沾惹別人,況且自己還有使命在身。   我服下解藥,當晚便離開寒山,去了蘭府。   在蘭府,看到好好站在面前的楚翌,我總算鬆了口氣,向他問道,“林侍衛呢?”   楚翌眼眶紅了紅,“在護我來蘭家的時候,林侍衛用性命保護了我。對不起,哥哥,以後,楚翌再也不會是你們的累贅,我會讓自己強大,來保護你們。”   看着他堅定的眼神,我心下一嘆,伸出手,慈愛的摸摸他的頭,我知道,我的弟弟終是長大了。   蘭家將我們保護的很好,蘭家當家人亦不算大,卻是個是個知恩圖報之人,只是如今他們是用身家性命保護着我們,相較於當初,蘭家此次報的恩情已是超出很多了。   在蘭家,我本有很多機會去打聽寒山寺那個女孩,可我沒有,她和我在不同的世界,她那幸福溫暖的笑容應永遠保持,我的世界只有黑暗,不適合她。   蘭家也有個小姐,和在寒山寺的那個女孩一般大,因着蘭家的恩情,加上對寒山女孩的懷念,我對她近乎異常的好,什麼都縱容她,而她也很喜歡黏這我,倒是楚翌極不喜歡他,他幾次和我抱怨,我也只是笑笑。因爲我知道,我心裏永遠會有那麼一抹影子…   原以爲緣分就此終了,沒想到仍未斷。   幾年後,母妃平反,我回到了皇宮,又成了在高高在上的皇子。可是我知道,一切已經不一樣了,這皇宮裏到處都是算計,不時刻小心、步步爲營,只會讓自己變成冰冷的屍體。而唯一慶幸的是,楚翌,真的有了保護自己的能力,他的狠厲果敢不下於我,並且深得父皇喜愛。終於,我不用再過多的擔心他了。   沒事的時候,我喜歡一人坐在高處,這能讓我時刻體會倒高處不勝寒的孤獨,但我卻十分享受。卻不想,因爲這個習慣,卻能讓我再次遇上那個女孩。   雖時隔多年,我卻還是一眼認出了她,翩然一笑,傾國傾城,卻也還是像小時候一樣溫暖的笑容,可以瞬間融化我早已經冰封的心。   看着下面的未名湖,一葉竹筏,站在上面的女子笑的張揚,輕身一躍,腳尖點過湖面,宛若翩輕盈的蝴蝶,她不時回頭看着後面的男子,巧笑盈盈。   “雲傾,你慢點,輕功本就不到家,小心淹死你!”身後的男子在竹筏上喊道。   “哈,蕭逸,有本事你就追上我呀!要是追上了,我就把我新研製的玖環雨露送你!”   “真的?一言爲定!葉雲傾,你輸定了。”   湖面上兩個身影一前一後,漸行漸遠,徒留一串銀鈴般的笑聲迴盪…   “葉雲傾!”我嘴裏喃喃的吐出這個名字,亦將它深深地印在心頭。 中卷:風雲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