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臘月寒梅
定定住天涯,依依向物華。 寒梅最堪恨,長作去年花。
又是一年冬,窗外幾片雪花無聲飄落,漸漸的,雪片洋洋灑灑,落到地上,化成了陣陣水霧。
“王妃,天冷了,進屋吧!屋裏的爐火已經燃着了。”清兒將一件披風附在雲傾身上,一邊輕聲說道,心下卻嘆,這個磨人的主子,老愛隨着自己的性子,卻讓他們爲她擔心!
雲傾抬起擱在手臂上的下巴,並未回頭,只是看着院子,許久後,突然咧嘴笑開。
“什麼事兒這麼開心?”身後一雙大手從後邊環上她的腰,雲傾順勢將身子靠向後邊溫暖的胸膛。
“外邊的梅花全開了,去年這個時候我正好出嫁,一眨眼,已經一年了呢!這一年發生了很多事。”
“怎麼,難道你還想紀念下這個日子?那好,今晚我叫人備好酒菜,我們一起賞梅,可好?”楚沐寵溺地看着懷中的人。
“切,沒誠意!”雲傾輕哼道,突想到什麼,立即轉身說道,“回京好些時日,一直沒見過六弟和蕭將軍,不如今晚把他們也約過來,一起賞梅吧?”
楚沐一頓,隨後捏了下雲傾的鼻子,“幾個月不見他們,你倒是想得緊,對我也沒見這麼上心的!好吧,我隨後就派人把他們請來,隨便也叫上老七。”
雲傾點點頭,便窩在楚沐懷裏,不再出聲。
夜間,傾雲閣燈火閃爍,院子裏石桌上擺滿了下酒菜,旁邊放着幾罈女兒紅。
“好香呀,今晚這宴怕是不醉不行了!”遠邊走進兩個身影,出聲的正是七皇子楚皓。
“鼻子還真靈,你老早就惦記着三哥府裏的幾壇百年女兒紅了吧?”見楚皓那饞貓的樣子,楚翌便在一旁打趣道。
“這酒難得,誰能不惦記?今晚花香,酒香,人更香!”楚皓笑着回了一句,然後湊到楚沐身邊,“三哥,你這宴席擺得讓人心醉又心碎呀!”
“少貧嘴,過去坐好了,沒看見你三嫂在忙碌嗎?還鬧騰!”楚沐輕斥了一聲,二人很快坐下,偏偏楚皓還撇撇嘴抗議,“三哥心裏只有三嫂,哎…”
話音剛落,楚皓就發現身邊的楚翌眼神已經飄開,便好奇的隨着視線望去,只見蕭逸一身白衣,漸近的身影愈發瀟灑。
“蕭將軍,今日是家宴,你怎麼…”看見來人是蕭逸,楚皓有些疑惑道。
“你三嫂的家人,自然該來的!”蕭逸尚未出聲,倒是楚沐的一句話讓旁邊這兩兄弟詫異,眼睛直直的看向雲傾。
雲傾也是一愣,隨即有些尷尬的笑了笑,“我在漠北時,曾意外救過蕭將軍,之後便結拜過,算來,蕭將軍也算是我的弟弟了!”
“原來如此!”楚皓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笑開了懷,“哈哈,三嫂藏得真好,我還真沒看出你們倆原來關係這般親呢!”
“呵呵!三王妃當時不想把我捲入鬥爭中罷了!”蕭逸隨口答應了一句,便坐下來,但卻一直感覺到楚翌那厲銳的眼神盯着自己。
幾個月後的第一次相聚,大家心情也是極好的,談天說地,偶爾還能用着對子活絡氣氛,酒自然也喝得不少。
等到大家的雙眼都有些迷離時,秦管家從外邊走了進來,對着楚沐耳朵說了幾句,雲傾立即感覺他周身的氣壓低了些許,雖然臉色未變,但,心情變了。
“下去吧!”楚沐將秦管家揮退,便舉起酒杯,將酒一飲而盡。
“三哥的酒量就是好,喝了這麼多也不見有反應!哎,來來來,蕭將軍,我和你喝。”楚皓讚歎了一聲,舉起手中的酒杯,就要過來拉蕭逸。
蕭逸一臉無奈,今晚楚翌倒是沒有找茬,倒是楚皓一直和自己喝酒,自己也不好拒絕,只得全部喝下。他酒量很好,但畢竟有些原因不好明說,體質也和楚翌他們不同,再灌下去可不敢保證自己不會真醉了。
蕭逸正想着如何推掉,就聽見楚翌在旁邊說道,“七弟,蕭將軍在漠北這麼些年,酒都是一罈罈的喝,你再這樣拼酒下去,醉的還是你!”
楚翌的話頓時引來楚皓的哀叫,“不會吧,又是個會喝酒的?我喝不贏你和三哥,想着來了個新人,總得贏一回,沒想到…”
“別老喝了,等會還得回自己府上,別不認得路了。”說完,楚翌便將楚皓手中的酒杯奪去。“別呀,六哥!這麼好的酒,不喝可惜了,以後就沒口福咯!況且,我是和蕭將軍喝,又沒找你,你急什麼?別說是關心我,你的血可是冷的…”
楚皓邊說邊打算去搶酒杯,卻在碰上楚翌愈發冰冷的眼神時軟了下來,“好嘛,不喝就不喝了!”
而一旁的楚沐卻沒有管兩人的吵鬧,只是一杯杯的灌着杯中酒。
待大家各自散去,雲傾看着已經醉的不輕的楚沐,嘆了口氣,“清兒,過來和我一塊扶王爺回房。”
將楚沐放在牀上後,雲傾幫他退去外衣,一身酒氣,她揮了揮空氣中瀰漫的酒味,打算起身也把自己的髒衣服換下。
“不要走!”楚沐一把拉住雲傾的手,喃喃道,“對不起…對不起…若汐…我沒想過將你逼到這個地步,對不起…”
雲傾立時僵在那裏,聽着那一聲聲的“對不起”狠狠的抽在心上,而楚沐除了拉着她的手不放外,也沒其他動作。
過了許久,雲傾將他的手掰開,走到門外,對清兒說道,“明早你去打探下,宮裏,可是出事了?”
頭疼是宿醉的懲罰,楚沐揉了揉太陽穴,看着自己在雲傾的牀上,便起身道,“傾兒?”
“醒了?”雲傾端過一碗湯藥,“喝了它,醒酒的,昨晚喝這麼多酒,現在頭疼了吧?”
楚沐看見雲傾,立即笑開了,端過碗,便將藥一口喝盡,“娘子這可是關心我?以後每次醉酒都要給我熬湯藥,可好?”說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雲傾,像是個討要糖果的小孩。
雲傾瞪了他一眼,“下次再這般醉,就不要到我房裏來了,漫天的酒氣,我可是一晚沒睡着。”
“嘿嘿,那我下次不喝酒了,就可以天天抱着娘子睡了嗎?”楚沐有些無賴的說道。
“你…”雲傾臉一紅,撫了撫額頭,這是楚沐嗎?不是掉了包的話,平日的楚沐怎麼可能說出這樣的話?
“快起來,早朝我讓人給你告了假,但等會你還得去上書房呢,別忘了!”
“恩。”
楚沐接過衣服,待穿戴整齊後,親了親雲傾的額頭,“我很快回來!”說完心滿意足的離去。
看着楚沐走遠,雲傾臉色立馬僵硬下來,一早清兒便告訴自己,宮裏頭的蘭昭儀去了,還有肚子裏頭快七個月大的孩子…聽說蘭昭儀是賞花時不小心落入蓮花池中,大冬天的,池水太冰,救上來時已經晚了…
想到這,雲傾心下冷笑,都十一月的天,早沒荷花可賞了!蘭昭儀快要生了,豈能這般任性,跑到偏僻的蓮花池,賞早已凋謝的花?
不過既然皇上不追究了,那還有什麼好說的?就算當年盛寵極濃,還不是落到這般下場,那個皇宮,那位龍椅上的人,有幾分真情…
接下來的日子,雲傾依舊躲在自己的房裏學着刺繡,她體質不好,以前因爲蠱毒,加上蘇州受寒,之後便極怕冷的,就算現在毒解了,還是沒有改掉這個毛病!
“王妃,快過小年了,宮裏頭會擺宴,王爺請了裁縫給你裁些衣裳。”清兒進來回道。
雲傾並未抬頭,而是專注手中的一針一線,“你遣了裁縫回去吧!再去岳雲居說說,給我添幾件冬裝,我習慣了他們那裏的衣服。”
“王爺請的就是岳雲居的裁縫呢!看王爺多細心呢,對王妃的喜歡瞭如指掌。”清兒笑道。
雲傾手一頓,隨後道,“岳雲居的裁縫應是知道我的尺寸的,不必量了,你給我挑幾款顏色,讓他們做去。”
“啊,額,王妃,可是王爺最近惹你不痛快了?感覺最近王妃又些…”
“多嘴!”雲傾放下手中的活,“叫你去就去,我和王爺沒事,你瞎操什麼心?只是冬天身子懶怠,不願到處跑。”
“哦哦哦!”清兒聽罷便很快去回覆裁縫了。
倒是雲傾嘆了口氣,這麼快,就小年了?前些年,還是陪在爹爹身邊陪着他過呢,卻不想才一年,便已物是人非了…
小年雖比不得除夕夜,但家家戶戶也是極其重視,竈王爺上天,可關係着明年一整年的氣運呢!這宮裏更是甚於民間,早早的張燈結綵,火紅一片。
雲傾隨着楚沐來到宮裏,卻提不起精神。
“怎麼了,身子不舒服嗎?”楚沐握過雲傾的手,放在自己的手中暖着,擔心的問道。
“沒有,只是想起爹爹了!你們一大家子,天天假惺惺的聚着,還不如我和爹爹小年夜兩個人的一餐麪條!”
楚沐摟過雲傾,“等我幾年,以後我們也自己過,就我們兩個!你給我下碗麪,小年夜,我們就一起在炕頭分喫一碗熱乎乎的面,可好?只要再等我幾年!”
雲傾眼角溼潤,輕輕點頭,但她知道,這樣的日子,要用怎樣的痛苦代價換來!也許,根本就換不來,只是在自己騙自己罷了。
“不行,不能就我們兩個。”好似又想到什麼,楚沐突然說道。
雲傾詫異的抬頭,這麼快就要打破自己的夢了嗎?
楚沐親了親雲傾頭頂的髮絲,“以後,我們還會有自己的孩子!男孩女孩都要,一大屋子的人一塊喫一鍋麪。”
“切,一鍋麪?那你找廚娘給你做去!”
“但廚娘不能給我生娃兒呀!”楚沐有些楚楚可憐的看着雲傾。
“撲哧!”雲傾笑了起來,“以前怎麼沒發現,你原來這般無賴,真是…”
“呀,你個丫頭真大膽,什麼東西都敢亂碰,不得了了呀!看我不好好教訓你!”一個突然拔高的聲音傳來,打斷了雲傾和楚沐對未來的勾勒。
循聲望去,一個年長的嬤嬤正揮着手中的細鞭打在一個七歲左右的孩子身上。那女孩背對着雲傾,看不清長相,但那一鞭鞭狠狠揮下去時,連她看着都有些不忍,可這宮裏的事,自己也管不了!
雲傾正打算和楚沐繼續往前走,卻被那一聲抽泣的疼叫給生生定住了腳步。
“住手!”雲傾幾步上去,喝住那個嬤嬤,待嬤嬤看清了來人,便姍姍收手,“見過三王爺,王妃!”
那丫頭見嬤嬤的手婷了下來,便拔腿就跑,臨跑前,一雙大眼睛回頭看了眼雲傾,僅僅那一眼,讓雲傾頓時無措起來,心,有絲絲抽疼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