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往昔歲月
十五年前花月底,相從曾賦賞花詩。今看花月渾相似,安得情懷似昔時。
這兩日宮裏到處洋溢着喜慶,都是在爲六王爺的婚事忙得不可開交,整個宮裏,只有一處氣氛凝重,偶聞低泣聲,這便是雲傾日日出入的玉華宮,林妃身形日漸消瘦,近日已不成人形了,每每咳血,且一次比一次嚴重,多年學醫,雲傾自知林妃沒幾日了,定是活不過這月底,若不是她長期給林妃天山雪蓮續命,早在半年前,林妃就已該香消玉殞了。眼下楚皓還在山東,是否該想法子讓他回來見母親一面,否則該是怎樣的遺憾,但若這時候回來,又必將捲入這場政鬥中,這也是林妃遲遲不提讓楚皓回來的原因吧,可憐天下父母心,如今子欲養而親不在,雲傾也不免嘆息,父親,是女兒害了您,但女兒知道,對您最好的報恩便是好好活着。
鳳懿宮內一如既往的安靜,許久未進,宮內的佈置擺設還是一如從前。
“三王妃隨我今內殿吧,娘娘身子不適,不方便出廳。”
“那就麻煩芷鳶姑娘領路了。”雲傾隨着芷鳶到內堂,聲聲輕咳從裏間踏上傳來,似真如傳言,皇后娘娘病重。
“雲傾給母后請安,母后,身體可有好些。”
“雲傾來了,咳咳,母后身子不好,也就不起身相見了。”
“母后咳聲混濁,時而斷續,應是內有虛火,傷了肝肺,兒臣略懂醫術,可讓兒臣把把脈。”
“雲傾醫術也確實厲害,和太醫診斷的絲毫不差,太醫已給本宮開了些藥方,就不勞煩雲傾了,傾兒此番過來,可是有事相稟。”
“雲傾多日未來看母后,過意不去,今日特帶了株上好靈芝,給母后入藥。”
“雲傾客氣了,本宮知你有心,日日進宮都會過來請安,不過是本宮身子不好,將你攔於外頭罷了,靈芝本宮這也不差,你留着給林妃服用吧。”
“實不瞞母后,林母妃怕是,怕是不行了,雲傾此番過來,也想請命,能否讓七王爺儘快回來,林母妃日日記掛的,也就這麼個兒子。”
“哎,林妃多年受病痛折磨,如今這也不知是不是解脫,楚皓雖有差在身,可母親病危也是該回來,只是本宮病弱,也不問朝堂事,這事還是向皇上請旨吧。”
“母后說的在理,母后好好養身子,也莫讓兒臣們和錦茨擔憂了。”
“哎,本宮身邊,也只剩下錦茨這丫頭了,只盼着她好,可這丫頭到現在還是不懂事,雲傾也多照料些。”
“錦茨是哥哥們手心的寶,母后也請放心,況且如今皇上指婚,蕭將軍文韜武略,性情又極好,母后該是放心了。”
“這樁婚事也算了了我最後的心事,你與蕭將軍相熟,你都這般說,本宮更是放心了。”
“雲傾也不多打撈母后了,就先行告退,母后且放寬心,好好養病。”說着便起身行禮退下了。
出了鳳懿宮,雲傾領着傾兒在宮裏隨意走着,倒是清兒這丫頭不勝耐心,“王妃,該見的都見了,我們還在宮裏爲何?早些回府不好麼?別忘了,午時蕭將軍就要出發上戰場了,王妃不送一程?”
“這宮裏熱熱鬧鬧的,不似平日冷清,多看看這奇景豈不妙哉。蕭逸也不是第一次上戰場,我不喜歡送人,他若想見我,便等到他平安歸來那天。”
“都是籌備婚事的司儀們到處忙活,有何好看的,還有,剛纔爲何去鳳懿宮稟告林妃病危之事,依奴婢看,你這番稟告,七王爺更是回不來了。”
“你當皇后娘娘真的病在深宮,萬事不知,呵,宮裏任何事都逃不過她的耳目,皇后生性多疑,我若不稟告,七王爺反而險了,我本就不想七王爺回來,如此甚好。”
“王妃是怕七王爺遇害,纔不讓他回來見林妃最後一面?可七王爺並不瞭解王妃苦心,待他回來時,怕是要誤會王妃了。”
“這些日後再說,留着命總是好的。”
閒聊間,與對面的楚翌和楊纖皎不期而遇。
“臣女參見三王妃。”
“楊姑娘客氣了,馬上就是一家人了,不必和我客氣。”雲傾拉過臉頰通紅的楊纖皎,抬頭與楚翌調侃道,“六弟何時這般有情趣,相攜佳人,踏青湖邊,看來是纖皎魅力無邊了。”
“三嫂,何苦拿我開心,這哪及得三哥對你的好。”
“他們兄弟一個比一個木,纖皎,以後可要委屈你了,受了氣只管告訴三嫂,嫂子替你出氣。”
“王妃...”楊纖皎含羞一嗔,也不多言了,只絞着手絹。雲傾見狀,不免心下嘆息,這姑娘是真上了心,以後不免要傷着,女兒家重情,楚翌這情債怎麼還咯。雖心有同情,但總歸是私心的,默了會還是開口道,“蕭逸找過你了嗎?”
“蕭逸?他來找我做甚,這些天,我便沒見着他人影。”
雲傾心中暗笑,蕭逸這隻烏龜,一遇到自己控制不了地事情,就喜歡不管不問,上回還答應的好好的,卻又不做,“蕭將軍多年征戰,落下不少惡疾,前日給他看診,讓他去同你要了你那雪蟾做藥引,莫不是怕你不捨割愛,不敢管你要罷,這下可糟了,戰場上刀劍無眼,若此時惡疾發作,怕是性命不保了。”
“惡疾?蕭逸病了?馬上要上戰場了,還這麼不知輕重,真是胡鬧,一隻玩物罷了,怎會不捨,真是!”說完掉頭就跑開了。
“翌哥哥,翌哥哥...”可憐纖皎衝着楚翌背影喊了半天,卻不見人回頭,身影越來越遠,直至消失。
“纖皎妹妹,隨他去吧,蕭將軍同他幾經沙場,是生死之交,男人極爲看重兄弟情,我們女人也就睜隻眼閉隻眼罷。”
“翌哥哥...咳咳咳,咳咳咳...”才喊幾聲,楊纖皎便長咳不止,面頰通紅,氣息不順,因與楚翌相伴,身邊也沒留個丫頭,雲傾伸手觸其脈搏,暗暗皺眉,遂探入袖中,取出隨身的紫瑤丸給她服下後,立馬喊人將纖皎扶至附近的宮殿。
一番人仰馬翻的折騰,也算有驚無險,楊纖皎服下雲傾的藥丸,氣息順暢,後又傳來太醫診療,一切已無大礙,如今已被左相接入相府休養,礙於是三王妃在場,無人敢問發生了何事,更遑論問及六王爺的去向,一場小風波就此平息了。
回到王府,直奔楚沐書房,卻未見其人,王府人人都知,王爺下朝回府後,不在書房便是去了傾雲閣,果然,進了傾雲閣,一股酒香撲鼻,才走幾步,便看見庭院裏,楚沐端坐亭中,身旁擺了好幾罈佳釀。
“王爺好雅興,近日來,不是書法便是品酒,日子何其悠哉。”
“傾兒,今日得了幾壇上好的桃花釀,特命人搬來這裏,與你一品,我們有多久沒這麼自在的享受日子了?江南那段日子甚是懷念呀。”
江南...一個看似遙遠的詞語,是呀,曾經那段最肆意的日子,便是在江南,回憶如潮湧,徒添許多感傷,端起酒杯,隨着幾杯酒水下肚,一個個人影浮現眼前,爹爹,外公,巖哥哥,師傅,英姐姐,霖兒,宛蘿,寧虞...還有曾經的逸雲閣,曾經的蕭逸,曾經的葉雲傾,曾經的一切一切,都那般鮮活,既有極致的痛苦,亦有最珍視的幸福。這桃花釀,曾是外公和爹爹最愛的酒,如今想來,應是母親極愛桃花的緣故罷。
“酒能解憂,但易傷身,品茗自是不錯,卻不宜喝太多。”
“我不喜喝酒,曾經,是因爲孤獨,沒有酒友,現在想來,是自己不懂珍惜,一路走來,陪着我的人太多太多,直到失去,才意識到這點,可笑。”說完,又一杯酒下肚。
“偶爾感傷過去,回憶曾經,但面對現在尤爲重要,不要讓現在的人,成爲你未來的失去。”
“現在?”雲傾看了眼楚沐,笑了笑,“我好似明白了,其實現在,我也很幸福,煩惱是自己想象的。”
“我一直覺得,現在的我比曾經的我幸福很多,有妻,有兒,有美酒,何其幸哉。”
說着說着,已有一酒罈空了,待楚沐想開第二壇時,被雲傾阻止,“剛纔誰說酒不能喝多,會傷身?其餘的酒放入酒窖罷,等蕭逸得勝歸來,我們再請他們一起品嚐。”
“今日難得放縱,罷了,聽娘子的。”
“今個兒怎麼了,這些酒哪來的。”雲傾自言自語後,便叫清兒把其餘酒扛了下去,卻無意中看見酒罈底部的“蘭”字。
“居然是江南地道的桃花釀,難怪味道醇厚,原來憶往昔的並非我一人。”似笑非笑的說完,便起身要離去。
“傾兒,若我真惦念什麼,便不會搬酒來與你同飲了,只是蘭家與我有恩,我卻白白害了人家的女兒,有些欠疚罷了。”
“情這個字誰能說清,更遑論誰欠誰,你對蘭家的眷顧已夠了。”
“傾兒...”
“別當我小女人,什麼都見不得似的,蘭竹笙能在爾虞我詐的官場平步青雲,若沒有你暗中相助,怎可?”
“那你還生氣...”
“我氣你什麼都不與我說,甚至一罈酒都瞞我,我是你妻子,請坦誠相待。”
“好,以後你想知道什麼,我便告訴你什麼。”
“錯,是無論我想不想知道,你都要告訴我,所謂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懂嗎。”
“娘子,爲夫遵命。”
“那好,現在告訴我,纖皎的病因何而來?”
“說了半天,是爲套話而來,人精呀。”
“從脈象上看,似少時寒氣入臟腑,加之傷了肺葉所致。之後因病回山東老家,也是受不住京城寒氣吧,纖皎幼時一直在宮中,這病根是在宮裏落下的,可是?”
“沒錯,她這病,是六弟所害,母后在世時,父皇極爲疼愛六弟的,以致他性情極爲傲慢,並不與人親近。六弟喜劍,但卻不允許人看他練劍,纖皎少時便喜歡粘着六弟,總被六弟趕罵,後聽了錦茨的,爬在樹上偷看六弟習武,那日聽見樹上有動靜,便使了暗器,還是小孩子,暗器也不大會使,卻偏那日極爲準,傷了樹上的纖皎,以致她整個人跌落湖中。”
“正是那劍傷了纖皎肺葉,落入湖中又被寒氣入侵。”
“嗯,深秋湖水極涼,跌落湖中,六弟還以爲她鬧着玩,過了許久不見動靜,才命人打撈,那時的皎皎呼吸微弱至極,太醫都無望了,只能用人蔘靈芝續命,還好皎皎福厚,十日後醒了過來,身體極虛,還落下一身病根,太醫說京城冬天冷,怕皎皎過不去冬,左相無法,只得差人送去了山東,沿海地暖些,據說這些年左相遍訪名醫,也不能根治皎皎,唉。”
“難怪楚翌這麼疼惜皎皎,原還有這麼一段故事,這幾日我研究些藥,看能不能治得她這病,也算彌補我的愧疚。”
“你讓楚翌去找蕭逸了?”
“這是自然,再多人的命也抵不過蕭逸,她欠的,我來還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