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6章 新年(上)
關於那次的察氣覓魔,池棠事後也詢問了乾衝,而乾衝給出的結論,那大湖的景象分明便是鄱陽湖,而那一處荒瘠的山巒景色倒和兩國交界的邊境之處極爲相似,這兩處和望月谷乾家莊的距離足有七八百里,恰好是一個相等的半徑,也就是說,池棠的察氣覓魔之術現在已有近千里的修爲。
在那個下午良好的開端之後,又經過一連幾日的潛心修習,池棠已然通曉了一些伏魔祕術,察氣、觀氣、嗅氣的法門已運用的極爲純熟,用乾衝的話說,池棠哪裏像剛入伏魔道的新人?簡直就是經年降妖的伏魔宗師。
這就是乾君化人的能爲,一旦摸到伏魔術的門徑,那其後的修行玄力便是一日千里,池棠的成長令乾家衆弟子們歎爲觀止。
不過這樣的修行不得不暫時告一段落,因爲新年就要到了,辭舊迎新對於乾家來說,似乎不僅僅是一個以待來年的節日,而是有更深刻的意義。
丙辰年的最後一天,一衆乾家弟子便早早的起了牀,穿戴齊整,先來到英魂冢前。
按照本門的排序,乾家弟子排成兩行,乾衝當頭,甘斐緊隨,池棠則和其他弟子居在後面。英魂冢的墳塋以及那些斑駁生鏽的兵刃前都已置放了祭祀品案,品案上除了果蔬三牲,還燒起了三柱祭香。乾衝微閉着雙眼,唱着一首奇怪的歌曲,歌聲顯得悠揚而又莊重,歌詞的吐字發音短促,池棠卻一句也聽不懂。
再看看其他乾家弟子,都聽着乾衝的歌聲,一臉肅穆的裾坐於祭案之前,便連董瑤和姬堯兩位新弟子也懾於現場的氣氛,正襟危坐,決不稍動,只有甘斐,雖然也和大家保持着一樣的坐姿動作,可臉上的表情卻明顯有些不以爲然。
“是一個重要的儀式吧。”池棠心中想着,也端正了裾坐的身形。
歌聲畢,乾衝對着英魂冢匍匐而拜,乾家弟子也都跟着乾衝的動作,向英魂冢行起叩拜大禮。英魂冢前升起一層淡淡的灰氣,不知是朝晨起霧還是焚香罩煙。
乾衝口中兀自唸唸有詞,兩下里的乾家弟子卻已明顯放鬆了很多,池棠這才找到機會,悄聲問身邊的嵇蕤,乾衝所唱還有大夥兒這麼莊重的大禮究竟是什麼意思?
“這是乾家的規矩,辭舊迎新之際要對先人前輩進行一次祭奠,以求先人魂靈庇佑,至於大師兄所唱的歌曲,也是乾家立派之時所創的招魂曲,那歌詞都是古楚語,意思已經弄不大清楚了,只是每一位乾家家尊都記得發音罷了。”
原來如此,池棠心道難怪聽不懂呢,看來這是乾家家尊世代流傳下來的,乾衝雖然還不是乾家家尊,但卻是現在乾家家尊的親子,早晚必是家尊之位,況且在家尊乾道元不在的情況下,乾衝將整個乾家打理的僅僅有條,一衆弟子對他也是既尊且敬,已然有了家尊之相。所以主持這祭祀大典更是順理成章。
“看到這層霧氣沒?”嵇蕤指着那層淡淡的灰氣,“這就是乾家先人的魂靈湧動,是那首歌起了作用,喚出了先人魂靈聽後輩禱祝。”
池棠心念一動,靈力悄悄運轉,想以察氣之法來感受這先人魂靈所形成的霧氣,但靈力運轉幾周天,卻全然探測不到那層霧氣的究竟。
嵇蕤顯然看出了池棠再做什麼,輕笑道:“池師兄別費力了,我以前也常想用察氣術去感知先人的魂靈,但每次都什麼也感知不到,到最後我就想明白了。”
池棠奇道:“想明白什麼?”
“陰陽兩隔,幽冥難通。我們的察氣之術是察覺作惡生亂的妖鬼的,卻怎麼能用在乾家先人的魂靈之上?”
是啊,察氣覓魔是感知那些血靈道的妖魔鬼怪之蹤的,豈能與斬魔除妖的乾家先人魂靈相混同?想明白此節,池棠也不由啞然失笑。
“況且,這層霧氣究竟是不是先人魂靈並不重要。”身前的甘斐聽到兩人的對話,轉過頭來眨眨眼。
池棠一怔,甘斐已經笑着接道:“只要你相信這是先人魂靈就行,信則有靈,心之所安。人,總是會乞求有什麼神靈先人來保護自己,這樣好像自己會更好受些。就像大師兄總唸叨的,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人的命運都是天安排好的,碰到艱難困苦,自會有神靈先人庇佑的力量來使你逢凶化吉。所以,別想着運用靈力去和這些先人的魂靈進行感應,你只要知道他們會保佑你的,這就足夠了。”甘斐又放低了聲音:“我反正不信,我不認爲世上有神,能救自己的,只能是自己而不是什麼神靈先人的力量。每年過年的禮節都如此繁縟,比較起來,我對今晚的年夜飯更感興趣。”
甘斐的聲音很小,只有池棠和嵇蕤兩個人能聽見,池棠還在思忖甘斐的言語,嵇蕤卻趕緊捅了捅甘斐:“二師兄又胡說呢,小心大師兄聽到,呀,大師兄快念好祝詞了。”
甘斐急轉過頭,正好是乾衝停止了口中的唸唸有詞,再次向墳塋施禮下拜的時候。
一衆乾家弟子也照着乾衝的姿勢,再次拜倒,甘斐自然也在這行列中,池棠看着甘斐拜倒的模樣,心中莞爾:“這是個離經叛道的斬魔士,不信神鬼卻又做着神鬼之事,當真有趣。”
英魂冢的祭祀結束,乾家弟子又開始了對修玄谷的禱祝儀式,看着乾衝虔誠而又一板一眼的動作,池棠能夠深深感覺到他身上傳出的甚至帶着點神聖的宗師氣質。乾家立派八百年,看來日積月累下來的各種舊俗和傳統極多,除了有專門的姿勢來表達各種禮節,還有的,就是這些帶有很大隱喻意義的儀式了。
修玄谷隱隱現出幾個人形,池棠看的分明,正是那美麗的濯泉女仙施姒己和玄山竹海的永興公主,她們微笑着向舉行儀式的乾家弟子揮手。
“修玄谷多是成仙得道的精靈或已成飄渺的魂靈,這兩位美女屬於後者。”甘斐看着她們,似乎若有所思,同時悄聲對池棠介紹道。
池棠點點頭,修玄谷測靈之試他還記憶猶新,不管怎麼說,過年時能看到這兩位令人心情舒暢的佳人總是值得開懷的好事,總比出現那枯瘦的八足大仙或只剩半拉焦黃鬍子的隱霧居士要好。
到了下午,卻又是前往懸靈室的烮燈儀式,所謂烮燈儀式,便是乾家弟子運用自己的靈力在新年將至之時在懸靈本命燈上再加上一道靈光的儀式,也是爲來年許個良好的祝願的意思,這方面,被難倒的就只有九師妹董瑤了,最終還是池棠用當初點燃她本命燈的老辦法,執着她的手,將靈力傳輸過去,董瑤的臉早已羞成了紅蘋果一般。
……
當晚的除夕之宴異常豐盛,一桌子的雞鴨魚肉,這是李氏帶着僕婦家人一整天準備的成果,乾家滿門十數口人圍着方桌,宴會的氣氛十分熱烈。
傷體初愈的莫羽媚坐在李氏和董瑤之間,對於這位大司馬府的劍客來說,死裏逃生之後,還能夠參與伏魔乾家的新年盛宴,實是恍如一夢的奇遇。其實今天乾家祭祀和預備年飯的場景莫羽媚都看在眼裏,除了覺得新奇,也不禁大感有趣,能夠斬妖除魔的門派,卻又如同尋常鄉閭人家一般做着過年的準備,就好像本該是飄逸出塵的仙子卻在眼前喝的臉紅脖子粗還不經意說出幾句俚語來的感覺。
當然,現在坐上就有一位已經喝的臉紅脖子粗了,那位救了自己的褐衫大漢,這個現在自己看來很有意思的男子,他正大口喝着酒,和他的師兄,那臨昌負劍士正熱烈的討論着什麼,說到開心處,便是裂開大嘴的哈哈大笑。
莫羽媚禮貌的和幾位乾家弟子碰了杯盞,這樣的圍坐一桌的宴席也是她首次經歷,新奇之餘卻也頗感親馨,不過,她敏銳的感覺到,那位褐衫大漢是在迴避自己,坐了這許久,除了一開始大家的共同舉杯後,他便再也沒有過來。
迴避代表心中有事,心中會有什麼事呢?莫羽媚不是未脫人塵的懵懂少女,她很清楚男人的心理。還是那句老話,他害怕被自己誘惑,害怕被自己誘惑就說明自己對於他很有誘惑之力。
想到關節處,莫羽媚忽然像羞澀的女孩一樣,在自顧自念中不自禁的咬着嘴脣一笑,然後,爲了掩飾這出乎意料的一笑,她開始頻頻舉杯,和身邊的李氏、董瑤、還有那些歡聲笑語中的乾家弟子們暢飲起來。
“甘兄,敬你。”終於轉到那褐衫大漢了,莫羽媚現在英姿颯爽,江湖劍客的氣質顯露無遺。
甘斐朦朧着眼神,似是意外卻又很快的舉起手中的酒盞:“啊哈,莫姑娘康復的真快,幹了!”
“謝你救命之恩。”莫羽媚直視着甘斐,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甘斐哈哈笑着,也將酒送入口中。
事實上,自從莫羽媚剛醒來,他直視着送過去一個共歷生死的笑容之後,他就再也沒敢正眼瞧過莫羽媚。
“救命之恩,一杯哪夠,至少三杯!”一邊的薛漾立刻起鬨。
大家鬨然笑聲中,莫羽媚又斟滿一杯,直視着甘斐,乾家的美酒酣醇清冽,莫羽媚即便傷體初愈,卻也自信還能再飲一大觥。
池棠帶着會意的笑容,看着甘斐紅着臉,再飲下美酒,他知道,這位豪邁勇烈的斬魔士一定和那位美豔的大司馬府劍客之間產生了點什麼。
真好啊,刀光劍影的斬魔屠妖之間,還摻夾着人世間美好的事物,能夠感受快樂,而後直面作祟人間的妖魔鬼怪,對於伏魔之士豈不是更有了別樣的意義?
池棠感嘆着,沒有注意身邊也遞過來一個酒盅。
“師兄,我也敬你,謝你一再救我,還要教我劍術武藝防身。”是董瑤,臉上紅豔豔的,不知是不是喝了幾盅的緣故。
池棠看着眼前俏美可愛的面容,想起了這些時日發生的事情,這是多大的轉變,對於自己,對於她,這位豪門大戶的千金小姐,自此開始的,都是和原有軌跡再不相同的人生。
“新年在此,老夫人該想你了。”池棠和董瑤輕輕碰了下杯盞。
董瑤仰起頭:“這麼些年,過年都是一個樣子,唯獨今日,比往昔大不相同,我可歡喜得很呢。”說着話,她的手卻不自禁的摸了摸胸前放着的,那薄薄的一片雲龍之骨。
池棠大笑:“歡喜便好,這幾日快快樂樂的過個年,再往後可就要練劍了,那可苦得緊,千萬要堅持住。”
董瑤堅定的點點頭:“我知道,我一定能堅持住的,我要像師兄一樣,劍術高明,也要像那些師兄弟一樣……”董瑤指了指歡聲笑語的乾家弟子們,“……有降妖伏魔的本領。”
是的,這是與過去再也不一樣的人生歷程,池棠往年多半是在同爲江湖豪俠的大戶朋友家中過的年,暢談武藝和江湖中事,聊得投機了便是推杯換盞的一飲而盡,可現在,自己已經是一個斬魔士了,從此之後,自己的對手將是那些能夠呼風喚雨,飛沙走石的妖魔鬼怪。
池棠步出正堂,抬頭望向繁星點點的夜空,董瑤也跟着走了出來,靜靜的站在池棠的身旁。
雖然是虛空存境的所在,但這裏的夜空和外面的夜空也應當是一樣的吧,池棠想着,看到空中明月,自然而然的又想到了那一夜刺君的情景,自己是劫後餘生,可那些同樣身懷絕技,勇烈豪邁的同伴們,卻都成爲了妖魔口中之食。
池棠對着夜空,將杯中酒灑到地上,祭奠那些死去的同伴們。董瑤一聲不吭,也對着夜空舉杯,然後一飲而盡。
“敬我那家中的父親母親,兄長家人。”董瑤見池棠望向自己,露出一個嬌美的笑容。
池棠忽然覺得月光下嫣然一笑的董瑤充滿了一種別緻的美,心中輕輕一動。
繼續看天吧,池棠對自己道。
姬堯和邢煜聊得異常投機,兩個人笑起來都現出可愛的酒窩來;甘斐和嵇蕤、欒擎天喝的興高采烈;郭啓懷已然不勝酒力,伏在桌上呼呼的睡着了;薛漾夾在顏皓子和無食之間,開始了別有趣味的鬥嘴,宴席上充滿了歡聲笑語。
乾衝看着這情景,淡淡的笑了,他悄悄拉起李氏的手,輕輕捏了幾下。
過完這個年,就要繼續斬魔屠妖的歷程了,父親和三師弟至今未歸,可越來越多的妖異之事已經使乾衝感覺到時間的緊迫。
需要吸納更多的有靈力的人進入伏魔道,需要儘快找尋到另外幾位乾君化人,要趕在那場慘烈的戰爭開始之前。
乾衝感受着妻子手上傳來的溫存,閉上了眼睛。
滿室的歡聲笑語漸漸化作了震耳欲聾的喊殺聲,嘶吼聲,怒喝聲,還有……慘呼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