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9章 比武
這女子不過十六七歲的年紀,面容嬌美,滿頭珠翠,一身綾羅,走起路來卻不像嬌怯怯小姐模樣,幾步便來到了正席董琥處。
董琥似是頗感意外:“妹妹,你怎麼來了?”
柏尚等人急忙離座施禮,便是場內那許多門客劍士也都趨前拜下,口中道:“拜見小姐。”池棠躲在樹蔭之下,蜷起身形,他雖是投身爲僕,但說到底往昔裏世家子弟的傲氣脾性還是改變不了,隨隨便便向人叩拜的謙卑之狀自己可做不出來,因此旁人不加細察,自然也看不出他是不是也行禮下拜了。
這女子正是莊主董邵的三女,董琥的妹妹董瑤。
董瑤走到董琥面前,嘻嘻笑道:“二哥今天弄得好大陣仗,我便在閨中也聽到了這裏的聲響,這便忍不住要來湊湊熱鬧。”不等董琥說話,董瑤又見到一衆門客施禮的情形,笑着伸袖一擺:“不必拘禮。”神態落落大方,眼神有意無意在柏尚的俊臉上掃了一掃。
衆人都稱謝起身,柏尚偷覷了董瑤一眼,忙避身在側,有侍女端了繡錦的軟墊來,就放在董琥左邊,那裏原來是柏尚的位置,男女尊卑有別,柏尚自然不敢再往原處坐下。
董琥口中責備道:“妹妹,你早過了及笄之年,便該在自己閨中待著,怎可如此拋頭露面?再說今日這裏都是男兒比拼,演武對戰的事體,你一個女兒家,又有什麼熱鬧可看?”
董瑤笑吟吟的在董琥身邊坐下:“我就是愛看這些,再說,又不是第一次來這裏了,你瞧,這裏那麼多人,不都識得我嗎?”
董琥對這個嬌俏可喜的妹妹自然也沒什麼辦法,況且家中父母都對這妹妹極爲嬌寵溺愛,她也一向任性慣了的,董琥只得故意道:“回頭我告訴父親,父親若知道這事,定要責罰於你。”
董瑤全沒當回事,衝着董琥笑靨如花:“父親要下月才能回來呢,母親又管不住我,你告訴誰去呀?再說,二哥,你是背後跟父親嚼舌根子的人嗎?”
董瑤這麼一說,便連董琥都不禁莞爾,乾脆轉移話題:“好好,我說不過你。就在哥哥身邊坐下罷。可用了飯沒?這裏的飯食不比內宅精緻,要不我讓內宅做些膳食送來此間?”顯然,董琥對這個妹妹也是極爲關愛。
董瑤興致盎然:“不用啦,已在內宅和母親用了飯了。二哥,怎麼不比武了?快叫大夥兒開始呀。”忽然一轉頭,看到柏尚恭恭敬敬地侍立在旁,他原本的位置被董瑤佔了,不能像另外幾人一樣重歸原席,便只能在側旁站着。
“咦,素白哥哥怎麼還站着?坐呀,我要聽你講他們比武的門道。”董瑤看向柏尚的眼神閃着熾熱的光芒。
柏尚自然囁嚅道:“這……這個不便,小人還是站着罷。”
董琥插口道:“但坐無妨,素白是江湖中人,況且我這妹子你也熟稔,就不必拘禮了。”
兩個僮僕上前將柏尚的席位向邊上挪了一挪,離董瑤之位雖略有距離,但也算挨着了,柏尚告了個罪,這才坐下。
董瑤笑得更開心了,一俟柏尚坐下,便湊過去說道:“素白哥哥,一會你可要告訴我,那些人交手可都有哪些精妙招式。”
柏尚諾諾稱是,俊臉一紅。
董琥聽在耳中,微微一笑,對場上杉思集和薛漾舉手道:“二位開始罷。”
杉思集自董瑤出現後,便看的眼中精光大盛,現在聽了董琥下令,便顯得意興勃發,有這麼個美貌女子觀戰,更是下決心要好好表現表現了,將彎刀一擺,衝薛漾嚷道:“來來來!”
“哦。”薛漾倒很淡然,手中鏽劍直向杉思集面上一刺,這一刺歪歪斜斜全無力道,場上頓時響起一陣鬨笑。
杉思集在心裏暗啐了一口,本待是想好好表現的,一顯自己高強刀法,偏這個對手膿包之至,全顯不出自己的本領,於是暗下決心,一招之內便要擊敗對手,務必弄個滿堂彩來。
薛漾此劍正到半途,杉思集便已經像一頭蓄勢已久的豹子般,躍身而起,手中彎刀勢如雷霆,直取薛漾面門,這一招後發先至,時機拿捏的極準,縱然杉思集羯人之身令衆人心生齟齬,但畢竟場上大都是習練武藝的會家子,見此等威勢,還是情不自禁的發出一聲喝彩。
眼看着刀鋒及面,薛漾不知怎麼的,身形一偏,同時鏽劍回擊,劍身和彎刀鋒刃相交,發出“叮”的一聲。
依杉思集的本意,待刀鋒至薛漾面門時就收力不發,讓他自己棄劍認輸,怎知這薛漾看似動作遲緩,卻竟能閃避開來,同時還和自己交擊了一招,不禁有些惱怒,彎刀流轉,銀光翻飛,猛攻向薛漾。
這一番交手,場上彩聲雷動,這杉思集果然身手了得,看他彎刀施展起來,刀勢詭異,氣勢如雷,迅疾若電,防不勝防,便是坐在上席的幾人,也看的面上表情不一。
董琥看的心曠神怡,似這般疾風彎刀之法,實是聞所未聞,不意還能招募到這樣的高手爲門客,真正是意外之喜了。
鄒仲和顧遼臉色陰晴不定,他們暗自忖度,若是自己碰上這樣的對手,多半也未必抵擋得住,此人若是投在莊主幕下,只怕自己的排位是要向下挪一挪了。宗熙潭一直對杉思集的胡人身份耿耿於懷,但此際看到杉思集這般刀法,也是面沉如水,心中反覆思量,自己究竟能否抵敵得住杉思集這一套狂風驟雨般的刀法。
柏尚仍是微笑着觀戰,口中不時稱讚,倒不見有什麼異樣,董瑤亦頗有興趣的看着二人拼鬥,但眼波流轉,不時的偷瞄向柏尚,間或嫣然一笑,臉上滿是歡喜之色。
薛漾在杉思集這一輪猛攻之下果然連連後退,只有招架之功,沒有還手之力,場面上已盡處下風,但能堅持那麼久還沒有落敗,這薛漾也算是身手不俗了。
“且住!”鬥到間深處,眼看着杉思集彎刀使的性發,那薛漾勉力支撐,只怕再鬥下去,便有血光之厄。作爲場上評判者,顧遼大聲喊停。
杉思集刀勢頓時止住,上席幾個眼神高明的都看出,能在這般迅猛攻勢中突然停止,沒有任何多餘動作,更可見此人武藝之高強。薛漾則身形輕退一步,同時將鏽劍向背後劍鞘直插入進去,顯得身手也很利落。
“佩服佩服,這位老兄好厲害的彎刀刀法。”薛漾倒不以自己剛纔場面上的被動爲忤,施然向杉思集行了一禮。
杉思集哈哈大笑,將彎刀收回腰間,抱拳道:“承讓。”這一句承讓,無疑已將此次比試的勝負之勢說的極爲明白了。
董琥鼓掌起身,一臉欣喜之色:“精彩精彩,杉兄刀法如神,爲我生平僅見,能得杉兄來投,實我董氏之幸也。”這番話一說,邊上宗熙潭、鄒仲、顧遼幾人臉上便都有了些不自在,二公子都說此人刀法爲生平僅見,那是將此人的武藝抬得比自己都要高了。
董琥同時又誇讚了薛漾幾句:“這一位薛兄身法靈動,劍術了得,也是位高明之士,能得薛兄匡助,亦爲董氏之幸也。”薛漾能在杉思集這般攻勢下一時能保全身而退,確實也是難得的高手了,以董琥思之,這薛漾看似貌不驚人,真實本領恐怕也未必在幾位排位靠前的門客之下。
“二位入席。來人,爲他二位上好酒。”董琥顯得很是高興。
杉思集極爲得意,拱手稱謝,眼神不自禁地偷瞄了董瑤一下,待看到這美貌少女眼神脈脈,盡是在看向邊上的柏尚時,杉思集的眉毛一揚,而後強自剋制,大喇喇坐到了自己的席位上。
薛漾還是一副淡然的模樣,微微躬身:“多謝。”
這一番比試,場上衆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杉思集爲勝方,而這薛漾雖一時未敗,但只辦得閃轉退避,已是盡處下風。
只有池棠在樹蔭下看的暗自驚異,那杉思集彎刀刀法確實不俗,但若是自己對上,當可在十招之內勝之。畢竟自己身爲雙絕五士之一,與當世第一流的武學大家相較,這杉思集實是相去甚遠。倒是這薛漾不是尋常之人,旁人看他節節退避,難以抵擋,可以池棠的眼光看來,這薛漾退避間步法絲毫不亂,而在杉思集猛攻時,刀法曾出現幾個破綻,薛漾都極其穩準的將那鏽劍攻到了杉思集的破綻之處,只是他略一動作便即收回,旁人只道是他抵敵不住,回招自保,又怎知他是成竹在胸,故意示弱?再看二人收手時,那杉思集微微喘氣,一套刀法下來顯然已耗費了他不少體力,而薛漾卻行若無事,氣息均勻,顯然未盡全力。
池棠仔細看向那薛漾,看他一臉忠厚,真像個尋常的鄉民,卻怎麼會有這麼高明的武藝?而且既然投身此處爲門客,自然是要求取前程,若能展現自己的真正本領,一定會博得主家另眼看顧,愈加厚待,可這薛漾爲何在演武之際處處留手,倒似要隱瞞自己的武藝一般?
池棠心中正在奇怪,那薛漾彷彿心有所感,忽然抬頭,眼神正對着樹蔭下的池棠,微微一笑。
池棠只覺得耳下的創口忽地一痛,趕緊伸手捂住創口,心中怦怦直跳。自從那夜那茹丹夫人在自己耳下弄出了這個創口,經歷了三四個月,這創口竟都沒有復愈,反結成了一塊疤痕,平素雖不感疼痛,但每當他摸着這創口時,就想起那夜慘景,心內便是好一陣惶懼之意。然而怎麼那薛漾對自己一笑,耳下創口倒又痛了起來?
池棠復看向那薛漾,薛漾也一樣在注視着他,忽然吸了吸鼻子,眼中一亮。在池棠看來,顯得極爲詭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