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0章 夜會
池棠心中驚懼,不敢再多逗留,轉頭便走,似乎一擺脫了那薛漾的目光,自己耳下的創口便不疼痛了,不由更覺得大有古怪,加快腳步,恰好來送酒菜的一個僕人看到池棠,輕聲催促道:“張五,怎麼還在這?閻管事那裏缺人手,要你過去幫忙呢。”
“這便去。”池棠連聲答應,匆匆離開了這處庭院。
薛漾站起身來,便要跟過去,身邊幾個門客正好起身過來敬酒,薛漾卻不過,略飲了幾盅,再看池棠時,早不見了蹤影。
薛漾復又坐下,嘴角微微一揚,暗自道:“原來是這人。”又對着半空吸了吸鼻子,復皺了皺眉。
這一次募英堂的演武之會氣氛十分熱烈,董琥因得了杉思集這樣的高手,也是興致勃勃,和柏尚、宗熙潭等人談笑風生,董瑤則抿着嘴,忍着笑,注視着柏尚的一舉一動。
……
夜色深幽,內宅的庭落裏,兩人正在竊竊私語。
“我就是不要嫁那什麼北海王家的公子,我就是要找你,你說,你怎麼去和我父親說?”說話的正是董家的三小姐董瑤。
“此事還需從長計議。”竟是董府門客之首柏尚的聲音。看他不是白天一身白袍的裝束,而是換了一身緊身的黑衣,想是夜行偷潛入此之故。
董瑤此時穿着一領短襟勁裝,將身材凸顯得曲線玲瓏,在夜風中更是風姿綽約,手中還提着柄長劍,聽了柏尚的話後,顯然有些不滿意,嘟起嘴道:“又是從長計議,你都說了幾次了。這次父親就是去的京城,說是看我大哥,我看多半也去了那王家的府上了,你再這般耽擱下去,父親就真要把我嫁出去啦。”
柏尚趕緊做手勢:“小聲些小聲些,仔細別人聽見。”
董瑤又笑了起來:“你又不是第一次來,難道不知道我從顧師傅那弄來的迷藥能讓我那些婢女不睡到五更絕不醒來?有什麼好擔心的。”
柏尚也輕笑道:“小心些總是好的,萬一被老夫人房裏的人聽見,我可喫罪不起。”
董瑤一擺手中長劍:“母親的房間離得遠呢,我這裏又是私密之處,怕什麼?來,素白哥哥,再教我幾招,我看午間那胡人的刀術好生厲害,你可有什麼高招能制住他麼?”
卻原來這董府的三小姐雖是女兒身,卻和她父兄一樣,都是好武,沒事就常去門客練武之處走動,自識得柏尚後,一則見他劍術爲衆人之冠,武藝極爲了得,二則也是柏尚英俊瀟灑,年少有爲,故而就此傾心相慕。她自小便是父母溺愛,一向任性慣了的,膽子又大,便常偷約了柏尚來閨房院落裏夜半私會,不僅能從柏尚處習得些劍術本領,而且得與愛郎這般相見,心裏或多或少總有些神祕緊張的刺激之感,自然更是樂在其中了。
柏尚能得小姐這般青睞,況且這董瑤又是貌美如花,哪有不情願的道理?只是董瑤雖是性情開朗,對自己也是真情繾綣,卻在男女大防上自律的甚嚴,讓他心中頗有些鬱郁。
此際聽了董瑤這話,柏尚笑道:“那胡人刀法疾速,其勢洶洶,當他施展之際,決不可直攖其鋒,當先取守勢,待其一輪猛攻結束後,覷其新力未繼之時,突然攻其必救,如此自然有取勝之機了。”他其實對杉思集的疾風刀法也沒有必勝把握,不過玉人在前,自己必然是要充充面子的。
董瑤的一雙大眼睛在柏尚面上凝視了許久,語帶欽佩的道:“素白哥哥真是厲害,一下子就能看出那胡人的破綻,來,快教教我,怎麼守住他的猛攻,又如何看出他新力未繼之後攻其必救。”
柏尚微微一笑,從地上撿起一根樹枝,值此夜深人靜之時,若是雙劍相擊,只怕動靜太大,還是用樹枝穩妥些,口中道:“好,我來攻,你把我上次教你的那套劍法施展純熟即可。”
董瑤剛把長劍擺好架勢,柏尚的樹枝已經極爲快捷的攻了上來,纏住了董瑤周身,威勢當然不可與杉思集午間所施展的疾風彎刀之法同日而語,但招式綿密迅疾,對於董瑤來說,已是極爲凌厲的招數了。
董瑤初時有些手忙腳亂,柏尚便將招數放緩,口中柔聲提醒:“橫劍起式。”董瑤漸漸回過神來,長劍揮動,堪堪招架住柏尚的樹枝。
二人鬥了一會,柏尚突然止住攻勢,笑道:“你看,此時我一輪攻勢已畢,招式還未收回,中門大開,你只要將長劍直遞入我胸口,我便不得不趕緊招架了。”
董瑤呼呼喘氣,臉上卻是笑意,將長劍直刺柏尚胸前,柏尚假意招架不住,向後退了幾步。
這下董瑤更是高興:“就像這般,便能破這疾風刀法了?”
柏尚頜首:“道理是這個道理,不過你劍術還要多加練習純熟,氣力也要練。好啦,看你都累壞了,快歇會。”
董瑤伸手抹去額上汗水,氣喘吁吁地笑道:“沒事,不累。”
柏尚笑着接過董瑤手中長劍放在地上,又看到玉人吐氣如蘭,在夜色下更顯得嬌媚異常,再也按捺不住,伸手便將董瑤摟入懷中。
董瑤眼神一陣迷離,愛戀無限的依偎着柏尚,好一陣沒說話。
“這幾日不曾來會你,可把我想死了。”柏尚玉人在抱,顯然大是情動。
董瑤把頭一偏,假意埋怨道:“哼,還說呢,這幾日都不曾來,還要我今日午間跑去看你。”
柏尚嘆口氣道:“小姐,我又何嘗不想來?你也看到的,這些時日新收了不少門客,我有許多事要打理,哪裏分得出身?”說着,將口貼近董瑤耳邊,語帶誘惑地道:“我有個法子,沒準能成我們兩個的好事。”
董瑤一怔:“嗯……什麼法子?”
“你的那些婢女都沉睡難醒,不如,不如我們便將生米煮成熟飯?”柏尚就待親向董瑤臉頰,雙手摸向董瑤的私密所在。
董瑤猛地一醒,滿面緋紅,急忙推開柏尚的雙手:“不行……這個不行!”
柏尚早就情慾大動,喘着粗氣,伸手便去褪董瑤衣衫:“怎麼不行?你我兩情相悅……便該享受這夫妻之禮。”
董瑤好一陣掙扎,偏過了頭不讓柏尚親到,口中亦是嗚嗚有聲,以示抗拒。柏尚只得住了手,呼呼喘氣,興致大減。
董瑤整理好衣衫,看柏尚低頭不語,心中又有些不忍,輕聲道:“素白哥哥?你生氣了?”
柏尚沉默半晌,輕嘆一聲:“是我孟浪失禮,小姐是金枝玉葉,我一個寒門鄙客,原也不在小姐眼內。”
董瑤輕輕挨在柏尚身邊,柔聲細語地道:“素白哥哥,你休激我,我若真是瞧你不上又哪能時常與你這般夜間私會?”
柏尚本也是負氣一語,看到董瑤這般,心中倒軟下來大半,不過他說話時語氣還有些憤憤不平:“你不是要我想辦法嗎?若能讓你暗結珠胎,到時候木已成舟,你父親哪裏還會再把你嫁給北海王氏?我們的好事不就成了嘛!”
董瑤神色一黯:“若真如此,我父親可就真要氣死了,我這做女兒的,可不是不孝了麼?”又看向柏尚,“素白哥哥,我是想,你深受我父親器重,我二哥又和你投契,你便替父親做下幾件大功勞,到時候再向我父親提親,我央二哥再和我父親說說,我們的事便大有指望了。”
柏尚苦笑:“哪有那麼容易?你父親和大哥一心要結好朝內名門,就指望用你去結個姻親呢,我在他們眼裏也不過是個豢養的鷹犬,若得你我白頭偕老,不過是癡人說夢罷了。”
董瑤寬慰道:“素白哥哥不是關中柏氏一族的子弟嗎?也是世家,並不寒微,因避亂世到了我們這裏,父親是知道的,這般出身,父親未始不肯將我許配於你。”
柏尚意興索然,站起身來:“家道早已中落,何言世家子弟?也罷,日後再想法子。小姐,你早些去歇息吧,我這便走了。”
董瑤低下頭,咬着嘴脣:“素白哥哥,你終是不高興了。”
柏尚勉強一笑:“哪有?我知小姐的情意。快去休息吧,我再晚回去恐惹他人懷疑,得走了。”
……
柏尚的身影在屋檐上穿行,極爲輕靈快捷,不過片刻便來到自己住憩所在。
他在一衆門客之中地位最高,又極得董邵和董琥器重,因此對他也分外厚待,專門闢了一進宅院給他,平素還安排僮僕服侍。而他又因爲常去內宅與董瑤私會,一到晚間就打發走僮僕,免得諸多不便,故而偌大一個宅院,晚間就他一人安睡。
這次相會並不舒心,柏尚顯得心事重重,從屋樑上縱身下躍,就待回自己屋內。
忽地一陣勁風襲來,顯然是有人躲在暗處偷襲,柏尚猛省,立時從腰間拔出長劍,迎向勁風來襲之處,身形則在半空中生生一扭,已經避開了來者的偷襲。
長劍與對方兵刃交擊,叮噹作響,偷襲之人探出身來,手中兵刃在月光下映照分明,一把弧形彎刀。
柏尚似乎毫不喫驚,落身下地,收起長劍,冷聲道:“開什麼玩笑?”
那偷襲之人正是杉思集,揶揄道:“好一個玉郎神清劍,這一年多,柏兄弟過的可當真不錯,武藝也絲毫沒拉下。”
柏尚不接這話,徑自推開屋門:“進來說。”
杉思集收起彎刀,嘿嘿笑着,跟着柏尚入得屋中。
柏尚打開窗格,讓月光直射屋內,口中道:“天色已晚,再掌燈恐惹人疑,便以月色爲光,杉兄不妨開門見山。該說的前幾日你我都說了,杉兄今日又來找我,又是所爲何事?”
“嘿嘿,我可等了你許久,聽說你去公幹,哪知你是去會佳人了,所以我說柏兄弟日子過的不錯啊,每日裏酒肉喫着,僕傭伺候着,還有美人兒陪着。”杉思集在榻前坐下,冷笑說道。
柏尚輕哼一聲:“混說什麼,我去莊外護糧,你幾時見我去會佳人了?”
杉思集笑道:“別瞞我啦,當我看不出你從什麼地方來?聞聞,一身的女人香氣,倒和日間見的那位三小姐一個味兒。哈哈,我看得明明白白,那女娃娃對你可是一往情深那,柏兄弟豔福不淺。嗯,等拿下了此地,我便跟大王說說,我老杉便替你保個媒,把這女娃娃許配給你就是。”
柏尚情知把柄被他看穿,也不想多糾纏這話題,又問道:“杉兄今夜不請自來,就爲了跟我說這個?”
杉思集又是哈哈一笑:“我這是來向柏兄弟道謝的,替我安排了個這樣的對手,讓我得以施展本領,讓那董二公子對我好生相敬。”
“哦?二公子晚上宴請你們,對你說了什麼?”柏尚奇道。今晚董琥又設宴請新晉門客中的佼佼者,柏尚藉故公幹,並未與會,實則也是給新來門客莫測高深之感的小小手段而已,只有宗熙潭等人前往此宴陪同,柏尚卻趁機趕去內宅與小姐私會,倒是不知此宴的詳細。
杉思集伸出手,比劃了個二字:“我現在以新晉之身,在你們門客之中已排名第二了。”
柏尚聽說這話,不禁更是詫異:“這就給你排位了?”
杉思集不屑的哼了一聲:“本是要給我排第三的,那個姓宗的老是跟我廢話,逼得我跟他動了手,三十招之內,我把他的長槍打飛,若不是那董二公子阻止,我當場就能要了他的小命。這不,直接把我排第二了,聽說我在中原當過兵,打過仗,還讓我接管護莊莊丁的統領一職。”
柏尚深知宗熙潭的身手,槍法出衆,杉思集在三十招之內竟將他輕鬆擊敗,可見這杉思集自分別之後武藝更有進境,不可再等閒視之。
柏尚拱拱手:“這可恭喜杉兄了。你成了護莊莊丁的統領,以後大王來此,我們裏應外合,更是方便。”
杉思集笑道:“所以我來謝謝柏兄弟啊,這一年潛伏於此,果然沒有白費時日。”
“哦,對了。”柏尚像是剛想起來,“那個午間與你對敵的姓薛的小子,他排位第幾了?”
杉思集道:“我也正想問你呢,你怎麼想起來安排他與我對戰的?這小子看起來不怎麼樣,武藝倒確實不錯,這次新投來的人中間,除了我就輪到他了,董二公子給他排了第七位。”
柏尚沉吟道:“當時就他不懼與你一戰,因此就這麼安排了,沒想到果然不是一般人,這倒有些走了眼。以我看,他的真實武藝恐怕不在那鄒老兒和顧遼等人之下。有這般身手的,在江湖上當不是無名之輩,午間我聽他說是什麼荊楚乾家的人,你聽說過這什麼乾家麼?”
杉思集也想了一想:“我倒有個懷疑,覺得他像是那個人。”
“誰?”
“負劍士,臨昌池棠。”杉思集抬眼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