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 伐魔錄 9 / 781

第008章 董氏門客

  青磚黑瓦,赤柱粉牆,庭廊曲折,徑路蜿蜒,好大一片莊院人家。池棠穿着一身粗麻布衣,挑着幾叢柴薪,從莊外直走到後院,將薪木堆放在院屋之前。這院內多蓄養着雞鴨之類,屋後還能聽到豬羊叫聲,一隻黃狗搖着尾巴在池棠身邊繞來繞去,屋內飄出陣陣白煙,一股飯菜香氣傳來,正是庖廚所在。捧着食具的僕役們進進出出,奔忙個不停。   那日池棠身上不名一文,在好一番猶豫之下,終於決定投到此間最爲豪富的人家爲僕役,總算能混得一時溫飽。以池棠原先的士族子弟身份,本是寧願餓死,也不願爲他人之僕的脾性,然而那一夜慘烈之景已銷蝕了他的雄心壯志,現在只求能在人多聚集之處了此餘生,渾噩度日罷了。   這戶人家乃是當地士族,莊主姓董名邵,方圓百多里之境,盡是董氏一族的田邑,董邵有兩子一女,長子董璋在京城朝內爲官,與朝內幾個大士族過從甚密,因此董邵在這裏也是廣蓄門客豪士,儼然一方豪強,便是此間駐守邊關的將軍和治理地方的縣丞都要抑董氏鼻息行事。   倘若池棠投身爲此處門客,日子會好過很多。董邵喜武,蓄養招納的門客多爲孔武有力,身懷絕技之輩,董邵更將其中佼佼者待爲上賓,每日行有車食有魚,可謂禮遇之極。可是池棠不能再動用真力習武,又怎麼可能再去投身爲門客?所幸他體格還算壯健,兼且又頗識得些字,因此當個普通僕役倒也頗爲輕鬆。這一晃就是三個多月過去了,池棠每日裏不過做些粗重的擔柴挑水,搬送跑腿的活兒,閒暇下來,還教教其他傭僕斷文識字,倒是很得其他僕役的好感。   池棠坐在柴薪堆旁,和幾個送飯菜的僕人說笑了幾句,又逗弄着在身邊轉來轉去的黃狗,那黃狗的尾巴搖得更歡了。   “張五,先別歇着,此間湯羹要你幫個忙送到前院募英堂去。”一個管事模樣的老者從廚房裏探出頭來對池棠說道。   張五是池棠投身此處用的化名,池棠聽得這般說,忙站起身來,笑道:“閻管事,今天是怎麼了?怎生忙成這樣?還要我這麼個幹粗活的去幫忙送飯菜?”如池棠這等最低微的僕廝平素只管一些粗重活兒,如送飯侍奉這樣的細緻活兒自有專人操持,他原是插不進手的,故而有此笑問。   那姓閻的老者撇了撇嘴:“還不是這幾日又新收了許多門人劍客,公子今日午間排開筵席嘛!說是要考量一下新來門客的身手武藝,又要顯氣派,這許多人都要按照一人一案,五烹八膾的席面來,我們卻哪裏忙得過來?且休閒話,這羹湯你速接了去,仔細些,可別打了啊,周管家眼睛毒着呢。”說着,身後一個全身油亮的肥胖庖廚遞過來一大盆熱氣騰騰的大鑊。   池棠答應着,趕緊小心翼翼的接過湯鑊,聞到湯鑊裏傳來陣陣肉香,肚子不禁也咕咕叫喚起來,如他們這些下等僕役,從來只是早上起來一餐,晚上日入時分一餐,不比那些門客,都是一日三餐的待遇,因此午間這一頓,和他是沒什麼關係的,當真是怎樣人便受怎樣罪,說不得,眼下也只能強忍着飢餓,捧着湯鑊徑往前院而去。   轉了幾進,就聽到一陣金鐵交擊之聲傳來,還能聽到陣陣喝彩,顯然是有人正在演武交手。池棠加快腳步,穿過門廊,眼前豁然開朗,就看到一個極大的庭院,兩側都坐滿了人,每人面前都置着席案,案上杯盤羅列,酒菜雜陳。院內臺階往上,卻是一大片飛檐蔽罩,檐下也安着幾個席面,正對着場內空地。池棠抬眼望去,檐下席間正中一人約有二十餘歲年紀,身着錦衣,面上傅粉,脣上一抹極爲考究的小鬍子,正是董莊主的次子董琥,緊挨董琥身邊另坐着一人,也是二十餘歲年紀,面白無鬚,劍眉薄脣,姿容英俊,一身白袍,顯得極爲瀟灑,池棠自然也識得,這人乃是此間衆門人劍客之首,姓柏名尚,聽說此人劍法極爲了得,深得莊主及公子器重,池棠昔日多曾行走江湖,卻沒聽過這柏尚的名頭,也不知他真實武藝究竟如何。從這兩席左右排開,一眼望去,卻也都是門客之中最有地位之人,想來這檐下席面就是上座了。   場內空地上,兩名劍客正在酣鬥,池棠雖然決定再不動真力習武,但畢竟是好武之人,不自禁地就看向場上二人比拼的情景,側旁兩個僮僕已經催促道:“外院的那個,快來,把湯鑊放這裏。”   池棠顧不上看場中較量,噯了一聲,碎步低首先將湯鑊送去,正放在飛檐蔽罩下首。兩個僮僕從湯鑊裏盛出肉湯,按上下之序依次分給場內衆人。   趁着這當口,池棠縮在院內樹下,看場上兩人相鬥,不過看得片刻,不禁又有些啞然失笑,這兩名劍客劍法粗陋,武藝平平,絕不是什麼高明之輩。   耳中就聽到正席上幾人正在談論。   “這許久還未分高下,便做和局論罷。”說話的是個年近五旬的老者,名喚鄒仲,數十年浸淫的鷹搏擒拿手頗爲了得,在董氏門客之中位列第三。   一個四十來歲的精壯大漢粗聲粗氣地道:“便是和局,打了這許久,總有百餘合上下,誰也奈何不了誰,這就收了罷!”忽而一提聲對場內道:“且住!二位難分高下,算是打和!”這大漢名叫顧遼,勇力過人,在門客之中位列第四。   場內兩位劍客住了手,向正席躬身施禮。   董琥對二人笑道:“二位劍法不俗,便請入席。”   池棠偷看了董琥一眼,不知這二公子是說的客氣話還是真的眼力不濟,如二人這般身手豈能當得起不俗二字?   左側一個面色淡黃,身材極瘦的中年男子正悄悄對柏尚附耳說道:“這兩人劍法並無甚精妙之處,公子這次招募的劍客武士,我看是大大不如以前了。”說這話的是在門客之中位列第二的宗熙潭,使得一手出神入化的好槍法。   柏尚微笑不語,顯得涵養極好。   池棠又看了幾對出場比試的門客,更是大失所望,倒是正席上鄒仲顧遼等人還不時贊出好來,池棠初時甚是詫異,但略一思索,便知實是自己當初武藝太高,因此這些門客的身手在他眼內看來確實不足一哂。又想到自己勤習二十餘載的劍術不得再施展,不禁心中戚然,難以釋懷。月夜遇妖的事情已經過去了三四個月了,可他一回想到那夜的情景卻仍是毛骨悚然,還怎麼敢再運用真力,重現昔時本領?   此時場上又上來兩人,各報家門。   一人體格魁偉,髮鬚皆卷,兩目微赤,脅下佩着把弧形彎刀,不似是漢人兵刃:“羯人杉思集,中原大亂,走避南國,特投效董公幕下。”這杉思集竟是個胡人,聽他說話,倒是字正腔圓,一口流利的南國口音。再看他一身精悍之氣,威勢與之前上來的門客大不相同,料想絕非易於之輩。   池棠略有驚異的看向那杉思集,都說羯人遭中原大戮,已然絕族亡種,怎麼此地還有殘裔存留?   羯人曾大肆屠戮華夏黎民百姓,因此在場的漢人們便有了些不自在,許多人目光中也露出了嫌惡之意,倒是董琥並不在意,對那杉思集微笑着點了點頭。   既然公子都沒說什麼,其他人自然不好再持什麼異議,紛紛把目光投向另一人,希望那人能夠一挫胡人的銳氣。   那一人也不過二十剛出頭的樣子,穿着一身褐色短襟,背後揹着一把長劍,相貌忠樸,皮膚黝黑,顯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東張西望,倒似是個沒見過世面的鄉農小子,看到衆人都望向自己,那人才像是猛省一般,對正席董琥略拱拱手:“荊楚乾家弟子薛漾見過公子,見過列位。”   在座衆人頓時嘁嘁喳喳的議論開來,他們都沒聽說過荊楚有什麼乾家,料想多半是當地一個寒微小族,可既是寒微小族,還自報家門做甚?不是平白惹人笑麼!宗熙潭微微皺眉,轉頭悄聲問柏尚:“這對戰之序是怎麼排的?怎麼讓這麼個小子對戰那胡人?”   柏尚微笑道:“這人前日才投了來,說是會得幾手粗淺劍法。在安排對戰之序時,問旁人都不願與那羯人對敵,只他沒有拒絕,故而就叫他做了這羯人的對手。”   宗熙潭嗤之以鼻:“他自己都說是粗淺劍法了,又怎能是那胡人敵手?豈不是平白長了那胡人威風麼!”   柏尚出言寬慰:“我南國天朝正朔,哪有這許多胡漢之分?況且那羯人若真是武藝高強,豈不是也爲董公及公子所用?這也是好事嘛。”   董琥忽然笑着接口道:“素白所言極是,我要的是真正的豪士高手,便如你等一般,何囿胡漢之別?”素白正是柏尚的表字,這董二公子看似漫不經心,實則左右的低聲悄語,他無不盡收耳中。   聽公子這般說,宗熙潭雖是心下不甘,卻也只得悻悻住了口。   場上二人已拉開架勢,那杉思集拔出彎刀,看着薛漾,刃口反轉向上,說道:“請。”   薛漾還是一副神思不屬的模樣,聽到杉思集說出個請字,悶聲悶氣應道:“哦。”從背後拔劍在手,旁觀衆人看他手中長劍時,都不禁哈哈大笑出來,便是柏尚也不禁暗暗搖頭。   那劍鏽跡斑斑,刃身還有缺口,整把劍破鄙不堪,平常此劍只在鞘中,衆人又哪知會是這般模樣?尤其再對比杉思集那在日頭照耀下光影爍爍的彎刀,更是高下立判。   池棠心中則暗自稱奇,他很留意這薛漾,看他也是負劍於身後的姿勢,倒是頗感有趣,除了道士是負劍於背,自來習劍者都是將劍橫挎腰間。當今之世,也就只有池棠自己和彭城巨鍔劍張琰是負劍者,張琰巨鍔劍劍身太巨,背劍於後是順理成章,池棠則是自身武藝有獨到之處,是以也採取的是負劍之勢,故而在豪勇五士之中被稱爲“負劍士”,不想這薛漾也是如此這般,卻不知劍術有何出奇之處。至於薛漾的那把鏽劍,池棠倒並不以爲怪,真正身負絕學者,雖殘枝敗葉亦可傷人,又豈獨逞兵刃之利乎?正要看看二人是如何對敵法,鼻中忽然鑽入一股脂粉香氣,轉頭看時,便見一個盛妝少女在幾個侍女的擁簇下款款走入,聲音宛如銀鈴一般悅耳:“哥哥,這般熱鬧,如何不喊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