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0章 退敵
此時剩餘的兩百多名盜匪都上了馬,聚攏在一處,門客莊丁則將盜匪圍了一圈,彼此戒備,皆不輕動。董琥則趕緊讓僕廝將女眷侍婢帶回內宅,董瑤執意不走,留在董琥身邊,聽場上幾人說話。
段覆拒翼又咳嗽了幾聲,才斷斷續續地道:“這……這神體是前年我爲……爲氐人所敗,潰逃途中,偶入一深山,那山……山中有一神人,授了我這神體。只是……自成了這神體,我卻不敢輕信,再……再說,也沒人能傷得到我,所以……所以一直不知神體效驗,也就是剛纔……才見神體之能,卻不想,倒底還是傷……傷在你們手中。”
薛漾在一旁點頭:“確實,你化魔之身運用並不純熟,原來今日是第一次運使,若非如此,你也不會託大爲我等所傷,那個什麼神人就沒告訴你,若遇伏魔道中人,就萬不可使用此法麼?”
段覆拒翼臉色蒼白,苦笑道:“神人何曾……何曾說過此話來?況且我……我也不知你們是什麼……什麼伏魔道的……”
“你所去那深山在何處?那神人又是怎生模樣?”嵇蕤還在追問。
段覆拒翼搖搖頭:“那時氐人追得緊,我和殘……殘餘兄弟不辨路徑,只往山野林深處遁逃,委實……委實記不真切,那山究竟……究竟在何處。至於那神人模樣,我當時就沒……沒看清,依稀記得年歲也不老,是個三十來歲的文士模樣。”
一直在邊上旁聽着得董瑤忽然插嘴:“那你怎麼知道他是神人?”董琥趕緊一拉董瑤,意思是叫妹妹不要多事。
段覆拒翼看了看董瑤,雖是精神虛弱,但眼睛內也不禁射出些異樣光彩,若不是今日遇到這三大高手相阻,自己又託大以致受傷被制,這美貌少女定然被自己擄回山寨,自己也可一逞枕衾之娛了。
嵇蕤不知段覆拒翼轉着什麼念頭,不過看他那眼神透泄出淫邪之色來,料想他想的決不是什麼好事,又見他一直未答,長劍便在他臉上晃了幾晃,口中道:“說。”
段覆拒翼一怔,定了定神方道:“那時霧漫深山,他自濃霧中飛昇而出,真是神仙氣象。他說我……說我……”猶豫了一下,回想起那日情景:
一個光頭大漢蹲在山澗之中,一把金刀插在身旁地上。他身上的衣衫襤褸,鎧甲也零零散散的披掛着,手裏拿着一塊生肉正在狂嚼大啖,血水濺的滿嘴滿臉。一輪滿月遠掛天際,月光照射下來,山澗中赫然竟是屍骸成堆,濃霧朦朧,深鎖山澗,霧中一個長髮披散,飄逸若仙的男子飄在半空,點頭稱許道:“汝雖爲人,卻有成魔之性,堪爲吾族臂輔。賜汝神體護身,尋常刀槍不入,等閒人莫能傷,日後吾族興復,汝當全力以效。”光頭大漢警惕地看着眼前的長髮男子,抹了抹嘴角的血跡,那長髮男子伸手一指,一片暗青色光芒籠罩住光頭大漢的全身。
段覆拒翼猛地從回憶中回過神來:“他說我天賦異於常人,也就伸手朝我一指,就說我已有護身神體,人莫能傷。”他自己也沒有意識到,說這段話時口中並沒絲毫停頓,渾不似前番因傷重而說話斷斷續續的模樣。
池棠聽到段覆拒翼所說霧漫深山的話語,心中一震,那夜濃霧瀰漫,包住暴君車駕的情形又浮現在眼前。
一陣喊殺聲又傳來,數十名盜匪吶喊着殺入院中,卻是隨管家周義去取糧的莫若翰等人,望見狼煙升起,情知院內情勢有變,舍了糧倉稻米,又全隊殺了回來。與盜匪羣兩相對峙戒備的門客之中,則由宗熙潭領了三十餘人立刻轉身前往敵住,眼看又是一場廝殺。
嵇蕤示意段覆拒翼:“叫你的人住手。”
看着嵇蕤明晃晃的劍尖,段覆拒翼有氣無力的揮揮手,一名盜匪舉起號角,吹出嗡嗡嗡的聲響,這是祁山盜罷手收兵的號令,莫若翰這才止住拼鬥,一衆人持着兵刃,與宗熙潭等人對峙着。
“我可都說了,今日栽在這裏,段某也認了。現下兩下罷手,段某自引兒郎退去,此間之事作罷。”段覆拒翼看這時辰,唯恐官軍趕至,便試探性的在嵇蕤劍底向後撐着手略退了一退。
薛漾忽然上前一步,鏽劍指住段覆拒翼:“叫你的人全部退出莊外,最後再放你走!”薛漾想的周詳,萬一段覆拒翼離了師兄挾制,先脫開去,再令羣盜廝殺,以現在場上祁山盜的實力,莊內還是不得安全,只有先讓大隊盜匪退出莊外,再放走段覆拒翼,然後緊閉莊門,靜待官軍來援,纔是萬全之策。
段覆拒翼沒有辦法,只得下令全部盜衆退出莊外,衆盜匪得了命令,將死傷的盜匪也一併帶上,騎馬的控拉着馬匹,步行的攙扶着傷患,動身起行。柏尚在人叢中又將眼神投向董瑤,赫然發現董瑤面寒如霜,正定定的看着自己,不由一喜,再看董瑤眼神,全沒了昔日的萬般柔情,而是透射出無限的失望和憤恨之意,柏尚心中一涼,今日雖和董瑤自始至終未能交談一語,可往昔的綺思繾綣,兩心相悅,已在短短一個清晨之內蕩然無存。世情變幻,愫恨更易,何其速也!柏尚又順手摸了摸腰間,腰間長劍已被池棠所奪,只剩下劍鞘空懸,柏尚大慟,低垂下頭,兩足木然的跟着盜衆大隊向莊外走去。
董琥有些着急,忙上前對薛漾一拱手:“薛……薛大俠,當真要放這盜首回去?他若不死,定必復來,我莊上還是不得安寧,遺患無窮啊。”他本是喊薛漾爲薛兄弟的,今日幸得薛漾展現真實本領,力救全莊,因此便改了稱呼。
“我師兄前番答應過不殺此人,我們乾家言而有信。若是公子還有擔心,我讓這賊首發個毒誓,再不來此處攪擾便是。”薛漾道。
發個誓便能有效用?董琥面上老大不以爲然,段覆拒翼心中竊喜,卻不敢有絲毫表露。
“還不立誓?”薛漾站在段覆拒翼面前,鏽劍晃了晃。
“我段覆拒翼在有……有生之年,若再……再至此地,便……便讓我……橫死當場,身爲齏粉。”段覆拒翼哪還敢再有耽延,結結巴巴的立了個誓。
就在段覆拒翼立誓的當口,薛漾口中亦是念念有詞,不知在說些什麼,池棠在一邊看了不禁十分詫異。
“記得你發的誓,別以爲就這麼輕輕巧巧的讓你脫了身,這可是伏魔道的密咒羈縻之術,你要是想着捲土重來,再犯此莊,你倒是試試看會不會應誓。”薛漾小聲道,話中不僅有着威脅之意,更透着一種自信。
段覆拒翼心下一震,原有些心思竟也再不敢動了,誰知道這個什麼伏魔道會有怎樣的玄虛古怪,自己還是不要以身犯險得好,今日能保住性命全身而退,已是天大的僥倖了。
當下不敢做聲,薛漾抬腿一踢,段覆拒翼便一骨碌翻出了莊外,又連滾帶爬的離開了吊橋,此時盜衆已盡出莊外,莊門吊橋緩緩拉上。莊內一片歡聲雷動,董家莊終於轉危爲安了。
段覆拒翼傷勢又太重,在兩邊嘍囉的幫助下,好容易攀上了自己的黑馬,馬亢將段覆拒翼掉落的齧骨殘血刀奉上,段覆拒翼咬牙接刀在手,重重哼了一聲,號角響起,蹄聲大作,數百盜匪裹着段覆拒翼早去得遠了。
這一戰祁山盜折損了數十人,損失不大,但首領段覆拒翼卻身受重傷,更落得被人所制的結果,實是祁山盜的奇恥大辱。而董莊的門客則戰死二十餘人,莊丁僕役也殞命了三十幾個,單以死傷人數,還在祁山盜之上,最終得以闔莊保全,還是全仗池棠、嵇蕤和薛漾三大高手奮力相救之能。不過如宗熙潭、鄒仲、顧遼等門客抓住時機,在局勢危急之時突然發難,亦是有功。
大敵已退,董琥急忙上前拜謝。看到池棠還是一身粗襟麻衣的僕役打扮,急叫人取錦袍來,衣色服飾大有講究,池棠既然是名震天下的劍客俠士,便不能着粗襟麻布這樣的衣衫,這樣太過失禮。
池棠淡淡一笑:“穿什麼不是穿?公子不必費心了,池某本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才改姓換名,投到寶莊,圖個溫飽,度此餘生。絕非有意欺瞞,還請公子恕罪。”
董琥現在心情已是大好:“琥怎敢見罪?池大俠能在小莊棲身,實是小莊無上榮光,當待以上賓之禮,怎可讓池大俠操僕役賤業?”
又對嵇蕤和薛漾道:“嵇大俠與薛大俠師出一門,今日甫至便救我全莊性命,琥銘感於衷。薛大俠早些時日來此,是琥凡眼不識英雄,真正失禮之至,尚請原宥。”
嵇蕤薛漾自是連連遜謝。
董琥還在道:“三位是我莊的大恩人,便請留在莊上,待家父回時,更有重謝。來,且請內堂用些酒飯,安歇一時。琥先將莊內雜事處斷後,再來內堂拜恩。”想到莊內若有池棠、嵇蕤、薛漾這樣的高手爲門客,父親一定歡喜無限。
不待池棠三人做出反應,董琥已經一迭聲的吩咐僕廝將三人引去內堂,又告了罪,他身後宗熙潭、顧遼等人不及上來攀談,亦是拱手爲禮,跟着董琥急匆匆的去了。董琥下面要忙的事還太多,要着人將戰死的門客僕役的屍首收殮,要照看府內受到驚嚇的內眷,要梳理此次劫難的損失,一會兒來救援的官軍趕來,他還要出面相迎,具述此間詳細。
莊外東南角上又有一大羣人往此地趕來,看服色正是前日被杉思集騙調出莊外的三百莊丁,看到莊上揚起狼煙,情知莊上出了事,都火速趕了回來,此時方到。
幾個僕廝延池棠三人往內堂徑去,池棠看這幾個僕廝卻不認得,想是一向只在內宅服侍的,想起自己平常幫傭的廚下衆僕們,便抬頭張望,看到廚房的閻管事正領一衆僕役抬着屍首,嘴裏還在咕咕噥噥個不停;花房的姚三則帶着翠姑和寶兒往裏進而去,翠姑衣衫已破,紅着臉捂着胸前不知和姚三在說什麼,忽然一抬眼看到池棠,忙又低下頭,臉上卻羞的更紅了;寶兒看到池棠,笑了起來,兩個酒窩更加可愛,遠遠的在喊:“張叔。”池棠對他做了個鬼臉,也笑了起來。
“原來你竟是雙絕五士之一的負劍士池棠?我倒一向誤會了,以爲你……”說話的是薛漾。
池棠拉回眼神,猛然想到薛漾那日的古怪神情,脫口道:“以爲我什麼?”
薛漾湊過身來,聲音低的只有他和池棠聽的見:“以爲你是妖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