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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7章 靈風

  “哼……”池棠從噩夢中驟然驚醒,夢中那屍山血海的情景猶然在目,心臟彷彿快要從胸口蹦出來一般,突突跳個不停。下意識的摸了摸耳下創口,似乎還有些隱隱作痛,又摸摸身上,溼透了一片,不知是露水還是冷汗,又或者二者皆有。透過枝葉,東方剛剛現出魚肚白,池棠讓心情平復了好一會,才從樹上爬了下來,現在他都是在樹上過夜,既可免夜間野獸的侵擾,也能給自己一些心理上的安全之感,想來那些妖魔,總不會特地爬上樹來擒拿自己罷。   這一路向南,也不知走了多少日子,他不敢再在這妖詭之地停留,這個國家的君王身邊都有這許多妖孽,那這國家的荒山野嶺之中不知還有多少噬人爲樂的魔怪。以前池棠是根本不信的,但那一夜劫後餘生,同伴被撕裂分食的血淋淋的場景又歷歷在目,耳下那詭異的創口還時不時的隱隱作痛,不由得他不信,這天地之間,果真是有妖魔爲祟的。   池棠已不敢再催動真力,與一個沒有武藝的常人無異,幸好自己還有自小習武練出的強健的體魄,總算疾步行路阻礙不大,無非不像往昔可以用輕功那樣更快捷罷了。他只有一個念頭,回自己的國家,去市集,去城鎮,去村莊,去那些人多聚集的地方,一想到那些妖魔食人的情景,他心中就是不寒而慄,寧願再不習武,免得被那些妖魔追蹤,從此就做個市井間的庸碌俗人罷。昔日的豪情壯志,英雄心懷,甚或重振家世的憧憬嚮往,也盡在那一夜之後被銷蝕殆盡,偶爾泛起的懊惱悔恨之意也最終被那種深深恐懼感所替代,現在的他,就是一隻被嚇破了膽的驚弓之鳥,在沉鬱的心結下惶惶不可終日。   池棠看向南方,嘴角泛起一陣苦笑,青鋒劍被妖魔所得,他也將身後的劍鞘埋在了事發之處已成廢土的地道之中。自此之後,他恐怕再也不能行劍江湖了。   遠處影影憧憧,卻是一處城關,城關上旗號分明,正是本國的幟色標記。   而當池棠看到了本國城關的旗幟之後,心裏多少算是平復了一些,南國人居密集,不像這裏大片大片荒無人煙的崇山峻嶺,時不時得在愴然孤身中擔驚受怕。可新的問題又出現了,人的肚子總是要餓的,前幾日急急趕路,已將盤纏用的罄盡。想去投靠幾位昔年一起行俠的朋友,但一來路途遙遠,難救眼前之急,二來他也不知怎麼和他們說起此次行刺的事體,誰會相信他所說的妖魔之語?三來他已不敢再用真力習武,又怎能再和那幾位朋友同道論交?   池棠摸着咕咕叫的肚子,漸漸靠近城關,看着城關處南來北往的人流,一時彷徨無計。   ……   長安長樂宮內,男女調笑的聲音直傳出宮外,自從天子回宮,就顯得亢奮無比,連續幾日,便在內宮中行樂不止,荒理朝政。   在偏殿一側,茹丹夫人對鏡梳妝,聽着殿內傳出的荒靡之音,嘴角微微冷笑。   一陣青綠色的怪風飛過,在茹丹夫人面前忽然化作一個人形,卻是個身形修長,作勁裝結束的女子,對茹丹夫人單膝跪地施禮道:“虻山靈風見過茹丹夫人,不知茹丹夫人喚小婢來有何吩咐?”   茹丹夫人轉過眼神,面帶欣賞的看着面前叫靈風的女子,笑道:“靈風,我教了你這許多女孩兒家的禮節,你怎麼就不用呢?”   靈風抬起頭,杏眼桃腮,形容明媚異常,亦是微微笑道:“茹丹夫人又不是不知道小婢,小婢好武,自修成人身後,只恨身不爲男兒。”   茹丹夫人款款立起身來,輕嘆道:“虻山之中,獨有你修煉成人身後最爲美豔,我本意讓你承我修爲,到這宮中來,以美色惑那人君,每每食有珍饈,衣着綾羅,還能克成大業,爲吾族立下奇勳,卻不少喫了許多苦楚?你倒好,偏偏好習武藝,倒和大力將軍一般。”   宮內不堪入耳的聲音依舊傳入,靈風皺起眉頭:“吾族煉去橫骨,化作人身,又豈能爲了聲色娛人?小婢情願多受些苦楚,也算是磨練心性,提升修爲的法門。”   茹丹夫人點點頭:“也罷,你有這般上進之心,我又怎能強你?今番喚你來,實有事着你去辦。”   靈風一躬:“夫人但請吩咐。”   “前日月中饗食之會,你可知麼?”茹丹夫人問道。   靈風頜首道:“嗯,那四靈倒帶回許多血食來,只是夫人知道,小婢修的是慕楓之道,和他們修血靈道的不是一路,此番月中饗食之會小婢倒不知內中詳情。”   “不知詳情倒也無妨,卻是那日血食之中竟走脫了一人,我到現在還不明白他是怎生得脫的。此人一旦運本身真力,你就能嗅出我留下的噬魂之氣,無論多遠,你務必要將那人擒獲而來,我倒要看看他究竟是什麼人。”茹丹夫人對於池棠的逃脫,一直不得其解,不由也極爲好奇,伸手一揮,靈風面前憑空出現了那柄青鋒劍,“看那劍柄之上,寫得那人姓名。”茹丹夫人吩咐道。   靈風起身,接劍入手,細看那劍柄之上,一字一頓的讀了出來:“臨昌池棠。”臉色一肅,“臨昌,這可是闃水之界。”   茹丹夫人點頭道:“正因爲如此,纔要你出手。你身法輕盈,來去如電,而且又是修習的慕楓道,體內沒有吾族血靈之氣,闃水的那些魔物發現不了你。一旦那人真力動後,你便可一路追蹤,將他拿獲。”   靈風不由奇道:“此人是修道之人?如何還有真力之說?”   茹丹夫人笑道:“他是個習練武藝的,凡夫習武,倒也有本身真力之能,只是與那修道之人不盡相同罷了。”   靈風似是剛想起來一般,脫口道:“是了,前日四靈還帶回一個活人,小婢看那人精壯得很,四靈將他押在洞府看管,說是要等夫人前來處置。”   茹丹夫人知道她是在說陳嵩:“不錯,那人也是武藝非凡之人,有云龍破御之體,真正難得,我留他性命,還有大用。”   靈風臉色一肅:“破御之體的凡夫尚且被擒,那何以這個池棠居然能夠逃脫?他也有破御之體?”   茹丹夫人搖搖頭:“破御之體自然是有的,但以你修爲,尋常破御之體也遠非你的敵手。我只是擔心,此人突然身現奇焰,連我都幾乎抵擋不住,倒有些離火鴉聖的氣象,可說來也怪,待我凝神對敵時,他又奇焰全消,不堪一擊,便是最終那突然消失極爲蹊蹺。既然是他自我手中憑空不見,我看那人君頗有些怪我之意,還幸虧千里先生來圓的場。也正因如此,我就更不能讓他逃脫於外了,我讓你擒了他來,順便也想弄明白,他究竟是五聖化人還是隻學了些道術的凡夫俗子。若真是五聖化人,正好就手除去,免生無窮禍患。”茹丹夫人又想到吸食池棠腦髓時,自池棠體內湧出的熾痛燙烈之感,將自己弄得生疼,以致劇痛之下甩脫池棠,竟至消失不見,心裏甚是耿耿。   靈風略一猶疑:“若他真是五聖化人,小婢只怕不是敵手。”   茹丹夫人輕笑一聲,看向靈風,眼中滿是暗示之意:“以你匿蹤遁形之法,神出鬼沒之術,還有這如花似玉之顏,便真是五聖臨凡,你也未必不能與之周旋。很多時候,不是一定要靠武力來解決事情的。我們現在都是女人,漂亮的女人。你可知道?在你修成人身之前,曾有一人亦有降妖除魔的能爲,甚是厲害,那時吾族勢微,碰上他只能遠遠逃開,便連大力將軍也未必是他對手。”   靈風奇道:“有這麼厲害的人?”   茹丹夫人冷笑道:“後來你知道怎麼着?那人被闃水的女妖迷惑,喪了元陽之身,哼哼,羣妖皆上,把他喫的連骨頭渣都沒留下。”茹丹夫人又目視靈風:“所以,要學會用你最有利的武器,便是百戰百勝之局。再着說了,他就算是五聖化人,畢竟元靈未復,你總有可乘之機。”   靈風心中一怔,動作卻極爲乾脆,立刻躬身領命:“小婢這就前往江南之地,先去臨昌看個究竟。”   說話間,又一陣黑煙轉至茹丹夫人面前,現形之後正是虻山四靈之一的嗷月士,向茹丹夫人施禮道:“虻山嗷月,參見夫人。”   茹丹夫人點頭示意,又對靈風道:“你先去罷,需時時關注,不可有差。”   靈風又是一禮:“知道了,小婢告退。”說着便要離開。   嗷月士看着靈風,嘿嘿笑道:“靈風妹妹,怎麼見了我也不招呼一聲?”   靈風看也不看嗷月士,嘴裏咕噥一聲:“真蠢。”身影一閃,青綠色煙霧散去,早已蹤跡全無。   嗷月士脫口讚道:“這小妮子,身法倒是越來越高明瞭。”   茹丹夫人出口打斷嗷月士:“你不在虻山享用血食,來此做甚?”   嗷月士忙趨前說道:“正是此番血食有差,特來向夫人稟報。”   “如何有差?你且說來。”茹丹夫人施施然又在鏡前坐下,描眉抹脂,背對着嗷月士。   看着茹丹夫人婀娜有致的身段,嗷月士強嚥了口口水,繼續道:“照此前所知詳細,這次行刺人君的刺客當是五十六人,可我們在洞府裏將血食之數一算,屍首卻只有五十二人,除去先前的那個,還有被我們帶回洞府等候夫人發落的,以及那突然消失不見的小子,豈不是還少了一個?”   茹丹夫人對着銅鏡將珍珠香粉敷在面上,隨口道:“莫不是你們將屍首點算錯了?闢塵和鎮山向來喜好撕裂血食,許是屍首散碎,你們沒有點算清楚。嗯,卷松客一向都是直接吞食的,你們有沒有把他囫圇吞入肚中的算上?”   嗷月士笑道:“茹丹夫人最喜食人腦髓,我們又豈能不知?這次的血食我們可都將那些頭顱取下,不敢擅動,就是留給夫人享用的。屍身或許算錯,可頭顱排放在一起,卻決計錯不了,我們計點了好幾遍,真真是少了一個。”   茹丹夫人這才停止了動作,面現愕然之色:“竟有這等事?如此說來,竟有兩人在吾族虻山饗食之會中逃脫?”   嗷月士恭恭敬敬的垂着頭,沒好意思點頭稱是,不過那神情已是不言而喻。   “到底是人間武藝傑出之士,果然藏龍臥虎,有個陳嵩和池棠是雲龍破御之體,那池棠還極似有五聖之力,現在又多出這麼個不爲我們所知的人物。”茹丹夫人沉吟着,思索片刻,又對嗷月士道:“那陷地不是多曾知曉這些刺客的情況嗎?讓他將那些首級辨認下,看看究竟少的是誰。”   嗷月士面露難色,支支吾吾地道:“這個……這個,夫人,闢塵和山君你又不是不知道,貪喫的很,那些首級雖然不敢動,可面上的皮肉被他們啃咬去不少,容貌都已損壞,陷地恐怕也辨認不出。”   茹丹夫人冷笑一聲:“這兩個傢伙,安排了這許多血食給他們,猶自不足,本夫人的血食還要蹭口。”   嗷月士順口說了句:“誰說不是呢?”又趕緊打圓場:“還好還好,夫人愛吸腦髓,腦顱之處他們實實在在的沒動,就等夫人來品嚐呢。”   茹丹夫人沒好氣地道:“讓本夫人對着那些血肉模糊,面目不清的首級用膳,哪裏還有胃口?”   嗷月士縮了縮頭,茹丹夫人怕是人世間呆的時日太長了,倒沾染了許多人間華而不實的沒用習俗,喫個人嘛,還要講究個品相,未免有些多此一舉。當下只得陪笑,不好接口了。   茹丹夫人略想一想,又道:“也罷,你去傳我令給那陷地,叫他依舊化作那人之形,便以那人的身份去往人世江湖,一則可藉機探究這脫逃刺客的下落,二則日後虻山吾王破關再生,征伐天下之時,或可有大用處。”   嗷月士趕緊一躬:“夫人機謀深遠,嗷月拜服,這便去告訴那陷地。”嘴上說着,兩眼卻不自禁地偷看茹丹夫人裸露的一雙纖足。   茹丹夫人似是知道嗷月士的目光所在,面上又現出媚笑:“此次月中饗食之會,人君甚是歡愉,傳諭另賜厚賞,要麼是可資賞玩的奇珍異寶,要麼是有助修行的靈丹妙藥,過幾日我回虻山,便給你們帶去。”   嗷月士大喜:“謝人間聖君,謝茹丹夫人!”   茹丹夫人又笑道:“還有那個破御之體的鐵槍大漢,我這趟倒要再去見識見識。”   嗷月士一迭聲地道:“放心放心,那大漢我們看得緊,任他如何犯犟,終究逃不脫夫人的手段。”   “對了,那些個厲鬼幾時能到?”茹丹夫人臉上笑意忽然消失,表情顯得極爲嚴肅。   “就在明日,千里先生都已安排停當。”嗷月士也斂去一臉巴結討好的諂笑,恭敬的回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