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家有芳邻
《神雕侠侣》里天竺神僧曾经说过,一物降一物,天生的冤家往往会做了邻居。例如情花和断肠草,例如封雅颂和利永贞。
利永贞和封雅颂均是格陵第三火电厂的双职工子弟。格陵第三火电厂在本市的发展历史上曾占了非常重要的位置。热电、汽改、纺织,是二十年前格陵应届毕业生争破头的三大圣地,常有一个大家庭中到底谁去接父母的班而闹得兄弟反目、姐妹成仇的事件。利家和封家的男主人利存义和封大疆都是外地转业军人,在电厂电网最郎情妾意的时候来到火电厂落地生根,捎带着也解决了军属问题——两家的女主人林芳菲和陈礼梅同时进入火电附小教语文。
但现如今汽改垮了,纺织转型,格陵慢慢发展起四家水电厂,两家风电厂,两家核电厂,还有一家生物电厂正在筹备。火电厂四面楚歌,又被煤企和电网卡住脖子喘息不得。小机组接二连三地因为能效问题关闭,而大机组一开就铁定亏损。虽然厂子败落,但封家和利家都还住在火电厂的家属区里,低头不见抬头见已经近三十年。利永贞的父亲利存义参加过老山自卫反击战(虽然只是炊事兵),所以不太看得起一直在军校里工作的封大疆,觉得他白白起了这样一个好名字。两人价值观也不同——内退后,利存义自告奋勇担起了火电厂所在的彩虹区老年人活动中心的管理工作,而封大疆跑到山西一家民营煤企做技术支持去了,据说现在已经做到一个小股东的位置——他有多爱钱啊!
这两家人总是憋着气儿地互相竞争。往小了比做饭的手艺,往大了比孩子的出息。这天在饭桌上,林芳菲问女儿,那语气有点幸灾乐祸:“听说你们公司要派雅颂去北极?他还骗礼梅说自己去挪威公干九个月。”
其实封雅颂这也不算撒谎。黄河科考站确实在挪威,只不过在挪威最北边。陈礼梅只煲韩剧,轻易不看新闻,一看就逮个正着。平素里端庄慈爱的人民教师气得要吃速效救心丸。小孩子发发梦也就算了,真要去那冰天雪地的地方?开玩笑!
利存义立刻问女儿:“你怎么没有争取到这个机会?”
“我体检没有达标。”
林芳菲立刻表明立场:“有机会也不要去!半年白天,半年黑夜,冰天雪地,人迹罕至。去那种地方待九个月人都会不正常了。”
利永贞有些恼:“现在不是没去嘛!”
火电厂的家属区还是三十年前的老房子,利家二室一厅一卫,浴室和厕所一体,热水管装在洗手池上方,布局紧凑。利永贞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看见封雅颂很安静地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双手扶膝,眼观鼻,鼻观心,完全不像雅痞。
“你来干吗!”今晚佐肴话题令她消化不良,于是有些不客气。况且他们两家鲜少融洽和谐地串门子,这封雅颂跑到她家来展示良好家教绝非善举。
“好极了,我上厕所。”封雅颂一跃而起,冲进一团热气里。
“贞贞,你说话怎么这样横。”林芳菲一边教育女儿,一边将热好的剩饭端出来,“小封呀,将就吃一点儿吧。”
她低声对女儿传达最新八卦:“喏,被你陈姨赶出来了,饭都没吃。”
封雅颂第一次坐国内飞机,第一次坐国际航班,还有去非洲那两年,哪次陈礼梅都吵得沸反盈天,把封雅颂赶到利家来吃剩饭,最后还不是拦不住?
“利永贞,你现在就开始用防掉发香波了?”封雅颂从厕所出来,“没什么用啊,我看洗手池里都是头发,换一种吧。”
俗话说打人不打脸,利永贞顿怒:“妈!”
但林芳菲只是打眼色叫她注意涵养:“贞贞,说过很多次了,洗完头要把水池清理干净。”
你可以说利永贞没有胸,但你不能说她没有头发,这是她的死穴,一扎就炸:“封雅颂!你要是能去得成北极,我跟你姓!”
她一甩门,蹬蹬蹬往楼上跑,楼道里还回响着她的咆哮:“我去不成你也别想去!大家一拍两散!”
陈礼梅正打电话对远在山西打工的老伴封大疆哭诉:“你快回来吧!这个儿子我管不住了!……请什么保姆!我不要保姆,我要儿子!”
铁门被拍得震天响,吓得她小心肝儿一阵猛跳。放下电话去开门,看见利永贞站在外面,头发还在往下滴水:“陈姨。”
陈礼梅紧了紧睡袍,让她进来,自己去厕所拿毛巾和电吹风:“怎么洗完澡不吹头发呢?小心感冒。”
利永贞典型的吃软不吃硬:“……陈姨,封雅颂在我家。我妈叫我来看看你需不需要帮忙。”
封家和利家户型一样,但封雅颂硬是能够在卫生间里隔出干湿分离。除此之外他还将非承重墙都拆掉,做成开放式环境,完全满足陈礼梅欧化要求。
在陈礼梅心里,儿子孝顺又有涵养,真是少见的优质孔雀男。可是孔雀去了北极,一定冻死。她之所以立定心肠不许儿子去北极,皆因看过一部伪纪录片,讲述一位科考队员在北极遇难,跌入无底洞中,尸体冰封几十年。况且现在北极气温上升,冰川融化,生态恶劣,估计孤独抱着浮冰求生的不是北极熊,而是她的儿子封雅颂。利永贞是气球脾气,一扎就炸,炸完就算,绝不会留下硝烟味。听到陈姨这样一番剖白,不由得解释起来:“陈姨,在科考站所有的门都是拉开的,不是推开的,您知道为什么吗?就是为了防止北极熊闯进去。熊没有人聪明,不能把门拉开。您看,这样的细节,科考站的设计者都考虑到了。”
“那出门在外怎么办?”
“陈姨,在北极外出都是集体活动。由经验丰富的老队员带队,路线事先勘察过,配发猎枪,警戒线外子弹上膛,警戒线内退出子弹,就算遇到北极熊也不用怕。”
“那难道可以随便射杀呀?”陈礼梅插一句,“北极熊是保护动物吧?”
“一般要求是鸣枪示警,也不能喂它吃东西,怕它们养成依赖性,失去极地生存能力。还有啊,北极虽然冰天雪地,没有植被,但还是有一种小黄花很努力地开在北极熊的粪便上呢。陈姨,有一部碟叫《北极传说》,明天我拿给您看看。北极真是很奇妙的地方。”
陈礼梅心灵手巧,课间常有学生排着队请陈老师编小辫儿。她手腕上总箍着十几根五颜六色的细皮筋,十指翻动,就能将一头长发编成各种花式。
现在梳着利永贞的头发,她又不由自主地编起小辫儿来。她动作轻柔,一边听利永贞句句出自肺腑,一边将重重心事都绾进头发里:“贞贞,委屈吗?你也想去北极吧,做了这么多资料搜集。”
“极地没有空气污染,没有大塞车,没有一万三的房价,没有奢侈品,没有贫富差距,实行共产主义制度,多好呀,是人都想去。我和封雅颂公平竞争这个机会,输了,我不委屈。”
“我就知道你是个既聪明又大方的好孩子。”陈礼梅不无惋惜地叹了一口气,“只是——非洲两年,北极九个月,他和那个女朋友总是聚少离多,这样下去不行的呀。”
封雅颂吃完饭就帮忙收拾碗筷。虽然林芳菲一再阻止,他仍然站在她身边端盘递碟,陪着说话。利永贞嘴角噙着冷笑走进厨房。林芳菲瞥一眼她的头发——细碎的额发被松松编起,仔细地扎进斜斜的马尾里,掩盖了她头发少的事实,倒是十分俏皮。
利永贞叫芳邻进房间详谈,才走到客厅,封雅颂倒先忍不住问起来:“你那个朋友很面熟,你们……”
“我几时说过她是我朋友?”利永贞嗤道,“她是我的电,我的光,我唯一的神话。”封雅颂的脸色都变了。利永贞又嗤道:“满脑子龌龊思想!我和她不是那种关系。”
“不是哪种关系?你在大溪地买的那对黑珍珠,正吊在她耳朵上呢,这你倒大方。”封雅颂知道她不说假话,可仍忍不住调侃,“你工作也有六年了,存折拿给我看看。”
月光族利永贞不干了:“人与人之间除了亲人、友人、仇人、爱人之外,就不能有点儿别的关系?狭隘!再说我乐意一掷千金博她笑,你管得着吗?”
两人一边互相攻击,一边钻进利永贞的卧室。林芳菲在阳台上洗衣服,正好可以听见两人在书桌边的对话。封雅颂和利永贞的声音时高时低,忽弱忽强,还夹杂有拍桌子的响动。
林芳菲一边听,一边将衣服一件件晾上——女儿还是这样,总急吼吼不等人说完就打断,太没有礼貌了。以前封雅颂来给她做数学补习,题才讲到一半,她就拍着桌子大叫:“我知道了!下一题。”封雅颂也大叫:“你知道什么啊,半吊子!”
一时间林芳菲有些恍惚,衣服上的水滴顺着手腕流下去,冰得她一弹。
密谋结束,封雅颂和两位长辈打了个招呼便走了。利永贞胃不好,临睡前喜欢吃点香甜的东西,林芳菲利落地煮好汤圆送进女儿房间:“又看老碟?”
“嗯。”利永贞盯着电脑屏幕,津津有味地看着两个化妆恐怖的主角正在粗糙的背景布前互诉衷情,指天盟誓,“现在这座钢筋城市,水泥森林,遮天蔽地,日月无光,吸收不到天地精华,演员都没有灵气了。”
“等会儿再看,把这一碗端给你爸爸。你没有得到去北极的机会,他有些不开心。”
利永贞不敢有违,奉汤圆去也:“爸爸,吃夜宵。”
利存义从老花镜上方看了她一眼,继续慢条斯理地剪报纸——糖衣炮弹对老党员没有用。
“爸爸,公司专门租用了一条卫星电话线,叫我做远程支援。这九个月我不用值班,不用保电,全力支持封雅颂在北极的工作。”
老军人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点儿:“组织交给你的任务,要好好地完成。”
利永贞马上跳起来,双脚并拢,行了个标准的军礼:“是!遵命!”
利存义和女儿促膝长谈:“贞贞,自从你升为高工之后,爸爸一直没有好好和你谈过话。对于你的晋升,爸爸妈妈是高兴的,但是爸爸一直想告诫你一句话,那就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利永贞不干了:“爸爸,你说话真难听,什么叫鸡犬升天?我们都是推荐,考察,考试,面试,实地评估,一步步真枪实弹、腥风血雨走过来的。”
“你不要生气,听爸爸分析。爸爸没有怀疑过你的实力,但是你自己想想,三十岁未到就成为高工,你和封雅颂算是头一份儿吧?为什么会破格?那就要从今年春天你们系统的一把手雷志恒书记住院开始讲起了。”
利永贞清清楚楚记得这件事。年初,百年罕见的酷寒侵袭格陵,整个供电系统遭受到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全体工程师为了保电,不眠不休。除夕夜,雷志恒书记到生产部门慰问时晕倒了,被送往医院。初步检查说是血压偏高,需要留院观察两个星期。
随后整个春节,涌去医院的访客那叫一个多,很多人根本没能进病房,在外面放下礼品就走了。后来才知道是罹患胰腺癌,很快就安排退居二线。
“这是关键啊,女儿。自从雷志恒退下来回家休养,格陵能源的高层就一直在调整。单说你们生产部门吧,原总工调走了,屈思危扶了正,为什么?因为以前那个总工是雷志恒的人,新书记他要培养自己的亲信呀。”
利永贞拱一拱手:“爸爸,我班都白上了。您真是运筹帷幄!”
“你少给我耍花腔。你明白爸爸在讲什么了吗?”
“明白,身体健康最重要,身体健康就门庭若市,垮了就门可罗雀;身体健康就鸡犬升天,垮了就树倒猢狲散。”
“胡说!爸爸今天讲的是机遇!你永远不知道机遇什么时候来,所以要时刻准备好!你们的工作性质,需要真才实干,半点儿玩不得假。屈思危没有两把刷子,三个副总工,人家单单升他一个?你再看,小封这次被派去北极,很明显是屈思危在为升他做副手积累资本。远程支援神马的,都是浮云——不要笑!严肃点儿!”
“爸爸,你很紧跟潮流呀。”
“哼!你老爸我天天都在看新闻,看评论,与时俱进!为什么你没选上?就是因为你没准备好。”
利永贞赶紧绷紧面皮做反省状:“是,我知道了。”
“当然,现在也不是没有办法补救。在远程支援这个位置上你千万不能马虎,要在平凡的岗位上做出不平凡的事迹。要做到‘三多’——多思考,多交流,多汇报。让屈思危、小封还有全体同事都看到你的实力。”
利永贞连连点头。
“爸爸常对你说的那句话还记得吧?”
“记得,不想当将军的炊事兵不是好炮手。”
“你再给我开玩笑试试看!”
“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
“嗯,贞贞,我不知道组织上给你配备卫星电话有没有使用条例,但是在制度允许的情况下,你可以让陈阿姨,或者小封的女朋友,偶尔地、有规律地通过卫星电话和他保持一定的联系。这样小封也会感念你对他的帮助,毕竟你们除了同事也还是朋友。”
朋友?利永贞心想,朋友?封雅颂不是朋友,是阶级敌人!
谈话结束,利存义将自己厚厚一本《万报拾萃》递给女儿:“今天的《人民日报》上面有一篇讲中国能源问题现状的社论,重点我已经勾了出来,你好好看看。”
临睡前,利存义对林芳菲说:“贞贞这九个月不用值班,叫她回来住。”
林芳菲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拟了一张计划表,要让贞贞从饮食和锻炼双管齐下,将身体养结实一点儿,毕竟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唉,贞贞说得对,身体健康最重要。”
“行,计划表拿来,我照做。”林芳菲忙着和丈夫说另外一件事情,“你知不知道小封那个女朋友叫小佟的?小姑娘蛮厉害。”
“你又去偷听他们说话。”
“礼梅托贞贞回来说项,如果小封要去北极,得先去和佟樱彩把结婚证领了。”
“这也没有什么不妥,如果感情好,迟早要结婚的嘛。”
“哎呀,你不知道——小封已经求过婚,被拒绝了。贞贞问他戒指有没有带在身上。我估计很细粒呀,他一拿出来,贞贞说看都看不见,掉在地上,鸡都不啄的。”
“不会吧?小封是节约,但不小气。我看他平时该花的钱还是很爽快的。”
“哎呀,你不知道——小封买了一套房子,刚刚付完尾款,手头有点儿紧。结果女方说自己不孝,买不起房子给父母,要求小封把这套房子登记到老丈人名下,他们结婚后另买。”
“钱本位的思想还是源于现状不能给予她安全感。”
“哎呀,你不知道——她爸爸妈妈都是下岗工人,养老保险、医疗保险都是小封一直在帮忙缴。”
“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就不要讲给我听了嘛!人家小两口儿闹别扭,关你什么事。”
林芳菲叹气道:“我是心里不平衡呀——小封工作八年,买了一套房子。贞贞工作六年,一分钱积蓄都没有,全拿去花在旅游和逛街上了。我们给她存下的那点儿嫁妆恐怕不够。现在通货膨胀这么厉害,连金子都跌价。”
“儿孙自有儿孙福,你不要看人家有房子就眼馋。”
“你说,她偏偏叫贞贞来劝小封,是个什么意思?她难道看不出来,他们两个的关系从高三开始就没正常过?哪有正常的一对邻居斗得跟乌眼鸡似的?”林芳菲终是觉得不平,又问丈夫,“年前不是有人给贞贞介绍了一个姓楚的?我看过他送贞贞回家,怎么就没了下文?”
“我不知道这个人,可能他要求贞贞买房子。”
“开玩笑!他送贞贞回家,开的是林荫大道呢!3.6的旗舰版。舍得买三四十万的车,难道没有房?我不信。”
利存义终于不高兴了:“怎么办,什么怎么办!当初贞贞和小封两个谈朋友,我不知道多开心。你和陈礼梅偏要耍心眼儿把他们拆开,要不是他们心里有疙瘩,至于变成现在这个局面?”
林芳菲最见不得老公提起这件事情:“利存义,说话要讲良心!当时贞贞和小封是早恋!早恋懂不懂?”
她不愿意利永贞早恋的心情可以理解。现在到了结婚年龄,天上明明掉下个林荫大道男,又无疾而终。再见封雅颂折堕至此,竟被个半路杀出来的小姑娘玩弄于股掌中,林芳菲心里不能不纠结。
“早恋?现在晚恋都来不及了。”利存义气呼呼地蒙头就睡,“明明好好的一对儿,被你们搞得四不像!”
林芳菲实在放心不下,又去女儿房间看她。
利永贞倚着床头轻轻地打着鼾,《万报拾萃》已经滑到地上去了。
林芳菲关上台灯,利永贞嗯了一声,蠕动着往被窝深处钻去。
“哎呀,我睡着了?还没看完呢。妈,快帮我定个闹钟,六点半。”
林芳菲本来想和女儿谈谈消费观以及楚求是,但现在全部都咽了回去。
利永贞感到有一双手帮她轻轻拉好被子。
“女儿呀,你知道的,贵人不顶重发。”
嗯,她安心地睡着了,突然又呢喃了一句:“她是钟晴啊!笨蛋!”
番外一
《枪与玫瑰》
后来,钟晴还是没有拗过当地华侨的盛情邀请,在母亲的陪伴下去了迈阿密做商演。他也难得有一个星期时间喘息,待她回来,重新开始补课,他才知道这妖女做了什么。
“我文身了!”她歪着头,跷着腿坐在桌前,浑身上下白得毫无瑕疵,又有隐隐的粉色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真是青春无敌!
他无比震惊,虽然知道迈阿密文身业发达,但没有想到她竟然敢:“钟晴,你未成年!”
“那又怎么样呢?”她仰着脸,眼神里全是与年龄不符的老练,“他们觉得东方人从十三岁到三十三岁,统统长着未成年的脸蛋。”
他大脑一片混乱,白长了她十年的岁数,实在跟不上这小丫头的思维速度:“你怎么骗得过你妈?”
“你不是说我最会撒谎了吗?”她哼了一声,显是对他大为不满。但毕竟是小孩子脾性,半节课未到,很快又高兴起来,“喂,想不想看?”
“不看。”他毫无兴趣。
“不看也得看!”她蛮起来像头横冲直撞的小牛,右脚踩上椅面,将短裙掀至大腿根,外侧赫然多了一大片文身,清清楚楚是一支左轮手枪的图案,扳机处是一朵鲜红的玫瑰。这文身师傅的手艺真是出神入化,乍一看,好像绑着一支真枪。
他只觉触目惊心,心跳得极厉害,将视线移开:“钟晴,你没救了。”
她不以为然地笑着,好像要将这一生的快乐、好运、得意都透支掉。她做出拔枪的手势,朝着他扣动扳机:“小心我爱的子弹!砰!砰!砰!”
一击即中。
番外二
《誓言症候群》
他发誓春节过后再也不去帮钟晴补习。
为何说创业容易守业难?因为人总免不了有开疆拓土的欲望,已有的成绩满足不了野心,就会想要走得更远。不错,给钟晴补习的报酬比市价高三倍,而且补习环境舒适,学生聪明,家长体贴——但一手创办出格陵第一家高校联合家教中心的他来给钟晴补习本来就是权宜之计,现在还要长久做下去,完全不符合市场经济。
大年初三,叶月宾打电话来问新学期的补习安排。
“钟太太,我们见面再谈。”
春节前后,钟晴照例忙得要死,好不容易抽出空来接见他,还是在晶颐广场三楼的贵宾厅。叶月宾拿一封红包给他,不能免俗地祝他鸿运当头。钟晴一见到他,即刻从沙发上弹起来:“喂,快看,我长高了!”
他冷眼看着她献媚。她上身裹着一件纯白兔毛短褛,雪球一样鼓鼓囊囊,露出的脖颈和手腕都是晶莹剔透,如玉雕成。下身穿着一条仅到大腿根的短裙,羊皮长靴又一直护到膝弯,质地柔软,将她腿部曲线完全凸显出来。
中间一段大腿毫不知羞耻地裸露着。
他想起某知名电台主持人在节目中大肆抨击现在的着衣怪状:“……城中掀起亮大腿的高潮,不分春夏秋冬。”
“你穿成这样,将来老了会得关节炎的,走都走不动。”
她弯起一边嘴角来笑:“你咒我不要紧,罚你将来老了帮我推轮椅。”
他气得一股火冲上脑门,真是小儿无赖!但和她一般计较,自己岂不是也变成孩子?只好铁青着脸生硬回应:“这种事,不要拿来开玩笑。”
她哼一声,兴致不减,找些见闻来充话题。对一个小姑娘来讲,在现场看晶颐广场放起三层楼高的烟火不知有多新鲜。她思想跳脱,又绕回到她“长高了”这件事情上来。
“其实这双鞋里面垫了五公分。哎呀,这种内增高将来一定大受欢迎!有些男孩子那么矮!尤其海缇,就没长高过……”
魔音灌脑,他不想回应。
“爸爸一米八三,妈妈一米六八。我怎么样也能长到一米七……”
他冷漠地预测:她眼皮底下总有黑眼圈。睡眠不够,经期紊乱,大脑不能分泌足够的生长激素,恐怕很难再长高。他懒得提醒她。善意的提醒对她来讲,统统是恶毒的诅咒,会反弹。全世界宠着她,看她诠释何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她讲累了,拿起冰柠檬水来喝:“喂,你假期都在做什么呀?”
他说:“钟晴,我教不动你了。今年中心会给你另外配一名全职私人家教。”
终于讲出这句话,心里无比畅快!走出晶颐广场之前还特意买了块表犒赏自己。忍了这么长时间,终于摆脱魔爪,可以专心做自己的事业,又和一个柔软的舞蹈系女孩儿渐入佳境,这人生多么得意。
还不到两个月,叶月宾一个电话追过来,投诉新家教猥亵女儿,被她抓个正着,上警察局前知会他一声。他知道是怎么一回事。飞奔至她家,一把拎起小妖女,怒喝:“钟晴,你这次太过分了!”
本来哭得鼻涕乱流的钟晴,用手背擦了擦,不在乎地剥了颗糖丢进嘴里:“彼此彼此,承让承让。”
他愈发觉得她野性难驯,一不如意就要天翻地覆:“你知不知道你的每一句谎言,都在透支你的信用!”
“那你把我抓起来呀?”她像条蛇似的吐着舌头,咝咝地喷着毒汁,“知道我的厉害了吧?你换谁来都一样,我不要别人帮我补习!要是找女老师——想想蔡娓娓的下场。”
他终于还是签下了那丧权辱国的条约。其实替钟晴补习很轻松,她是炙手可热的少女明星,工作已经安排至十八岁,每个星期也就那么两三个钟头可以用来补习。见面的时候记住不要去回应她拿他解闷逗趣儿,其实好过得很。
但这份工作,真是做得他万念俱灰。
“你又找了个女朋友是不是?”一日,钟晴突然竖起眉毛诘问他,“我看你最近很得意!你对着我从来不笑,现在天天笑容满面!那个女人很美吗?”
其实他和柔软的舞蹈家分手了。之所以得意,是因为中心实现了全电脑化操作,大大提高了工作效率之余,也增加了他和买家谈判的筹码。
但他就是不让她如愿:“是。”
她立刻赏了他一巴掌,“啪”的一声,货真价实。
他震惊。从小到大受的教育是不可打女人,没人告诉他被女人赏了巴掌要怎么反应,或者应该不反应。那怎么甘心!
“我第一次就说过我喜欢你!还有,我第一次就说过,你可以叫我的真名钟有初,为什么一直叫我的艺名?”她的理直气壮,源于深度的人格缺失,“你是我的男朋友,我还没有说结束就不准结束!什么时候结束,怎么样结束,也要我说了算!”
后来他一直很感谢这一巴掌。他慧眼独具,赤手空拳打一片江山下来,难免锋芒尽露。周遭人都非议他脾气暴躁,眼高于顶,他反而觉得这些人不是愚蠢,就是嚣张,或者既愚蠢又嚣张,实在难以忍受。但今天之后一切都不同,他竟也有被一个小姑娘一巴掌甩到脸上的时候。若这能忍,还有什么忍不得?
于是他客客气气地说:“钟小姐,今天的课什么时候结束?怎样结束?是我拿一张试卷给你做,还是将你上次写的作文拿出来点评,或者带你读一篇英文呢?”
下次上课之前叶月宾打电话来商量补习计划,他也很客气:“随便。”
叶月宾终于说了句公道话:“闻柏桢先生,我知道有初很任性,一定很不听话。她要是对你不尊敬,你告诉我,我教训她。”
他心里直冷笑:“不必!她思维新奇,也教会我很多。”
“还要请你多多体谅我做家长的心情——只有你教,她还肯学一点儿,别人来教,她就群魔乱舞,玩出许多花样。闻先生,我并不打算让她长久做这行,她将来总是要考大学的,找一份工作,嫁一个好人家。她的未来,能不能拜托给你?”
她诱他做一个保证,但闻柏桢已经学乖了,不再保证任何事:“我尽力。”
他后来再不发誓,也不保证。他发誓一旦将中心卖出去就离开她远远的。
一名成年男子,要脆弱到什么地步,才需要用发誓来坚定自己的心智?他尝过那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