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狼来也·第一日
自从雷再晖要来的小道消息传开,百家信的茶水间就关闭了,贴上了封条,写明是发生了微波事故。除了蒙金超的办公室里有烧水壶外,大家都要自备饮水。李欢想去泡面,被拦回,气不忿,与梁安妮大吵一架。
梁安妮是程咬金,遇事只有三板斧——“我不清楚”、“不是我负责”、“我不能做主”。
“为什么不让用茶水间?”
“我不清楚。”
“什么时候能修好?”
“不是我负责。”
“你让我进去看看。我是工科毕业,修修小电器没有问题。”
“我不能做主。”
李欢也不顾梁安妮是女性,即刻就要动手揍她,被人拦下。现如今都是丁时英亲自下楼去给蒙金超买咖啡。做了十五年文秘,连老板的口味也不知道,经常被蒙金超嫌弃这也不对,那也不对。茶水间方圆三米,寸草不生。大家没有地方吃饭也就算了,连八卦的地方也失去,最重要的是雷再晖始终没有来,怎能不怨声载道?
“听说是‘懵懂’用微波炉热鸡蛋,结果爆炸。”
大家被迫聚集在安全通道处互通消息。以前他们非常反感销售部在这里吞云吐雾,现在因为空前团结而容忍度大幅上升。
“那也不至于关这么久。”
“言论要小心,这是‘懵懂’在挑战我们的极限。受不了的就请辞职走路,连钱也不必赔。”
“一直说雷再晖要来。我已经无偿加班了两个星期,连周末也没有休息,真是作孽。”
“谁叫你要相信呢?他会来才有鬼。我分析过,他从不接格陵的案子。”
“给一刀干脆的吧!”才入公司的毛头小伙子狠狠掐灭了烟蒂,“还不如自己辞职!”
“那可划不来。”他的同龄人笑嘻嘻,“我还想领赔偿金呢。况且真要开源节流,开我们几个,不如发狠开一个主管。”
“关系户怎么办?他雷再晖也敢动?”大家都知道谈晓月是蒙金超的小姨子的小姑子的好姐妹。
“谈晓月怀孕了,你们不知道?”何蓉忍不住插嘴,“快两个月了。”
“有免死金牌呀。”
钟有初只是听,不发表意见。她知道自己很危险,就好像《摩登时代》里的查理·卓别林,一辈子在流水线上拧着螺丝钉,最后还要被送进精神病院。
在高科技的背景下,个人的存在感被无限分割,撕裂。
“哎呀,别说得好像要动真格。”
“就是。听说雷再晖按小时收费——”有人挤眉弄眼,显然是想到了某类特殊行业者,“贵得很,‘懵懂’舍得大出血?”
“还是闻先生和求是兄在的时候好呀,年终奖金多,做事也卖力。”
“每年一次公费旅游。唉,现在想起来真是恍若隔世。”
当初闻柏桢和楚求是走的时候冷冷清清,都恨不得和他们撇清关系,现在又想起他们的好处来。
“董氏任人唯亲,一年不如一年。”
“楚兄那家求是科技不知道请不请人。”
说到底还是怕雷再晖这把剑随时劈下来。
抽完一支烟,众人烟雾一样散开,毕竟工作还是要尽力去完成。一直没说话的怪人李欢突然拦住钟有初。
“钟有初,你不会被解雇。我宁可他们炒了我,也不让他们碰你。”
说完他就涨红着脸跑掉了,仿佛后面有鬼追一样。
“他说这话还挺感人。”何蓉惆怅道,“销售部有压力,蒙金超收到好几封匿名电邮。平时称兄道弟,现在互相揭短,回扣、贿赂的事情都摆到台面上来说。非常时期,谁肯为谁打掩护?”
无脸人一直纠缠着钟有初:“为何你还不来?”
从室内BBQ到精卫街138号,来势汹汹。这天她又做了一晚噩梦,险些要迟到,拼命挤上三号电梯。
这是要命的时间,见血封喉。电梯好像女人的胸垫,大家都想着能多塞一点儿是一点儿。已经挤到肺里的空气都不够呼吸了,突然有人从后面大力拍她肩膀。
“喂,钟有初,百家信的钟有初。”
在一名青年男子的肩膀后头,勉力探出一张中年妇女的陌生脸孔。
男人安之若素,动也不动,像面铁墙拦在她俩中间。中年妇女不得不一直将头歪着,便有些恼:“我叫你呢!”
钟有初努力转过脖颈,视线所及是青年男人铁灰色西装中黑色领带上的暗纹。
“您是?”
电梯里很嘈杂,那女人几乎在嘶喊:“我是二十三楼永泰会计事务所的回会计,我们见过。”
钟有初想起来,消防演习的时候在安全通道见过她:“回会计,你好。”
回会计单刀直入:“钟有初啊,我把你的照片给我侄子看过啦,他觉得你长得很像那个钟晴!他好喜欢钟晴,所以想和你见个面,吃顿饭!”
她那口气,仿佛钟有初不知沾了钟晴多大的光,她侄子肯垂青钟有初,就是因为她长得像一个十年前的过气小明星。
钟有初只好赔笑:“以前上中学,总有人叫错我的名字。好意我心领,吃饭还是算了吧。”
她眼波似湖光,投射出满满的歉意。回会计仿佛没有听见,继续嘶喊道:“我知道你不会是钟晴啦,吃顿饭有什么要紧?”
“我……”
回会计根本不给钟有初拒绝的余地,已经擅自约起时间:“我这个人记性不好,要不是今天在电梯碰到你,又要忘记。我侄子平时很忙的,约周末吧,地点我再通知你。”
太吵了。青年男子摸了一下耳朵,低头的瞬间清晰捕捉到这个叫“钟有初”的女孩子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即刻消失,又换上了甜美笑容:“回会计,我没有给过您照片吧?”
回会计理直气壮道:“我找你们公司前台要了一张登记照。钟小姐,我侄子条件很好的,今年才四十二岁!女儿判给他前妻了,他自己开公司,生意做很大的!”
看钟有初仍然淡淡的,她抛出一个无数待嫁女心心念念的绣球:“他有好几套豪宅!”
做了一晚上的噩梦,现在快要迟到,又被无谓人在电梯里纠缠,钟有初已经极度不爽,口气便有些不太友善,但眼里还是盈满温柔笑意,几乎要溢出来:“有多豪?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吗?”
正好电梯打开,她也不管是几楼,随人潮挤了出去。回会计一回过神来便破口大骂:“什么东西!还吊起来卖了!现在你们这些老姑娘哪!有个外号——剩斗士,图好听啊?”
这句狠话无疑让整部电梯里所有的适龄未婚女青年和钟有初结成了统一战线。“反正你侄子当不成雅典娜。”不知哪个角落里的一个女声驳了一句,便有一波波的窃笑在电梯里荡漾开来。
“什么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想当华夏之母啊!”
“你侄子是国父人家也不要。”又不知谁顶了一句,顿时引燃笑点,笑声几近爆棚。
鼎力的OL(白领丽人)这样多,大龄未婚女更是不在少数。回会计这才发现整部电梯近一大半的人都在针对她,面子挂不住,于是拍拍身边的男人寻求异性同盟军:“有毛病!先生,你说是不是?这种态度真是要不得!注定一辈子嫁不出去!”
原本夹在回会计和钟有初之间的男人,待人口密度有所下降后已经移到了相对舒服的空间里。由于刚刚坐了十三个小时的夜机到达格陵,他的一双眼睛在睫毛的掩映下一直半开半阖,以调整到最佳状态。
和其他等着看笑话的男性不同,他虽身处交火中心,却是不折不扣的绝缘体,这里的小风波与他毫无干系。谁知回会计又施展大力金刚掌来骚扰,他就转头看了她一眼。
回会计猛然和他的眼神对个正着,顿时张口结舌,良久才迸出一句:“哎呀你这人——你这人眼睛怎么长这样啊!”
饶是见多识广的人也要吓一跳。这男人左瞳深棕,右瞳湛蓝,是极其诡异的双色瞳。
大多数的双色瞳两种色调相近,像他这样差异极大的实在罕见。说他是安娜斯塔西娅的后代吧,面容轮廓并未欧化,头发睫毛皆是浓密的黑。说他是瓦登伯革氏症患者吧,又没有少白头、眼距宽等奇特外貌,是一等一的美男子。
他只是长了一对双色瞳而已,却成功地让回会计闭了嘴。到了十八楼,电梯打开,他径直走向百家信的前台。两名文员眼光毒辣,见是穿手工西装的美男子,争先恐后起身招待:“您好,百家信公司,很高兴为您服务。”
“我要见蒙金超先生。”
“请问您贵姓?可有预约?”
双色瞳十分谦逊:“免贵姓雷,雷再晖。我与蒙金超先生一个月前已经预约做公司营运咨询。”
原本眼角含春的两名文员即刻花容失色。雷再晖看了看表,补充了一句:“我现在需要贵公司花名册及考勤表。”
气喘吁吁从消防楼梯爬上来的钟有初,一手提着高跟鞋,一手捏着员工证,冲向前台:“谢天谢地,还有半分钟。亲爱的,帮帮忙打卡。”
一个埋头整理花名册和考勤表,一个埋怨道:“钟有初,你怎么总是掐点儿到?我们做前台的也很忙好不好?时时刻刻会有紧急事件发生。你也掐点儿到,他也掐点儿到,岂不是要挤成一团?想拿全勤奖就起早一点,不要叫我们难做。”
雷再晖冷眼看她现在变成糯米汤圆一枚,任人搓圆捏扁。
“好的。蒙总常说,大家不难做,生意才好做!美女,现在可以打卡了吗?”
她接过钟有初的员工证在考勤机上一刷,立刻换上公事公办的口吻:“你今天迟到了,下次请注意。”
钟有初接过卡:“辛苦。”
文员瞄一眼一直在一旁不动声色的雷再晖,好像讲笑话似的开始声讨:“公司要裁人,第一个就应该是你呀,钟有初。反正你在档案室,上班除了发呆什么也不用做。不做了多好,免得要赶打卡,赶得半条命都没有了。”
这话便过于赤裸裸了。钟有初惊觉身边站着一个陌生面孔的男人,铁灰色西服配黑色领带——瞬间醍醐灌顶。骨灰级人力资源顾问雷再晖气场真是强大,从电梯一直带衰她到现在。
她在电梯里并没有看清他的面孔,现在才发现他是鸳鸯眼,传说中一眼望人间,一眼望地狱的恶魔。高跟鞋还在手里提着,钟有初走到墙边靠住,施施然穿鞋。反正已经迟到了,说不定还要被这鸳鸯眼丢到地狱去。
当你一无所有时,还是要善待这双脚,只有它陪你跋山涉水,冲锋陷阵。
她们也不理钟有初,一个抱着花名册和考勤表殷勤地迎出来:“很抱歉,雷先生,让您久等!我们每天早上负责全体138名员工的打卡监督,工作虽然烦琐但是很重要。请您在会客单上签名,我立刻带您去见蒙总。”另一个抛身出来帮忙拎住公事包,亦步亦趋地跟在雷再晖身后:“这边请。”
百家信的办公格局还是闻柏桢在时设计的,后来他走了,蒙金超全盘接手来用。每个部门都好似一面大蜂脾,蜂脾内用磨砂玻璃墙隔开一格格蜂穴,每只工蜂都在辛勤劳作。蜂脾外有四通八达的蜂路,条条通向大蜂后蒙金超的老巢。
一天之计在于晨,大家都忙得跌跤。雷再晖一路走过去,并没有引起任何骚动。没有人想到,这回狼真的来了!
钟有初的办公桌在东南角,负责档案建立与管理,主要工作内容一是将各部门的通知、报表、合同等文件建档归类,以便日后查阅;二是积极配合各部门的人事运作。
打开电脑不到十分钟,何蓉就在即时通上喊钟有初:“狼来了!!!!!”
一连五个感叹号,可见何蓉内心多么澎湃。
钟有初立刻回应她:“此人气场强大,小心!慎重!”
停了五分钟,何蓉又发一条信息过来:“刚才没看见你的提醒——蒙总叫我去倒茶给雷先生,现在脚扭了,悲摧!”
“严不严重?要不要上医院?”
“不严重。对了,我把茶倒他身上时发现他只戴了一边隐形。”
“那是天生的。”
停了四分钟,何蓉又发信息过来:“果然天生异禀!现在播报最新战况:梁安妮把小外套脱了,她也不怕得肺炎;谈晓月拼命挺胸收腹缩下巴;前台一对姐妹花争奇斗艳,十分好看。”
有同事来找钟有初查资料,她便没有再理何蓉。那两名同事拿了资料并不急着走,伫在桌旁窃窃私语:“一大早就有人来找‘懵懂’,派头儿还不小。”
“看见什么样子没有?”
“谁会注意到啊——有两批货都是今天上船,海关手续还没有办妥。销售那边将战火燃到技术部了,大家都在观战。”
“仓储归销售管,又关技术什么事?”
“出了事当然要找人垫背,反正两边互相埋怨,我们别火上浇油就行。”
钟有初不知蒙金超打算何时公布公司将有大动作。先已经玩过了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把戏,总该让各位都有个心理准备,该整理的整理,该接手的接手。闻柏桢在的时候,大家好聚好散。上次减薪,蒙金超群发了一封邮件,大意是值此金融风暴之际,希望大家同心协力,共度时艰。这次裁人他索性什么也不说了。
过了半个小时,何蓉一拐一拐走了过来,敲敲她的桌子:“我来拿这四年百家信的业绩评估材料。”
钟有初看她垂头丧气,问道:“怎么萎成这样?不怕不怕,你有实力。”
“有初姐,我问你一个问题。假如现在有两件事情,一件很重要,一件很紧急,你会先做哪一件?”
“先做重要的那一件。”
何蓉皱眉道:“为什么?那紧急的事情怎么办?有时间限制呀!”
“紧急的事情不重要。”
“我不明白。”
“你怎么能让一件重要的事情变得很紧急呢?”
何蓉领悟力极强:“如果我先去做紧急的事情,也许可以把它完成得很好,但后果就是那件重要的事情也变得很紧急。”
钟有初点点头:“我也这样认为。”
“所以应该先去做重要的事情。”何蓉握拳道,“原来这才是正确答案。”
钟有初疑道:“谁问你这个问题了?”
何蓉道:“刚才雷先生问前台那对姐妹花这个问题来着,她们的回答是先做紧急的事情。”
“然后呢?鸳鸯眼怎么说?”
“鸳鸯眼?哈哈,这个外号真逗。鸳鸯眼说,你们的岗位稳如磐石,可以做一百年,那对姐妹花笑得花枝乱颤。”
钟有初一惊,心想这鸳鸯眼果然恶毒。凭一个回答就断定人家一辈子只配做前台:“那蒙总呢?蒙总怎么说?”
“蒙总笑得直打哈哈,说重要的事情交给丁时英做,紧急的事情交给我去做。”何蓉道,“鸳鸯眼夸蒙总有领导风范。”
真是夸奖吗?钟有初心想。整理好资料,帮何蓉拿过去。会议室房门紧闭,各部门大主管已经来齐,正在里面和蒙总还有雷先生开会,丁时英做记录。气氛极度紧张,梁安妮正愁找不到颐指气使的对象:“资料交给我。何蓉,你现在赶快拿雷先生的西服去干洗店,洗加急号。”
“何蓉脚扭了。”钟有初忍不住提醒。何蓉也驳道:“刚才雷先生已经说过,叫我们不要动他的外套,他自己拿回饭店洗,我看他不像是假客气。”
梁安妮伶牙俐齿:“何蓉,入行时谁是你师父?最基本的商务礼仪懂不懂?你弄脏雷先生的衣服道个歉就算数?别叫人笑话我们百家信连干洗钱都出不起。”
“我去。”钟有初接过装着西服的袋子,“海伦路上有一家干洗店,很快就回来。”
九点半散会,各部门主管陆续从会议室出来。
“我们这一百来号人的小公司……杀鸡焉用牛刀?”这是行政主管在赞叹,“他接的都是几千人的大公司的案子。”
“董氏出钱,蒙总出人……通知金也要准备好,再一个个谈话……劝退的劝退,直接炒的直接炒,该升的升,该降的降。”这是人事主管在质疑,“叫个外人唱红脸,当真能做到面子里子都好看?”
“暂时经济上没有问题,只怕感觉不太好。”
“他只管让百家信脱胎换骨,小人物的感受哪里顾得上。”
“裁人只是第一步。”这是企宣主管在叹息,“他还算留了口德,说百家信从前台到后勤均处于亚健康状态。”
“他哪里留了口德——他说本市有两家做保安系统的老字号,天勤与亨安。百家信是董氏进驻格陵的马前卒,切入点已经错了。”
“对症下药。我看他开出来的处方,百家信能做到四成已经谢天谢地。单单与求是科技合作……”销售主管摇摇头。
“蒙总和楚兄积怨已深呀。”
“难怪他只有顾问的名衔响当当,过于理想化的营运构架很难施行。”
“你信不信他只做了一个月的准备工作?怎么可能比我们更了解百家信?开玩笑。”
就连丁时英万年不变的悲情脸也起了波澜:“你做不到,不代表别人做不到。百家信能做到那四成,足以和天勤、亨安争一争三个月后的格陵能源招标案。”
丁时英虽然常被蒙金超诟病,但那都是鸡蛋里面挑骨头。在场没有谁比她年资长,故而无人反驳。
雷再晖最后走出会议室:“丁秘书,茶水间在哪里?”
蒙金超脸色变了一变。丁时英立刻道:“雷先生要喝什么、吃什么我去买。我们的茶水间出了点事故,已经封了一个月。”
怕他不信,以为是故意不给他吃喝,丁时英把雷再晖引到茶水间门口。没承想雷再晖一把将封条撕下,开门进去,果然没有任何被破坏的迹象:“不要玩这样的小动作。”
蒙金超欲言又止,苦笑道:“雷先生坐了一晚上的飞机,一来就开会,想必现在精神不太好。梁安妮,你去准备咖啡和三明治。”
“我不喝咖啡。”
雷再晖在茶水间里巡视,将抽屉和吊柜一一打开。为体现企业人文精神,茶水间里常年备有各种点心茶包,供员工取食。饼干、泡面、坚果、牛肉粒、话梅、鱿鱼丝、薯片,种类繁多。抱着挑剔的态度,每种小食雷再晖都尝了一小块。除了半盒绿豆糕,他厌恶地推到一边去了。当他检阅到一小盒“甜蜜补给”的棒棒糖面前时,抿了抿嘴唇,偷偷藏起一根在裤袋里,转身来问:“我的外套呢?”
“已经送去干洗了。”梁安妮立刻回答,“洗加急号,一个小时后就拿来给您。”
他不领情:“梁秘书当我的话是耳边风?”
梁安妮从未被人重话加身,慌张道:“您不必客气,是我们接待上出了问题,应该负责。”
“我从不说客套话,请你立刻把衣服拿回来。”
眼看气氛要僵掉,何蓉赶紧打电话给钟有初:“快回来,发飙了……好的。”
她收了线对雷再晖道:“雷先生,我们同事正在赶回来,衣服还没有洗。”
“雷先生,我们也是一番好意。”丁时英打圆场,“梁安妮做事一向很周全。”
雷再晖并不走下给他准备的台阶:“在这共事的三天内,请记住,我说一是一,说二是二。”蒙金超忌惮他是总公司重金礼聘的钦差大臣,有尚方宝剑在手,只好隐忍不发:“那当然。”
钟有初接到电话赶紧赶回百家信,对着一堆大人物抱歉:“干洗店今天推迟开门,没洗成。”
梁安妮一把抢回衣服:“真的很抱歉,雷先生,她们总是自作主张。”
雷再晖接过衣服,看了钟有初一眼。外面下雨了,她的头发和衣服淋得半湿,背过身去打了个喷嚏。
待雷再晖回到会议室,梁安妮立刻对何蓉开火:“何蓉!你休息够了吧?这里有一套问卷,午休前按不同部门、不同岗位发下去,保证人手一份,下班前交齐。”
她真是嚣张到连谈晓月都看不下去:“我来!钟有初,你来帮我。”
谈晓月对钟有初谈不上有好感,也谈不上有恶感。她比何蓉早到百家信,那时钟有初已经不是闻柏桢的第一助理。
“你发销售和技术,我发行政和营销。”
两人分卷子的时候,谈晓月忍不住道:“我要是你,闻先生走了我绝不会留下,白白让人践踏。”
钟有初正在翻看问卷——除了几道有关职业定位的问题相似之外,全部根据个人岗位不同而有所侧重。这样一堆花心思带有个人印记的问卷,绝不仅仅是为了裁人那么简单——便随口答道:“到哪里不都是打份工嘛,和气生财。”
“我曾经怀疑你是楚求是安插在百家信的商业间谍。”谈晓月淡淡道,“后来想想,你管理档案而已,没有密码,怎么打得开机密文件?”
钟有初嘴角噙着一丝冷笑:“我早已在蒙总电脑里种了木马,他的一举一动,我全部知道,否则你以为楚求是怎么能将他的脉摸得那么准?”
谈晓月听她语气冷冽,观她眼神凌厉,心里一惊,心想果然是小看了她。谁知钟有初突然又对她眨一眨眼,莞尔道:“骗你的,我连系统都不会装。”
谈晓月不由得失笑:“你呀!不知道你哪句真哪句假!”
钟有初施施然分出卷子来:“哎,不要动了胎气。”
发问卷时,又发生了一段小插曲。有人突然情绪失控,将卷子撕得粉碎,跳到办公桌上做天女散花状:“为什么?为什么不放过我?”
他被保安带出去,不出十分钟八卦已经传开:他三年前已经被雷再晖在上海某公司炒过一次,至今还有心理阴影。
“作孽呀……也不怕伤阴骘……”
蜂脾里的悠悠叹息并没有传到正在会议室里闭目养神的雷再晖耳朵里去。半阖的眼皮,掩住了他那与生俱来的双色瞳。他将右手伸进外套暗袋,拿出一张折起来的包装纸。
他一下飞机,先去机场的小吃店觅食,隔了十五年,再次吃到“甜蜜补给”的盐味棒糖。
不愧是格陵的甜品老字号。十五年,他的味蕾在多少酸甜苦辣里淬炼过,它的味道始终如一,忠贞不渝。以咸引出更深沉的甜,多有趣。
包装纸打开,上面是他随手写下的一个电话。他曾经痛下决心,既然父母不喜欢,就再也不踏上格陵这片土地,但家中的座机号码,已刻入骨与髓。
他霍然起身,伸长手臂,将包装纸对准灯光——上面有小小一块儿尚未干透的水迹。
这雨渍令他想起刚才那个叫钟有初的女孩子,她就站在他的面前,湿漉漉的头发,湿漉漉的肩头。那有些斜视的左眼,在看到赫赫有名的企业营运顾问居然藏起了一张糖纸的时候,是不是也含着一点儿令人玩味的嘲弄?
番外三
《No-face Man》(无脸人)
“比电视上瘦,真人没有上镜好看,很聪明,人精来着。”蔡娓娓对男朋友闻柏桢如是说,“补习完送一套签了名的沙龙照给我。好笑了,我送给谁去呢?我又没有朋友迷她,不如拿到跳蚤市场卖掉。”
蔡娓娓是格陵大学国际金融专业的大三学生,加入七校联合家教中心已有两年时间。这两年时间内,她利用业余时间赚了不少外快,还收获了一个男朋友——闻柏桢。
“留好,折现是最不划算的主意。”
闻柏桢是蔡娓娓的师兄,比她大好几届。他的求学经历不可谓不曲折——由心理系转入国际金融,才一年,又去攻读当时最流行的计算机。四年内修满三个专业的学分,紧接着在格陵大学内租借了一栋废弃已久的教学楼做办公室,一手创办起格陵七校联合家教中心。他自己是从学生过来的,深谙学生心理,短短三年时间,家教中心通过不断更新辅导内容、不断调整辅导理念、树立状元学生广告效应、建立三方问责制等一系列手段,将市场上一些不入流的中介一一击垮。
能将一个家教中心做到寡头地位,可见他的心理学、金融学是如何学以致用、融会贯通的。发展到今天,包括兼职学生在内,家教中心共有在册教师一万三千多人,全格陵有过八成的高考生在这里进行考前补习。这一成功案例已被写入格陵大学MBA(工商管理硕士)教程。
当然,一个能不断接受新观念的男人,换女友的速度一般也不会慢。蔡娓娓过五关斩六将,使尽浑身解数才得到闻柏桢垂青。
“那就留着吧。也是好笑!是不是快到九九年人类毁灭,脑电波疯狂,全城都爱上了一个斗鸡眼儿?”
他们两个谈恋爱已有半年,相处得不错,有许多相同的兴趣爱好,包括对人刻薄这一项。闻柏桢对少女明星钟晴也不怎么感冒,所以当钟晴的母亲叶月宾将电话打到他私人号码上来,要求为她女儿做一个最高级别的私人家教服务时,闻柏桢也不过是当成普通的贵宾看待,尽量满足各种苛刻要求,并且选送了记录最好的家教老师蔡娓娓过去。
那时“甜蜜补给”最新一辑的平面广告正铺满大街小巷。少女明星钟晴穿着家居睡衣,踮着脚踩在一块体重秤上,手里拉着一根绕在腰间的软尺,扭头望着身后满满一桌“甜蜜补给”的产品——正中央喷薄的巧克力喷泉下,围绕着各色各样的甜食和水果,色彩缤纷,令人垂涎欲滴。
作为代言人,她的表情很丰富,眉毛是皱着的,眼神是喜悦的,嘴角含着为难,动作带着羞怯,完全将一个少女想吃又不敢吃的纠结和迟疑演活了。
过了一个星期,第二辑广告出街。体重秤不见了,软尺扔掉了,钟晴穿着一件式泳衣站在泳池边,正要投进去。泳池里没有水,装满了拿破仑、芝士、黑森林、草莓夹心、糖霜甜棒……那种与年龄不符的破釜沉舟、勇往直前的气势,再配上言简意赅的广告词——一见钟情,避无可避!
连闻柏桢也不得不赞一句:“小小年纪能做到炙手可热,天生吃这碗饭。她的沙龙照能在影迷市场当货币流通也未可知啊。”
果不其然。蔡娓娓三次错过了一位老名捕的课堂点名,对方放出话来绝对要她好看。蔡娓娓急得没办法,转弯抹角打听出老名捕没什么爱好,就是喜欢钟晴,家里放着全套少女明星出演的影碟。她战战兢兢拿了沙龙照去求情,姑且死马当做活马医。老名捕龙颜大悦,但还是不松口。钟晴的母亲叶月宾知道了,就对愁眉苦脸的蔡老师道:“先不要急,你有教授的电话吗?钟晴可以帮你说些好话。”
钟晴很听话,当着蔡娓娓的面打了个电话过去。
很奇怪,很多年后,蔡娓娓已经忘记钟晴是如何编织这完美谎言的。她只记得打电话的时候,钟晴的嘴唇是粉红色的,手指缠绕着粉红色的电话线,顺时针一圈又一圈,逆时针一圈又一圈,弯弯绕绕,绕绕弯弯,那老古板就相信了蔡娓娓真是这样巧,每次逃课都是在给可爱的、乖巧的、好学的钟晴补习,答应不再追究。
“不用谢。”叶月宾说,“钟晴最近学习进步了很多,我不希望这件事情影响到补习。”
当然,很多年后回过头来看,挂科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钟晴娴熟的谎话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但当时的蔡娓娓,是在一种几近崇拜的心情下,看着钟晴是如何因为叶月宾的鼓励和纵容,将撒谎当做一门艺术来研修的。
然后每一个谎言都被巨细无遗地复述给闻柏桢。在蔡娓娓看来,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生存技能。比如延迟四个小时开始的见面会,与其说自己睡过头伤碎影迷的心,不如宣布一场小车祸;又比如说在竞争某个角色时,抢先说自己会骑马射箭,开机后再慢慢学也不迟。为了得到角色,得到机会,得到爱戴,得到荣誉,她在叶月宾的教导下,可以编织出无数完美的谎言。
撒谎是一种老练的人性,这让闻柏桢对少女钟晴非常排斥:“她嚣张到在自己的家庭教师面前也撒谎?”
“又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她的所作所为正在扭曲你的人生观,娓娓。”闻柏桢正告女友,“你一开始并不喜欢她,不是吗?你现在对她改观,就是因为她善于通过撒谎来改善处境?这样很不好。”
蔡娓娓很难想象钟晴从十二岁开始就没有吃饱过,便私下对她说:“你喜欢甜蜜补给对不对?你喜欢吃他家的哪种点心?我下次买来带给你。”
钟晴笑嘻嘻的:“蔡老师,你好狡猾。你知道我不能说代言产品坏话的!传出去,人家要和我解约的。”
她真是个藏不住秘密的性格,隔一会儿又偷偷对蔡娓娓说:“其实我不会游泳,我也不能吃甜食,骑马颠得我屁股痛。嘘——你不要讲出去哦。”
蔡娓娓觉得她真是太可爱了,可爱得令人自惭形秽。有一天,她布置钟晴写一篇描写梦境的英语作文,于是认识了少女明星的宿敌——no-face man。
“你总梦见无脸人?”蔡娓娓拿着她的作文纸问她。
“是啊。”钟晴不以为意地说,手里剥着一根“甜蜜补给”的盐味棒糖,“这个新产品还不错。”
于是蔡娓娓又去问学过一年心理学的闻柏桢:“如果梦见无脸人追着自己下楼梯,是种什么样的暗示?”
闻柏桢想了一下,问女友:“是没有五官,还是醒来不记得?”
“没有五官。”
“你不像是对现状不满的人啊,”闻柏桢笑着摇摇头,“不过也很难说。”
蔡娓娓一怔,没有回答。她转着钢笔,一圈又一圈,掉在桌上“啪嗒”一声,墨水溅脏了半张纸。
“柏桢,你有没有空?下次给钟晴上课,我们一起去吧。”
闻柏桢略想了一想,便点了点头——终其余生,他都在深深悔恨这个决定,不该对钟晴动了好奇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