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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家有芳鄰

  《神鵰俠侶》裏天竺神僧曾經說過,一物降一物,天生的冤家往往會做了鄰居。例如情花和斷腸草,例如封雅頌和利永貞。   利永貞和封雅頌均是格陵第三火電廠的雙職工子弟。格陵第三火電廠在本市的發展歷史上曾佔了非常重要的位置。熱電、汽改、紡織,是二十年前格陵應屆畢業生爭破頭的三大聖地,常有一個大家庭中到底誰去接父母的班而鬧得兄弟反目、姐妹成仇的事件。利家和封家的男主人利存義和封大疆都是外地轉業軍人,在電廠電網最郎情妾意的時候來到火電廠落地生根,捎帶着也解決了軍屬問題——兩家的女主人林芳菲和陳禮梅同時進入火電附小教語文。   但現如今汽改垮了,紡織轉型,格陵慢慢發展起四家水電廠,兩家風電廠,兩家核電廠,還有一家生物電廠正在籌備。火電廠四面楚歌,又被煤企和電網卡住脖子喘息不得。小機組接二連三地因爲能效問題關閉,而大機組一開就鐵定虧損。雖然廠子敗落,但封家和利家都還住在火電廠的家屬區裏,低頭不見抬頭見已經近三十年。利永貞的父親利存義參加過老山自衛反擊戰(雖然只是炊事兵),所以不太看得起一直在軍校裏工作的封大疆,覺得他白白起了這樣一個好名字。兩人價值觀也不同——內退後,利存義自告奮勇擔起了火電廠所在的彩虹區老年人活動中心的管理工作,而封大疆跑到山西一家民營煤企做技術支持去了,據說現在已經做到一個小股東的位置——他有多愛錢啊!   這兩家人總是憋着氣兒地互相競爭。往小了比做飯的手藝,往大了比孩子的出息。這天在飯桌上,林芳菲問女兒,那語氣有點幸災樂禍:“聽說你們公司要派雅頌去北極?他還騙禮梅說自己去挪威公幹九個月。”   其實封雅頌這也不算撒謊。黃河科考站確實在挪威,只不過在挪威最北邊。陳禮梅只煲韓劇,輕易不看新聞,一看就逮個正着。平素裏端莊慈愛的人民教師氣得要喫速效救心丸。小孩子發發夢也就算了,真要去那冰天雪地的地方?開玩笑!   利存義立刻問女兒:“你怎麼沒有爭取到這個機會?”   “我體檢沒有達標。”   林芳菲立刻表明立場:“有機會也不要去!半年白天,半年黑夜,冰天雪地,人跡罕至。去那種地方待九個月人都會不正常了。”   利永貞有些惱:“現在不是沒去嘛!”   火電廠的家屬區還是三十年前的老房子,利家二室一廳一衛,浴室和廁所一體,熱水管裝在洗手池上方,佈局緊湊。利永貞洗完澡出來的時候,看見封雅頌很安靜地坐在自家客廳的沙發上,雙手扶膝,眼觀鼻,鼻觀心,完全不像雅痞。   “你來幹嗎!”今晚佐餚話題令她消化不良,於是有些不客氣。況且他們兩家鮮少融洽和諧地串門子,這封雅頌跑到她家來展示良好家教絕非善舉。   “好極了,我上廁所。”封雅頌一躍而起,衝進一團熱氣裏。   “貞貞,你說話怎麼這樣橫。”林芳菲一邊教育女兒,一邊將熱好的剩飯端出來,“小封呀,將就喫一點兒吧。”   她低聲對女兒傳達最新八卦:“喏,被你陳姨趕出來了,飯都沒喫。”   封雅頌第一次坐國內飛機,第一次坐國際航班,還有去非洲那兩年,哪次陳禮梅都吵得沸反盈天,把封雅頌趕到利家來喫剩飯,最後還不是攔不住?   “利永貞,你現在就開始用防掉髮香波了?”封雅頌從廁所出來,“沒什麼用啊,我看洗手池裏都是頭髮,換一種吧。”   俗話說打人不打臉,利永貞頓怒:“媽!”   但林芳菲只是打眼色叫她注意涵養:“貞貞,說過很多次了,洗完頭要把水池清理乾淨。”   你可以說利永貞沒有胸,但你不能說她沒有頭髮,這是她的死穴,一紮就炸:“封雅頌!你要是能去得成北極,我跟你姓!”   她一甩門,蹬蹬蹬往樓上跑,樓道里還回響着她的咆哮:“我去不成你也別想去!大家一拍兩散!”   陳禮梅正打電話對遠在山西打工的老伴封大疆哭訴:“你快回來吧!這個兒子我管不住了!……請什麼保姆!我不要保姆,我要兒子!”   鐵門被拍得震天響,嚇得她小心肝兒一陣猛跳。放下電話去開門,看見利永貞站在外面,頭髮還在往下滴水:“陳姨。”   陳禮梅緊了緊睡袍,讓她進來,自己去廁所拿毛巾和電吹風:“怎麼洗完澡不吹頭髮呢?小心感冒。”   利永貞典型的喫軟不喫硬:“……陳姨,封雅頌在我家。我媽叫我來看看你需不需要幫忙。”   封家和利家戶型一樣,但封雅頌硬是能夠在衛生間裏隔出乾溼分離。除此之外他還將非承重牆都拆掉,做成開放式環境,完全滿足陳禮梅歐化要求。   在陳禮梅心裏,兒子孝順又有涵養,真是少見的優質孔雀男。可是孔雀去了北極,一定凍死。她之所以立定心腸不許兒子去北極,皆因看過一部僞紀錄片,講述一位科考隊員在北極遇難,跌入無底洞中,屍體冰封幾十年。況且現在北極氣溫上升,冰川融化,生態惡劣,估計孤獨抱着浮冰求生的不是北極熊,而是她的兒子封雅頌。利永貞是氣球脾氣,一紮就炸,炸完就算,絕不會留下硝煙味。聽到陳姨這樣一番剖白,不由得解釋起來:“陳姨,在科考站所有的門都是拉開的,不是推開的,您知道爲什麼嗎?就是爲了防止北極熊闖進去。熊沒有人聰明,不能把門拉開。您看,這樣的細節,科考站的設計者都考慮到了。”   “那出門在外怎麼辦?”   “陳姨,在北極外出都是集體活動。由經驗豐富的老隊員帶隊,路線事先勘察過,配發獵槍,警戒線外子彈上膛,警戒線內退出子彈,就算遇到北極熊也不用怕。”   “那難道可以隨便射殺呀?”陳禮梅插一句,“北極熊是保護動物吧?”   “一般要求是鳴槍示警,也不能餵它喫東西,怕它們養成依賴性,失去極地生存能力。還有啊,北極雖然冰天雪地,沒有植被,但還是有一種小黃花很努力地開在北極熊的糞便上呢。陳姨,有一部碟叫《北極傳說》,明天我拿給您看看。北極真是很奇妙的地方。”   陳禮梅心靈手巧,課間常有學生排着隊請陳老師編小辮兒。她手腕上總箍着十幾根五顏六色的細皮筋,十指翻動,就能將一頭長髮編成各種花式。   現在梳着利永貞的頭髮,她又不由自主地編起小辮兒來。她動作輕柔,一邊聽利永貞句句出自肺腑,一邊將重重心事都綰進頭髮裏:“貞貞,委屈嗎?你也想去北極吧,做了這麼多資料蒐集。”   “極地沒有空氣污染,沒有大塞車,沒有一萬三的房價,沒有奢侈品,沒有貧富差距,實行共產主義制度,多好呀,是人都想去。我和封雅頌公平競爭這個機會,輸了,我不委屈。”   “我就知道你是個既聰明又大方的好孩子。”陳禮梅不無惋惜地嘆了一口氣,“只是——非洲兩年,北極九個月,他和那個女朋友總是聚少離多,這樣下去不行的呀。”   封雅頌喫完飯就幫忙收拾碗筷。雖然林芳菲一再阻止,他仍然站在她身邊端盤遞碟,陪着說話。利永貞嘴角噙着冷笑走進廚房。林芳菲瞥一眼她的頭髮——細碎的額髮被鬆鬆編起,仔細地扎進斜斜的馬尾裏,掩蓋了她頭髮少的事實,倒是十分俏皮。   利永貞叫芳鄰進房間詳談,才走到客廳,封雅頌倒先忍不住問起來:“你那個朋友很面熟,你們……”   “我幾時說過她是我朋友?”利永貞嗤道,“她是我的電,我的光,我唯一的神話。”封雅頌的臉色都變了。利永貞又嗤道:“滿腦子齷齪思想!我和她不是那種關係。”   “不是哪種關係?你在大溪地買的那對黑珍珠,正吊在她耳朵上呢,這你倒大方。”封雅頌知道她不說假話,可仍忍不住調侃,“你工作也有六年了,存摺拿給我看看。”   月光族利永貞不幹了:“人與人之間除了親人、友人、仇人、愛人之外,就不能有點兒別的關係?狹隘!再說我樂意一擲千金博她笑,你管得着嗎?”   兩人一邊互相攻擊,一邊鑽進利永貞的臥室。林芳菲在陽臺上洗衣服,正好可以聽見兩人在書桌邊的對話。封雅頌和利永貞的聲音時高時低,忽弱忽強,還夾雜有拍桌子的響動。   林芳菲一邊聽,一邊將衣服一件件晾上——女兒還是這樣,總急吼吼不等人說完就打斷,太沒有禮貌了。以前封雅頌來給她做數學補習,題纔講到一半,她就拍着桌子大叫:“我知道了!下一題。”封雅頌也大叫:“你知道什麼啊,半吊子!”   一時間林芳菲有些恍惚,衣服上的水滴順着手腕流下去,冰得她一彈。   密謀結束,封雅頌和兩位長輩打了個招呼便走了。利永貞胃不好,臨睡前喜歡喫點香甜的東西,林芳菲利落地煮好湯圓送進女兒房間:“又看老碟?”   “嗯。”利永貞盯着電腦屏幕,津津有味地看着兩個化妝恐怖的主角正在粗糙的背景布前互訴衷情,指天盟誓,“現在這座鋼筋城市,水泥森林,遮天蔽地,日月無光,吸收不到天地精華,演員都沒有靈氣了。”   “等會兒再看,把這一碗端給你爸爸。你沒有得到去北極的機會,他有些不開心。”   利永貞不敢有違,奉湯圓去也:“爸爸,喫夜宵。”   利存義從老花鏡上方看了她一眼,繼續慢條斯理地剪報紙——糖衣炮彈對老黨員沒有用。   “爸爸,公司專門租用了一條衛星電話線,叫我做遠程支援。這九個月我不用值班,不用保電,全力支持封雅頌在北極的工作。”   老軍人的臉色這才緩和了一點兒:“組織交給你的任務,要好好地完成。”   利永貞馬上跳起來,雙腳併攏,行了個標準的軍禮:“是!遵命!”   利存義和女兒促膝長談:“貞貞,自從你升爲高工之後,爸爸一直沒有好好和你談過話。對於你的晉升,爸爸媽媽是高興的,但是爸爸一直想告誡你一句話,那就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利永貞不幹了:“爸爸,你說話真難聽,什麼叫雞犬升天?我們都是推薦,考察,考試,面試,實地評估,一步步真槍實彈、腥風血雨走過來的。”   “你不要生氣,聽爸爸分析。爸爸沒有懷疑過你的實力,但是你自己想想,三十歲未到就成爲高工,你和封雅頌算是頭一份兒吧?爲什麼會破格?那就要從今年春天你們系統的一把手雷志恆書記住院開始講起了。”   利永貞清清楚楚記得這件事。年初,百年罕見的酷寒侵襲格陵,整個供電系統遭受到前所未有的巨大壓力,全體工程師爲了保電,不眠不休。除夕夜,雷志恆書記到生產部門慰問時暈倒了,被送往醫院。初步檢查說是血壓偏高,需要留院觀察兩個星期。   隨後整個春節,湧去醫院的訪客那叫一個多,很多人根本沒能進病房,在外面放下禮品就走了。後來才知道是罹患胰腺癌,很快就安排退居二線。   “這是關鍵啊,女兒。自從雷志恆退下來回家休養,格陵能源的高層就一直在調整。單說你們生產部門吧,原總工調走了,屈思危扶了正,爲什麼?因爲以前那個總工是雷志恆的人,新書記他要培養自己的親信呀。”   利永貞拱一拱手:“爸爸,我班都白上了。您真是運籌帷幄!”   “你少給我耍花腔。你明白爸爸在講什麼了嗎?”   “明白,身體健康最重要,身體健康就門庭若市,垮了就門可羅雀;身體健康就雞犬升天,垮了就樹倒猢猻散。”   “胡說!爸爸今天講的是機遇!你永遠不知道機遇什麼時候來,所以要時刻準備好!你們的工作性質,需要真才實幹,半點兒玩不得假。屈思危沒有兩把刷子,三個副總工,人家單單升他一個?你再看,小封這次被派去北極,很明顯是屈思危在爲升他做副手積累資本。遠程支援神馬的,都是浮雲——不要笑!嚴肅點兒!”   “爸爸,你很緊跟潮流呀。”   “哼!你老爸我天天都在看新聞,看評論,與時俱進!爲什麼你沒選上?就是因爲你沒準備好。”   利永貞趕緊繃緊麪皮做反省狀:“是,我知道了。”   “當然,現在也不是沒有辦法補救。在遠程支援這個位置上你千萬不能馬虎,要在平凡的崗位上做出不平凡的事蹟。要做到‘三多’——多思考,多交流,多彙報。讓屈思危、小封還有全體同事都看到你的實力。”   利永貞連連點頭。   “爸爸常對你說的那句話還記得吧?”   “記得,不想當將軍的炊事兵不是好炮手。”   “你再給我開玩笑試試看!”   “不想當將軍的士兵不是好士兵!”   “嗯,貞貞,我不知道組織上給你配備衛星電話有沒有使用條例,但是在制度允許的情況下,你可以讓陳阿姨,或者小封的女朋友,偶爾地、有規律地通過衛星電話和他保持一定的聯繫。這樣小封也會感念你對他的幫助,畢竟你們除了同事也還是朋友。”   朋友?利永貞心想,朋友?封雅頌不是朋友,是階級敵人!   談話結束,利存義將自己厚厚一本《萬報拾萃》遞給女兒:“今天的《人民日報》上面有一篇講中國能源問題現狀的社論,重點我已經勾了出來,你好好看看。”   臨睡前,利存義對林芳菲說:“貞貞這九個月不用值班,叫她回來住。”   林芳菲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麼。   “我擬了一張計劃表,要讓貞貞從飲食和鍛鍊雙管齊下,將身體養結實一點兒,畢竟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唉,貞貞說得對,身體健康最重要。”   “行,計劃表拿來,我照做。”林芳菲忙着和丈夫說另外一件事情,“你知不知道小封那個女朋友叫小佟的?小姑娘蠻厲害。”   “你又去偷聽他們說話。”   “禮梅託貞貞回來說項,如果小封要去北極,得先去和佟櫻彩把結婚證領了。”   “這也沒有什麼不妥,如果感情好,遲早要結婚的嘛。”   “哎呀,你不知道——小封已經求過婚,被拒絕了。貞貞問他戒指有沒有帶在身上。我估計很細粒呀,他一拿出來,貞貞說看都看不見,掉在地上,雞都不啄的。”   “不會吧?小封是節約,但不小氣。我看他平時該花的錢還是很爽快的。”   “哎呀,你不知道——小封買了一套房子,剛剛付完尾款,手頭有點兒緊。結果女方說自己不孝,買不起房子給父母,要求小封把這套房子登記到老丈人名下,他們結婚後另買。”   “錢本位的思想還是源於現狀不能給予她安全感。”   “哎呀,你不知道——她爸爸媽媽都是下崗工人,養老保險、醫療保險都是小封一直在幫忙繳。”   “我什麼都不知道,你就不要講給我聽了嘛!人家小兩口兒鬧彆扭,關你什麼事。”   林芳菲嘆氣道:“我是心裏不平衡呀——小封工作八年,買了一套房子。貞貞工作六年,一分錢積蓄都沒有,全拿去花在旅遊和逛街上了。我們給她存下的那點兒嫁妝恐怕不夠。現在通貨膨脹這麼厲害,連金子都跌價。”   “兒孫自有兒孫福,你不要看人家有房子就眼饞。”   “你說,她偏偏叫貞貞來勸小封,是個什麼意思?她難道看不出來,他們兩個的關係從高三開始就沒正常過?哪有正常的一對鄰居鬥得跟烏眼雞似的?”林芳菲終是覺得不平,又問丈夫,“年前不是有人給貞貞介紹了一個姓楚的?我看過他送貞貞回家,怎麼就沒了下文?”   “我不知道這個人,可能他要求貞貞買房子。”   “開玩笑!他送貞貞回家,開的是林蔭大道呢!3.6的旗艦版。捨得買三四十萬的車,難道沒有房?我不信。”   利存義終於不高興了:“怎麼辦,什麼怎麼辦!當初貞貞和小封兩個談朋友,我不知道多開心。你和陳禮梅偏要耍心眼兒把他們拆開,要不是他們心裏有疙瘩,至於變成現在這個局面?”   林芳菲最見不得老公提起這件事情:“利存義,說話要講良心!當時貞貞和小封是早戀!早戀懂不懂?”   她不願意利永貞早戀的心情可以理解。現在到了結婚年齡,天上明明掉下個林蔭大道男,又無疾而終。再見封雅頌折墮至此,竟被個半路殺出來的小姑娘玩弄於股掌中,林芳菲心裏不能不糾結。   “早戀?現在晚戀都來不及了。”利存義氣呼呼地矇頭就睡,“明明好好的一對兒,被你們搞得四不像!”   林芳菲實在放心不下,又去女兒房間看她。   利永貞倚着牀頭輕輕地打着鼾,《萬報拾萃》已經滑到地上去了。   林芳菲關上臺燈,利永貞嗯了一聲,蠕動着往被窩深處鑽去。   “哎呀,我睡着了?還沒看完呢。媽,快幫我定個鬧鐘,六點半。”   林芳菲本來想和女兒談談消費觀以及楚求是,但現在全部都嚥了回去。   利永貞感到有一雙手幫她輕輕拉好被子。   “女兒呀,你知道的,貴人不頂重發。”   嗯,她安心地睡着了,突然又呢喃了一句:“她是鍾晴啊!笨蛋!”   番外一   《槍與玫瑰》   後來,鍾晴還是沒有拗過當地華僑的盛情邀請,在母親的陪伴下去了邁阿密做商演。他也難得有一個星期時間喘息,待她回來,重新開始補課,他才知道這妖女做了什麼。   “我文身了!”她歪着頭,蹺着腿坐在桌前,渾身上下白得毫無瑕疵,又有隱隱的粉色從皮膚下面透出來。真是青春無敵!   他無比震驚,雖然知道邁阿密文身業發達,但沒有想到她竟然敢:“鍾晴,你未成年!”   “那又怎麼樣呢?”她仰着臉,眼神裏全是與年齡不符的老練,“他們覺得東方人從十三歲到三十三歲,統統長着未成年的臉蛋。”   他大腦一片混亂,白長了她十年的歲數,實在跟不上這小丫頭的思維速度:“你怎麼騙得過你媽?”   “你不是說我最會撒謊了嗎?”她哼了一聲,顯是對他大爲不滿。但畢竟是小孩子脾性,半節課未到,很快又高興起來,“喂,想不想看?”   “不看。”他毫無興趣。   “不看也得看!”她蠻起來像頭橫衝直撞的小牛,右腳踩上椅面,將短裙掀至大腿根,外側赫然多了一大片文身,清清楚楚是一支左輪手槍的圖案,扳機處是一朵鮮紅的玫瑰。這文身師傅的手藝真是出神入化,乍一看,好像綁着一支真槍。   他只覺觸目驚心,心跳得極厲害,將視線移開:“鍾晴,你沒救了。”   她不以爲然地笑着,好像要將這一生的快樂、好運、得意都透支掉。她做出拔槍的手勢,朝着他扣動扳機:“小心我愛的子彈!砰!砰!砰!”   一擊即中。   番外二   《誓言症候羣》   他發誓春節過後再也不去幫鍾晴補習。   爲何說創業容易守業難?因爲人總免不了有開疆拓土的慾望,已有的成績滿足不了野心,就會想要走得更遠。不錯,給鍾晴補習的報酬比市價高三倍,而且補習環境舒適,學生聰明,家長體貼——但一手創辦出格陵第一家高校聯合家教中心的他來給鍾晴補習本來就是權宜之計,現在還要長久做下去,完全不符合市場經濟。   大年初三,葉月賓打電話來問新學期的補習安排。   “鐘太太,我們見面再談。”   春節前後,鍾晴照例忙得要死,好不容易抽出空來接見他,還是在晶頤廣場三樓的貴賓廳。葉月賓拿一封紅包給他,不能免俗地祝他鴻運當頭。鍾晴一見到他,即刻從沙發上彈起來:“喂,快看,我長高了!”   他冷眼看着她獻媚。她上身裹着一件純白兔毛短褸,雪球一樣鼓鼓囊囊,露出的脖頸和手腕都是晶瑩剔透,如玉雕成。下身穿着一條僅到大腿根的短裙,羊皮長靴又一直護到膝彎,質地柔軟,將她腿部曲線完全凸顯出來。   中間一段大腿毫不知羞恥地裸露着。   他想起某知名電臺主持人在節目中大肆抨擊現在的着衣怪狀:“……城中掀起亮大腿的高潮,不分春夏秋冬。”   “你穿成這樣,將來老了會得關節炎的,走都走不動。”   她彎起一邊嘴角來笑:“你咒我不要緊,罰你將來老了幫我推輪椅。”   他氣得一股火衝上腦門,真是小兒無賴!但和她一般計較,自己豈不是也變成孩子?只好鐵青着臉生硬回應:“這種事,不要拿來開玩笑。”   她哼一聲,興致不減,找些見聞來充話題。對一個小姑娘來講,在現場看晶頤廣場放起三層樓高的煙火不知有多新鮮。她思想跳脫,又繞回到她“長高了”這件事情上來。   “其實這雙鞋裏面墊了五公分。哎呀,這種內增高將來一定大受歡迎!有些男孩子那麼矮!尤其海緹,就沒長高過……”   魔音灌腦,他不想回應。   “爸爸一米八三,媽媽一米六八。我怎麼樣也能長到一米七……”   他冷漠地預測:她眼皮底下總有黑眼圈。睡眠不夠,經期紊亂,大腦不能分泌足夠的生長激素,恐怕很難再長高。他懶得提醒她。善意的提醒對她來講,統統是惡毒的詛咒,會反彈。全世界寵着她,看她詮釋何謂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她講累了,拿起冰檸檬水來喝:“喂,你假期都在做什麼呀?”   他說:“鍾晴,我教不動你了。今年中心會給你另外配一名全職私人家教。”   終於講出這句話,心裏無比暢快!走出晶頤廣場之前還特意買了塊表犒賞自己。忍了這麼長時間,終於擺脫魔爪,可以專心做自己的事業,又和一個柔軟的舞蹈系女孩兒漸入佳境,這人生多麼得意。   還不到兩個月,葉月賓一個電話追過來,投訴新家教猥褻女兒,被她抓個正着,上警察局前知會他一聲。他知道是怎麼一回事。飛奔至她家,一把拎起小妖女,怒喝:“鍾晴,你這次太過分了!”   本來哭得鼻涕亂流的鐘晴,用手背擦了擦,不在乎地剝了顆糖丟進嘴裏:“彼此彼此,承讓承讓。”   他愈發覺得她野性難馴,一不如意就要天翻地覆:“你知不知道你的每一句謊言,都在透支你的信用!”   “那你把我抓起來呀?”她像條蛇似的吐着舌頭,噝噝地噴着毒汁,“知道我的厲害了吧?你換誰來都一樣,我不要別人幫我補習!要是找女老師——想想蔡娓娓的下場。”   他終於還是簽下了那喪權辱國的條約。其實替鍾晴補習很輕鬆,她是炙手可熱的少女明星,工作已經安排至十八歲,每個星期也就那麼兩三個鐘頭可以用來補習。見面的時候記住不要去回應她拿他解悶逗趣兒,其實好過得很。   但這份工作,真是做得他萬念俱灰。   “你又找了個女朋友是不是?”一日,鍾晴突然豎起眉毛詰問他,“我看你最近很得意!你對着我從來不笑,現在天天笑容滿面!那個女人很美嗎?”   其實他和柔軟的舞蹈家分手了。之所以得意,是因爲中心實現了全電腦化操作,大大提高了工作效率之餘,也增加了他和買家談判的籌碼。   但他就是不讓她如願:“是。”   她立刻賞了他一巴掌,“啪”的一聲,貨真價實。   他震驚。從小到大受的教育是不可打女人,沒人告訴他被女人賞了巴掌要怎麼反應,或者應該不反應。那怎麼甘心!   “我第一次就說過我喜歡你!還有,我第一次就說過,你可以叫我的真名鐘有初,爲什麼一直叫我的藝名?”她的理直氣壯,源於深度的人格缺失,“你是我的男朋友,我還沒有說結束就不準結束!什麼時候結束,怎麼樣結束,也要我說了算!”   後來他一直很感謝這一巴掌。他慧眼獨具,赤手空拳打一片江山下來,難免鋒芒盡露。周遭人都非議他脾氣暴躁,眼高於頂,他反而覺得這些人不是愚蠢,就是囂張,或者既愚蠢又囂張,實在難以忍受。但今天之後一切都不同,他竟也有被一個小姑娘一巴掌甩到臉上的時候。若這能忍,還有什麼忍不得?   於是他客客氣氣地說:“鍾小姐,今天的課什麼時候結束?怎樣結束?是我拿一張試卷給你做,還是將你上次寫的作文拿出來點評,或者帶你讀一篇英文呢?”   下次上課之前葉月賓打電話來商量補習計劃,他也很客氣:“隨便。”   葉月賓終於說了句公道話:“聞柏楨先生,我知道有初很任性,一定很不聽話。她要是對你不尊敬,你告訴我,我教訓她。”   他心裏直冷笑:“不必!她思維新奇,也教會我很多。”   “還要請你多多體諒我做家長的心情——只有你教,她還肯學一點兒,別人來教,她就羣魔亂舞,玩出許多花樣。聞先生,我並不打算讓她長久做這行,她將來總是要考大學的,找一份工作,嫁一個好人家。她的未來,能不能拜託給你?”   她誘他做一個保證,但聞柏楨已經學乖了,不再保證任何事:“我盡力。”   他後來再不發誓,也不保證。他發誓一旦將中心賣出去就離開她遠遠的。   一名成年男子,要脆弱到什麼地步,才需要用發誓來堅定自己的心智?他嘗過那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