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狼來也·第一日
自從雷再暉要來的小道消息傳開,百家信的茶水間就關閉了,貼上了封條,寫明是發生了微波事故。除了蒙金超的辦公室裏有燒水壺外,大家都要自備飲水。李歡想去泡麪,被攔回,氣不忿,與梁安妮大吵一架。
梁安妮是程咬金,遇事只有三板斧——“我不清楚”、“不是我負責”、“我不能做主”。
“爲什麼不讓用茶水間?”
“我不清楚。”
“什麼時候能修好?”
“不是我負責。”
“你讓我進去看看。我是工科畢業,修修小電器沒有問題。”
“我不能做主。”
李歡也不顧梁安妮是女性,即刻就要動手揍她,被人攔下。現如今都是丁時英親自下樓去給蒙金超買咖啡。做了十五年文祕,連老闆的口味也不知道,經常被蒙金超嫌棄這也不對,那也不對。茶水間方圓三米,寸草不生。大家沒有地方喫飯也就算了,連八卦的地方也失去,最重要的是雷再暉始終沒有來,怎能不怨聲載道?
“聽說是‘懵懂’用微波爐熱雞蛋,結果爆炸。”
大家被迫聚集在安全通道處互通消息。以前他們非常反感銷售部在這裏吞雲吐霧,現在因爲空前團結而容忍度大幅上升。
“那也不至於關這麼久。”
“言論要小心,這是‘懵懂’在挑戰我們的極限。受不了的就請辭職走路,連錢也不必賠。”
“一直說雷再暉要來。我已經無償加班了兩個星期,連週末也沒有休息,真是作孽。”
“誰叫你要相信呢?他會來纔有鬼。我分析過,他從不接格陵的案子。”
“給一刀乾脆的吧!”才入公司的毛頭小夥子狠狠掐滅了菸蒂,“還不如自己辭職!”
“那可划不來。”他的同齡人笑嘻嘻,“我還想領賠償金呢。況且真要開源節流,開我們幾個,不如發狠開一個主管。”
“關係戶怎麼辦?他雷再暉也敢動?”大家都知道談曉月是蒙金超的小姨子的小姑子的好姐妹。
“談曉月懷孕了,你們不知道?”何蓉忍不住插嘴,“快兩個月了。”
“有免死金牌呀。”
鐘有初只是聽,不發表意見。她知道自己很危險,就好像《摩登時代》裏的查理·卓別林,一輩子在流水線上擰着螺絲釘,最後還要被送進精神病院。
在高科技的背景下,個人的存在感被無限分割,撕裂。
“哎呀,別說得好像要動真格。”
“就是。聽說雷再暉按小時收費——”有人擠眉弄眼,顯然是想到了某類特殊行業者,“貴得很,‘懵懂’捨得大出血?”
“還是聞先生和求是兄在的時候好呀,年終獎金多,做事也賣力。”
“每年一次公費旅遊。唉,現在想起來真是恍若隔世。”
當初聞柏楨和楚求是走的時候冷冷清清,都恨不得和他們撇清關係,現在又想起他們的好處來。
“董氏任人唯親,一年不如一年。”
“楚兄那家求是科技不知道請不請人。”
說到底還是怕雷再暉這把劍隨時劈下來。
抽完一支菸,衆人煙霧一樣散開,畢竟工作還是要盡力去完成。一直沒說話的怪人李歡突然攔住鐘有初。
“鐘有初,你不會被解僱。我寧可他們炒了我,也不讓他們碰你。”
說完他就漲紅着臉跑掉了,彷彿後面有鬼追一樣。
“他說這話還挺感人。”何蓉惆悵道,“銷售部有壓力,蒙金超收到好幾封匿名電郵。平時稱兄道弟,現在互相揭短,回扣、賄賂的事情都擺到檯面上來說。非常時期,誰肯爲誰打掩護?”
無臉人一直糾纏着鐘有初:“爲何你還不來?”
從室內BBQ到精衛街138號,來勢洶洶。這天她又做了一晚噩夢,險些要遲到,拼命擠上三號電梯。
這是要命的時間,見血封喉。電梯好像女人的胸墊,大家都想着能多塞一點兒是一點兒。已經擠到肺裏的空氣都不夠呼吸了,突然有人從後面大力拍她肩膀。
“喂,鐘有初,百家信的鐘有初。”
在一名青年男子的肩膀後頭,勉力探出一張中年婦女的陌生臉孔。
男人安之若素,動也不動,像面鐵牆攔在她倆中間。中年婦女不得不一直將頭歪着,便有些惱:“我叫你呢!”
鐘有初努力轉過脖頸,視線所及是青年男人鐵灰色西裝中黑色領帶上的暗紋。
“您是?”
電梯裏很嘈雜,那女人幾乎在嘶喊:“我是二十三樓永泰會計事務所的回會計,我們見過。”
鐘有初想起來,消防演習的時候在安全通道見過她:“回會計,你好。”
回會計單刀直入:“鐘有初啊,我把你的照片給我侄子看過啦,他覺得你長得很像那個鍾晴!他好喜歡鐘晴,所以想和你見個面,喫頓飯!”
她那口氣,彷彿鐘有初不知沾了鍾晴多大的光,她侄子肯垂青鐘有初,就是因爲她長得像一個十年前的過氣小明星。
鐘有初只好賠笑:“以前上中學,總有人叫錯我的名字。好意我心領,喫飯還是算了吧。”
她眼波似湖光,投射出滿滿的歉意。回會計彷彿沒有聽見,繼續嘶喊道:“我知道你不會是鍾晴啦,喫頓飯有什麼要緊?”
“我……”
回會計根本不給鐘有初拒絕的餘地,已經擅自約起時間:“我這個人記性不好,要不是今天在電梯碰到你,又要忘記。我侄子平時很忙的,約週末吧,地點我再通知你。”
太吵了。青年男子摸了一下耳朵,低頭的瞬間清晰捕捉到這個叫“鐘有初”的女孩子臉上閃過一絲不耐煩,即刻消失,又換上了甜美笑容:“回會計,我沒有給過您照片吧?”
回會計理直氣壯道:“我找你們公司前臺要了一張登記照。鍾小姐,我侄子條件很好的,今年才四十二歲!女兒判給他前妻了,他自己開公司,生意做很大的!”
看鐘有初仍然淡淡的,她拋出一個無數待嫁女心心念唸的繡球:“他有好幾套豪宅!”
做了一晚上的噩夢,現在快要遲到,又被無謂人在電梯裏糾纏,鐘有初已經極度不爽,口氣便有些不太友善,但眼裏還是盈滿溫柔笑意,幾乎要溢出來:“有多豪?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嗎?”
正好電梯打開,她也不管是幾樓,隨人潮擠了出去。回會計一回過神來便破口大罵:“什麼東西!還吊起來賣了!現在你們這些老姑娘哪!有個外號——剩鬥士,圖好聽啊?”
這句狠話無疑讓整部電梯裏所有的適齡未婚女青年和鐘有初結成了統一戰線。“反正你侄子當不成雅典娜。”不知哪個角落裏的一個女聲駁了一句,便有一波波的竊笑在電梯裏盪漾開來。
“什麼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想當華夏之母啊!”
“你侄子是國父人家也不要。”又不知誰頂了一句,頓時引燃笑點,笑聲幾近爆棚。
鼎力的OL(白領麗人)這樣多,大齡未婚女更是不在少數。回會計這才發現整部電梯近一大半的人都在針對她,面子掛不住,於是拍拍身邊的男人尋求異性同盟軍:“有毛病!先生,你說是不是?這種態度真是要不得!註定一輩子嫁不出去!”
原本夾在回會計和鐘有初之間的男人,待人口密度有所下降後已經移到了相對舒服的空間裏。由於剛剛坐了十三個小時的夜機到達格陵,他的一雙眼睛在睫毛的掩映下一直半開半闔,以調整到最佳狀態。
和其他等着看笑話的男性不同,他雖身處交火中心,卻是不折不扣的絕緣體,這裏的小風波與他毫無干係。誰知回會計又施展大力金剛掌來騷擾,他就轉頭看了她一眼。
回會計猛然和他的眼神對個正着,頓時張口結舌,良久才迸出一句:“哎呀你這人——你這人眼睛怎麼長這樣啊!”
饒是見多識廣的人也要嚇一跳。這男人左瞳深棕,右瞳湛藍,是極其詭異的雙色瞳。
大多數的雙色瞳兩種色調相近,像他這樣差異極大的實在罕見。說他是安娜斯塔西婭的後代吧,面容輪廓並未歐化,頭髮睫毛皆是濃密的黑。說他是瓦登伯革氏症患者吧,又沒有少白頭、眼距寬等奇特外貌,是一等一的美男子。
他只是長了一對雙色瞳而已,卻成功地讓回會計閉了嘴。到了十八樓,電梯打開,他徑直走向百家信的前臺。兩名文員眼光毒辣,見是穿手工西裝的美男子,爭先恐後起身招待:“您好,百家信公司,很高興爲您服務。”
“我要見蒙金超先生。”
“請問您貴姓?可有預約?”
雙色瞳十分謙遜:“免貴姓雷,雷再暉。我與蒙金超先生一個月前已經預約做公司營運諮詢。”
原本眼角含春的兩名文員即刻花容失色。雷再暉看了看錶,補充了一句:“我現在需要貴公司花名冊及考勤表。”
氣喘吁吁從消防樓梯爬上來的鐘有初,一手提着高跟鞋,一手捏着員工證,衝向前臺:“謝天謝地,還有半分鐘。親愛的,幫幫忙打卡。”
一個埋頭整理花名冊和考勤表,一個埋怨道:“鐘有初,你怎麼總是掐點兒到?我們做前臺的也很忙好不好?時時刻刻會有緊急事件發生。你也掐點兒到,他也掐點兒到,豈不是要擠成一團?想拿全勤獎就起早一點,不要叫我們難做。”
雷再暉冷眼看她現在變成糯米湯圓一枚,任人搓圓捏扁。
“好的。蒙總常說,大家不難做,生意纔好做!美女,現在可以打卡了嗎?”
她接過鐘有初的員工證在考勤機上一刷,立刻換上公事公辦的口吻:“你今天遲到了,下次請注意。”
鐘有初接過卡:“辛苦。”
文員瞄一眼一直在一旁不動聲色的雷再暉,好像講笑話似的開始聲討:“公司要裁人,第一個就應該是你呀,鐘有初。反正你在檔案室,上班除了發呆什麼也不用做。不做了多好,免得要趕打卡,趕得半條命都沒有了。”
這話便過於赤裸裸了。鐘有初驚覺身邊站着一個陌生面孔的男人,鐵灰色西服配黑色領帶——瞬間醍醐灌頂。骨灰級人力資源顧問雷再暉氣場真是強大,從電梯一直帶衰她到現在。
她在電梯裏並沒有看清他的面孔,現在才發現他是鴛鴦眼,傳說中一眼望人間,一眼望地獄的惡魔。高跟鞋還在手裏提着,鐘有初走到牆邊靠住,施施然穿鞋。反正已經遲到了,說不定還要被這鴛鴦眼丟到地獄去。
當你一無所有時,還是要善待這雙腳,只有它陪你跋山涉水,衝鋒陷陣。
她們也不理鐘有初,一個抱着花名冊和考勤表殷勤地迎出來:“很抱歉,雷先生,讓您久等!我們每天早上負責全體138名員工的打卡監督,工作雖然煩瑣但是很重要。請您在會客單上簽名,我立刻帶您去見蒙總。”另一個拋身出來幫忙拎住公事包,亦步亦趨地跟在雷再暉身後:“這邊請。”
百家信的辦公格局還是聞柏楨在時設計的,後來他走了,蒙金超全盤接手來用。每個部門都好似一面大蜂脾,蜂脾內用磨砂玻璃牆隔開一格格蜂穴,每隻工蜂都在辛勤勞作。蜂脾外有四通八達的蜂路,條條通向大蜂后蒙金超的老巢。
一天之計在於晨,大家都忙得跌跤。雷再暉一路走過去,並沒有引起任何騷動。沒有人想到,這回狼真的來了!
鐘有初的辦公桌在東南角,負責檔案建立與管理,主要工作內容一是將各部門的通知、報表、合同等文件建檔歸類,以便日後查閱;二是積極配合各部門的人事運作。
打開電腦不到十分鐘,何蓉就在即時通上喊鐘有初:“狼來了!!!!!”
一連五個感嘆號,可見何蓉內心多麼澎湃。
鐘有初立刻回應她:“此人氣場強大,小心!慎重!”
停了五分鐘,何蓉又發一條信息過來:“剛纔沒看見你的提醒——蒙總叫我去倒茶給雷先生,現在腳扭了,悲摧!”
“嚴不嚴重?要不要上醫院?”
“不嚴重。對了,我把茶倒他身上時發現他只戴了一邊隱形。”
“那是天生的。”
停了四分鐘,何蓉又發信息過來:“果然天生異稟!現在播報最新戰況:梁安妮把小外套脫了,她也不怕得肺炎;談曉月拼命挺胸收腹縮下巴;前臺一對姐妹花爭奇鬥豔,十分好看。”
有同事來找鐘有初查資料,她便沒有再理何蓉。那兩名同事拿了資料並不急着走,佇在桌旁竊竊私語:“一大早就有人來找‘懵懂’,派頭兒還不小。”
“看見什麼樣子沒有?”
“誰會注意到啊——有兩批貨都是今天上船,海關手續還沒有辦妥。銷售那邊將戰火燃到技術部了,大家都在觀戰。”
“倉儲歸銷售管,又關技術什麼事?”
“出了事當然要找人墊背,反正兩邊互相埋怨,我們別火上澆油就行。”
鐘有初不知蒙金超打算何時公佈公司將有大動作。先已經玩過了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的把戲,總該讓各位都有個心理準備,該整理的整理,該接手的接手。聞柏楨在的時候,大家好聚好散。上次減薪,蒙金超羣發了一封郵件,大意是值此金融風暴之際,希望大家同心協力,共度時艱。這次裁人他索性什麼也不說了。
過了半個小時,何蓉一拐一拐走了過來,敲敲她的桌子:“我來拿這四年百家信的業績評估材料。”
鐘有初看她垂頭喪氣,問道:“怎麼萎成這樣?不怕不怕,你有實力。”
“有初姐,我問你一個問題。假如現在有兩件事情,一件很重要,一件很緊急,你會先做哪一件?”
“先做重要的那一件。”
何蓉皺眉道:“爲什麼?那緊急的事情怎麼辦?有時間限制呀!”
“緊急的事情不重要。”
“我不明白。”
“你怎麼能讓一件重要的事情變得很緊急呢?”
何蓉領悟力極強:“如果我先去做緊急的事情,也許可以把它完成得很好,但後果就是那件重要的事情也變得很緊急。”
鐘有初點點頭:“我也這樣認爲。”
“所以應該先去做重要的事情。”何蓉握拳道,“原來這纔是正確答案。”
鐘有初疑道:“誰問你這個問題了?”
何蓉道:“剛纔雷先生問前臺那對姐妹花這個問題來着,她們的回答是先做緊急的事情。”
“然後呢?鴛鴦眼怎麼說?”
“鴛鴦眼?哈哈,這個外號真逗。鴛鴦眼說,你們的崗位穩如磐石,可以做一百年,那對姐妹花笑得花枝亂顫。”
鐘有初一驚,心想這鴛鴦眼果然惡毒。憑一個回答就斷定人家一輩子只配做前臺:“那蒙總呢?蒙總怎麼說?”
“蒙總笑得直打哈哈,說重要的事情交給丁時英做,緊急的事情交給我去做。”何蓉道,“鴛鴦眼誇蒙總有領導風範。”
真是誇獎嗎?鐘有初心想。整理好資料,幫何蓉拿過去。會議室房門緊閉,各部門大主管已經來齊,正在裏面和蒙總還有雷先生開會,丁時英做記錄。氣氛極度緊張,梁安妮正愁找不到頤指氣使的對象:“資料交給我。何蓉,你現在趕快拿雷先生的西服去幹洗店,洗加急號。”
“何蓉腳扭了。”鐘有初忍不住提醒。何蓉也駁道:“剛纔雷先生已經說過,叫我們不要動他的外套,他自己拿回飯店洗,我看他不像是假客氣。”
梁安妮伶牙俐齒:“何蓉,入行時誰是你師父?最基本的商務禮儀懂不懂?你弄髒雷先生的衣服道個歉就算數?別叫人笑話我們百家信連乾洗錢都出不起。”
“我去。”鐘有初接過裝着西服的袋子,“海倫路上有一家乾洗店,很快就回來。”
九點半散會,各部門主管陸續從會議室出來。
“我們這一百來號人的小公司……殺雞焉用牛刀?”這是行政主管在讚歎,“他接的都是幾千人的大公司的案子。”
“董氏出錢,蒙總出人……通知金也要準備好,再一個個談話……勸退的勸退,直接炒的直接炒,該升的升,該降的降。”這是人事主管在質疑,“叫個外人唱紅臉,當真能做到面子裏子都好看?”
“暫時經濟上沒有問題,只怕感覺不太好。”
“他只管讓百家信脫胎換骨,小人物的感受哪裏顧得上。”
“裁人只是第一步。”這是企宣主管在嘆息,“他還算留了口德,說百家信從前臺到後勤均處於亞健康狀態。”
“他哪裏留了口德——他說本市有兩家做保安系統的老字號,天勤與亨安。百家信是董氏進駐格陵的馬前卒,切入點已經錯了。”
“對症下藥。我看他開出來的處方,百家信能做到四成已經謝天謝地。單單與求是科技合作……”銷售主管搖搖頭。
“蒙總和楚兄積怨已深呀。”
“難怪他只有顧問的名銜響噹噹,過於理想化的營運構架很難施行。”
“你信不信他只做了一個月的準備工作?怎麼可能比我們更瞭解百家信?開玩笑。”
就連丁時英萬年不變的悲情臉也起了波瀾:“你做不到,不代表別人做不到。百家信能做到那四成,足以和天勤、亨安爭一爭三個月後的格陵能源招標案。”
丁時英雖然常被蒙金超詬病,但那都是雞蛋裏面挑骨頭。在場沒有誰比她年資長,故而無人反駁。
雷再暉最後走出會議室:“丁祕書,茶水間在哪裏?”
蒙金超臉色變了一變。丁時英立刻道:“雷先生要喝什麼、喫什麼我去買。我們的茶水間出了點事故,已經封了一個月。”
怕他不信,以爲是故意不給他喫喝,丁時英把雷再暉引到茶水間門口。沒承想雷再暉一把將封條撕下,開門進去,果然沒有任何被破壞的跡象:“不要玩這樣的小動作。”
蒙金超欲言又止,苦笑道:“雷先生坐了一晚上的飛機,一來就開會,想必現在精神不太好。梁安妮,你去準備咖啡和三明治。”
“我不喝咖啡。”
雷再暉在茶水間裏巡視,將抽屜和吊櫃一一打開。爲體現企業人文精神,茶水間裏常年備有各種點心茶包,供員工取食。餅乾、泡麪、堅果、牛肉粒、話梅、魷魚絲、薯片,種類繁多。抱着挑剔的態度,每種小食雷再暉都嚐了一小塊。除了半盒綠豆糕,他厭惡地推到一邊去了。當他檢閱到一小盒“甜蜜補給”的棒棒糖面前時,抿了抿嘴脣,偷偷藏起一根在褲袋裏,轉身來問:“我的外套呢?”
“已經送去幹洗了。”梁安妮立刻回答,“洗加急號,一個小時後就拿來給您。”
他不領情:“梁祕書當我的話是耳邊風?”
梁安妮從未被人重話加身,慌張道:“您不必客氣,是我們接待上出了問題,應該負責。”
“我從不說客套話,請你立刻把衣服拿回來。”
眼看氣氛要僵掉,何蓉趕緊打電話給鐘有初:“快回來,發飆了……好的。”
她收了線對雷再暉道:“雷先生,我們同事正在趕回來,衣服還沒有洗。”
“雷先生,我們也是一番好意。”丁時英打圓場,“梁安妮做事一向很周全。”
雷再暉並不走下給他準備的臺階:“在這共事的三天內,請記住,我說一是一,說二是二。”蒙金超忌憚他是總公司重金禮聘的欽差大臣,有尚方寶劍在手,只好隱忍不發:“那當然。”
鐘有初接到電話趕緊趕回百家信,對着一堆大人物抱歉:“乾洗店今天推遲開門,沒洗成。”
梁安妮一把搶回衣服:“真的很抱歉,雷先生,她們總是自作主張。”
雷再暉接過衣服,看了鐘有初一眼。外面下雨了,她的頭髮和衣服淋得半溼,背過身去打了個噴嚏。
待雷再暉回到會議室,梁安妮立刻對何蓉開火:“何蓉!你休息夠了吧?這裏有一套問卷,午休前按不同部門、不同崗位發下去,保證人手一份,下班前交齊。”
她真是囂張到連談曉月都看不下去:“我來!鐘有初,你來幫我。”
談曉月對鐘有初談不上有好感,也談不上有惡感。她比何蓉早到百家信,那時鐘有初已經不是聞柏楨的第一助理。
“你發銷售和技術,我發行政和營銷。”
兩人分卷子的時候,談曉月忍不住道:“我要是你,聞先生走了我絕不會留下,白白讓人踐踏。”
鐘有初正在翻看問卷——除了幾道有關職業定位的問題相似之外,全部根據個人崗位不同而有所側重。這樣一堆花心思帶有個人印記的問卷,絕不僅僅是爲了裁人那麼簡單——便隨口答道:“到哪裏不都是打份工嘛,和氣生財。”
“我曾經懷疑你是楚求是安插在百家信的商業間諜。”談曉月淡淡道,“後來想想,你管理檔案而已,沒有密碼,怎麼打得開機密文件?”
鐘有初嘴角噙着一絲冷笑:“我早已在蒙總電腦裏種了木馬,他的一舉一動,我全部知道,否則你以爲楚求是怎麼能將他的脈摸得那麼準?”
談曉月聽她語氣冷冽,觀她眼神凌厲,心裏一驚,心想果然是小看了她。誰知鐘有初突然又對她眨一眨眼,莞爾道:“騙你的,我連繫統都不會裝。”
談曉月不由得失笑:“你呀!不知道你哪句真哪句假!”
鐘有初施施然分出卷子來:“哎,不要動了胎氣。”
發問卷時,又發生了一段小插曲。有人突然情緒失控,將卷子撕得粉碎,跳到辦公桌上做天女散花狀:“爲什麼?爲什麼不放過我?”
他被保安帶出去,不出十分鐘八卦已經傳開:他三年前已經被雷再暉在上海某公司炒過一次,至今還有心理陰影。
“作孽呀……也不怕傷陰騭……”
蜂脾裏的悠悠嘆息並沒有傳到正在會議室裏閉目養神的雷再暉耳朵裏去。半闔的眼皮,掩住了他那與生俱來的雙色瞳。他將右手伸進外套暗袋,拿出一張折起來的包裝紙。
他一下飛機,先去機場的小喫店覓食,隔了十五年,再次喫到“甜蜜補給”的鹽味棒糖。
不愧是格陵的甜品老字號。十五年,他的味蕾在多少酸甜苦辣裏淬鍊過,它的味道始終如一,忠貞不渝。以鹹引出更深沉的甜,多有趣。
包裝紙打開,上面是他隨手寫下的一個電話。他曾經痛下決心,既然父母不喜歡,就再也不踏上格陵這片土地,但家中的座機號碼,已刻入骨與髓。
他霍然起身,伸長手臂,將包裝紙對準燈光——上面有小小一塊兒尚未乾透的水跡。
這雨漬令他想起剛纔那個叫鐘有初的女孩子,她就站在他的面前,溼漉漉的頭髮,溼漉漉的肩頭。那有些斜視的左眼,在看到赫赫有名的企業營運顧問居然藏起了一張糖紙的時候,是不是也含着一點兒令人玩味的嘲弄?
番外三
《No-face Man》(無臉人)
“比電視上瘦,真人沒有上鏡好看,很聰明,人精來着。”蔡娓娓對男朋友聞柏楨如是說,“補習完送一套簽了名的沙龍照給我。好笑了,我送給誰去呢?我又沒有朋友迷她,不如拿到跳蚤市場賣掉。”
蔡娓娓是格陵大學國際金融專業的大三學生,加入七校聯合家教中心已有兩年時間。這兩年時間內,她利用業餘時間賺了不少外快,還收穫了一個男朋友——聞柏楨。
“留好,折現是最不划算的主意。”
聞柏楨是蔡娓娓的師兄,比她大好幾屆。他的求學經歷不可謂不曲折——由心理系轉入國際金融,才一年,又去攻讀當時最流行的計算機。四年內修滿三個專業的學分,緊接着在格陵大學內租借了一棟廢棄已久的教學樓做辦公室,一手創辦起格陵七校聯合家教中心。他自己是從學生過來的,深諳學生心理,短短三年時間,家教中心通過不斷更新輔導內容、不斷調整輔導理念、樹立狀元學生廣告效應、建立三方問責制等一系列手段,將市場上一些不入流的中介一一擊垮。
能將一個家教中心做到寡頭地位,可見他的心理學、金融學是如何學以致用、融會貫通的。發展到今天,包括兼職學生在內,家教中心共有在冊教師一萬三千多人,全格陵有過八成的高考生在這裏進行考前補習。這一成功案例已被寫入格陵大學MBA(工商管理碩士)教程。
當然,一個能不斷接受新觀念的男人,換女友的速度一般也不會慢。蔡娓娓過五關斬六將,使盡渾身解數纔得到聞柏楨垂青。
“那就留着吧。也是好笑!是不是快到九九年人類毀滅,腦電波瘋狂,全城都愛上了一個鬥雞眼兒?”
他們兩個談戀愛已有半年,相處得不錯,有許多相同的興趣愛好,包括對人刻薄這一項。聞柏楨對少女明星鍾晴也不怎麼感冒,所以當鍾晴的母親葉月賓將電話打到他私人號碼上來,要求爲她女兒做一個最高級別的私人家教服務時,聞柏楨也不過是當成普通的貴賓看待,儘量滿足各種苛刻要求,並且選送了記錄最好的家教老師蔡娓娓過去。
那時“甜蜜補給”最新一輯的平面廣告正鋪滿大街小巷。少女明星鍾晴穿着家居睡衣,踮着腳踩在一塊體重秤上,手裏拉着一根繞在腰間的軟尺,扭頭望着身後滿滿一桌“甜蜜補給”的產品——正中央噴薄的巧克力噴泉下,圍繞着各色各樣的甜食和水果,色彩繽紛,令人垂涎欲滴。
作爲代言人,她的表情很豐富,眉毛是皺着的,眼神是喜悅的,嘴角含着爲難,動作帶着羞怯,完全將一個少女想喫又不敢喫的糾結和遲疑演活了。
過了一個星期,第二輯廣告出街。體重秤不見了,軟尺扔掉了,鍾晴穿着一件式泳衣站在泳池邊,正要投進去。泳池裏沒有水,裝滿了拿破崙、芝士、黑森林、草莓夾心、糖霜甜棒……那種與年齡不符的破釜沉舟、勇往直前的氣勢,再配上言簡意賅的廣告詞——一見鍾情,避無可避!
連聞柏楨也不得不讚一句:“小小年紀能做到炙手可熱,天生喫這碗飯。她的沙龍照能在影迷市場當貨幣流通也未可知啊。”
果不其然。蔡娓娓三次錯過了一位老名捕的課堂點名,對方放出話來絕對要她好看。蔡娓娓急得沒辦法,轉彎抹角打聽出老名捕沒什麼愛好,就是喜歡鐘晴,家裏放着全套少女明星出演的影碟。她戰戰兢兢拿了沙龍照去求情,姑且死馬當做活馬醫。老名捕龍顏大悅,但還是不鬆口。鍾晴的母親葉月賓知道了,就對愁眉苦臉的蔡老師道:“先不要急,你有教授的電話嗎?鍾晴可以幫你說些好話。”
鍾晴很聽話,當着蔡娓娓的面打了個電話過去。
很奇怪,很多年後,蔡娓娓已經忘記鍾晴是如何編織這完美謊言的。她只記得打電話的時候,鍾晴的嘴脣是粉紅色的,手指纏繞着粉紅色的電話線,順時針一圈又一圈,逆時針一圈又一圈,彎彎繞繞,繞繞彎彎,那老古板就相信了蔡娓娓真是這樣巧,每次逃課都是在給可愛的、乖巧的、好學的鐘晴補習,答應不再追究。
“不用謝。”葉月賓說,“鍾晴最近學習進步了很多,我不希望這件事情影響到補習。”
當然,很多年後回過頭來看,掛科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鍾晴嫺熟的謊話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但當時的蔡娓娓,是在一種幾近崇拜的心情下,看着鍾晴是如何因爲葉月賓的鼓勵和縱容,將撒謊當做一門藝術來研修的。
然後每一個謊言都被鉅細無遺地複述給聞柏楨。在蔡娓娓看來,這是一種與生俱來的生存技能。比如延遲四個小時開始的見面會,與其說自己睡過頭傷碎影迷的心,不如宣佈一場小車禍;又比如說在競爭某個角色時,搶先說自己會騎馬射箭,開機後再慢慢學也不遲。爲了得到角色,得到機會,得到愛戴,得到榮譽,她在葉月賓的教導下,可以編織出無數完美的謊言。
撒謊是一種老練的人性,這讓聞柏楨對少女鍾晴非常排斥:“她囂張到在自己的家庭教師面前也撒謊?”
“又不是什麼大逆不道的事情。”
“她的所作所爲正在扭曲你的人生觀,娓娓。”聞柏楨正告女友,“你一開始並不喜歡她,不是嗎?你現在對她改觀,就是因爲她善於通過撒謊來改善處境?這樣很不好。”
蔡娓娓很難想象鍾晴從十二歲開始就沒有喫飽過,便私下對她說:“你喜歡甜蜜補給對不對?你喜歡喫他家的哪種點心?我下次買來帶給你。”
鍾晴笑嘻嘻的:“蔡老師,你好狡猾。你知道我不能說代言產品壞話的!傳出去,人家要和我解約的。”
她真是個藏不住祕密的性格,隔一會兒又偷偷對蔡娓娓說:“其實我不會游泳,我也不能喫甜食,騎馬顛得我屁股痛。噓——你不要講出去哦。”
蔡娓娓覺得她真是太可愛了,可愛得令人自慚形穢。有一天,她佈置鍾晴寫一篇描寫夢境的英語作文,於是認識了少女明星的宿敵——no-face man。
“你總夢見無臉人?”蔡娓娓拿着她的作文紙問她。
“是啊。”鍾晴不以爲意地說,手裏剝着一根“甜蜜補給”的鹽味棒糖,“這個新產品還不錯。”
於是蔡娓娓又去問學過一年心理學的聞柏楨:“如果夢見無臉人追着自己下樓梯,是種什麼樣的暗示?”
聞柏楨想了一下,問女友:“是沒有五官,還是醒來不記得?”
“沒有五官。”
“你不像是對現狀不滿的人啊,”聞柏楨笑着搖搖頭,“不過也很難說。”
蔡娓娓一怔,沒有回答。她轉着鋼筆,一圈又一圈,掉在桌上“啪嗒”一聲,墨水濺髒了半張紙。
“柏楨,你有沒有空?下次給鍾晴上課,我們一起去吧。”
聞柏楨略想了一想,便點了點頭——終其餘生,他都在深深悔恨這個決定,不該對鍾晴動了好奇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