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扔炸彈的超人(2)
上學時,小張碰到了他人生中的第一個大貴人——郭松齡。郭是東北講武學堂的教官,長得人高馬大,得了個外號“郭鬼子”。一個老師,一個學生,自此結下了深厚的師生情誼。後來郭鬼子反戈一擊,被張作霖抓住要殺頭的時候,張學良還曾想方設法要通過送老師出國的辦法予以搭救。
人都說小張敬師如父,有情有義,孰不知除師生情之外,小張實際對郭老師也依賴甚深。
郭松齡不僅是位優秀的軍事教育工作者,真實戰場上也一樣不含糊。他能從一個名不見經傳的軍校教官,一躍成爲奉軍中的主要將領,雖不排除小張在老子耳邊經常吹風說好話的因素,其自身才能突出也是主要原因。
當時奉軍中的大小軍官多爲鬍子出身的老派人物,打仗就知道拼命往前衝,根本不知道什麼練兵方法、指揮藝術,屬於一幫典型的不懂科學的大老粗。
郭松齡不一樣,他訓練得法,自成體系,經其一手帶出來的部隊不僅技戰術動作嫺熟,而且紀律嚴明,成績冠於全軍。
槍打出頭鳥,這個規律在任何地方都是一樣的。郭老師一走紅,便引來紅眼病無數。周圍閒言碎語不斷,說郭某人的部隊,軍紀當然是好,可是好看並不一定中用,真打起仗未必就行(“異口同音,謂公所練之軍隊,紀律雖佳,未必善戰”)。
很快,郭老師就用戰場功績說話了。在直奉歷次戰爭中,郭松齡的第8旅戰鬥力之強,不僅令老派人馬瞠目結舌,就連同爲新派的“士官系”也刮目相看。
老師照應學生是理所應當的。張學良當時帶的第3旅,經常和第8旅一起作戰,甚至被混在一起,統稱爲“三八”旅。
“三八”旅打了勝仗,大家心裏都明白是郭松齡練兵指揮之功,裏面其實沒小張什麼事。但就是沒人肯說郭老師好,都誇張公子用兵有方。
理由非常簡單:嫉妒加拍馬屁——嫉妒郭松齡,拍張家父子的馬屁。
“三八”旅打得好,長官就升得快。張學良不久就因爲“戰功卓著”而由少將晉升爲中將,成爲第3軍團軍團長。
不管別人怎麼吹捧,小張自己還是拎得清的,如果要想軍旅生涯一帆風順,絕對離不開老師的“輔導”,所以對這位敬愛的老師十分器重,不僅打仗時“傍着走”,還經常讓老師給他單獨開點小竈。
第一次直奉大戰失敗後,老張很鬱悶,不知如何才能走出困境。這時,張學良及時獻出了“整軍經武”方案,即重新改良和整頓軍隊一攬子計劃。
老張雖然是鬍子出身,卻閱歷豐富,非等閒之輩,馬上大加稱讚,並拍板定調:就這麼辦了。
經過“整軍經武”,奉軍力量大大增強,成爲其在第二次直奉戰爭中得以取勝的關鍵因素。
事實上,“整軍經武”的智慧大部分都來自於小張背後的那個高人——郭松齡。
正是通過“整軍經武”,師徒倆提拔和重用了一大批年輕軍官,並形成了在奉軍中頗有影響和實力的“講武系”。
這個門派掛的是小張的牌子,實際掌門人卻是已由郭老師轉變而來的郭將軍。
兒子有進步,老子看在眼裏,喜在心裏。
生子當如孫仲謀。自己再英雄一世也有盡頭,只有接班人長能耐了,自己以後睡覺才能睡得踏實安穩。
可惜郭將軍終究和自己的學生是兩種性格,吵架還不解恨,一路舉着憤青的大旗就和自己的老闆幹上了。
少了這個生命中的貴人兼導師,小張從此就難了。
以後不管遇到什麼難以搞定的困境(包括“九一八”),他都會喃喃自語:要是郭松齡在,就好了……
“皇姑屯事件”發生後,大帥府內對於張作霖的去世一直祕而不宣。
有時候一個人活着與否,並不是他一個人的私事,而是關係無數人生死安危的公事。
人們從大帥府的公告中瞭解到,大帥只是在爆炸中受了點輕傷,現在安然無恙。不僅能喫能喝能聽小曲,隔三差五還要應小報的要求,在八卦新聞版登張生活照什麼的。
輕鬆和假象只能用於表面維持,大帥府的人其實早已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他們在等待一個人。
這個人就是仍留在關內的張學良。
五雷轟頂,萬箭穿心,心如刀割,這些都能用來描述當時小張的心情。
但我覺得,在巨大的悲痛和震驚過後,留在小張腦海裏的,更多的恐怕還是一種茫然和無所適從。
畢竟事件太突然了,完全沒有任何心理準備。
不管怎樣,還是回去再說吧。
治安惡化到這個地步,不化裝是不行了。
想來想去,現在只有當兵的最安全,而當兵的裏面,又只有伙伕最不引人注意。所以小張乘着天色昏暗,剃了頭(只有長官才留長髮),帶上飯勺,扛着大鍋,在幾名得力衛士的保護下,混在東撤士兵中間,坐上悶罐車就回了奉天。
在那裏,他將接受一場嚴峻的考驗,並迎來他人生中的第二位貴人。
家不可一日無主,國不可一日無君,大帥走後,必須有人主持大局。
在此背景下,東三省議會聯合會召開了。
會議實際掌控在一直擔任奉軍總參議(相當於總參謀長)的楊宇霆手裏。
如果說郭松齡是奉軍中不可多得的軍事幹才,那麼這位楊先生就是奉軍中首屈一指的軍政兩用人才。
人送楊宇霆綽號:小諸葛。
請千萬不要小看了這麼一個名號。雖然平時我們給別人起外號往往是件不禮貌且不受歡迎的事,但“小諸葛”絕對是個例外。
根據歷史記載,真實的諸葛孔明其實未必如《三國演義》和傳說中那樣英明神武。但經過人們幾千年來的演繹和想象,這個形象已被大大神化,成了上知天文地理,下懂雞毛蒜皮的世紀完人和超級偶像。
能被人冠以諸葛稱謂(哪怕是小諸葛),就表明這個人本身也有點接近神人了。我只知道,要論有影響力的人物,在此之前,湖南的左宗棠算一個,在此之後,只有廣西的白崇禧獲得過這一光榮稱號。
楊宇霆,少年時即有過目成誦之才,16歲考中秀才,廢科舉後,入日本士官學校留學,是奉系高層中絕無僅有的高級知識分子,“士官系”的代表人物。
此人有宰相之才,善於軍事政治兩手抓,是老帥張作霖最爲器重和仰仗的“大管家”。老張時代,臺前是老張在指手畫腳,幕後卻是他楊先生在出謀劃策。
在任期間,大管家忙着幫老闆搞裝修,做傢俱,可謂勞苦功高,成績突出。簡單收集一下,至少包括以下“四大件”:制定田賦制度、修築戰備公路、督辦兵工廠、創建東北海軍。
定田賦,錢有了;修公路,路有了;辦工廠,槍有了;建海軍,水路優勢也有了。
所謂高手一亮招,便知有沒有。四件不多,但件件抓到了點子,捏住了要害,遠慮近憂,一網打盡。
若論治軍理政和戰略眼光,其人超出郭松齡遠矣,可算是名副其實的東北第一人!
老張在選賢任能方面是從來不差的。
但是楊先生也有缺點,而這個缺點後來給他帶來了殺身之禍。
那就是與處理軍政方面的能力相比,他處理人際關係的能力似乎要差一點。
往好了說叫做對人嚴厲,往壞裏講就叫心胸狹窄,總之人緣很不好。當然這也與奉軍內部派系太多,關係太複雜有關。
奉軍裏面,隨着歷史的沿革,粗粗一分就可以分成兩派:老派和新派。
以跟隨老張打江山出來的老兄弟爲一派,稱爲老派,代表人物是張景惠、吳俊升、張作相、湯玉麟這些人。他們大多屬於草莽英雄,早年打打游擊劫劫糧草還湊合,下了山後打正規戰就不那麼靈光了。
除了老派,就是新派。但新派內同樣還能分出三六九等。
一派稱爲“士官系”,軍官大多爲留學日本士官學校的高材生,代表人物爲楊宇霆、韓麟春、姜登選等。一派稱爲“講武系”,彙集了東北講武學堂的精英,代表人物就是郭松齡郭老師。其背後實際支持者爲張作霖的大公子張學良。
楊先生的做事原則是對事不對人,除了老帥,哪門哪派都敢招呼。
這是一個牛人:我是孔明,我怕誰?
作爲新派的楊宇霆曾利用“整軍經武”的機會,大膽樹立新派,把老派人物都排擠在外。毫無疑問,老派人可都不是喫乾飯的,這樑子算結下了。
同是軍校出來的,作爲“海龜”的“士官系”與“土鱉”的“講武系”素來明爭暗鬥,隔閡很深,到“講武系”的郭松齡搞叛亂被捕後,“士官系”的盟主楊宇霆又以總參議的身份下達了對他的處決令(其實就是他不下,老闆張作霖也會逼着他下),這可就把“講武系”連同張公子全給得罪光了。
就連“士官系”內部也有一些人對他不滿意,認爲他性情高傲,喜歡高高在上,頤指氣使。
怪來怪去,什麼都不怪,就怪奉軍裏山頭太多,廟不算大神仙卻不少。要想在這個蜘蛛網裏做老好人,除非什麼都不幹,做個真正的和稀泥的老油條。
偏偏楊宇霆不是這樣的人,所以換老闆的時候,大家也很想把這個過於嚴厲的管家一併換下去。
可是現在局面如此詭異,綜觀東北軍政各界,除了他楊某人,沒人能壓得住陣腳。於是,人們只好又把他推到臺前,由他來主持這個對於東北命運來說極其重要的會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