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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章 謎底(1)

  東三省議會聯合會的核心是出臺東三省保安總司令的人選名單。   此前,這個保安總司令的頭銜是屬於張作霖的。也就是說,誰當了總司令,誰就真正繼承了老帥的衣鉢。   事實上,在會議前,各派經過明爭暗鬥、相互妥協後,已基本內定了總司令人選。   會議只是走個過場而已。只有不明真相的少數人需要猜謎。   不過謎底很快就要揭開。   我可以告訴諸位的是:這個人絕不是張學良。   因爲“皇姑屯事件”是個猝發事件,張作霖中招後在大部分時間裏都處於昏迷狀態,幾乎什麼也沒交代。他身前也未指定任何人接班。畢竟帝制早已廢除,共和也已實行多年,雖然子承父業趨勢十分明顯,但不到那一步,誰也不好意思把話說得過於明白。   老張在世,小張承繼大統自然毫無懸念。現在老張不在了,大家都得繼續端碗喫飯,誰能保證自己這碗飯繼續喫香喫好,就得好好掂量掂量了。   別怪世態炎涼,只能說人性本來如此。   楊宇霆認爲,小張肩膀尚顯稚嫩,恐怕很難勝任老張留下的這副擔子。   不是他一個人這樣想,相當多的人都作如是觀。   接着,楊先生又把自己給排除了。他有自知之明,既然是“小諸葛”,角色定位就是輔佐型的能臣,在心理上就沒有“登大寶”的準備和打算。   更何況,他也知道這麼多年來,自己在朝野上下樹敵頗多,即使有這想法,成功的可能性也不會很大。   他需要提出一個各方面都能接受的名單。   在宣佈這一名單之前,這位稱職的大管家也充分考慮到了小主人的情緒和承受力。   因此,會場上“適時”地出現了一份《大元帥遺囑》。   全文意思大致如下:我在回來的路上不幸捱了炸,現在快不行了(“今病勢已駕,殆朝暮人間矣”)。現在我把守衛治理奉天的重任,交給我兒子張學良,你們要幫我多照料他。   明眼人都可以看出,這絕不是張老爺子的語調,倒是很像孫老爺子(孫中山)的絕筆。如果老張當時還能撐着立斷氣遺囑,絕不至於這麼假文酸醋,他只會說:媽拉巴子是免票,後腦勺子是護照,老子今天是過不了這一關了,弟兄們好好幹,幫我把小六子扶上馬,再送一程……   楊參議到底做過秀才,愣是無中生有地把老張打扮成了個文化人。   “假遺囑”的前段部分是套話,實質體現在後面那句:守衛治理奉天。   擺明這是個地方官,沒有誰做了省長還兼國家主席的道理,所以這就意味着小六子的東三省總司令肯定是當不成了。   這就是楊宇霆和會議參加者們準備留給張學良的面子。   有人說,這份《大元帥遺囑》是楊宇霆之流違背張學良意願偷偷炮製出來的。   違背張學良意願,這可能是事實。因爲小張並沒有明確主動地表示過他不想繼任掌門。但“偷偷”就談不上了。畢竟事關重大,大帥沒來得及留遺囑這件事在內部知情人中早已不是什麼祕密,如果這份假遺囑不是得到了與會的大多數人(包括張學良)的同意,誰敢再重新捏造一份出來並當衆宣讀?   就像任何一次頒獎一樣,安慰獎總是放在最前面的。   大家都把期待的眼神投向了楊宇霆,等着他宣佈那個特等大獎的獲得者。   謎底隨即揭開,果然是他!   會議主持人隨後提出表決,一切毫無懸念,因爲贊成的人遠遠超過半數。   但是人們發現,偏偏這個人沒有到場。立刻有未舉手的人提出,鑑於被選舉人本人不在場,這樣推舉有欠妥當,不合規矩。   楊參議不愧是宦場老手,回答從容不迫:本人不在而推舉甚多,說明衆望歸一。   再沒有任何異議。   主持人當場宣佈:選舉結果有效。   此時,張學良的心一定已經悲涼到了極點,但他只能選擇被動接受,此外沒有其他任何辦法。   東三省最高軍政長官就要新鮮出爐了,這個人卻不是他。   就在這時,歷史的天平又一次發生了驚人的逆轉,一個人忽然出現在會場門口,並引起了一片驚呼聲。   此人身着孝袍,腰繫麻繩,腳蹬麻鞋,不像是開會來的,倒像是奔喪來的。   張學良人生中第二個貴人來了!   張作相,時任吉林省督軍兼省長,老派代表人物之一,曾擔任奉軍第二軍軍長,是張學良的頂頭上司。   聽名字,你可能會認爲他與張作霖有什麼親戚關係。其實不是,兩人同姓純屬巧合。儘管不是血緣上的親戚,但這兩人絕對有過命的交情。歷史上,張作霖兩次結盟,張作相均榜上有名。   張作相之所以能“衆望歸一”,確實是由於他的聲望,說得更直白一點,是因爲只有他纔是當時各派均能接受的人物。   郭鬼子造反,十萬精銳直逼奉天,形勢危如累卵,幸虧他和吳俊升兩人拼死護主,才轉危爲安。此事不僅使老張感慨系之,認爲關鍵時候還是幾個老兄弟最忠心,而且爲他自己在老派中贏得了巨大聲名。   郭部兵敗,除處決郭憤青外,老張氣惱之下,還準備將叛亂將領一律處死。幸虧張作相以平叛功臣之身再三苦諫,才保住了他們的性命。   郭老師鬧事,小張學生自然不能免責,用老張的話說,自己兒子“信任郭鬼子已經勝過信任他老子”了。按照老張的性格,死罪雖可免(總要有人接班),活罪卻難逃。也是張作相充分發揮好人做到底的精神,使盡渾身解數,做工作,說好話,總算讓小張得以全身而退。   無論老派還是新派,對張作相只有兩個字的評價:厚道,三個字的評價:真厚道。   既有與老帥八拜結交的資歷,又有平叛立功的業績,還不會爲難兄弟們,這樣的人,不選他,選誰?   在會議召開前,已經有人把總司令軍服送到了張作相府上。   但是張作相用實際行動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進入會場後,他手捧那套保安總司令的軍服,把它放在了張學良面前。   誰都知道這意味着什麼,人人面面相覷。小張本人也手足無措,連忙站起來表示自己太年輕,各方面經驗不足,還是敦請老叔(張學良對張作相以叔伯輩相稱)統管東三省軍政大權爲好。   當着衆人的面,張作相聲淚俱下,動了真感情:老帥在世時,經常要我關照漢卿,我如就任此職,無顏面對九泉之下的老帥。漢卿年輕有爲,子承父業名正言順,大敵當前不能再拖了。   這些話入情入理,真是說到小張心坎兒裏去了,一時間既感動又激動。   對會議的選舉結果和任命,張作相表示實難從命,理由是要趕回錦州給母親辦喪事。   一個多星期後,在“講武系”少壯派的擁護下,東三省省議會聯合會推翻舉手表決的方法,改用選票推舉,張學良順利當選東三省保安總司令兼奉天保安司令——實踐出真知,誰說二者不可得兼。   小張在正式宣佈就職的同時,還成立了一個東三省保安委員會。這個委員會沒有什麼實權,但能把老棍棍們都裝進去,基本相當於後來蔣介石在臺灣搞的戰略顧問委員會這樣的機構。楊宇霆名列其中。   老楊馬上提出辭職。   張大帥手下的老兵,三朝元老,當朝宰相,要資歷有資歷,要能力有能力,招呼不打一聲就給免了,也太說不過去了吧,不就是主持會議時沒選你,歷史上有那麼一點意見嗎?   人家一個“小諸葛”,給你個小字輩當顧問逗着玩,也太不拿人當人看了。   知道老楊是嫌職務不夠分量,怎麼弄一個夠分量的位置讓他乾乾呢?小張很頭疼,憋了半天,總算憋出一個“黑龍江省軍務督辦”來。   老楊不聽猶可,一聽氣得差點抽風抽過去。當總參議那會兒,黑龍江省省長都是要向他彙報工作的,現在竟然反過來,要他這個老前輩到下級那裏去當公務員,這在最看重等級的官場體系中,不啻於給人老臉一嘴巴子,是一種明明白白的侮辱。   走人,甩袖子不幹了。   老楊走了,小張笑了。因爲他知道眼前的這個人不只是一點點難對付。現在走了正好,全世界都清淨了。   毫無疑問,在時年27歲的少帥走上紅地毯的那一刻,他心裏一定充滿了對那個被他稱爲老叔的人的無限感激之情。   大家沒有看錯,這確實是一個天底下少見的忠實厚道之人。   當東北王的桂冠向他招手時,他毅然選擇了放棄,只爲了一句承諾:老帥在世時,我答應老帥要關照漢卿!   東北少帥張學良上臺後,對外連做了兩件事。   一件是與北伐軍議和息兵,將關內所有軍隊全部撤回東北。另一件是正式發佈大元帥張作霖的死訊。   對於田中首相來說,這兩件事都不算意外。現在懸在他心頭的,是張少帥還會不會做第三件他最擔心的事。至於兌現他老子的那些畫餅式的協議,則還是其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