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謎底(2)
這就是大家所熟知的“東北易幟”,主意是南京的蔣介石先提出來的。
把奉軍趕出關內容易,要跑到關外去解決東三省問題就不那麼簡單了。事實上,在“皇姑屯事件”爆發,奉軍逐步退回東北後,原先共同北伐的四兄弟蔣、馮、閻、李就已經不齊心了。
這四位各有各的算盤,都不是什麼善茬。眼看隨着平津拿下,全國已大半統一(除了東北),蔣介石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集中軍權、政權、財權於中央,同時削弱地方實力。而那三兄弟謀算的則是怎樣憑藉參與北伐之功,在既保住自己的山頭的同時,還能拿到儘可能多的好處。
四兄弟各懷異心,再提進軍東北就不那麼現實了。更何況在蔣介石看來,東三省的問題比其他地方都要複雜得多,因爲這中間必然涉及到和蘇聯、日本的關係。
要論兇狠和不講理,這倆老外哪個都不是好惹的。老毛子先撇開不談,日本軍人的處事風格,蔣介石可是在路過濟南時就着着實實領教過了,當時連他自己都差點被日機扔下的炸彈給終結掉。
對東北問題,蔣介石準備採取“和平解決”的策略,具體辦法就是“改旗易幟”,使張學良從名義上歸附南京政府。
在北伐軍拿下平津之前,中國一直南北對峙。北洋政府使用的“國旗”是五色旗,南方國民政府使用的則是另一種,叫做青天白日滿地紅。
所謂城頭變幻大王旗。旗幟問題很重要。在這之前,新疆已經宣佈易幟,正式歸附中央,從而標誌着關內中國已完成形式上的統一。如果東北也像新疆那樣,只要換個旗,就能取得兵不血刃的效果,又何樂而不爲呢?
其實東北的新任少帥張學良也是這樣想的。
早在關內時,他就不願與北伐軍硬磕下去了,曾經揹着老頭子,給蔣介石又是送密信又是發電報,要求罷兵息戰。
主政東北後,他知道憑東北軍一己之力,很難獨存,所以也傾向於歸附南京政府。
但是“東北易幟”,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在東北軍政內部,最有意見的就是跟老張打江山出來的那幫人。堅決不同意。
什麼叫合資上市他們不懂,只知道老張帶着他們辛辛苦苦辦的企業要被別人合併了,這可是他們當年一塊磚頭一片瓦砌出來的,就這麼沒了?
真是辛辛苦苦幾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大家嘴上不說,心裏沒少罵:敗家子一個!
以張作相爲首的老派人物主張:東北只需保境安民,並且善處東鄰(日本),至於關內發生什麼事咱們別去管它。
不過這幫老頭子相對而言還是比較好糊弄的,幾句話就能把他們給“將死”:你們說不易幟,那試問北伐軍來了,誰能出去擋一把?
老頭子們面面相覷,都傻眼了,論指揮打仗,還是當鬍子時候的那點本事,怎麼幹得過如狼似虎的北伐聯軍。
見大家都不動彈,小張緩了口氣,接下來便曉之以理:想當年老爺子那麼強悍,還不是退到關外來了,現在人家已經打到家門口,我們要是再退,就只能到大海上做漁民去了。
再繼續忽悠:所謂易幟嘛,其實只是換個旗,把原來東北的旗,改成南京的旗,重新裝修個門面,掛個新招牌,看上去是聯營了,其實裏面經營照舊。
聽到原來是換湯不換藥,老頭們都不吵吵回家了。
接下來的就不那麼好騙了。此人就是楊宇霆。
這位仁兄不是已經辭職回家了嗎?
答曰:辭職是辭職了,但沒回家。
老楊在外面溜達了一圈,又回來了。因爲他在路上就把事情想清楚想明白了:愣小子這麼對待我,其實就是想趕我走。
當初選當家人時,自己好歹還給對方留了個省長的位置,輪到自己,就只能做省長的公務員了。事情做得這麼絕,本來有一千個一萬個理由拂袖而去。
但走很容易。問題是東北這份基業怎麼辦,畢竟自己也沒少在上面出力流汗。更何況,老領導生前待自己不薄,作爲託孤老臣,把皇子扶上馬,再送上一程,也是絕對應該的。
於是老楊就回來了,而且從此打定主意,再也不走了。
不走也有不走的理由,總參議、委員雖然沒得幹(那個什麼黑龍江省軍務督辦就別提了),但老楊還有一個職務沒免,他做總參議那會兒,還兼任着東三省兵工廠督辦。因爲沒人注意,所以到現在這個職務還在那裏掛着。
老楊不走,小張就急了。
組織部的同志是幹什麼喫的,怎麼不知道發任免通知時把兼職也給一併免掉。現在麻煩了。大家都盯着呢,羣衆的眼睛是雪亮的。以前集體當顧問,來個以年齡劃界一刀切,大家都沒話可說。事到如今,你要再把老楊的這個督辦職務拿掉,那就是針對個人,打擊報復、趕盡殺絕的痕跡也太明顯了。
小張只好親自找老楊談心做工作。
出國旅遊吧,考察考察,散散心。請放心,完全公費,不要個人掏一個子的腰包。
這麼好的條件,要是落在咱小民頭上,沒準樂得道都走不動了。公費旅遊,還是出國,那是最高福利待遇啊。
打住,這是民國!
如果多關注一下民國史,你就會發現,公費旅遊其實是政客們常用的一種招數。大致相當於北宋年間的杯酒釋兵權。後來蔣介石更是熱衷於此道,張學良、楊虎城這些人都架不住他的“勸說”,到國外溜達了一圈又一圈。
把地盤讓出來,把隊伍交出來,從“司令”變成平民,代價就是一趟出國旅遊,換了你,你幹?
楊宇霆不是“司令”,可他也不幹。忽悠誰呢?老夫哪兒也不去,就抽條板凳坐在這裏看你辦事,辦得好也就罷了,辦得不好還得倚老賣老說你兩句。
小張頭大了,意識到找麻煩的來了。
麻煩果然說來就來。聽說張學良可能要搞“東北易幟”,老楊馬上就火冒三丈。
恐嚇的那一套對他不起作用。
誰能保衛東北?我能!
前面說過,楊宇霆是個軍政全能的人。他和奉軍悍將郭松齡相比,既有相同點,也有不同點。相同點是兩人在軍事指揮和部隊訓練上都有一套。不同點在於,郭爲人過於衝動,最後什麼事都沒辦成,自己死得很慘不算(“槍擊,曝屍三日”),還差點連累了張同學和“講武系”的其他師生。
同樣是戰績在身的大將,楊宇霆則表現得能屈能伸,很懂權變之道,這種“講政治”的風格在張作霖生前是最受欣賞的。
話說當年辮子軍領袖張勳邀請奉軍將領開會,楊宇霆和郭松齡都去了。會前議程沒透風,開着開着張勳卻說到搞復辟那檔子事上去了。楊、郭都是見過世面的人,留辮子搞復辟對他們來說如同讓死人還魂。
但兩人臨場表現大相徑庭。郭松齡馬上起身退出,揚長而去。楊宇霆卻堅持留下來,繼續聽姓張的在上面胡言亂語。因爲他認爲,聽你講是一碼事,我是不是要跟着你做,那是另外一碼事。彼此都留個面子,以後纔好做事。
張作霖對楊宇霆此舉頗爲讚賞,認爲有大局觀,而對小郭的表現,只用了四個字形容:書生之見!
楊宇霆不僅是將才,還是帥才。
事實上,對奉軍退守關外,楊宇霆一開始就不同意。倒不是他認爲一定要“禦敵於國門之外”,也不是跟郭鬼子那樣一根筋,非得跟四路北伐聯軍在關內死磕,而是他很懂戰爭之外的政治哲學。
老話說得好:人心隔肚皮,做事兩不知。北伐的那所謂四巨頭,又不是真的親兄弟,雖然都聲稱是爲信仰三民主義而戰,現實生活中卻都是奔着自己利益而來的。
在楊宇霆看來,北伐軍看似兇猛,其實是個容易散夥的團隊。奉軍強悍時,不得不賣點力氣,等到眼看着奉軍不行了,自己搶地盤還來不及,根本不可能全力以赴來打奉軍,說不定哥幾個自己鬧起來,倒反而要找奉軍幫忙呢(後來果然言中了)。
因此,他得出的結論是,奉軍不僅不須退回關外,甚至可以利用矛盾,達到合縱連橫、各個擊破的目的。
現在奉軍不僅全師退守,連東北旗子都要換成南京政府的青天白日旗了,等於人家還沒動手,自己已乖乖繳械。你說老楊能不窩一肚子火嗎。
楊宇霆的實際想法是,可以聯合南京政府對抗日本。不過他所謂的“聯合”並不是指直接“歸順”(在他看來,易幟就是歸順),而是一種有進有退、軟硬結合的策略性“聯合”。
應該說,楊宇霆的這種想法體現了他一貫的對外策略,其中也並不是完全沒有可取之處。他對易幟的反對,則主要是出於腦子裏根深蒂固的“忠君”思想——要爲老主子守住江山(別忘了老楊還是舊社會秀才出身)。
但這種玩蹺蹺板式的政治謀略,對張學良來說,技巧性要求太高了,他很難接受和認同。
同一時間,田中內閣也在擔驚受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