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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章 風過耳(1)

  在太湖北岸,陳誠率部邊打邊退。   他在撤到蘇州後,本可依託吳福線佈防,但是日軍的又一次突然迂迴,使這一意圖化爲泡影。   11月13日,京都第16師團在長江南岸的白茆口登陸。   白茆口離福山港非常之近,而京都師團的用兵方向也十分明顯,就是衝着其側背而去的。   11月16日,福山失守,陳誠連停頓一下的時間都沒有,只得繼續撤往江陰。   他還有最後一道國防線可守——錫澄線(無錫至江陰)。   可是這時人心已漸漸難以收攏,所以依託錫澄線固守的計劃只能再次落空。   後來對於國防線未起到作用,一般都歸咎於其本身的問題,議論最多的就是無人守備以及找不到工事鑰匙。   其實原先這裏都有守備部隊。   可是由於淞滬戰場的需要,他們也像上海兩側的警戒兵團一樣,早早就被作爲補充兵員,全給吸納到主戰場上去了。比如守衛四行倉庫的“八百壯士”,其組成就是原來兩道國防線上的地方保安團。   這些守備部隊被調走後,國防線工事的鑰匙就臨時交給了當地的保長。然而保長不是軍人,人家也是老百姓,又沒受過軍訓,聽到前線風聲鶴唳,那是非趕緊逃命不可的。   結果部隊撤到這裏後找不到保長,拿不到鑰匙。   不過這些實際上也並不是最主要的。   找不到鑰匙,可以砸,可以撬嘛,那鎖也不是金剛所鑄,事實上,陳誠嫡系的部分中央軍,就選擇了直接撬門而入,只不過因爲對這些工事不熟悉,運用起來較爲困難一些,但畢竟也緊緊巴巴地守了那麼幾天。   大多數部隊在通過時,卻是連停下來看一眼的時間都沒有,只是一路奪命狂奔。有的即使停下來了,也說找不到鑰匙,所以沒法固守,很快就撤走了。黃仁宇就此分析說,這可能是一些部隊急於潰退才找出來的藉口。   一個“鑰匙問題”,多少反映出參加淞滬會戰的部隊過於龐雜,很多地方軍在上陣作戰時可以勇不可當,但退卻時缺乏嚴格的作戰紀律。   不管怎樣,兩條國防線畢竟都沒能起到預期效果,當年苦心打造的“東方馬其諾”竟多半已成擺設。   其實,軍事史上的無數例子都說明了一個事實,那就是如果沒有適當的戰術和人力與之相匹配,再堅固的堡壘都作用有限。   不要說我們這個實際上建造水平很低的“東方馬其諾”了,就算真正的馬其諾又怎麼樣。三年以後,德軍直接繞過這道防線發動攻擊,法軍因此土崩瓦解,號稱世界上構築最完善、設施最齊全的國防線從此淪爲二戰時期最大的笑柄。   11月26日,陳誠放棄錫澄線,退至南京城下。   蔣介石在南京緊急召見陳誠,垂詢防守南京之策。   陳誠第一句話就是問:是不是需要我來守南京城?   蔣介石明確回答:不是,我已另有人選。   陳誠說,如果你要我守南京,我遵命,但如果不要我守,我有意見,因爲我認爲不應該死守南京!   在下以爲,日軍在戰術上雖取得了勝利,但在戰略上已經失敗,必將陷入持久戰的泥潭,所以我們應該趕緊撤往皖南,南京只能作爲前衛陣地。   蔣介石仍猶豫不決,他命令何應欽、白崇禧和德國顧問法肯豪森進行集體商討,看究竟怎麼辦。   中國統帥部一連會商六次,結論都是南京孤立,又沒有要塞設備,不易堅守,乃非戰之地。   蔣介石同意了會商結果,他命令陳誠趕緊去皖南進行佈置,並將主力逐步撤至浙皖贛。   在上海陷落之後,“九國公約”也沒戲了。   這次國際會議表面上是宣告暫停,實際上是無限期停止,而在此之前,它僅僅像國聯一樣,發佈了一個譴責日本的宣言。   當初擴大淞滬會戰,付出如此大的犧牲,一大動因就是希望引起老外特別是美國的注意乃至干涉。   老外們的確是注意了,而且還肅然起敬。   特別是“八百壯士”守四行倉庫,簡直是一個絕妙的公關宣傳,讓你到了不打開電臺,不翻開報紙,不每天追聽追看都不行的地步。   淞滬戰役由此被國際輿論認爲是自一戰後,全世界經歷到的“最易目見,最經過宣揚,而且最爲重要”的一場戰鬥。   在美國人眼裏,中國被視爲是爲民主和自由而戰,參加抗戰的中國人意志堅定,衆志成城,這一印象成了日本偷襲珍珠港之前美國民衆對中國的普遍印象。   當時美國搞民意調查,同情中國的佔到74%,而同情日本的只有2%,這在以前是沒有過的,也爲美國政府和民間後來越來越傾向於中國奠定了基礎。   由於美國政府有中立法,所以暫時無法對中國進行直接軍事援助,但它還是給予了財政上的支持。   自“七七事變”開始,一直到後來的武漢會戰,在這整整一年時間裏,美國以略高於世界市場的價格,大量向中國收購白銀,總計達到一億多美元。利用美元這一硬通貨,中國政府購買了價值近5000萬美元的軍需物資。   可是,這都還不等於他們會馬上起而干涉,因爲那可能要流血,流的還可能是他們美國大兵的血。   參加會議的美國代表是戴維斯,中國代表顧維鈞向戴維斯提出,美國爲什麼不制裁一下這個無法無天的日本,你們不是說要“防疫隔離”的嗎?   戴維斯很爲難,想了一會兒,說我們別的也做不了,要不,來個不買日本貨吧,算是意思一下。   讓顧維鈞和戴維斯都沒想到的是,連這個請示電文也遭到了美國國務卿赫爾的否決。消息被媒體披露後,國會都炸開了鍋,議員們紛紛跳着腳罵戴維斯愚蠢,報紙上更是把戴維斯列爲“不合格代表”,認爲這哥們兒光想着別人,不顧自己國家利益,因而發出了召回戴維斯的呼聲。   中國跟日本打架,與我們有何相干,憑什麼要大家不買日本貨,若是真的把日本惹惱了,反過來跟我們打怎麼辦?   歸根結底,美國人是同情中國的,甚至也佩服你,願意幫助你,可如果要他們現在就爲此承擔戰爭的風險,那你未免想得太多了。   英國代表艾登自己當局外人,還“好心”地勸告戴維斯,說你們美國要是沒膽的話,就別管這類閒事了。   知道嗎,這個世上,制裁有兩種,一種有效的,一種無效的。無效的,只會惹怒對方而沒有任何用處(比如不買日本貨),而有效的呢,就必須冒戰爭的風險(例如爆發美日戰爭)。   你有沒有膽?   戴維斯承認自己無膽,於是無可奈何地答覆顧維鈞:算了,國聯都制裁不了日本,你也別奢望“九國公約”能制裁了。   絕望之中的顧維鈞看到了蘇聯代表,忽然靈機一動,趕快俯耳上去:你們蘇聯爲什麼不在外蒙或東北邊境搞搞軍事演習呢,這樣也可以給小日本添加一點心理壓力呀。   那時蘇聯已向中國提供軍事援助,但蘇聯代表大概都經過了肅反的考驗,一個個訓練得像他們的老大斯大林一樣狡黠。這位蘇聯代表轉而對顧維鈞說,軍事演習不是不可以,不過一定要有其他大國作爲保證,即在蘇聯受到日本攻擊時進行援助。否則的話,我們是不會冒這種惹毛日本的風險的。   這話說了等於沒說。蘇聯代表指的這個大國,無疑是美國,可美國連不買日本貨都不願意,他怎麼肯做此保證呢?   當然,也不能說中國從國聯大會和“九國公約”會議上什麼都沒得到。最起碼兩個會議都譴責了日本,說明中日問題已經進入了國際化階段,中國從此佔據了道德的制高點。   可是所有這一切都是今後有用,也只會在以後的漫長日子裏纔會顯示出積極影響,對於彼時的中國來說,屬於遠水解不得近渴,一點忙都幫不上。   外國干涉失敗了,暫時只能靠自己。   就在這時,德國駐華大使陶德曼再次居中調停。   與上一次對德國人態度冷淡不同,這次蔣介石不得不認真考慮一下中日是否要進行直接談判。   “九國公約”永遠地“暫停”了下去,沒有一個國家願意爲此惹上麻煩,關鍵問題是中國手上沒了籌碼,近階段的戰爭毫無疑問是打輸了,無論北方還是南方。   在這種情況下,直接談判縱爲下策,卻並不是絕對不能接受。   雖然蔣介石已緊急發佈遷都令,把政府遷至重慶,準備繼續與日本人打下去,但周圍氣氛發生的顯著變化,仍讓他備感傷心和失望。   同是一個朝廷之上,幾個月前,衆人無不慷慨陳詞,擼袖子的擼袖子,伸拳頭的伸拳頭,都嚷嚷着要好好地教訓一下小日本,所謂“低調俱樂部”,不是公開場合隨大溜,就是私底下成爲被大夥譏笑的對象。   可是僅僅幾個月之後,隨着前方軍事一再失利,高調已幾乎完全被低調所湮沒。那個“俱樂部”就不用說了,文臣之中,從行政院副院長孔祥熙,到國民黨元老於右任、居正,都極度動搖,力主求和。   要說這些老派與文人組成的文官會膽小怯懦,倒也不是不可以預知的,問題是,現在就連武將也皆多“落魄望和”,甚至還有想投機取巧的。   獲悉陶德曼有意調停,孔祥熙一下蹦起來,認爲這是天賜良機,絕不可失,建議蔣介石趕快趁勢“乘風轉舵”。   蔣介石是船老大,眼看大副、二副乃至水手們都是這樣一種情緒,心裏也很不得勁兒。在瞭解到日方的“議和條件”與之前沒有什麼不同後,他表示談是可以的,但日方條件絕不能作爲最後通牒,而中方也不承認自己是戰敗者。   隱含的意思就是,你的條件我是否接受,還得具體看談判結果。   他特地強調,不管怎麼談,華北主權絕對不容喪失,也就是必須取消“塘沽協定”。   在寫給自己看的日記中,蔣介石記錄下了其真實用意:“爲緩兵計,亦不得不如此耳!”   無奈對方並不中計,說是要談,然而日軍進逼南京的步伐未有絲毫減慢,而對日本人習性逐漸瞭如指掌的蔣介石同樣不敢有絲毫懈怠,雖然南京政府和大多數朝中要員早已遷至陪都重慶,但他本人一直親自在南京部署防守。   蔣介石在中山陵園官邸內召集了緊急會議。   會上,他說,南京還是要守一下的,這裏是國都,爲“總理陵墓所在”,國際上都在看,不能一槍不放丟了就走。   軍委會執行部主任唐生智第一個表示贊同:南京應該守,即使不是出於國際觀瞻的考慮,僅就軍事角度而言,也是絕對有必要的。   其一,可以掩護前方部隊的休整和後方部隊的集中,其二,可以阻止和延緩日軍的進攻。   當時華中方面軍步步緊逼,從上海撤出來的部隊連喘息的時間都得不到,若能夠在南京據險守一下,可以通過拖住和吸引日軍,爲部隊調整贏得時間。   蔣介石點點頭:那就定下來,守南京!   可是守衛南京,誰堪爲將,或者說清楚一些,誰肯爲將呢?   當蔣介石提出哪個高級將領願擔當此任時,座上鴉雀無聲,連平時最能高談闊論的此時也噤聲了。   蔣介石非常無奈地看着他的部下。   本來我是願意自己留下來守的,但我是三軍統帥,很多事需要我親自籌劃,責任逼着我離開。如果實在沒有人守,那還是我來吧。   這麼多將領,當然不能讓統帥獨負其任,然而沒人敢接這個招。   唐生智雖主張守南京,可他也不敢隨便應承,而是提議從前方戰將中臨時挑選主將。   孫元良、王敬久這些人,反正是要參加守城的,讓他們掛一個南京衛戍司令的頭銜豈不是一樣?   蔣不語。   唐生智見狀又提了一個人:再不行,谷正倫也可以,他是南京警備司令,防守南京責無旁貸。   可是這些答案顯然都不是蔣介石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