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風過耳(2)
要是他們可以,我找你們幹什麼,他們不是資歷太淺,就是力不能當。
見會議上談不出什麼結果,蔣介石宣佈散會,會後解決,但他心裏其實已有合適人選,這個人就是唐生智本人。
唐生智,字孟瀟,湖南東安人,畢業於保定軍校第1期。
他是早期湘軍第8軍軍長,擔任過北伐軍前敵總指揮。唐生智有一個綽號,叫做“唐僧”——就是經常把觀音姐姐放在嘴邊,身後老是跟一個猴子保鏢的那位唐朝和尚。
當年的北伐軍裏面有兩個古里古怪的人,一個是“基督將軍”馮玉祥,另一個就是這位唐和尚。馮玉祥讓他的兵都信我主基督,唐和尚就號召部下都剃度當和尚。
唐生智的湘軍由此被稱爲“佛教軍”,該部所有官兵都摩頂受戒當了佛家弟子,胸前專門佩戴“大慈大悲救世”徽章。部隊訓話時,長官第一句問的不是軍事口令,而是和少林寺和尚一樣的佛家戒律:不偷盜、不妄語、不亂殺、不邪淫、不酗酒,汝今能持否?
一衆佛兵雙手合十,答曰:能持……
佛法有云,小乘度己,大乘度人。
湘軍的“遠大理想”,便是實現大乘佛教的“度人”目標,即所謂“大慈大悲,救人救世,人不成佛,我不成佛”。換言之,他們和你打仗不是要殺你,而是要度你,是爲你好,是件要讓你成佛的大善舉。
依靠“佛教軍”,唐生智開始混得還挺順,一度曾主政湖南,但後來就不行了,不知道是不是佛祖他老人家出差了,老是不保佑他。先是南京政府由新桂系當家,李、白討唐,“佛教軍”被新桂系改編。之後,他復出重拉舊部,但在中原大戰中又被蔣介石打趴在地,第8軍再次被蔣介石改編過去,而這一改編,從此就再也還不回來了,唐和尚變成了光桿和尚。
“九一八”後,蔣介石改弦更張,把他過去的一衆政敵都召到麾下效命,唐生智也名列其中。
人的命看來都是註定的,你不承認都不行,爭王不成,只能做臣。
內部會議召開的第二天,蔣介石帶着唐生智去視察自己的“鐵衛隊”,也就是教導總隊。
所謂視察,其實醉翁之意不在酒,就是暗示唐生智,同時好好地給他打一打氣,希望後者能增強守城信心。
教導總隊就是參加“一·二八”會戰的“兩師一總隊”裏面的總隊。它擔負着“御林軍”和種子部隊的雙重角色,此時已擴編爲九個團,再加上重機槍、迫擊炮、通信、輸送等特種兵直屬部隊,總計超過三萬人。
教導總隊的軍官,大部分來自於黃埔軍校,士兵則經過層層選拔,一半以上擁有大中專學歷。與稅警總團一樣,這支部隊的薪水也很高。“九一八”之後,部隊薪水大減,連德械師發的都是“國難薪”,但教導總隊在這方面從未打過折。
即使其他部隊都不行,至少教導總隊是行的。
再看教導總隊沿紫金山構築的陣地,多年經營,蔚成規模,不說固若金湯,說銅牆鐵壁總沒多大問題。
蔣介石指着紫金山陣地,對自己,也是對唐生智說:藉助這個地勢和這支軍隊,我們守南京應該是有辦法的。
唐生智已經明白了蔣介石話中之意。
他主張守南京是不假,但這副擔子的分量有多重,一本賬也清清楚楚。
從上海撤下來的部隊不僅減員很大而且相當疲憊,裏面新兵太多,幾乎沒有多少是老兵,而且京滬的整個部署和佈局都已被打亂,根本沒有充足的時間進行重新佈置。
難道就靠一個教導總隊來守南京?
唐生智說了一句:任務太艱鉅了……
兩人都陷入了沉默。
視察完畢,蔣介石讓唐生智拿一個城防計劃和南京衛戍司令的名單出來,後者很快把東西送了過來,但衛戍司令一欄依舊沒有蔣介石想要的那個名字。
事到如今,不得不打開天窗說亮話了。
下午,蔣介石再次把唐生智找去:防守南京,不是我就是你,選一個吧。
話說到這個份兒上,唐生智已沒有退路:你是三軍統帥,怎麼能夠留下來呢,與其你留,不如我留!
蔣介石喜不自勝,立即說:很好,不過你跟我說實話,守衛南京究竟有多大把握?
唐生智心裏其實並無把握,因此他回答,我只能做到八個字——臨危不亂,臨難不苟。
在過去的內戰時期,唐生智曾是一個變化不定的人,行動上不定,思想上也不定,不僅組織“佛教軍”,就連打個仗都得請教旁門術士。
但如果站遠了看,民國時代,並不是他一個人如此,馮玉祥不還拿着水龍頭給士兵做過“洗禮”嗎,只能說,這就是時代特徵之一。
和內戰時搖擺不定不同,唐生智在抗戰策略上一直是很堅決的主戰派。他曾與自己的老師蔣百里一起編制國防計劃,並督修過國防工事,於國防建設可以說功不可沒,而這也是蔣介石執意要把守城之責交給他的原因之一。
當時唐生智還患有嚴重的胃病,身體非常差,只能走走平路,連高地都不能爬,乃至於巡視南京城防都得讓別人代勞。
然而他不能不擔負守城之責,因爲沒有其他人願意去做。
事後有人說他蠢,唐生智沒有反駁,但他說,世界上有些事也是要蠢人才肯去辦的。
又有人質疑他在逞英雄,說他是湖南騾子,一根筋。
唐生智的回答是:戰事演變至此,我們如果還不肯挺身出來幹一下,那就太對不起國家了。騾子,那也是人所需要的,你離得開它嗎?
11月20日,唐生智就任南京衛戍司令一職,正式接過守城任務。
本來蔣介石的所謂“守”,也並沒有到要死守不走的程度。他是準備按照陳誠的建議,將浙皖贛作爲主陣地,而南京只作爲前衛陣地,二者相互策應的。
但是11月30日晚的廣德失守,使局面驟變,柳川的第10軍通過廣德,從皖南北上,與上海派遣軍一東一西,一左一右,對南京形成了包夾之勢。陳誠所設想的前後陣地相互脫節,南京一下子由前衛陣地變成了主陣地。
12月1日,日本統帥部作出了一個重大決定:進攻南京!
在此之前,對於要不要攻佔南京,參謀次長多田駿猶豫過,外務省猶豫過,甚至首相近衛本人也猶豫過。
他們曾經主張與中國在上海進行談判,曾經希望適可而止,曾經口口聲聲要把南京作爲停戰議和之所而不是交戰之地。
但當華中方面軍即將對南京形成完全包圍之時,一切顧慮都被拋開了。由於一路“凱旋”,那些橫得沒邊的師團長和參謀們對朝中高官也開始不屑一顧,以至於連一份簡單的戰報都懶得傳給他們,近衛竟然只能和普通國民一樣,在公開出版的報紙上翻找前線日軍的行蹤。
可是近衛仍然無比亢奮。
我們既然已經兵臨城下,攻到了中國首府,對方除了升起白旗,與我簽署城下之盟,還能有其他更好的選擇嗎?
出乎近衛的預料,蔣介石和唐生智都不願意跟他籤什麼城下之盟。
唐生智在就職後,將自己的執行部改成了南京衛戍司令部,所有運籌帷幄的活也由他和執行部的高級幕僚們一肩挑起。
執行部本來只是督修國防工事的機構,卻突然要負起全部守城之責,而且這時幕僚們又聽說,南京警備司令谷正倫竟然以患胃病需要診治爲由,先行撤到湖南去了。
姓谷的有胃病,我們唐長官也有胃病,而且比他還嚴重,憑什麼他一溜煙跑了,卻把這麼重的擔子扔給我們,難道守南京原來不是他的責任,還是以爲我們都是傻子,不會找藉口溜之大吉?
唐生智看出部下們不僅有情緒,情緒還很大,便主動對他們說:谷司令有病需要到後方休養,你們不要對此有想法,他走了,防守南京的任務,自然只好由我們來承擔了。
底下還是有人認爲南京不應該守。
唐生智說,得守,不僅守,如今還只能死守。因爲形勢起了變化,戰爭將降臨到家門口,南京是首都,我們絕不能夠輕易地把它奉送給敵人。
我們平常總說抗戰抗戰,難道抗戰只是爲了讓別人去犧牲嗎,難道你們誰願意讓日本人隨隨便便把首都從我們手裏奪走嗎?
當然不能!
說着說着,唐生智的聲音開始低沉下來,語氣也越來越沉重。
我是負責任的主官,已決定與南京共存亡,南京失守,我也不活了,但你們是幕僚,跟我所處的地位不一樣,所以我不要求你們和我一道犧牲,萬一城破,你們就想辦法趕緊突圍。
我只要求你們一樣,在我活着的時候,堅持工作到底!
如果說前一番話是大道理,後面一段掏心掏肺的體己話立刻打動了在場的所有人。
論職務,唐生智現在是南京最高軍政長官,一級上將,當然最有理由不死,如果他都有了死在南京的決心和打算,當部下的還能棄之不顧,乃至拔腳先溜嗎?
穩定住指揮班子後,唐生智隨即部署守城,從前線撤下來的部隊加起來總共達到十多萬,但正如他先前所預計,這十多萬裏面能打的真的不多。
現在的唐生智,身邊沒有一支親兵部隊,國內情況又非常特殊,不是像東瀛軍界,即使退休被重新起用後,各路人馬也能對你做到服服帖帖,好像自己的老領導一樣。
蔣介石雖新授其南京衛戍司令一職,說到底,也只不過是一個赤手空拳的司令罷了。
唐生智能夠依靠的,還是教導總隊。
此前,爲了教導總隊留存與否,唐生智曾與軍政部部長何應欽吵得不可開交。
何應欽想把教導總隊調到四川去,擴編成三個軍。唐生智急了,說你要這樣的話,南京根本沒法守,這個衛戍司令我也沒法幹。
最後蔣介石拍板,留下六個主力團,三個特務團以及炮兵、騎兵等特種部隊則撤至後方。
唐生智專門趕到教導總隊,在對軍官們訓話之前,他先舉了一個反證。
“汪副總裁”(汪精衛)說過,我們與日本人打仗,是要打敗仗的。中日實力懸殊,誰不知道呢,可是我們越敗越要戰,這樣終究會打敗日本人的。
敵人來犯,則遠戰;遠戰失利,則近戰;近戰失利,則守城;守城不力,則巷戰;巷戰再不力,則短接;短接再不力,則自殺。
唐生智接下來說,“委員長”答應過我,只要在南京守三個月,一定會組織兵力進行反攻。
三個月太短了,我們要守六個月,無命令絕不退出南京!
一番慷慨的鐵血演說,立即使場內氣氛開始熱烈起來。
唐生智最後問大家,是堅守南京要緊,還是保命要緊?
衆人熱血沸騰,皆大呼:守城要緊。
鼓動完了,唐生智來實際的。
在南京的教導總隊官兵,先給諸位發三個月薪水,有家眷的發一個月安家費。12月1日之前,均想辦法把家眷送回家或送到後方。
要做到後面這一點承諾已漸顯困難。從水面走,由於中央海軍幾乎全軍覆滅,日本海軍開始衝破江面封鎖線,逐漸深入長江江面。從陸地走,包圍圈又正在合攏,危險亦無處不在。
但是再困難也得做,因爲多年帶兵的經驗告訴唐生智,這是收攏軍心的起碼保證。
唐生智告訴官兵,有不願留下來的,三天內請假,可以自行離去,但多發的薪水就沒有了,還得落一個怕死的名聲。
何去何從,諸位得想清楚。
都想清楚了,沒看到有多少人提出要請假離開。
薪水發了,家眷送了,唐生智又命人大量採購菸酒,要喫要喝可以隨便拿。
所有這一切做完,他開始板起臉,拿起蔣介石親授的尚方寶劍。
各部凡擅自撤退者,一律按連坐法懲處,我將調宋希濂作爲預備隊,在江邊專門負責維持軍紀。
若不借助教導總隊,並來個恩威並施,以上海潰退後的士氣,南京恐怕半天都難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