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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章 怎麼辦(2)

  此時蕭振瀛仍然時刻關注着張自忠的命運走向,他爲此很擔心。   誰都知道,蔣介石生平最深惡痛絕的就是“鴉片鬼”,他在新生活運動中曾經作出明確規定,對吸食鴉片屢教不改者以及毒販,要嚴懲不貸,一律予以槍決。   吸食鴉片這件事,時間一長,不可能瞞過蔣介石的耳目,而後者一旦得知,極有可能會對再次起用張自忠產生顧慮,並會認定對方還是“孺子不可教,朽木不可雕”,當然,張自忠自己也會因此陷於頹廢之中而不得自拔。   情況似乎沒有變得更好,而是更糟了。   必須繼續想辦法,早一日把張自忠從坑底給拉上來。   在縱橫大師的暗中運作下,老西北軍和29軍的團體力量再次加快運作。   現任六戰區高級參謀的張克俠趕來了。   他看到的張自忠,樣子更加憔悴,心情也更加不佳。   張克俠此次南來,就是以原29軍僚屬的身份,給張自忠打氣,鼓勵對方竭力振作。   你是一個良將,來日方長,是非可明!   張自忠獨居寓所,有故人探看,精神頓時爲之一振,與張克俠分手時頗有惜別之意。   最主要的,還是蔣介石對張自忠的態度。職務撤了可以恢復,可那個說不清的“查辦”着實折磨人啊。   張自忠在天津時的祕書長來了。   通過一番轉彎抹角,他得到了蔣介石的約見。在約見中,他表示自己身爲張自忠的重要幕僚,如張自忠有過錯,願意分擔責任。   一聽這話,蔣介石就明白了,這是在向他傳達一個信息:你得有個說法了。   在這段日子裏,蕭振瀛把能動員的人脈資源幾乎全都動員出來。從馮玉祥、宋哲元開始,就連本來跟29軍毫不沾邊的何應欽、李宗仁、程潛、張治中等都跑到蔣介石身邊,給張自忠說過好話。這是多大的一個“院內外遊說集團”啊。   是時候了。   幾天之後,蔣介石的侍衛長來看望張自忠。隨身帶來的,還有一張委任狀。   在委任狀上,張自忠赫然已是“軍政部中將部附”。   委任令一出,所謂“查辦”就煙消雲散,不了了之了。   侍衛長還告訴張自忠,自即日起,你可以接見記者,發表談話,藉以平息民間輿論的衝擊。   張自忠突然明白,他終於被解放了。   一直盼着這一天能到來,真的來了,卻恍如隔世。   張自忠當即對這位侍衛長說,對“委座”的寬宏大德,我只有戰死才能報答。   鴉片煙具扔在了一邊,因爲他知道重上戰馬的一天已爲時不遠。   此時張自忠的老部隊59軍卻已亂得像鍋粥。   李文田等不到張自忠回來,自己又指揮不動下面的師長,便暗生另投“山寨”之心,已開始暗中與韓復榘接觸,想把59軍拉到魯軍系列裏面去。   這下子,59軍官兵可急了。   他們往地上一坐,哇哇地就嚷開了。反正是一羣沒孃的孩子,破罐子破摔,誰的規矩都可以不管,誰的命令都可以不聽,愛誰誰。   不僅是馮治安,連宋哲元的命令都不接受。   你讓我們上前線,老子們就不去,除非老長官張自忠親自來調遣。   如果是一個兩個師長不聽調令,你可以直接進行處罰,甚至讓他們喫牢飯,可現在是一個軍上上下下都不聽命令。   59軍有三萬人,難道你將這三萬人都關起來?   馮玉祥見宋哲元都沒辦法,只得派時任六戰區副司令長官的鹿鍾麟前去做工作。   老馮的面子,他們也不賣。   鹿長官,你先給蔣介石發個電報,讓張自忠回來再說。   見鹿鍾麟發完電報後,還是沒有一點動靜,59軍各個師就自己派人去南京找張自忠,希望能把他直接接回部隊。   張自忠已獲自由,他在見到這些老下屬後雖百感交集,但也知道此時此刻,必須極力控制情緒,不可意氣用事。   你們放心,“委員長”待我很好。   我現在有過,你們像目前這樣鬧下去,對我反而不好。   老長官傳來了話,59軍頓時安靜了,隨即依言渡黃河重新開赴前線。   59軍的事也驚動了蔣介石,覺得這支部隊以往素有能戰之名,缺的恐怕還就是一個能鎮得住的龍頭老大。   不過一開始,59軍軍長一職並沒有屬意張自忠。   原因也並不複雜,一者張自忠已經跳過查辦程序,直接升爲了“軍政部中將部附”,這麼短時間內,又馬上授之以軍權,恐遭外界非議;二者59軍之所以大鬧,起因於張自忠,若驟放張自忠復職,等於開了個惡例,以後哪支部隊有這樣那樣要求,豈不都可以胡亂鬧事了。   李文田作爲軍長人選最早被提出來,能不能將其扶正,以安衆心?   可是這個方案,別說宋哲元,連馮玉祥都不同意。   外面人不瞭解內情,李文田要是在59軍內鎮得住,哪裏還會出現這種混亂局面。   接着,又屬意秦德純。   秦德純也頗有自知之明,趕緊推辭。   59軍裏面的骨幹戰將,皆爲張自忠當年在學兵團的部下,他的位置,不是誰都能坐的,非得能力蓋過張自忠不行,這樣的人,一時到哪裏去找?   只好繼續擱着。   等到淞滬戰事不力,南京政府機關奉命向武漢遷移,張自忠亦隨之一同撤離,中途須經過鄭州。   宋哲元的第1集團軍在鄭州有辦事處,辦事處的負責人在看到張自忠後馬上向宋哲元報告了這一消息。   宋哲元一聽,馬上派出專車,要接張自忠來軍營。   經歷過如此多的坎坷,張自忠變得越來越穩重,雖然他其實也歸心似箭,但還是剋制住了。   他對來人說,我不能跟你走,要走的話,必須經過“委員長”同意纔行。   宋哲元明白對方的處境,他隨即向第一戰區司令長官程潛進行了報告。   報告的主要內容就是59軍的內部人事亂七八糟,各行其是,李文田不能領導,換其他人也不行,非張自忠不可。   程潛轉報蔣介石,後者終於同意張自忠回軍。   對外,如果這話說得太透,流言蜚語肯定少不了,所以具體處理方式爲:張自忠仍然是“軍政部中將部附”,不過從現在起,他將以上級領導的名義下基層指導工作,代宋哲元整訓部隊。   宛如重生,終於有出頭之日了。   張自忠謝天謝地謝人,他說你們大家對我都是恩同再造,在張某有生之年,應當以熱血生命來報答國家、報答長官、報答知遇!   說到此處時,這個高大漢子已潸然淚下。   宋哲元親自陪同張自忠到59軍,北平往事仍然是難以避免的話題,因爲它關係到一個帶兵打仗之人的聲譽和威信。   當着衆將士的面,宋哲元說:張自忠留北平是我的主張,可那是爲了掩護大部隊安全撤退。   這是宋哲元第一次在原29軍內部,對此事作出的解釋,也成爲後來很多關於北平撤退事件版本的源頭。   宋哲元告訴59軍官兵:軍長一直未派他人,就是給張自忠留着的,現在他回來了,我還讓他做你們的軍長。   軍營中歡聲雷動,頹喪之氣頓時一掃而空。   面對三軍將士,張自忠只說了一句話:今日回軍,就是要帶着大家去找死路,看將來爲國家死在什麼地方!   聞者無不落淚。   還會想起那個夏天嗎,那個起初暈暈乎乎然後又淒涼失落的夏天,曾經擁有的一切,無情地從身邊悄悄滑落。   就當過去都已枯萎吧,雖然從無把握。   從現在起,我只有兩天。   一天用來出生,一天用來死亡。   一天用來希望,一天用來絕望。   他對過去的老部下說:我這次回來,你知道是來幹什麼的嗎?   爲國家而死的!   自此以後,“死”這個字從未再離張自忠左右。   張自忠的59軍原屬第一戰區,是因津浦線戰事緊張而由中國統帥部調入第五戰區的第一撥援兵,但在此之前,李宗仁卻已與張自忠有過一面之緣。   當時李宗仁剛剛被任命爲第五戰區司令長官,尚未到徐州赴任,蕭振瀛四處託人說情,也託到了他門下。   老李開始還有些猶豫,畢竟對方有漢奸的嫌疑,可能面臨軍法審判,而自己又與其素無瓜葛,別好事沒辦成,反惹一身騷啊。   他便多藏了個心眼,先對張自忠的情況打聽了一下。   熟悉張自忠過去歷史的人們告訴李宗仁,這人是不是漢奸可以另當別論,但絕對是把打仗的好手,早在老西北軍時代,就以勇將著稱。   第五戰區有個執法分監,是張自忠的同鄉,又與張自忠一起在老西北軍裏共過事。他言之鑿鑿地保證張自忠爲人俠義,不大可能當漢奸,或許事出有因也說不定。   一個勇,一個義,讓李宗仁暗暗地點了點頭。   能打仗,又不像石友三那樣沒品,豈不是寶貝一件,五戰區家徒四壁,或許自己今後也有用得着人家的地方,提前送個人情還是有必要的。   不過道聽爲虛,眼見爲實,趁着還未去五戰區上任,李宗仁便讓那位執法分監將張自忠請出來,私下裏見個面。   讓他沒想到的是,對方竟不敢出來。   這時張自忠並未被明確定罪,只是模棱兩可的“撤職查辦”。他一個人獨居於第1集團軍駐京辦事處,這裏也沒有人從旁監視或者限制其自由。按說串個門,走個親戚,誰也攔不着,但張自忠就像學校裏遵章守紀的小學生一樣,雖然老師已不在課堂,卻還規規矩矩地坐在課桌後面一動不動。   看到同鄉前來相約,他只輕聲回答:自忠乃待罪之人,有何臉面去見李長官?   張自忠不來,李宗仁不僅沒有不高興,反而加深了好感。   老李不是第一天混跡官場,那些油頭滑腦的傢伙見得多了,很多人要是落此境地,一聽到五戰區司令長官相請,立馬貼上來還來不及呢,哪見過像張自忠這樣的,而且話又說得如此謙卑,看來的確是個老實不過的孩子。   再請再請。   等到與張自忠見面,李宗仁才發現,對方不光是老實,還老實到了一個讓你難以想象的程度。   就像古裝戲中帶枷犯人上堂朝見欽差大人一樣,張自忠完全是以一個犯人的心態來見他這位“李長官”的。最初進屋的時候,竟然連頭都不敢抬,非得李宗仁來句與“抬起頭來,恕你無罪”相類似的暗示,纔敢正常抬頭說話。   李宗仁最欣賞的就是這種老實本分人,真是越看越喜歡,同時心裏也不住感慨,過去自己只在舊戲裏看到過這一幕,不料還真有相仿之人,北方軍人素傳留有古風,看來不虛。   這次見面,基本上都是李宗仁一個人在說話,張自忠只是在一旁默坐靜聽。   老李一番安慰,表示將爲之說情後,他才予以答謝,並說了兩句話。   其一,等候中央治罪;其二,如能恕其罪過,則戴罪圖功,當以自己的生命報答國家。   考察完畢,李宗仁先去找了何應欽,這才知道對張自忠的政策其實早就放寬了,只是考慮要不要馬上放他回59軍任職的問題。   好事做到底,老李又在拜見蔣介石的過程中,專門提到這事,說自己已經反覆試探過,怎麼看都看不出張自忠是想當漢奸的人。眼下既然59軍誰都不接受,那不如讓他重回老部隊。   張自忠能官復原職,再次帶兵,並非一人之功,真的是要謝天謝地謝人。   儘管有過這麼一段緣分,當張自忠即將奉調來徐州拜見時,李宗仁心裏還是有些沒着沒落。   原因無他,乃是他對北方軍人又有了新認識,特別是屢次被韓復榘給甩臭臉之後,他發現,原來北方軍人身上並不是都有“古風”,一不爽時朝你翻白眼罵街的大有人在。   過去張自忠對自己倒是畢恭畢敬,不敢越雷池半步,不過那是以戴罪之身被剝奪了軍權,現在重掌權柄,今非昔比,他還會把你放在眼裏嗎?   要知道五戰區可是個十足的破廟,李宗仁這個窮菩薩於是也躊躇起來,想着見到張自忠時,沒準還要看對方臉色行事哩。   但是,事實證明所有擔心都是多餘的。   進得長官部,張自忠立正,敬禮,全部一絲不苟,並且一口一個“李長官”,儼然供李宗仁調遣的普通一兵。   你別看老李貴爲戰區司令長官,但他原先也不過是新桂系山頭的山大王而已,論層次,都沒有指揮娘子關戰役時的黃紹竑高,人家好歹也是政府重要部門的部長,中央一品大員,加上五戰區的門面又這麼寒酸,所以一直以來,基本上都是老李討好別人,沒別人給他敬禮的。   張自忠一不許願,二無索求,麾下兵強馬壯,還能這麼把你當尊佛供着,那感覺真不能用語言來形容。   老李先前穩坐太師椅,那是爲了維持一點“李長官”的起碼體面,別像跟韓復榘在一起時一樣,想跟對方套近乎,還反過來給弄得灰頭土臉,顏面掃地。   現在一看張自忠這樣知情識趣,趕緊起身,又是讓座,又是遞煙,不知道該怎樣關心體貼這個寶貝愛將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