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大勇之將(1)
張自忠此時的一言一行,卻皆爲其內心真實映照。
59軍進入第五戰區,首要任務是守住淮河。
雖有淮河之險,但面對第13師團的大舉進攻,于學忠第51軍和桂軍第31軍都有些招架不住了。
此時李宗仁手上還是有牌的,他的桂軍共分三個軍,但除第31軍外,第48軍和第7軍都還離得尚遠,一時趕不過來。
如果淮北的于學忠首先掉了鏈子,讓第13師團過了淮河,徐州必將腹背受敵,成爲第二個南京。這個道理,不光五戰區的官兵明白,尚留在徐州的民衆亦十分清楚。
但很多人仍對起用張自忠持有保留態度。
原因就是張自忠在衆人心目中的不良印象並沒有完全被抹去,對於淮河戰場如此危急,政府還派這樣有污點的將領出戰,很多人心裏都疑竇衆生,而張自忠對此也十分敏感,因此舉手投足間均謹小慎微。
張自忠的經歷,其實就是民國以降大多數優秀軍人的經歷。他們當初大多懷抱夢想,欲救國救民,但真正從軍之後,卻紛紛墮入你爭我奪的是非漩渦,乃至使外人得隙,趁勢入侵。
用張自忠反思的話來說,就是中國之所以鬧到今天這個地步,都是軍人的罪惡,要是軍人早點認清國家的危機,團結禦侮,東夷是絕不敢來犯的。
在南下的列車上,當着隨軍記者的面,他沉痛地說,你問我現在的軍人該怎麼辦,很簡單,就是怎樣找個機會去死。我們要洗刷罪惡,報效國家,也只有一條路——去死,早點死,早點光榮地死!
張自忠要與敵死戰,但還未到達目的地,前方卻傳來消息,淮河防線已被突破,連淮河北岸最堅固的防禦要地小蚌埠都丟了,東北軍由此紛紛後撤。
如果張自忠此時不在軍中,處在這樣的情況之下,59軍的本能反應,準保也得像過去那樣掉頭就跑,或者被撤退的東北軍所裹挾或拖垮。
張自忠的決策是,不退不跑,不閃不避,以硬對硬,以拳對拳。他斬釘截鐵地對部下說,這次我們要贏!
不管對手多少,強弱如何,都必須贏,不能輸,因爲我有過。我的冤枉,只有一拼到底,拿真實的戰績,才能洗刷乾淨。
一個軍對抗一個師團,並不一定能佔上風,59軍此前在津浦線上打過不止一仗,對手有時只是一個旅團、聯隊,甚至一個大隊,但就是從沒贏過。
若論實力,59軍未必就孬。在原29軍各部中,張自忠的部隊訓練最好,裝備也最好,並非一般地方部隊可比——步兵拿的都是中正式步槍,每班一挺捷克式輕機槍,另外還配有步兵炮和重機槍。
以前喫敗仗的原因很多,或是上下不齊心,或是士卒不用命,但在這一刻,所有的不利因素都不復存在,即使是小兵都知道,眼前這一仗關係到老長官是否能恢復聲譽,必須豁出性命去打。
部署已定,59軍不僅未停步,反而加快行軍,搶在日軍前面展開隊形。對手剛一露頭,就猛地送上一拳。
第13師團正追得起勁兒,還沒回過神來,已重重地捱了一記,於是一邊喊疼,一邊擁兵上前,雙方戰成一團。
當場面趨於白熱化之際,張自忠親筆給前線部隊寫去一紙命令:要忍最後一分鐘,要撐最後一秒鐘,定能得到良心上之安慰!
接到命令後,59軍營長以上軍官均在陣前盟誓:有進無退,以勝利爲長官洗刷冤情,如有畏縮不前者,就地槍決。
59軍山呼海嘯一般往前衝,第13師團並沒有能全部過河,且立足未穩,遭此猛擊,一下子就喫不消了。
幾天之後,張自忠力奪小蚌埠,第13師團見大勢已去,只得退回淮河南岸,中日兩軍重又形成隔河對峙的局面。
張自忠勒馬岸邊,壯懷激烈。
歷史記載着,淮河戰場是一個著名的古戰場,1000多年前,東晉與前秦在這裏鏖戰,那也是一場文明與野蠻、弱小與強大的殊死角逐。
東晉僅能派出八萬人馬對壘,而前秦卻擁兵80萬,整整差了十倍,若光論數量,幾乎不在一個檔次,但東晉大將謝玄硬是創造出了“風聲鶴唳”的典故——80萬前秦兵馬被殺得大敗,連聽到風聲和鶴叫都以爲是對方追殺過來了。
我知道,假如前秦戰勝,一定會有人在書上寫下“民族融合”、“統一乃是歷史的趨勢”之類妙語,前秦的苻堅沒準也會被大書特書。
可惜,漢民族贏了,江南文明得以保存,此皆謝氏家族之功也。
時光荏苒,然上賴先人庇佑,下憑勇將橫槊,淮河再一次爲我們擋住了異族強寇。
這是張自忠回師以來打的第一個勝仗,張將軍真可謂大勇之將。
何謂大勇?
先軫是春秋時晉國一個很有名的元帥級將領。歷史上著名的城濮之戰便是這位先生的傑作,所謂“城濮之事,先軫之謀”。
他手下有一猛人,叫狼覃,素爲如狼似虎的勇猛。可車軫覺得他還不夠勇,不重用他。狼猛男爲此很生氣。
春秋時候,人重氣節。很多大大小小的猛,一旦得不到上級的重用,通常做法就是:一賭氣,死了算了。
狼覃的同伴便問他:你怎麼還不死。要是你自己下不了這個決心,我可以幫你。
你聽聽,說的真不像人話,可是狼覃沒有生氣,他回答同伴說,我死是肯定要死,但是死而不義,非勇!
真正的勇,要“能供世用”。
秦晉大戰,狼覃自爲前鋒,當場戰死。
其實先軫也是這樣一個人。他曾經因爲公事分歧,當着晉文公的面“不顧而唾”,朝文公吐唾沫,很不講公共衛生。
晉文公卻大人有大量,沒跟他計較,結果反倒是他自己覺得愧疚,最後在和狄人,也就是春秋時的遊牧部落作戰時,連甲冑都不穿,就衝鋒陷陣而死。
《左傳》上因此說,這些人都具備大勇,是君子一流的人物。
就跟玩接力一樣,南方淮河戰場剛剛解除警報,北方臨沂那一塊,龐炳勳又大叫救命了。
所幸此時第48軍和第7軍已經趕到淮南,加上第31軍,聚一塊的桂軍來了個三英戰呂布,通過“轉燈兒般廝殺”,總算又把第13師團夾了個不能動彈,這才使得張自忠得以從淮北抽身而出,並再次充當救火隊隊長的角色。
也許老天都可憐李宗仁兵少將寡,這小家操持得頗不容易,因此替他安排得十分周到,幾乎是環環相套,絲絲入扣,要是龐炳勳早一腳頂不住,或是兩支桂軍晚來一會兒,張自忠是無論如何抽不出來的。
張自忠要援救龐炳勳,可是兩人之間以往卻有一些過節。有一個說法是,當年中原大戰老西北軍分崩瓦解,老龐這傢伙曾起過歹心,想借機並了張自忠的人馬,幸得後者早有提防,才未得逞。
從龐瘸子原來一貫的油滑作風來看,這類趁火打劫的齷齪事他興許還真幹過。
早在張自忠奉調徐州後,就曾私下通過其他人向李宗仁轉述過自己的苦衷,稱自己在任何戰場上都可拼死一戰,唯獨與龐炳勳在一起會感到尷尬。
李宗仁當然要做思想工作,而臨沂危急,張自忠當然也不會真的不去,只是面子上有些掛不住罷了,經過李宗仁幾句勸解後,便立即答應領命前往。
淮北之役拔得頭籌,使張自忠和他的59軍聲名大振,在國人心目中的形象也爲之一變。回軍徐州後,各界民衆公推代表來見這位得勝之將,請他發表講話,以激勵軍民士氣。
未料張自忠一開口就直接戳入了自己的痛處:對我過去的一切,國人不諒解,罵我是漢奸,這是我終身所痛心的一個污點。我只有拿事實來洗雪這一切,現在無話可講。
說到這裏,張自忠忽然哽咽不能成聲。
在情緒近於失控的情況下,他用一句話概括了自己的決心:在徐州戰場,我們完全有把握戰勝對手!
張自忠這句話並不是信口開河,“張扒皮”扒出來的子弟兵不是蓋的,尤其是在具備必勝信念和決死精神之後,更是如同猛虎生翼。
整整180里路,59軍一個晝夜便趕到臨沂,當聽到他們來援的消息時,前線陣地頓時歡聲雷動,士氣大振。
張、龐會面,並沒有原來預想中的難堪,對外戰的共同關切,早已使雙方在內戰中的鬱悶一掃而空。
幾句客套話之後,立即商量作戰方案,也就是如何解臨沂之圍。
龐炳勳這些天被打得苦不堪言,自然希望張自忠能早點把他替下來,以便讓自己坐旁邊喘兩口,這也是當初他企盼援軍的本意。
大家的視線都朝向張自忠——以張將軍淮北之役的神勇,想來絕不會推辭。
不料與衆人的想法相左,張自忠恰恰推辭了。
此前,張自忠已對59軍在黃河以北喫過的種種敗仗進行了細細分析。他發現,這些敗仗都有一個共同特徵,即單純防守,而單純的陣地防守卻並非59軍所長,他們平時訓練中最拿手的不是陣地戰,而是長途奔襲或者夜襲。
舍長取短,當然要喫敗仗了。
因此,張自忠對龐炳勳說,要依我,就不得不爲難老哥你再苦撐一下,我要抄板垣之後背,使其顧此失彼,如此,臨沂之圍自解。
張、龐各提方案,最後交徐祖貽守奪。
徐祖貽判定,張自忠是對路的,遂在此基礎上部署全局。
張自忠回營後,立即對本部兵馬作出動員。
我知道,大家經過急行軍,已經非常疲憊,按常規要休整後再戰,但我們面對的是板垣師團,那是武裝到牙齒的日軍主力部隊,跟他們打,一定要以非常規對常規,像淮北之役那樣,超前出擊。
傳我命令,徒涉沂河,抄擊湯頭!
沂河寬百餘米,但並不深,僅到膝蓋那裏,只是早春北國,春寒料峭,那河水亦是冰冷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