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大敗局(2)
也不能怪人家。本來就退休了,硬被你生拉死拽拖過來,還轉了行,現在又要它每天跟你跑一千米,神仙也沒這本事。
要說沈司令這“能將”之名真不是蓋的。他又去找了一個在艦隊中純屬湊湊份子的水貨戰艦“江安”號出來,免了它胡亂放炮的義務,另賦一項特殊使命:做小保姆,負責帶“東乙”號玩兒。
平時其他艦在江面上掠敵佈陣。“東乙”號就作爲流動水炮臺,由“江安”號拖帶着,悄悄地躲在江口附近的沼澤區內。
“東乙”號別的不行,要它一動不動倒是沒問題。蘇聯飛機每天飛過江面偵察,愣是從來沒發現過這裏還藏着一小個子殺手。
水戰剛剛開始。樹大招風的代旗艦“利捷”就捱了當頭一棒,受傷後無法實施有效還擊。隨後,“利綏”號也失去了還手之力,只能匆匆撤離。剩下的小嘍囉們更是亂成一團,沒有半點招架之功。
這時候,“東乙”號勇敢地站了出來,當然是被“江安”號拉出來的。
蘇聯戰艦正打得起勁,猛不丁地發現身邊突然冒出了一艘塊頭不大的敵艦,嚇了一跳。仔細一看,從它後面又變戲法一樣跑出來一艘更小的,變成了兩艘。更奇怪的是,兩艘艦竟然還連在一起,哥哥帶弟弟,頗像幼稚園裏玩家家的樣子。搞什麼名堂!
大家原來只注意前面那個哥哥,提防着它開炮攻擊,沒想到首先開炮的不是它,而是後面那個小弟弟。
你還別看不起人。小歸小,戰鬥機。
猝不及防之下,好幾只蘇艦都遭了“東乙”的暗算,趕緊四處躲避。
“東乙”號已經在角落裏觀察了一會兒,發現蘇聯黑龍江艦隊裏最囂張的就是旗艦“斯維爾德洛夫”號,馬上緊盯着狠“咬”了起來。
大塊頭的老毛子旗艦急了,也趕緊起身還擊。
但是大的打不到小的,小的卻能輕而易舉打到大的。
“東乙”號原來就不是專用的軍用艦,船體又矮又小。那時帶GPS功能的定向導彈還沒發明,炮彈不會拐彎,重炮艦發出的炮彈就跟打蒼蠅、蚊子一樣,找不到目標,都直直地飛到江裏去了。
相反,“斯維爾德洛夫”就比較好找了,只要不被它先打着,閉着眼睛都能對準靶子,一打一個準。
沈司令臨時弄來的那兩門大口徑海軍炮關鍵時候也真爭氣,抓住機會朝着蘇聯的重炮艦一個勁兒猛轟,由始至終都沒出什麼故障。蘇聯艦打不着對手,只好強裝“蘇堅強”,抱着腦袋硬挨。幸虧它皮堅甲厚,雖然上下左右都捱了一通打,但是關鍵部位都還能挺住,沒有致殘後沉到江底去。
但是船上的水兵就沒這麼幸運了。炮彈落在甲板上,往往非死即傷,有一個炮塔的炮手差不多被炸光,就剩下了一個光桿的軍士長。
旗艦都如此狼狽,其他艦隻就不得不重視這個從天而降的小個子了。於是,所有重炮艦都圍過來,集中對付“東乙”。
沒想到“東乙”號泥鰍一樣,這邊一躥,那邊一跳,瞻之在前,忽焉在後,耍的是一套正宗的中國迷蹤拳,一羣老毛子的西洋組合拳硬是奈何它不得。
不過很快,“東乙”的破綻還是被團團包圍的蘇聯軍艦找到了。
那就是“東乙”自己沒有動力,得靠“江安”拖帶。
凌厲的炮火立刻集中在“江安”上。可憐的“江安”當即被炸成兩截。
失去“江安”,“東乙”無法動彈,也就無法獨存。在船體被炸壞、火炮被擊毀的情況下,只好自沉。
歷史總是有着驚人的相似。甲午戰爭中,鄧世昌的致遠艦也是勉力支撐,血戰到底。
一樣的英勇無畏,一樣的義無反顧,一樣的壯烈千秋!
同江一戰,駐防三江口的東北海軍艦隊幾乎全軍覆沒。
幾乎的意思是,休整的“江亨”、逃出的“利綏”總算活了下來。
但是也沒能安生多久。在後來的富錦水戰中,兩艘倖存艦又先後被蘇聯黑龍江艦隊擊成重傷,被迫自沉。
終於,沒有幾乎了。
東北海軍全軍覆沒,遭受了與當初北洋海軍一樣的命運。
35年前(甲午戰爭),海上的月亮應該也是昏黃而傷感的吧。
失敗已經不可避免。
海戰慘敗,陸戰也沒好多少。
前線作戰不力,戰場指揮官向張作相告急,要求緊急派兵增援。作爲三軍統帥,張作相此時卻還在要不要與蘇聯決一死戰的問題上搖擺不定,不敢放手一搏,因此遲遲不能調兵北上。
擔負黑龍江守備任務的兩個主力旅孤軍奮戰,命運慘烈:韓光第的第17旅整建制被消滅,梁忠甲第15旅則被包圍,幾次突圍未成,被迫投降。守軍被俘者,達上萬人之多。
作爲勝利者的加倫這回做了一件與他的身份極不匹配的缺德事,公然違背日內瓦公約關於戰爭俘虜的規定,將這上萬名俘虜都送往條件極其惡劣的礦山做苦工,直到年底才遣返。
兩國交戰,互有勝敗本是常事,但作爲一代名將,加倫開了一個相當惡劣的先例。
16年後,二戰結束,斯大林違反波茨坦公告,扣留日軍戰俘60萬人,強迫其在西伯利亞服苦役達十餘年之久。
所以有人說,加倫的決定,很可能出自斯大林的暗示。
但不管怎樣,加倫本人難辭其咎。
在後來蘇聯“大肅反”運動中,被指控爲“反蘇間諜”的加倫死得很慘,據說連眼珠子都被打得滾了出來。
始作俑者,其無後乎。
隨着蘇軍向東北境內不斷推進,張學良都急得快要向南京發SOS了,但南京政府仍然希望他繼續予以抵抗。
繼續抵抗,本錢還是有的,東北軍此時尚有幾十萬精銳,豁出去,破罐子破摔跟老毛子幹一仗也不是完全沒有反敗爲勝的可能。
其實當時斯大林也怕就此被東北軍拖住,勝負且不論,對蘇聯國內的經濟復甦來說,絕對是一個巨大的拖累和負擔。他的策略一言以蔽之:蘇軍不能在東北打持久戰,只能打一下就回去,然後再過來接着打,總之以打促談,見好就收。
如果蘇聯真能贏得那麼輕鬆,加倫回國後也就不會被捧爲英雄,並憑“戰功”成爲恢復軍銜制後的蘇聯五大元帥之首了。
可是張學良早就沒有憑東北軍一己之力抵抗到底的勇氣了。
他認爲南京政府應該爲東北軍的失敗買單:起先叫我們打,後來又什麼都不管,現在不行了,又不讓我們和。這叫什麼事啊。
顯然,東北少帥已經不準備打下去了,他要的是趕快“和”。
在沒有通知南京中央政府的情況下,東北方面派出代表與蘇聯談判,並簽訂了《伯力協定》。
按照《伯力協定》,東北又恢復到了中蘇衝突以前的狀態。中東鐵路依舊爲“中蘇合辦”(實際仍由蘇聯單獨控制),以此換取蘇軍撤兵。
但在協定之外,中國版圖上的一塊雞冠卻不翼而飛。這就是黑龍江和烏蘇里江交匯處的“水上關隘”黑瞎子島。蘇軍來了個不聲不響,長期賴着不走。直到79年後,經過兩國重新談判,才以拿回一半土地而告終。
消息傳入關內,南京國民政府大爲震驚。因爲所謂的“中蘇談判”,中央根本就不知曉,也無從介入。
在歷史上,《伯力協定》不僅是一個不平等草約(還算不上條約),而且是完全無效的。參加談判的東北代表未獲本國政府的正式授權,沒有任何資格和權力參與國與國之間的談判。
換言之,《伯力協定》無最起碼的法律依據。
南京政府隨後發表聲明,對《伯力協定》不予承認,同時對東北參與談判的代表全部作出免職處分。
蔣介石也很生氣。不過鑑於包括張學良在內的東北軍政高層怨氣很大,且當時處境也確實艱難,他也不便在這件事上過分予以指責。
他本人,對《伯力協定》則是一百個不承認。
據說,當時曾有人建議他,索性承認算了,反正承認與否,也擋不住老毛子實際對中東鐵路的控制。再說還可以以此作爲交換條件,讓斯大林把他的兒子蔣經國放回國內,但這一建議被蔣介石斷然拒絕。
其後,一直到“九一八”事變前,中蘇雙方就中東鐵路問題舉行過無數次談判和協商,卻始終未取得任何積極進展。首要的分歧就是,蘇聯要中國承認《伯力協定》,可中國這方面打死不認。
名分二字,豈是可以輕易給你的。
中國人對別人的評價,歷來是:有了功勞獎勵功勞,沒有功勞獎勵苦勞,反正不能虧待了每一個出過力的同志。從這個角度上來說,蔣介石還算是對得起弟兄們,第二年就授予張少帥等東北軍政要人以青天白日勳章,用來獎勵他們的“苦勞”。
但幾個青天白日勳章並不能掩蓋此時東北的全面頹勢。
十多萬兵力,近千萬的軍費投入,換來的卻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大敗局。曾被全國人民一致看好的東北軍,虛弱不堪的內囊一下子全露了出來。
又想起了東北“小諸葛”楊宇霆在世時對解決東北問題的看法。
他說過,中東鐵路及與日蘇在“東北權益”之爭相當複雜,需要軟硬兼施,巧妙應對。
他說過,日本和蘇聯始終是一對矛盾,可以利用它們之間的矛盾,達到相互牽制、爲我所用的效果。
他說過,要臥薪嚐膽,居安思危,徐圖自強,這樣東北無論是和是戰,都有了強大後盾。
那種打着愛國旗號,一味蠻幹的憤青做法只能使民族和國家陷入更大的困境。
兵者,國之大事,生死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孫子兵法》
偌大東北,本應人才濟濟,有識之士遍於朝野,然而竟無一人能站出來對當局的魯莽舉動及其可能引起的後果大膽直諫,從始至終,也沒有一個真正的可用之才,可以力挽狂瀾,拯救危局。
當年的“老虎廳事件”留給東北的最大“遺產”之一,就是萬馬齊喑,英才束手。
悲哉東北軍,哀哉楊宇霆。
千年之前,有一個人失魂落魄地爬上了空蕩蕩的高樓。
“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
吟罷,淚流滿面。
此人後來也一樣沒能逃脫殺身之禍。這就是無望的宿命。
君子之澤,五世而斬。不用等到“九一八”,東北的氣運已經快到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