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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章 不眠之夜(2)

  饒是如此,那些比他用功十倍還不止的同學還是考不過他,每次“七號”都是名列前茅。   所謂怪才,通常都是指這樣一類人:神經兮兮,但腦子都特別好使,好像被外星人點過穴位一樣。   明石這樣,石原也是如此。兩個精神病似乎不費什麼吹灰之力,都先後考上了正常人擠破腦袋也擠不進去的日本陸軍大學。   在當年的校園裏,石原君是很有些名氣的。   進了陸大,就等於進了高級軍官的保險箱,出去混好了都是將軍,再差也能弄個大佐噹噹,所以人人都架勢十足,走到哪兒都愛在腰間挎把刀顯擺顯擺。   其中最拉風的竟然是連穿件衣服都不成體統的石原。   因爲他那把刀實在太牛了。就長度而言,比別人的刀都長出那麼一截,能一直拖到地上,屬於倭刀之加長版,走到哪兒都有人追着看。   石原畢業時還得到了另一把更牛的刀。   這就是天皇御賜寶刀。   在陸大,把畢業成績進入前六名的稱爲“軍刀組”,不僅會得到天皇親賜的軍刀,還可以出國留學。到後期,日本陸軍高層幾乎被“軍刀組”給完全壟斷了。那個“皇姑屯事件”後被轉入預備役的村岡就曾經是“軍刀組”的一員。   對於日本陸軍來說,“軍刀組”是飛黃騰達的代名詞,一衆人等都是坐着火箭往上升的。   但石原是怪才,跟正常人不太一樣,所以不在此例。   由於他很早開始就惡名遠揚,所以連機關也沒能進得去。軍部打發他到中國內地,去經歷每一個“中國通”都走過的路,也就是“旅遊”兼偷畫地圖。   在那裏,他遇到了自己今後的“黃金檔案”——陸大往屆生、頂頭上司板垣徵四郎。   到關東軍任職前,石原已經充分享受了一下“軍刀組”特殊的出國待遇,到德國去逛了一圈回來,此時正在陸大當教官。   河本選擇石原來完成他在東北的“未竟事業”是很有些眼光的。   因爲怪才石原莞爾不僅具有同樣的瘋狂兇悍,更重要的,他還是日軍中極少數能把侵華戰略講得頭頭是道的“思想者”。   據說,在日本很少有人能真正讀懂克勞塞維茨的《戰爭論》,就連他們的洋老師、陸軍大學的德國教官對這部皇皇鉅著都諱莫如深。   大概此書也的確深奧,快趕上愛因斯坦“相對論”的水平了,後者真正弄通的人同樣寥寥無幾。   但是石原超越了他的祖師爺,把一部《戰爭論》硬給啃了下來。不僅如此,他還有所發展,拿出了一個最新理論成果,即“最終戰爭論”。   戰爭是政治的延續。   ——克勞塞維茨《戰爭論》   像那個傳說中的西方預言家查拉斯圖拉一樣,石原也給日本算了一卦。   他說今後日本和美國遲早要打一場“最終的戰爭”(倒還是蠻準的)。   要打的話,日本在戰略上非常喫虧,主要是國土無縱深,又缺乏戰略資源(後來也應驗了)。   所以一定要擁有一個後方基地,這個基地就是“滿蒙”(缺德結論就這樣被推導了出來)。   在戰後的遠東軍事法庭上,起訴方曾把日方的一份奏摺作爲證據提出犯罪指控。   這就是著名的田中奏摺。全文很長,有四萬多字,但被人們記住的只有兩句話。第一句話:要征服世界必先征服中國,第二句話:要征服中國必先征服“滿蒙”。   田中奏摺在史學界是有爭議的,日本人一直說它是僞書。   從田中當政時推行的政策來看,出自此人之手的確疑點很多。因爲田中的對華外交政策有個名堂,叫做積極外交。   所謂積極外交,就是依靠奉系軍閥首領來維護和擴大“滿蒙權益”。雖然一樣是打壞主意,但它與“征服滿蒙”畢竟還是兩碼事。   其實田中奏摺的大部分理論觀點,都來自於“最終戰爭論”。   石原的理論一出爐,就被日本陸軍當成了寶貝,併成爲關東軍策動“九一八”事變的指導思想。   一切都預示着,關東軍這次不光是消滅兩個東北的頭頭腦腦就算了。他們要玩兒一把大的,把“滿蒙”一口吞下。   在東北,石原和板垣等人都親自觀摩了中蘇之戰的實況。看完之後,石原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說了這樣一句話:對付張學良連我的家傳寶刀都不需要,竹刀就足夠了。   他又一次作出預言。   我敢斷定,如果一旦有事,關東軍不用兩天時間就可以佔領奉天。   不過從現在開始,我們需要準備和等待,因爲行動的最終實施至少還需要兩年時間。   石原比河本們更可怕的地方,就在於他不僅狂妄,而且冷靜,不是一般的冷靜,而是超常的冷靜。   一個行動計劃,僅僅方案的完備,石原就用了一年多時間。   在這一年多里,由他和板垣帶隊,組成了“參謀旅行團”,在東北境內跑了一圈。   一圈跑下來,石原已經爲關東軍佔領“滿蒙”安裝了全副的GPS導航。   接下來,他需要等待的只是一個在他看來最爲合適的出手機會。   這時候,被石原稱爲“用竹刀就能對付”的張學良在哪裏呢?   他在北平。   因爲參與中原大戰,張少帥在東北之外又獲得了對華北的控制權,擁有地盤之多,幾與南京政府相當,國內沒有一個地方諸侯能與之相提並論。   漸漸地,他似乎已淡忘了身後那個長滿大豆和高粱的地方,那個父輩基業之所在。   其實那兩年東北的事情特別多,而且大多跟日本人的挑釁有關,在朝鮮甚至爆發了駭人聽聞的排華運動。   可是這些都沒能引起張學良的足夠重視。   爲了打擊反叛的石友三,他再次抽調八萬東北軍主力入關,這些精銳部隊在平叛之後,都再未返回東北。   東北已經危機四伏,他卻聽不見,也看不到。   在這個動盪不安的世界上,沒有誰可以真正高枕無憂。石原終於把“竹刀”磨好了。   最初他的設想是招一批浪人,讓這幫孫子穿上東北軍軍服,然後對日本總領事館和關東軍駐地發動襲擊,以此來挑起事端。   後來又覺得不妥。因爲這樣一來,牽涉人數太多,加上那些跑江湖的浪人又沒有經過專業訓練,人多嘴雜,難保不泄密。   這樣就又回到了當年策劃“皇姑屯事件”的老套路,改爲極少數人在鐵路上進行爆破,然後再嫁禍於人。   時間本來定在9月28日,因爲消息不慎被政府(日本政府)所察覺,只得提前10天,改爲9月18日。   關東軍這邊忙得上躥下跳,不亦樂乎,東北軍那邊卻還是一如既往地“以不變應萬變”。   應該說,日本人要發動“九一八”事變並不是完全無跡可尋,就在9月18日那天下午,兩個日本兵剪斷北大營電話線這樣的細節,也被中國方面捕捉到了。   但從事後的反應來看,東北當局在防範上顯然又是嚴重不足的。莫非他們以爲身邊的關東軍是傳說中的Hello Kitty?   對此,我也覺得十分鬱悶。人家都在你家門口放火了,你卻愣是說聞不着煙味,連點最起碼的準備動作都沒做,這話講出來誰信?   史料中有一個細節引起了我的注意。   “九一八”事變後,關東軍闖入了張學良在瀋陽的府邸,從他的保險櫃中搜出了一大堆收款單。   軍官們不看猶可,一看就瞪大了眼珠。因爲這些收款單的收款人都是日本人,而且還不是普通的日本人,個個都是日本政界要人。   點一點,總共有53張之多,少說也有千把萬元。數字最大的一張是50萬,收款人是牀次竹二郎。   這牀次竹二郎在日本政壇可是個響噹噹的人物,他是日本兩大黨之一的政友會的主要幹部。後來政友會的犬養毅上臺組閣,牀次還做過內閣鐵道相。   爲什麼給牀次竹二郎的錢最多?   因爲當時牀次想競選首相,需要選舉經費,張學良就把寶押在了他的身上,希望通過提供“政治獻金”的方式幫助牀次順利上臺。   張學良身爲東北少帥,錢自然是有的。但話又說回來,誰的錢都不嫌多。這些錢花出去,自然也都是要派用場的。   按照走關係的傳統,砸出去的銀子一般有三種用處:其一,拉攏對方。其二,替我說話。其三,幫我辦事。   既然收據都拿了,那就是說目的肯定達到了,中國政壇的潛規則移到扶桑後同樣適用。因此,我猜測,少帥並不像某些人所想象的那樣,完全沒有作出任何防範動作。   53張收款單,那就意味着53個人情,53條信息渠道,53份保證書。   的確,那時候雖然相當多的日本政客嚷嚷着要動拳頭,其實也不過是形勢所迫,不得不在國內選民面前唱唱高調,表表姿態而已。真要說馬上動武,沒幾個人會贊成。   也許,正是基於這種日本短時期內不會動武的判斷,才使張學良在事發前未做任何認真準備。   當然,以上只是我的猜測。   至於東北軍爲什麼在事變前防備如此鬆懈(容忍和防備應該是兩碼事情),真實的想法和原因就只能問他們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