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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章 該來的總是會來(1)

  1942年4月18日,日本本土包括東京在內遭到了歷史上的第二次空襲。   與幾年前的“人道遠征”不同,這次空襲的主角不是中國空軍,而是美國空軍,撒下去的也不再是傳單,而是實實在在的炸彈和燃燒彈。   當心理威懾變成死亡威懾,日本人的臉上已經有了灰白色——他們從何處而來,又往何處而去?   追查的結果,美國空軍採取了一種穿梭戰術,即先從太平洋上的航母起飛,到達日本上空後進行轟炸,接着在中國浙江衢州機場着陸,這樣就把飛行距離縮到了最短。   由於臨時變更了空襲時間,美軍飛機最後並沒有能在衢州機場降落,可是這個飛行基地仍然成了對方的眼中釘,必欲除之而後快。   衢州屬於第三戰區。4月下旬,中國統帥部得到情報,日本第十三軍即將對三戰區發起一次大規模進攻,於是急令戰區司令長官顧祝同準備應戰。   軍中聖人   顧祝同,字墨三,江蘇漣水人,畢業於保定軍校第六期。   北伐初期,黃埔學生就是再有能耐,也只有當小兵的份,指揮官主要由保定出身的老師們充任,而一衆教官中,又以顧祝同和劉峙表現最爲突出,堪稱總教官何應欽身邊的“哼哈二將”。   在何應欽的心目中,顧祝同的位置本來是排在劉峙前面的,因爲覺得顧祝同的性格沉穩一些,有大將風度,但他後來又改變了這一看法。   要成爲一個優秀的軍事指揮官,並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所謂過猶不及,太躁會被對手抓住漏洞,太穩亦容易錯過戰機。   生活中的劉峙看上去窩窩囊囊,到了戰場之上卻有着驚人的果敢和冷靜,即使在弱勢情況下,也敢於全力一擊,因此屢屢創造反敗爲勝或以弱勝強的戰例。雖然他後來被人綁着打仗,但“常勝將軍”的確非浪得虛名。   與劉峙相比,顧祝同有時就顯得過於猶豫,乃至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指揮大兵團作戰總是差那麼一點爐火純青的味道。   不過,顧祝同還有另一樣超越他人的本事。   南京失守後,國內有兩個戰區雜牌雲集,一個是李宗仁的第五戰區,另一個就是顧祝同的第三戰區。   第三戰區的部隊,包括川軍、湘軍、東北軍,幾乎清一色的雜牌,原先只有上官雲相的部隊能沾到一點嫡系軍的邊。至於部屬同僚,除了韓德勤算江蘇同鄉,上官雲相是保定同學,其他人全是五湖四海湊一塊,過去跟顧祝同沒有多少關係或往來。   顧祝同是一個足以比肩李宗仁的“雜牌控”   李宗仁在抗戰中最爲自得的事,除了取得臺兒莊大捷外,就是攏得住雜牌。顧祝同比他還要強,顧祝同是“全控”,誰都拉得住,見面時,無論是誰,都要客客氣氣地稱他一聲“墨公”。   能夠如此,緣於顧祝同頗得士卒之心。   在那個武將縱橫的時代,會練兵的不乏其人,其中尤以馮玉祥爲典型。老馮平時都跟當兵的穿一樣的灰布軍裝,就差跟大夥滾一個坑頭上了,但是士兵一旦遭到裁撤或受傷被迫離隊,則又棄之如敝屣,連衣服上都要用紅印打上一個斗大的“廢”字。不唯走的人傷心不已,留下的亦有兔死狐悲之感。   在顧祝同的部隊裏,如果你因爲這個原因退伍,甚至哪怕是年紀大後,厭倦了當兵打仗,他都會主動把你安置到他所辦的農場裏去,到那裏養老送終。   當然,你可以選擇不去,不過即使這樣也不會空着手走,顧祝同會給些錢,讓你回家做點小買賣、小生意什麼的。   顧祝同不光辦農場,還辦學校,而這些都是爲了他的退伍士卒,前者收容傷兵和老兵,後者幫助退伍官兵的子女入學。   對於戰死或受傷的官兵,顧祝同會給予比規定多得多的安家撫卹費,有短時間離開他的部下,回來後仍然既往不咎,能重用的照樣重用。   這已經不是一般的寬厚,是超常的寬厚,因爲這不是以功利爲出發點的。   吳起是戰國時的名將。《史記》上記載,士兵長了癰瘡,這位三軍主帥竟然能俯下身子幫他吸去瘡膿(“卒有病疽者,起爲吮之”)。   偉大吧,可是人家士兵的母親知道後,卻大哭了起來。   這位母親很聰明,她明白,將軍給兒子吮膿不是白吮的,你得拿性命去回報啊。   對於顧祝同來說,那些退伍官兵已經不能再扛槍打仗了,似乎沒有理由對他們那麼好。   然而,這就叫真心。   他們幫過你,爲你鞍前馬後,流過血,賣過命,所以你不能拋棄他們,得時常念着他們的好。   道理是道理,然而沒幾個人能做到,顧祝同遂有“軍中聖人”之名。   他在第三戰區,也如此統馭全軍。大家都看在眼裏,“廢”了的你都待他如此之厚,我們這些還能幹的,又豈會過薄?   另一方面,則是顧祝同肯放手,大事不糊塗,小事你們自個看着辦。   黃紹竑擔任浙江省主席,顧祝同對浙江的行政事務就從不插手,也絕不過問。東北軍的于學忠歸顧祝同指揮,但在作戰的細節方面,顧祝同從不胡亂干涉,雙方實際只有電臺聯絡,遇到事情,向上打個報告即可。   既待你好,又不指手畫腳,這樣的領導的確難得,所以三戰區雖然實力不濟,但一衆雜牌都肯用命,這片江山也就一直撐持了下來。   總有一款適合你   5月15日,總部位於上海的日本第十三軍進入浙境,浙贛會戰掀開了蓋頭。   第十三軍跟武漢第十一軍不同,後者是戰略部隊,進攻是它的本分,而第十三軍的分內活主要還是就地警備。說句不客氣的,駐區境內的三戰區遊擊部隊和新四軍就已經夠他們操心了,一般情況下騰不出更多力量用於進攻。   可是本土被炸這件事着實把日本人給刺激狠了。   不是兵不夠嗎?沒事,從別的地方抽。   “中國派遣軍”全面總動員,從“華北方面軍”,到武漢第十一軍,再到關外的關東軍,步兵、工兵、航空兵,能調的都調了過來。   上海第十三軍原來不過才六師三旅團,在得到增援後,一下子就得以在會戰中投入五個師團加一個步兵團,後者的兵力比旅團都要多,那陣勢真是浩浩蕩蕩、殺氣騰騰。   顧祝同沒有辦法不緊張。   當然得先制訂對應戰術,這個不需多想,信手拈來就是,因爲武漢那邊類似的攻防已經快用濫了。   比如李宗仁的五戰區,要訣就是先退後追,而薛嶽的九戰區則是從先退後追,進化到了“天爐戰法”——層層消耗,繼以決戰。   顧祝同選了“天爐戰法”,決戰地則設在衢州。然而,他心裏也很明白,這個時候戰術其實已居其次,關鍵是你有沒有精銳部隊與之相配合。   答案是:沒有。   三戰區什麼樣的部隊都有,就是缺乏精銳,地形上也基本無險可守,從上到下,找不到一點和日軍主力對拼的資本。   沒有第七十四軍,沒有第十軍,就算你讓薛嶽來指揮,又能怎麼樣?   然而,顧祝同已無退路,也罷,該來的總是要來,小棒槌也得敲大鼓,只好硬着頭皮上了。   說是要消耗日軍,可是怎麼消耗呢?既無中西部那樣的高山做屏障,也無厲害一點的部隊去側擊。   想點別的辦法吧,比如就地取材。   顧祝同的部隊裏雜牌多,但是雜牌多也有雜牌多的好處,裏面有的是西南少數民族的士兵,祖傳絕技就是製作竹籤,有毒的。   浙江的山,大多是丘陵,山雖不高,山裏的毛竹卻很多,生產竹籤絕不缺料。   再找過去,還有一種樹。樹木的枝幹上生有倒刺,如果你不小心惹了它,它可以像刀一樣紮在你身上不放,比荊棘還厲害。   竹籤、倒刺,全部收集起來埋在陣地前,鬼子不踩着便罷,踩着了一準讓你喫點皮肉之苦,如果運氣好的話,竹籤上的毒還會使皮膚潰爛,爽到連解藥都沒地兒找去。   這些“五毒教主”的招雖然也很帶勁,但還算不上是真正的消耗對方。   顧祝同弄來了大量地雷。   由於會戰前老百姓就已疏散或逃離,缺少了誤炸的顧慮,三戰區便可以在日軍前行的路上處處埋雷,光在浙江的金華、蘭溪一帶就埋了千枚之多,水裏、陸上,只要日軍可以碰到的地方,幾乎全有雷。   這可不是民間老百姓造的土地雷,正式名稱叫四號甲雷,威力很大,絕非背上撓癢癢的那種。   它的種類很多,有一踩上去就爆的,這款送給日軍官兵;有給予重壓才發作的,這款特別賞給車輛輜重。另外,你要手工,有繩拉的;追求時髦,還有電控的。   總之,什麼味道和檔次的都有,無論你喜好如何,官階怎樣,總有一款適合你。   小兵炸死炸傷的太多了,說了也沒意思,我們從上往下數。   第十三軍司令官澤田茂中將第一個中招,差一點。當時他本來要隨軍指揮所前移,正好參謀本部的高官來視察,朝中來人,豈敢怠慢,他立刻屁顛屁顛地跑過去作陪,沒想到此舉卻救了他一條小命。   5月18日,第十三軍司令部人員所乘坐的汽船碰到水雷,當即被炸沉,咕嘟咕嘟地躺水底去了,同時被炸死的軍官及警衛達十一人,餘者也大多受傷。   日本侵略軍的船隻經常碰到水雷   澤田茂不在船上,逃過一劫。   民間傳說,水鬼抓不住你,就得另換一個替身,這回跑陸地上去抓了。   日本侵略軍第十五師團連日進攻蘭溪,但是那些竹籤、倒刺、地雷給他們製造了極大殺傷,爲了抬運傷兵和死屍,一度連從老百姓家裏搶來的席子、門板都不夠用,以致遲遲沒有進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