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該來的總是會來(2)
師團長酒井直次中將心急火燎,決定親自去前線探個究竟。他當然不會傻到去最前沿,不過湊巧的是,他所處位置附近正潛伏着一個班的中國兵。
酒井一行那鬼頭鬼腦的樣子,讓這些兵誤以爲是日軍的搜索哨,並且已經朝自己這個方向來了。
既然遲早都要被發現,不如先打他一傢伙。
酒井身邊所帶衛兵不多,遭到突襲之後驚惶失措,趕緊打着馬往旁邊躲閃。
不躲還好,一躲卻躲到地雷區去了,使得這位師團長即使不到最前沿,也有了嚐鮮的機會。
5月28日,只聽轟的一聲,酒井連人帶馬上了天,連同幕僚也多被炸死炸傷。
第十五師團長就這麼掛了,不過如此掛法並不虧,至少他成了日本明治維新後第一個死在戰場上的陸軍師團長,死了還能爲“大日本帝國”創造一個新紀錄,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日本統帥部得知後大爲震動,爲了不影響士氣,特地採取了暫時對外封鎖消息的做法,而盟軍方面則倍受鼓舞。
計劃沒有變化快
炸死日軍師團長讓顧祝同在國內軍界也創造了新紀錄,可這其實並沒有使他真正輕鬆多少。
層層消耗,這話說說容易,做起來卻十分困難。第十三軍人太多,攻勢也太猛太快,往往一個迂迴包圍,就能迫使那個地方的守軍後撤。
所謂今日陷一城,明日失一地。輿論媒體可不會扳着指頭幫你數困難、論戰術,只知道你一個勁後退,快要退到連家都不認識了。有人直截了當地向政府呼籲,要求懲辦“作戰不力者”,矛頭直指顧祝同。
第三戰區司令長官的壓力與日俱增,每天晚上連覺都睡不好,整晚整晚地打電話到衢州詢問備戰情況,言下之沉重不安,令守軍指揮官聽了都於心不忍。
下面不是玩玩地雷的問題了,只有取得殲滅性戰果,才能給外界一個交代。
蔣介石的統帥部先後調來四個軍的嫡系軍隊,它們和王鐵漢的東北軍一道,以五個軍的陣容擺在衢州。其中,一個軍在衢州正面,這是阻擊兵團,另外包括第七十四軍在內的四個軍是決戰兵團,後者分列兩廂,隨時待機合圍。
這是一個類似於第三次長沙會戰那樣的部署,要的就是決戰衢州。
可計劃總是沒有變化快,忽然間,風雲突變。
5月31日,武漢第十一軍竟然也攻向三戰區,與第十三軍形成東西呼應,二者僅僅相距三百公里。
“中國派遣軍”最初在制訂進攻計劃時,的確曾考慮過讓第十一軍擔任策應,但策應不是進攻,無非是在旁邊做做假動作,干擾對方的注意力而已。
畑俊六是在截獲一份情報後,迅速改變主意的。
第十三軍的偵察部隊在衢州附近躥來躥去時,無意中發現並打死了一名坐着汽車送信的中國軍官,從死者身上,他們搜到重要文件,得知如雷貫耳的第七十四軍就潛伏在衢州以南,而且已經好些天了。
“虎部隊”都來了,這是要幹什麼,畑俊六一個激靈,莫非這是要像長沙會戰那樣對第十三軍進行包圍?
好哇,第二次長沙會戰沒有能徹底擊垮你,之後又怎麼都找不到你,這次你主動現身,無論如何不能放過機會。
趕快,讓第十一軍加入進攻,目的就是捉住第七十四軍。
畑俊六反應神速,但他太激動了,一激動就露出了狐狸尾巴。
當天在察覺武漢第十一軍的新動向後,中國統帥部便意識到來者不善,日軍侵略規模大大超出預計,於是馬上做出變更,放棄了決戰衢州的計劃。
顧祝同訓令衢州正面的阻擊兵團,繼續依城牽制日軍,以掩護決戰兵團撤入附近山區。
這樣一來,所有重壓都落在了阻擊兵團身上。
擔任阻擊兵團的是莫與碩第八十六軍,這支中央軍部隊最早來到三戰區,在衢州已經駐守了半年時間,正是基於這一點,顧祝同纔會將其確定爲阻擊兵團的最佳人選。
可惜,軍長莫與碩頗有點對不起顧祝同。
半年時間的備戰,他既沒像李玉堂那樣整出交叉式地堡,也沒能如戴安瀾一般造出封閉式堡壘,僅僅重機槍掩體和部分指揮所使用了鋼筋混凝土,外面再樹一些等同於擺着看的木柵,這就算是把防禦工事給弄完了。
顧祝同戰前對衢州防務進行過視察,但那時形勢已經相當緊迫,即使想改進也來不及了,他只好把一名師長提升爲副軍長,用以勉勵士心,不過,當時他並沒想到此舉後來會挽救整支部隊。
衢州外圍陣地一天之內便被攻破,隨後軍長找了個藉口,說是要去收容潰散部隊,一出門就沒影了。
日本侵略軍在用步兵炮對中國軍隊的陣地進行轟擊僅僅一天,衢州城內已是羣龍無首,一片慌亂,官兵個個面無人色,驚恐不已,甚至沒人再願意守城了。
什麼叫了不起
危急關頭,顧祝同提拔的副軍長起到了主心骨作用。
這位副軍長名叫陳頤鼎,畢業於黃埔第三期,南京保衛戰時,他是王敬久第八十七師的一名團長。
南京失守,對於很多親歷者來說都是一個刻骨銘心的記憶。陳頤鼎也是如此,在那裏,他目睹了部隊失去秩序後驚惶失措的慘狀,連他自己也是靠一塊木板才得救的。
慌亂,就等於放棄了戰鬥的意志和求生的希望。
陳頤鼎本來在衢州城外指揮,得知城內陷入混亂,立即返身入城,以副軍長的身份穩住了軍心。
在接下來的兩天裏,陳頤鼎一直通過無線電臺與顧祝同以及頂頭上司王敬久保持着聯繫,後者告訴他,必須拖住日軍。
好,那我就拖下去。
在陳頤鼎的指揮下,守城官兵保持了高昂的士氣,始終不退一步,直到兩天後,衢州被四面包圍。
6月3日,日軍發動全面侵略,飛機把搭建的那點簡陋工事都快給炸完了,連陳頤鼎的收發報機也沒能倖免。
眼前的景象,幾乎就是當年南京保衛戰的重現。
日軍衝進城三次,守軍又把他們打出去三次,每個中國官兵都鼓起了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勇氣,在不到一千米範圍的戰場之上,雙方已是血流成渠,屍橫遍野。
五晝夜之後,第八十六軍傷亡累計超過兩千,這時隨着決戰兵團的轉移,畑俊六想圍殲第七十四軍等中國軍隊主力的企圖已徹底落空。
現在的問題,變成了城裏的第八十六軍該怎麼辦?
陳頤鼎沒了收發報機,他能做的,只有繼續按照指令執行——拖住日軍。
6月4日,通過衢州的江面上突然漂過一葉扁舟,舟上端坐一人,一個年輕的中國人,那人神態自若,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是置身於戰火和危險之中。
這個宛如現代武俠小說般的鏡頭,把所有人都給驚住了。
更離奇的是,此人上岸後,指名要見陳頤鼎。
當着陳頤鼎的面,他像變戲法一樣地從褲帶中掏出了一個用蠟紙寫的小紙條,當看到紙條上的字跡時,陳頤鼎的心立刻怦怦直跳起來。
“速設法前來,平。”
換做他人,沒有誰能看懂這張紙條,所以就算是它被日本人搜去,也看不出任何問題。
陳頤鼎知道,“平”是王敬久的別號,他跟自己的老長官平時私函往來時,對方都用這個稱呼。
毫無疑問,這是王敬久派人送來的信,內容就是暗示陳頤鼎撤出衢州。
決戰兵團脫離險境後,第八十六軍的牽制任務已經完成,但在衢州四面被圍,又不能通過無線電聯繫的情況下,如何進行通知就成了大難題。
最後,還是王敬久的腦子靈光。淞滬會戰前,他經常跑上海去偵察,與杜月笙等人打過交道,知道這些人神通廣大,因此決定花錢請青洪幫辦成此事。
輕舟上的那個活神仙就是青洪幫人,他的能耐是在任何時候都能水裏來浪裏去,沒有他不能到達的地方。
難題轉移到了陳頤鼎身上。
有了撤離的命令,可是怎麼撤呢?四周如鐵桶一般,已經被圍得水泄不通了。
靠天。
6月6日深夜,衢州暴雨如注,陳頤鼎分數路突圍。
每一路都配備了通訊小組,任務只有一個,那就是剪斷日軍的電話線。
前面碰到日軍崗哨,會日語的特務兵即大聲告知:“我們是路過的皇協軍,奉命調動。”
然後胡亂報個番號過去。
江浙地區僞軍很多,衢州戰場也有,加上雨夜一團漆黑,伸手不見五指,哨兵分不清楚穿着雨衣的對面部隊究竟是誰,想打電話查一下吧,線路又不通,於是揮揮手便讓他們過去了。
第二天黎明,陳頤鼎率第八十六軍一槍未放,奇蹟般地突出重圍,與第七十四軍會合,進入了安全地帶,日軍面對的不過是空城一座。
第八十六軍的原軍長莫與碩後來遭到撤職處分並受軍法審判。據說他一度喜歡人前誇口,說自己如何不怕死,然而怕不怕不是靠嘴說說的,“了不起”這三個字,也只有在最危險、最困難的情況下才有資格得到。
陳頤鼎名氣不大,但在衢州保衛戰中他是一個挺身而出的英雄。
日軍侵佔衢州後,破壞了衢州機場,此後發生的事情,可以說沒有任何懸念,撤是肯定要撤,無論上海第十三軍還是武漢第十一軍,誰都沒有足夠的兵力用於長久佈防,而撤的時候中國軍隊仍舊要追,這也是過去各個戰區的習慣性做法。
唯一不同的是,由於日軍在武漢戰場喫夠了被窮追猛打的虧,所以浙贛會戰後期,各師團實行了集中撤退,隊伍靠得很近,追擊部隊也因此沒有能夠得到太好的戰機。
打仗就是這樣,你必須對戰術不斷進行翻新,否則很快就會被對手熟悉和超越,它絕沒有我們想象得那麼容易和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