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每一天都是嶄新的(1)
1942年上半年,曾經是日本歷史上最囂張和最利令智昏的一年。通過在太平洋上發動德國式閃擊,半年以內,想得到的幾乎都得到了。
在東南亞作戰告一段落後,日本統帥部甚至開始籌劃“五號作戰計劃”,按照這個計劃,擬在國內動員二十三萬新兵入伍,動用舉國之力,直接侵佔重慶和成都,畢其功於一役。
然而,世間萬物,往往得到得快,失去得也快。
僅僅進入下半年,戰局就急轉直下。美軍以中途島海戰爲轉折點,在南太平洋上展開了攻勢凌厲的反攻,日本海陸軍都遭遇了嚴重損失,已經進入演習階段的“五號作戰計劃”也不得不中途叫停。
到1943年初,隨着日軍撤出瓜島,其太平洋防禦圈被打開缺口,日本以爲會“長久”的國運也從此翻着跟斗往下跌了。
這一切,都來自於每一天的變化,每一個人的不懈努力。
鄂中大怪物
“五號作戰計劃”既然作廢,就只能是武漢第十一軍單獨行動了。
在此之前,第十一軍司令官這把原本金光閃閃的交椅似乎被人施了詛咒,坐在上面的沒一個不倒黴的。
因爲第三次長沙會戰,阿南惟幾飽受質疑,還好他有通天背景,皇帝和皇后關照着他,所以儘管喫了敗仗,但仍能強哼着“得意泰然,失意冷然”的小調,繼續換個地方去當官。
您老人家自然福星高照,萬事無憂,剩下來的兄弟們可沒這麼好的運氣。眼瞅着名古屋師團、熊本師團這兩個曾經的大佬都被揍到鼻青臉腫,那種久久難以擺脫的驚懼和不安,已經把這個關內唯一的戰略軍差不多給弄蔫了。
阿南走後,冢田攻中將走馬上任。
冢田攻做過參謀次長、南方軍總參謀長,在日本軍界有很高地位,可所有第十一軍的歷任司令官加起來,沒有比他更晦氣的了,纔在武漢待了幾個月,他的座機就被大別山裏的桂軍給打了下來,於是嗚呼哀哉。
大家本來指望冢田攻幫着第十一軍振作一下,沒想到這哥們自己還如此短命,加上太平洋戰爭爆發後,熊本師團又被調往南洋,更是給衆人的心裏蒙上了一層陰影。
第五任司令官到了,他叫橫山勇。
橫山勇中將畢業於陸大第二十七期軍刀組,他和岡村寧次一樣,都是從關東軍系統調過來的,然而和岡村赴任時人喊馬嘶不同,迎接橫山勇的卻是一片死氣沉沉。
第十一軍的各部隊無精打采,真個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說到要打仗,全都一個調調:古語說得好,哀兵必敗,還是謹慎爲妙。
橫山勇又怎麼了,他勇他的,孫行者七十二變,怎麼變還是猴,這傢伙未必會比他的前任強到哪裏去,跟着他出去沒準也是死路一條。
橫山勇在東北是關東軍第四軍司令官,不僅下面管着好幾個師團,其假想敵還是蘇聯老毛子,眼光大得很,哪見過這種一衰到底的場景。
連上了幾天火之後,橫山勇終於想通了。你現在就是拿槍頂着他們的後腦勺,這幫人該熊還是熊,那膽子無論如何都壯不起來。
必須先練膽,可找誰練呢?
薛嶽第九戰區暫時是絕不能碰的,李宗仁第五戰區因爲有湯恩伯也不好惹,陳誠第六戰區雖是新戰區,可看上去似乎比其他任何一個戰區都猛,不但敢於主動進攻,還曾打得第十三師團長都差點抹脖子自殺。
武漢周圍這一圈看下來,竟然沒一個下得了手。
大的不敢啃,只能先找小的,第十一軍司令官最後終於找到了一個地方——洪湖。
駐守洪湖的第一·二八師是一支帶有強烈個人烙印的部隊,上面烙着的正是師長王勁哉的名字。
王勁哉原來是楊虎城的部屬,後來叛楊投蔣,歸入了湯恩伯集團軍。
湯恩伯掌握雜牌的“祕訣”,就是杯酒釋兵權,他對王勁哉採取的也是這一套路,準備提升對方爲副軍長。未料王勁哉絕非省油之燈,他不僅未上當,還幹掉了湯恩伯派給他的副師長,然後把部隊往洪湖一拉,自立爲王了。
在沒有任何人可以制約的情況下,王勁哉徹底蛻變成了一個混世魔王,稱得上是洪湖那一塊地方的土皇帝。
王勁哉在人性上不是一點點變態,是非常非常變態。鄂中老百姓,只要他看誰不順眼,一個“漢奸罪”套頭上,士兵會當場用刺刀把你給捅掉,這叫“戳豆腐”。
即便是對親屬、部屬乃至過去的老上級,他也一個都不信任,且一個也不放過,稍有一點反對意見,即會冠以“反王師長罪”而予以處決。
當地民間由此“談王色變”,稱他是“鄂中大怪物”。
王勁哉眼中無所謂敵軍友軍,國民政府的軍隊,他能並就並,不限區域,弄得陳誠都一度激怒到要與之刀兵相見的程度。而對於附近的新四軍,他也同樣毫不客氣,想進攻照樣進攻,以便奪地盤,擴軍隊。
王勁哉身上值得稱道的也許就只有一點,那就是有民族氣節,對日軍始終只打不降,決不屈服。
據說王勁哉在指揮所裏會懸掛兩個人的頭像,一是蔣介石,另一個就是王勁哉本人。他在畫像旁手書一聯,上聯:你蔣委員長若抗戰到底。下聯:我王勁哉誓死不做漢奸。
武漢第十一軍曾專門派第五十八師團對洪湖發起進攻,但是連着兩天都未能奏效,這使日本人對王勁哉另眼相看,視同大敵,而洪湖也在實質上變成了第六戰區的一面屏障。
眼睛裏向來容不進沙子的陳誠能對王勁哉忍而又忍,不能不說這是其中最重要的原因。
牛刀殺雞
橫山勇決定拿王勁哉開練。不過,當他部署作戰行動時,連身邊的一衆幕僚都覺得不可思議,橫山勇這次太當回事了。
按照計劃,準備動用的兵力竟然達到五師一旅團,如果僅就部隊數量而言,甚至超過了兩次長沙會戰。
要這麼多人幹什麼,去趕集?
不錯,王勁哉在洪湖建有自己的兵工廠,武器彈藥方面能夠實現自給自足,這是連一些大戰區都望塵莫及的,兵員數量上,第一·二八師雖名義上是師,但總計有六個旅,已相當於軍的規模,遠超普通的地方雜牌師。
可這並不等於說第一·二八師真的有多強,無論是自制的武器裝備還是部隊的兵員素質,他們都沒有辦法與國民政府的正規軍隊,特別是蔣介石嫡系軍主力相提並論。
就算那是一個地方軍,值得用五個師團去對付?
幕僚們在下面免不了竊竊私語:“老是說我們膽小,看來司令官閣下也並不像他的名字那樣‘勇’。”
看出部下們的心思,“勇哥”得拿出點說法。
我問你們:“爲什麼上次第五十八師團拿不下洪湖?按照道理,一個師團打一個地方軍,應該沒有任何問題呀。”
有知曉內情的回答:“當時主要是浙贛會戰開始了,必須轉移兵力,所以到第三天把第五十八師團又給調走了。”
言下之意,“非戰之罪”。
橫山勇緊跟着又提出一個問題:“如果不調走,第三天或者第四天,一個師團能不能完全擊潰王勁哉,從而佔領洪湖?”
這下全閉住了嘴。
事實上,每個人都明白,王勁哉能守住洪湖,不是他的部隊特別能打,而是藉助了當地特殊而複雜的地形。
洪湖水,浪打浪。這裏到處是大大小小的各種湖泊,能供人行走的只是崎嶇不平的湖堤小路,過去洪湖赤衛隊之所以神出鬼沒,誰都逮不着他們,就依賴於此。
日軍主力部隊非地方保安團可比,所以王勁哉的防禦之法更進一步。他在湖堤上到處挖有深達兩米的壕溝,每隔十米築一個土堆,每隔三里修一座堡壘,構成了陷阱密佈,而且可以彼此呼應的防禦網。
第五十八師團就是掉入了這樣一個迷魂陣中,不僅大部隊無法展開,而且連正常指揮和聯絡也非常困難,參加浙贛會戰算是找到了一個解脫的藉口,不然別說三四天,五六天都不一定轉得出去。
複雜而多變的地形往往令日軍在攻擊中喫力不已在橫山勇看來,這雖是一場小仗,但第十一軍已經輸不起了,再輸的話,本已委靡的士氣將更加一蹶不振。
必須傾全軍之力,一戰而得勝,爲此,哪怕是牛刀殺雞,獅子搏兔。
橫山勇這次是真拼老命了,他把只有大兵團作戰才用得上的技術和手段全都使了出來。
第五十八師團那次侵佔洪湖,幾乎可以說是一路迷迷瞪瞪,眼前除了水還是水,再翻地圖,也就是標記了幾個大湖而已,與實際地形對不上號,自然也不能幫着尋找合適路徑。
空中偵察使這一問題迎刃而解,航空兵提供的新地圖繪製出來後,王勁哉的防禦網再無祕密可言。
1943年2月13日,武漢第十三軍突襲洪湖。
說突襲,是因爲橫山勇還採取了聲東擊西的疑兵之計。出發前,他故意對外散佈要侵佔長沙和常德的假情報,使得第六、第九兩大戰區都處於戒備自守狀態,而王勁哉自己卻疏於防備。
橫山勇的顧慮果然有道理。雖然隨身攜帶了那麼精準的航空地圖,但進入洪湖後,仍有部隊搞不清方向,迷路後不得不來來回回地瞎跑。
直到2月21日,日軍才得以按照地圖對第一·二八師的中心區域進行合圍,接下來的作戰過程則讓橫山勇驚心不已。
第十一軍預先準備了多種攀登堡壘的器械。除常見的竹梯外,還製作了通常只有武俠片中才能見到的錨鉤繩,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種長繩錨鉤。這種錨鉤得用發射器投擲,是攀登高層堡壘的專用器械。
可真正實戰與演習畢竟不能畫等號。
水上堡壘的特點是,兩側都是佈滿蘆葦的湖蕩,只有中間一條狹窄曲折的小路可走,堡壘裏輕重機槍一擺,你那一路步兵縱隊別想輕易靠近。
連碰都碰不着,那費了半天工夫做成的竹梯、繩索就只能擺在旁邊看看了。
橫山勇沒有別的辦法,等吧,等山野炮推上來,直接瞄準射擊,以打通道路。
四天四夜後,日軍費盡九牛二虎之力,終於進入了第一·二八師的中心區域。
王勁哉在弄清日軍的作戰企圖後,立即指揮部隊利用蘆葦的遮蔽向外突圍。大部分人都突出重圍了,除了王勁哉,而這說來說去還得怪他自己。
六親不認,對部下過於嚴苛,就免不了出問題。王敬哉的一個旅長因此暗中投敵,並向日軍提供了王勁哉的所有資料。
橫山勇如獲至寶,他將王勁哉的照片和各種特徵複印成冊,遍發基層各部隊,要求就是:合圍時,你們誰都可以放過,但絕不能放過照片上的這個人。
2月25日,日軍搜索分隊依據一根刻有姓名的手杖和一件斗篷,最終發現並抓住了王勁哉,洪湖也就此完全失守。
想到了一塊兒
橫山勇押上全部身家,一把賭贏,不僅成功地提高了自己在第十一軍內部的威信,而且幫助上上下下找回了久違的信心和膽量。
侵佔洪湖只是第一級階梯,在接下來的一個月裏,武漢第十一軍如法炮製,繼續通過“牛刀戰術”侵佔了石首和華容。
作爲長期研究對蘇作戰的戰術專家,橫山勇這兩個月可真不是白忙活的,他的“牛刀戰術”除了練膽,還隱藏着更深的圖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