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每一天都是嶄新的(2)
橫山勇之前,歷任第十一軍司令官,包括岡村寧次在內,萬變不離其宗,都是在武漢附近打轉轉,最長的距離也只是到宜昌。
老在自己家門口轉有什麼勁?
從洪湖,到石首,再到華容,這些地方都有一個共同特點,那就是扼守着長江兩岸。
集中兵力打通長江要道,然後沿江西上,消滅拱衛重慶的中國精銳部隊,以撞開陪都大門,這就是橫山勇的最新方略,也是他從“牛刀戰術”中得出的啓示。
應該說,前任並不全是笨蛋,在翻閱歷任司令官的作戰構想時,橫山勇發現同出於關東軍的岡村寧次跟他頗有共鳴。
可是岡村的謀略卻得不到“中國派遣軍”司令部的賞識,後者老是牽着一根繩,一頭抓在自己手裏,另一頭套在第十一軍的脖子上,你稍微往前面抬一抬步,他那邊馬上把繩子一緊,勒得你直翻白眼,只好再乖乖地回來。
耍猴呢,你們!
在橫山勇看來,這叫做不思進取,照這種樣子打,何年何月才能徹底解決“中國事件”。
可是上司就是上司,橫山勇即便對畑俊六再不屑,他畢竟還是一隻“猴”,不能想怎麼樣就怎麼樣,乃至脫開繩子亂跑。
怎麼辦呢?
幕僚給出了個主意:從船上做文章。
太平洋戰爭爆發後,日本船舶嚴重不足,宜昌倒有一批輪船,可是因爲從宜昌到武漢不能通航,所以船泊一直運不出來。
橫山勇心領神會,“對,咱們就說這次打仗,是爲了到宜昌把船運出來的,這樣就沒人敢說第十一軍走得太遠了”。
橫山勇的這個理由果然點中了畑俊六的死穴,後者正爲長江中下游的運力不足而抓耳撓腮,一聽可以幫他把船拖過來,二話不說,馬上就批准了西進計劃。
有腦子的大將通常都能想到一塊兒去,哪怕他們處於敵對的營壘。橫山勇整天思考着沿江西進,他的對手、第六戰區司令長官陳誠也曾反覆琢磨過這個問題。
由於第六戰區成了重慶的看門虎,因此部隊相對集中,第五戰區的馮治安、王纘緒都劃了過來,已囊括五個集團軍多達十四個軍的兵力。
可是人再多,防守時都會顯少,而且說來說去,真正能打的精銳也就那幾個,究竟怎麼擺,涉及攻防關鍵。
陳誠召集幕僚和各部將佐商討,起初的主流意見是重點看住兩翼,要麼在鄂北的襄樊設防,要麼在湘西的常德紮營。
沿江當然也要設兵,不過無須太多,理由是長江夾岸山路十分崎嶇,大部分是羊腸小道,單個人馬趕路都很困難,更別說大部隊行軍了,沒準走着走着就掉到江裏面去了。
派幾個人放放哨,足矣。
陳誠卻不以爲然。
兩翼就算是像宜昌那樣丟城失地,畢竟不會動搖根本,還有充裕的補救時間,可是江防如果空虛了,日軍就會長驅直入,那樣重慶必危,後果不堪設想。
說到關係陪都安全,誰敢輕視?
於是,包括第十八軍在內的三個精銳軍便依言配置到了江防一線,並以石牌要塞爲中心構築了系統的防禦陣地,其中有相當一部分是鋼筋混凝土工事。
最重要的一步棋子就這麼落了下去,未來之戰,陳誠至少可以做到戰略不出錯了。
大將之別
5月5日,橫山勇發動鄂西會戰,然而陳誠這時卻不在任上。
救火隊長嘛,當然是哪裏需要往哪裏去。第一次遠征緬甸失敗後,中國蔣介石的統帥部就計劃在雲南重組遠征軍,陳誠幹這個活去了,代替他的是孫連仲。
孫連仲善於打中小範圍的苦仗惡仗,唯一的缺陷是此前未獨立指揮過戰區級別的大兵團作戰,在狡獪異常的橫山勇面前,還是顯得嫩了那麼一點。
自橫山勇出兵洪湖後,他要達到什麼樣的作戰企圖、侵略重點在哪裏,一直困惑着這位西北軍出身的大將。
橫山勇的招數確實弔詭,一般人很難猜得透。鄂西會戰前,他似乎是沿襲過去第十一軍“短切突擊”戰術,僅僅是沿江竄擾一下就會縮回大本營,但在鄂西會戰開始後,忽然又做出了要大舉侵佔常德的架勢。
日軍會從兩翼,包括常德突進,本來就是可以預料到的,孫連仲決定親赴常德坐鎮指揮,可他剛剛到達常德,橫山勇又忽然轉鋒西向,走起了沿江西進的路子。
第十一軍雖是專門負責進攻的戰略軍,但也不敢不對防區進行警備,所以不可能一次性把大部分兵力都抽調出來,橫山勇爲此採取了“逐次遞進”的新戰術,即到一個階段就向最前沿添一個師團。
移師西向之後,駐宜昌的第十三師團便添了進來,使得日軍的突擊規模看上去越來越大,侵佔之矛也越來越銳利,光在心理上就會使對手徒增壓力。
四任司令官都沒想到的,橫山勇想到了,關東軍方面軍司令官豈是白當的。
至此,孫連仲的指揮完全陷入混亂,一度對部隊失去掌握。
主將不知道在哪裏,日軍卻已大兵壓境,第六戰區司令長官部所在地恩施因此變得人心惶惶,草木皆兵。
蔣介石的統帥部非常着急,蔣介石情急之下,甚至決定親赴恩施進行指揮。
陳誠其時人雖在雲南,但頭上仍有第六戰區司令長官的名義,他給蔣介石打去電話:“你是領袖,不太適合親自去指揮,萬一弄得不好,那可是事關威信的大事,要去只有我去。”
這話怎麼聽,似乎都有那麼一點讓人不舒服的味道,可是話得看誰說,從“老忠臣”嘴裏說出來就不一樣了。
5月15日,經蔣介石的統帥部批准,陳誠接過了第六戰區指揮權。
因爲恩施下雨,飛機不能降落,陳誠到重慶後,只好先耽擱一天。到了第二天,雨轉多雲,恩施上空雲霧迷濛,還是不宜出行的日子。
軍情緊急,再不能等了。
5月17日,陳誠乘飛機趕到恩施。聽到這一消息後,恩施人心大定。
陳誠(背立者)到達恩施,官兵們振臂高呼:血戰到底!
大將之別,不光在勇,還在眼光、在經驗、在思路。
陳誠坐鎮恩施,馬上掂出了橫山勇的真實算盤:進軍路線是沿江而上,目標是攻取石牌,威脅重慶。
看上去,孫連仲留下的似乎已是一片爛攤子,從上到下都是一種已經輸掉的氣象,但高手就是不一樣,陳誠以爲,這並沒有影響大局。
三個精銳軍仍然在石牌,既定防守戰略未受大的影響,戰略對了,這一仗就有了三分之一勝的可能。
接下來的三分之一是戰術:誘敵深入。
陳誠回到恩施後,迅速傳令各部隊往西后撤。
在勻稱的平地上,我是整不過你的,只有到崎嶇的夾江山地,才能給你好看。橫山勇你果真是“勇”,別人不敢走的路,你敢走,那就得爲此承擔後果。
從表面上看,橫山勇的西進之路確實輕鬆了許多。
5月19日,他向“中國派遣軍”及日本統帥部發去一份電報,告訴他們:第十一軍用死傷不超過四百人的代價,便殺得中國軍隊大敗而逃。
你們問我眼下,眼下我就要去宜昌拖船了。
最後的三分之一
按照“逐次遞進”戰術,橫山勇在侵佔過程中又加入了一個師團,使得他的最前沿部隊即達三個師團之多。
即算如此,他也並沒有敢麻痹大意。
第二任司令官園部和一郎是怎麼跌跟頭的?上高會戰,他把兩師一旅團分開來,你幹你的,他幹他的,結果被羅卓英各個擊破。
長江夾岸盡爲連綿山地,比江西的地形還要複雜,預計中國軍隊的抵抗也要激烈得多,因此絕不能重蹈覆轍。
橫山勇要求三個師團肩並肩地走,齊頭並進,你幫我,我助你,以此把危險係數降到最低。
可是在鄂西會戰中,首先把橫山勇絆得趔趔趄趄的,還不是山地,而是陳誠使用的另一個全新戰術。
這個戰術,別說橫山勇想不到,就連陳誠本人以前也從來不會去想,不是想不到,而是不敢想,因爲它太“奢侈”了。
戰術名稱:陸空協同。
早在陳納德組建飛虎隊時,羅斯福已同意將中國列爲租界法案受援國,其中的援助項目之一,就是培訓中國飛行員以及提供作戰飛機。
太平洋戰爭爆發前,這一協議都沒怎麼動,飛機也大多被送往蘇聯或者英國,在此之後,美國人曉得日軍的厲害,纔開始急急忙忙地補做了一些。
甭管多麼不盡如人意,中國自己的空軍總算又能湊起來了。
在陳納德指揮的飛虎隊(此時已由志願航空隊正式改編爲第十四航空隊)的主導下,中、美空軍開始聯合從空中發起反擊。
年輕的中國空軍姑且不論,飛虎隊有多厲害,“要你命三板斧”砍過去,日本航空隊根本不是對手,僅在鄂西會戰中,被擊落和炸燬的飛機就達三十七架之多。
到這個樣子還能繼續掌握制空權,那就真成笑話了。
把日本航空隊逼到舞臺一角後,陳誠便有了使用陸空協同戰術的可能,他在恩施與空軍指揮官直接面商,共同敲定陸空軍配合的各個細節。
既然雙方位置調了個個兒,橫山勇就不得不委屈一下自個了。以前都是中國軍隊因害怕轟炸而特地避開危險時段,現在輪到了日軍,三個師團大白天的都不敢動,只能利用晚上,或者是黃昏和拂曉才能偷偷進兵。
這個樣子往前推進當然很慢,山路加夜路,前面還有擋道的。如果中國守軍能夠自行退卻,讓開道讓我們走就好了。
要做到這一點,最有效的就是實施迂迴繞擊,將守軍的後路,確切一點說,是將石牌守軍的後路提前切斷,到時石牌一定不攻自破。
可是橫山勇很快就發現他根本做不到,因爲難以越過那三個精銳軍組成的防線,後者的戰鬥力超出了他的預計。
陳誠性格好強,但他並不是一個剛愎自用的人。兩年前的宜昌反擊戰,蔣介石都爲之讚許,認爲打得不錯,陳誠本人卻還保持着清醒頭腦,那就是六戰區的部隊新兵多,缺乏訓練,用這樣的兵,就算你是韓信再生都沒用。
做個假設,在宜昌反擊戰中,即使整個反擊戰略是錯誤的,分割戰術總沒有錯,又或者分割戰術也錯了,可要是你手上指揮的仍然是淞滬時代的那支第十八軍,一個“血肉磨坊”,可以把老牌日軍都磨成豆腐渣,對付第十三師團還有什麼難的,宜昌又怎麼會拿不下來?
陳誠由此得出結論,挽救戰略的是戰術,而挽救戰術的又是戰鬥,也就是說,基層部隊的戰鬥力有時能決定一切,它是打勝仗的最後一個三分之一。
陳誠深知抗戰以來部隊出現的弊端,他曾站在講臺上對大家說:“你們可以管我的家庭收支情況,如果查出有貪污可以立即向上告發。而你們自己若是被檢舉了,那對不起,一經查實,決不輕饒。”
好聽的話誰都會說,但陳誠還會去做,而且毫不含糊。
他在六戰區第一個建立了軍需獨立制度,把經濟處分權從部隊長手上分離出來,以此遏制喝兵血、喫空額的現象。
最能夠說明問題的,就是一般國內部隊不管打了敗仗還是勝仗,最後大多會虛報傷亡數字,一來可以爭得補充,二來還能喫空額,可謂一舉兩得。
唯有陳誠不同,他是能少報就少報,絕不會往多報,每次打完仗都強調他的部隊損失不多,糧食彈藥也不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