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不可思議的戰爭(2)
此次日軍對東北閃擊戰的成功,除了石原“滿蒙行動”計劃具有隱蔽性和突然性,日軍進攻戰術嫺熟外,與張學良平時疏於防範,緊急情況下判斷失誤,一味保存實力也有相當大的關係。
不過到現在爲止,他並沒有全輸,在東北,張學良和他的東北軍還有足夠的翻盤機會。
不到最後一刻,說誰贏誰輸都是沒有意義的。
甚至,前面張學良對日軍行動的誤判也情有可原。畢竟政治家和軍事家也是人,人非聖賢,孰能無過。老練如斯大林,直到德軍進攻前夜,不是還相信過德國人一定不會打他的莫斯科嗎?
只是你不能一錯到底。
這時,日軍的意圖已經昭然若揭:戰爭不是局部,而是全局;目的不是“南滿特權”的多少,而是要佔領東北全境。
不抵抗已經毫無意義。
張學良此時要做的就是趕緊調整戰略,命令部隊立即就地抵抗,打得過要打,打不過也要打,能拖一日就好過一日。
而且此時東北軍精銳並未遭到根本性削弱,關內關外的加在一起,仍然大大超過關東軍,完全有集中力量進行大反擊的本錢和實力。
從對手一方來看,雖然表面上日本一時得勢,其實那只是軍事上的暫時勝利。離成功還遠着呢。
關東軍如此冒天下之大不韙的舉動,且不說必然會引起國內國際干涉,僅就戰略戰術的角度而言,也不再具有任何閃擊效果,這在無形中就必然會使其由戰略主動走向被動。
一旦號令三軍,讓東北軍再拼着老命殺回來,還真夠日本人喝一壺的。
可惜張少帥沒有這麼做。
他還是選擇了那個讓他倒黴到底的鴕鳥戰術——不抵抗。
9月19日清晨,日軍佔領瀋陽城。
此前關東軍對北大營和瀋陽城進行了多次攻擊演習,誰也沒想到實戰比演習容易多了。
原因與那條“不抵抗”的命令自然是分不開的。
東北軍參謀長榮臻率先化裝逃出,遼寧省政府主席臧式毅是個文官,連槍也不會開,見到日本人動了真格的,嚇得連跑都找不着方向,結果被日軍逮個正着。
領導如此表現,下面的東北軍各部隊也有樣學樣,大部分都選擇了服從命令聽指揮,沒做什麼像樣的抵抗,就扔下輜重裝備,不顧一切地各自“突圍”了。
“突圍”到哪裏去呢?跑到錦州和山海關,窩在那裏,然後繼續等待上級命令。
瀋陽的所有重要軍事和民用目標全部被日軍接收,連張學良的家都讓關東軍給抄了。
最慘的是瀋陽兵工廠和東塔飛機場也歸了日本人。日軍高高興興地接收了飛機場上的約110架飛機。這下子,所謂的東北空軍一彈未發,繼東北海軍之後,也算全軍覆沒了。
全世界都震驚了。
不僅震驚於日本這小鼻子竟能如此膽大妄爲,還震驚於東北軍的如此不作爲。
要知道,當年滿清總算夠腐敗無能了吧,但鴉片戰爭和甲午海戰,還是拼到了不能打爲止。
最近的北伐軍“濟南事件”、中蘇同江戰役,雖然無一例外地敗了,不過好歹也舞刀弄槍地上去比劃了兩下。
只有此次“九一八”,誰也沒想到東北軍會完全不作抵抗就全軍逃跑。
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短短三天時間,錦州以北除黑龍江以外的東北全境盡陷敵手。
關東軍繼續攻向黑龍江。
其時的關東軍還沒有達到後來那麼大的規模,僅包括一個師團,即來自仙台的第2師團。
仙台是當年魯迅跟藤野學醫的所在。它在地理和氣候特徵上都與東北相近,按照魯迅的說法是“初冬就頗冷”,從此處出來的士兵自然也比較耐寒,能夠較快地適應東北氣候。
可以這樣說,從“九一八”開始,這個日本老牌師團幾乎已縱橫東北。
然而師團長多門二郎中將卻不想打。
不想打的意思,是不想自己花力氣打,而並不是說真的不想攻城略地。
到達吉林一個叫做洮南的地方時,多門突然命令前鋒部隊停止進軍。
洮南其時尚屬黑龍江省管轄,被稱爲黑龍江的南大門,有鐵路可以直通齊齊哈爾市近郊,因此位置極其顯要。
奇怪的是,洮南守軍不僅一槍未放,還排隊出城來迎接日軍。那調調,就好像兩家在走親戚。
多門如今信奉的是“不戰而屈人之兵”,所以他對叛將降將很感興趣。
而且,他也很清楚,黑龍江與遼、吉兩省不一樣,境內沒有足夠的鐵路守備隊可進行呼應配合,日軍的進攻很難一蹴而就。
叛將降將在哪裏呢?
眼前就是。
洮南守將叫張海鵬。由於小時候生過天花,落下了一臉豆豆,因此得了個外號:張麻子。
“九一八”事變發生時,張麻子已經60多歲了。他的職位是洮遼鎮守使。
要換成別人,混到這個樣子也許還說得過去。可是你要了解到張麻子的過往經歷,就會明白這老傢伙混得着實很差。
還記得土肥原那個老祖師爺青木嗎?
日俄戰爭時,他拉攏一幫馬賊,組成了“滿洲義軍”,專門在俄軍後面搗亂。
這幫馬賊裏面,就有當時還是小字輩的張麻子。
後來他給時任洮遼鎮守使的吳俊升做了祕書官,跟着吳大舌頭混。
等到大舌頭升了官,便把自己的位置留給了張麻子。
讓張麻子想不到的是,這個芝麻官一做就是十幾年,差點把屁股都坐穿了。
張作霖在世時不敢多聲張,等到老帥和吳俊升都被日本人炸死,他就有了新的指望。
這個指望就是像提拔他的吳大舌頭一樣,能夠做上黑龍江省主席。可是年輕的張公子連正眼也沒瞧他,人家相中的是萬福麟。
張麻子嘴裏不說,心裏一萬個不服。
你說要挑一個高精尖人才,出過國留過洋的也就算了,人家有文化,咱是大老粗,沒法比。
可偏偏這個萬福麟和張海鵬沒什麼區別,論出身,都是鬍子,講文憑,斗大字沒認下一籮筐,要說處理政務,一樣都得抓瞎。
反正都是抓瞎,爲什麼不讓我張某人來抓?
更讓他火大的是,萬福麟其實根本不在黑龍江。他在北平陪着張學良喫喝玩樂,但省主席卻照做不誤,平時有什麼事就由他的兒子萬國賓負責處理。
一個二十幾歲、乳臭未乾的小孩子懂得什麼!
你們自己不在家,還不肯把位置讓出來給我過過癮,真是不把我當人看啊。
張麻子表面不露聲色,暗地裏卻把牙齒咬得嘎嘣響。
你們既然對我不仁,那就休怪我不義。
蒼蠅不叮無縫的蛋。張麻子就這麼被日本人給叮上了。
把張麻子拖下水的,是日本駐齊齊哈爾特務機關機關長林義秀少佐。
這個日本特務一開始就沒打算給張麻子留什麼面子,對方哪裏痛他就偏戳哪裏:閣下是東北軍老臣,怎麼混得如此蹩腳?
張麻子肚裏的酸泡一個勁兒往上面翻,只好打了個哈哈:年紀大了,不在乎這個。
一聽這話,人家林義秀可不樂意了:屈才啊,大日本皇軍可不允許這樣搞法,我們要做你張將軍的伯樂。
兩三碗迷湯一灌,張麻子暈了。
這位林義秀忽悠的水平不比他的前輩土肥原差多少。他直接告訴張麻子:日本支持你做黑龍江省主席。
還等什麼張學良李學良來封,我們說你是主席,你就是。
同很多東北將帥一樣,張麻子對迷信活動也喜歡得緊。
“九一八”事變前,有個算命瞎子給他打了一卦,說他今年白露之後,可以交好運,做上封疆大吏。
“九一八”事變發生時,恰好接近白露。
張麻子一對照,就覺得林義秀的話靠譜。
老天這回總算不把自己當外人了。
所以多門率部在城門外剛剛露面,張麻子就親自帶着人來迎接了。
爲了讓“皇軍”喫好喝好玩好,他不僅把多門安排下榻到自己的私宅,還陪他到處參觀遊玩。
多門心裏別提多高興了,這樣打仗不就跟逛大街似的?
既然張麻子喜歡當大官,多門一高興,就立即開了個空頭支票,把許諾的黑龍江省主席正式冊封給他了。
有了關東軍撐腰,張麻子頓時牛氣沖天,當着多門的面,表示擇日一定要“北伐”黑龍江。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張麻子列隊歡迎關東軍,周圍的大小老百姓可都看到了。
有人把消息帶到省城,代行軍政的高幹子弟萬國賓急得團團亂轉,不知如何是好。
幸虧他有一個不錯的參謀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