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躲貓貓(1)
一時間,馬占山究竟在哪裏,成了這場“躲貓貓”遊戲的關鍵所在。
大家開動腦筋競猜一下吧。
高波認爲自己最有發言權,因爲一天到晚跟着馬占山轉嘛(自認爲的)。他認爲馬占山是朝老家黑河去了。
松木剛想發表意見,本莊繁先說了,還不是在他的關東軍司令部說的,是在現場說的。
找不到馬占山,不光松木急,本莊繁更急。
江橋之戰和包圍哈爾濱,已經把這個關東軍司令官給徹底弄毛了,因爲他知道馬占山不是一般的東北軍將領,有他存在,就等於一杆大旗在黑龍江乃至全東北插着,即便不主動出擊,對關東軍來說也是心腹大患。
本莊這廝屬於水平不是太高,卻特喜歡自己上場踢兩腳的那類人。松木在前面,你在後面遙控指揮一下不就行了,他不,這樣沒現場感覺嘛。爲了找感覺,他屁顛屁顛地從瀋陽坐飛機趕來了。
作爲最高領導,當然要體現層次和水平,所以本莊一來就揹着手,裝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煞有介事地作了一番分析判斷。
高波說馬占山可能往北去了,本莊豎根手指擺了一擺,那意思:NO,NO,NO。
中國話翻譯是:非也,非也。
事情明擺着嘛,馬占山窮途末路,他會一直往北去嗎?不可能。
黑河一個小城,他是防不住的,只能鑽到大小興安嶺裏面去,那種鳥不生蛋的地方,如何生存?
這就把高波先給斃了。
那你說馬占山會往哪去呢?
本莊繁往地圖上的吉林省一指:這裏。
Why?
不懂了吧,吉林那邊有義勇軍嘛,馬占山肯定是要往西去找他們的,一旦兩支部隊會師,我們就麻煩了哦。
所以,當務之急是進行堵截,防其西竄。
司令官立論高明,松木言不由衷地拍了兩句馬屁。
下屬這麼識趣,本莊的興致更加高漲,他甚至把馬占山目前所處的實際位置都指了出來,說是部隊只要順着這個方向,西面一堵死,東北南三個方向一合圍,其人必成甕中之鱉。
接下來,一般程序應該是:高波服從松木的指揮,松木聽本莊的話,堵住馬占山“西進之路”。
但實際操作過程根本不是這麼回事。
高波是什麼人,朝廷派來的近衛部隊,官品雖然不高(少將旅團長),但地位高啊,怎麼能聽你們兩個瞎指揮呢?
當下,他招呼也不跟松木打一聲,就點齊本部騎兵往北去了。
日軍的指揮官人人都認爲自己牛。松木也有主意,認爲馬占山往東的可能性更大,但他對高波和本莊繁這兩個牛人都不願得罪,畢竟一個是有路子的,一個位居老大。
那怎麼辦呢?
這兄弟腦子倒也活絡,他來了個三全其美,把部隊拆三份,朝北、西、東三個方向去,一樣也不少。
恭喜三位,賀喜三位,都猜錯了。
馬占山三個方向都沒去,他偏偏是往南,準備沿松花江東進和李杜的吉林自衛軍會合。
一個吉林,一個吉林自衛軍,雖然只差三個字,但一個往西,一個往南,南轅北轍,兩個概念。
真夠丟臉的。
事實上,就在三個小子胡蒙瞎掰的時候,馬占山早已穿過他們想象的“活動區域”,正走在南行路上。
但這條南行之路註定不會平坦。
就在通過鐵路時,大部隊終於被駐紮路邊的一支日軍大隊發現,後者跟只蒼蠅一樣叮在後面,怎麼趕都趕不走。
我們還記得,在江橋戰役時,每遇危急關頭,或決定勝負的關鍵時刻,馬占山總有奇兵,或埋伏,或包抄,或堵截,往往會使戰局發生重大扭轉。
這次也不例外。
就在雙方打得難解難分,戰鬥進入白熱化之際,一支騎兵部隊突然殺了出來,從日軍側背。
日軍大隊長一陣驚喜:一定是高波騎兵旅團。
兄弟撐到現在,總算是把你們給盼來了。
敬禮。
對方回的禮是劈頭一刀。
是馬占山的部隊!
日軍大亂。
能不亂嗎,千盼萬盼,望眼欲穿,來的卻是對手的援軍。沒點心理承受力,根本接受不了啊。
馬占山趁機脫身。
雖然暫時轉危爲安,但並未完全脫離險境。
松木後來能做到大將,當然並非笨蛋一個,他終於發現了馬占山行軍的方向和意圖。
再次拉網,圍追堵截。
真正的高波旅團快馬加鞭,終於趕來了,隔着一條河,他們看到了馬占山。
馬占山沒溜,等他們渡河。
莫非他想半渡而擊?
半渡而擊是個好打法,但那也是需要資本的,起碼要有點火力配備吧,馬占山現在全是輕裝上陣,沒有重武器,想“擊”缺乏條件。
不過他有替代品:騎兵的衝擊力。
高波旅團的前鋒剛剛離舟登岸,還沒來得及跨上馬背,馬占山已指揮騎兵,揮舞着馬刀,旋風一樣衝了過來。
狠着勁兒砍啊。
日軍被打蒙了。
我說,都是近衛師團的一流部隊,別哭喪着臉,拿出點破釜沉舟、背水一戰的勇氣來嘛,long long ago,我們中國有位將軍叫項羽的,就這麼幹過,還成功了呢。
日兵甲:你倒說得輕巧,典型的站着說話不腰疼,項羽那有多少人馬,而且他是有備而來,砸個爛鍋,毀條破船都在計劃之內,不一樣。
日兵乙:馬占山沒打招呼,我們也沒準備,馬鞍還沒摸着呢,怎麼打啊。
日兵丙:快給我一條船,讓我劃回去,準備好了再來……
馬占山告訴他們:不要想了,有本事游回去吧。
日軍除了江岸上被砍死的外,河裏面淹死的也不在少數。
真該在家好好學習一下游泳技術再來的。
對岸的日軍騎兵很多,可是隻能看着乾着急。等他們大喊大叫地劃了船趕過來,馬占山和他的騎兵們又跑得沒影了,剩下的工作就只能是給自己人收屍。
喫了虧以後,人的心情難受哇。
這裏需要探討一個技術性問題,爲什麼日軍在擁有一個騎兵旅團之後,馬占山仍然能夠這樣“自由而隨便”呢?
這就好像老師在給學生上課,有一位調皮的同學,老是走進走出,偶爾還翻翻老師的課本,拿拿小朋友作業什麼的,但其他人就愣是看不見,也沒人舉報。
教室就這麼大,人就這麼多,可能嗎?
要知道馬占山可不是一隻長着翅膀的小鳥,隨他一起行動的騎兵部隊也動輒幾百甚至幾千,論人數不可謂不多,論規模不可謂不大。
怎麼也想不明白啊。
找關東軍司令本莊繁問問。
這位老兄早就紅着臉跑回瀋陽去了。
論大道理,沒有比他更會講的。
沒辦法,領導嘛。
“恢復黑龍江穩定,靠什麼,就是抓住馬占山!”
“搞好治安,沒有別的捷徑,就一條,全力捕捉馬占山!”
“活捉馬占山比什麼都重要,這是如今壓倒一切的大事!”
知道了,不就是要搞定馬占山嗎,那你老人家倒說說怎麼搞定呢?
本莊繁在前面分析了一把,結果錯到天邊外國去了。
後來又分析了若干把,把把錯,沒一個對的。
真可憐,老天你就讓他對一個吧,算是小小安慰一下。
如果不是踢足球的貝利晚生了那麼幾年,他那大嘴烏鴉的光榮稱號估計就可以讓給本莊繁將軍了。
對於松木和高波來說,不照着領導說的做,當然不對,屬於咎由自取,但改弦更張以後,照着做了,也次次撲空,疲於奔命。
基層官兵怨聲載道。
大哥,你錯一次,差不多也就是臉紅一下,我們不一樣,領導動動嘴,我們要跑斷腿的呀。
再說這又不是普通的田徑賽跑,是越野障礙跑。難度實在太大了,遇到的不是沼澤,就是荒山,氣候偏偏還古怪得很,白天狂熱,晚上狂冷,想把我們當野獸整是吧。
本莊繁屬於胡說八道,不能聽他的,松木有自己的一套情報系統,但他這個系統有相當大的問題。
給他提供情報的是我們的老朋友——齊齊哈爾特務機關機關長林義秀。
有的兄弟可能會認爲我這個稱呼不太恰當,侵略者能稱老朋友嗎?他有什麼資格?
除了我那愛拿小鬼子開開心的老習慣外,我認爲,至少林義秀在這一段時間內的表現,還是夠得上“朋友”二字的。
林義秀這小子,江橋之戰前也假模假式,和領事清水一起扮過負責“調解”的角色,看起來活像個和平使者,但其實他本人也是個好戰分子。在來“滿洲”之前,身份說起來嚇你一跳——跟高波是戰友,近衛師團步兵大隊長。
和任何一個日本特務一樣,林義秀平時的興趣和愛好就是收集“滿洲”的各種資料情報,尤其是對黑龍江的軍事經濟人物,簡直到了如數家珍的地步,稱得上是一個地道的“北滿通”。不讓他來弄情報,那真是有點屈才了。
但林義秀不知道的是,一直以來,有一個人對情報比他更感興趣,而且更精於此道。
此人就是馬占山。
喜歡搞情報與指揮打仗矛盾嗎?一點不矛盾。
古往今來,會打仗的一般對情報都很重視。
《三國演義》中說諸葛亮能掐會算,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因此總能打勝仗。這孔明先生也不是火星上派下來的,更沒有“百度”和“狗狗”幫忙,能做到這一點,當然跟他平時善於收集和分析情報有關。
馬占山搞情報,和他“搬”日軍在齊市的金庫差不多,屬於老少不管,大小通喫。
關東軍在黑龍江省各部隊的作戰資料,他那裏全都有,不客氣地說,有可能比松木本人的都全。
宇都宮師團到了哈爾濱,馬占山有“實力統計”,多少人,多少槍,多少人是走路的,多少人是騎馬的,全都一清二楚。
本莊繁、松木、高波他們是怎麼進行形勢分析,又是怎麼下達作戰命令,包括一場作戰後,如何在總結中大吹其牛,並隱瞞日軍傷亡數字,這些馬占山統統有。
他自己看過研究之後,又裝訂成冊,發給各部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