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躲貓貓(2)
所以宇都宮師團和高波騎兵旅團的一舉一動,馬占山都瞭如指掌,有時還扼腕嘆息哩:應該走這條路線嘛,你從那邊走就錯了,真是好笨的人啊。
對馬占山而言,日軍就是一透明人,他能看到五臟六腑。你說這個仗還怎麼打。
至於馬占山爲什麼能做到這一點,老實說,我也有點捉摸不透,只能說路子廣,池子深,是爲牛人。
如果你現在已經在嘖嘖稱奇,我勸你沒有必要,太早了點。
知道松木對林義秀和他掌管的特務機關的評價嗎:他會不會是馬占山派來打入我們心臟的?
我想,林義秀要是親耳聽到這句話,不剖腹自殺,也非得氣得吐血不可。
我千辛萬苦弄點情報容易嗎我,怎麼能這樣污衊好人。
但是,小林兄弟(或曰小林同學、小林朋友),你先別激動,也不要驚慌,咱們這裏畢竟不是在上演《風聲》之現實版。
事實上,松木這樣說不是平白無故的。不要怪別人有看法,先瞧瞧你那些情報的成色吧。
遠的咱就不說了,反正已經糊里糊塗那麼多回了,就說最近的。
例一:
林義秀向松木傳來情報,告知馬占山準確位置。
這個位置他說得斬釘截鐵,有鼻子有眼,那架勢,像是親自用望遠鏡看見的,你說不信他都要跟你急。
松木哪敢不信,即刻命令駐防於附近的日軍一個大隊出擊。
可是去了以後,根本沒有馬占山的影子。據當地人說,馬占山的確在這裏待過,不過他們早在前一天晚上就離開此地北上了。
松木可能最想問的是,爲什麼這麼巧,馬占山前腳走,我後腳來?
這個我沒法跟松木解釋,我只能告訴他,如果你前一天到的話,請教“當地人”,他們必定會告訴你:“馬占山”曾在這裏待過,不過呢,昨天晚上就已經走掉了。
就氣氣你,怎麼的。
例二:
松木又從林義秀那裏得到情報,並根據附近日軍的現場報告(這次不能光聽林義秀的了):馬占山再次出現。
由於這次是綜合消息,所以松木格外重視,想想步兵跑起路來實在太慢,索性也不要他們出力了,轉而把騎兵部隊集中起來,全部打馬趕了過去。
這次的氣勢和規模都很大,但結果和第一次沒什麼分別,也是他們後腳來,馬占山前腳走,就好像已經計算好的一樣,分秒不差。
步兵跑得慢,趕不上馬占山的腳步,這個松木可以理解,所以也不派他們了,可是第二次,全是跑得快的騎兵,結局竟然一模一樣,簡直令人匪夷所思。
幾次三番,雖然松木還不至於真的疑心林義秀是馬占山安插的“日奸”,但已經不敢再相信後者情報的可信度了。
在這裏,我要幫“老朋友”林義秀說句公道話:這哥們兒確實是馬占山的人!
不過是被迫的。
見過木偶表演嗎,馬占山是老藝人,林義秀就是那提線木偶,當然木偶不止他一個,他只是離松木最近也最重要的那個。
要搞馬占山的情報,林義秀不可能自己去裝乞丐,扮路人,他只能以機關長的身份,要求下面的一羣大特務,大特務再派活給中特務,中特務再聯繫小特務,小特務則去找“線人”。
問題就出在“線人”上面。
很多“重要線人”先去聽取馬占山的指示,然後去特務那裏領賞錢。馬占山給“線人”的情報有真有假,真的不太重要,假的非常重要,有實有虛,實的是真有其事,虛的是子虛烏有。
其實這木偶裏面,還得把松木,甚至本莊繁一塊搭上,因爲就連本莊司令瞎掰出來的“時事分析”,很多也來源於林義秀提供的“情報”。
松木不敢再相信林義秀的情報了,那信誰呢?
信自己,信手下們的眼睛。
人少看不過來,松木要求本莊繁再給他調兵,調騎兵。只要有匹馬的,全給我拉過來。
本莊繁在黑龍江丟了面子,知道圍捕馬占山的難度有多大,所以對派援的要求滿口答應。這次他當然不好意思再向參謀本部開口了,要不然後者沒準會驚得跳起來。
給你一個近衛師團的騎兵旅團都不夠?搞什麼你們!
只好自己挖潛。
關東軍每個師團裏面都配有騎兵,本莊繁把它們全挖出來,派到黑龍江,加上整天在空中尋找線索的日機,一天一地,人馬可謂浩浩蕩蕩,差不多可以用人海戰術來形容了。
人多了,耳目就多,馬占山被發現的概率自然大大增加。但這還不是最危險的,最危險的,是馬占山部隊本身出現的漏洞。
馬占山復出後,由於力量薄弱,不得不收編了相當數量的“鬍匪”。這些“鬍匪”本身素質參差不齊,有的作戰紀律較爲鬆散,由此暴露了行蹤。
松木按圖索驥,終於發現了馬占山的祕密:一本本情報冊子。
面對那些熟悉的作戰命令和通報總結,松木震驚了,他這才意識到,馬占山不僅在跟他打一場追逐戰,還在暗中進行情報戰的較量,不僅比體力,更比智力。
太厲害了,本莊司令說得沒錯,這樣的人物,一定是今後關東軍和日本帝國在“滿洲”的大敵,此患不除,永無寧日。
松木迅速對部隊進行整頓,所有口令、次序以及部隊作戰規律都重新過濾了一遍,確保不被馬占山再鑽任何空子。
位置暴露,情報失靈,使馬占山失去了靈動的特點,被日軍重重包圍於羅圈甸子。
在山窮水盡,彈盡糧絕的情況下,羅圈甸子,它將成爲馬占山最後的葬身之地嗎?
坐鎮大本營的松木雖未親自到場,但他比誰都緊張和激動。兩個多月的苦追,眼看馬上就要有眉目了。
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幾天後,他終於等到了那個讓他心花怒放的消息。前線部隊報告,馬占山已被擊斃,並已攝影存照,同時從屍體上搜出關防印信、隨身煙具以及名章。
照片送上來,松木眯縫着眼睛看了半天。
看不出來。
原因是死者生前受多處槍傷,已面目全非。不過其人身形瘦小,與馬占山倒是很像。
松木把照片一扔,還看什麼看,向關東軍司令部寫請功報告。
弟兄們累死累活這麼多天,不能白忙活。
收到報告,本莊繁比松木還樂,“九一八”以來,好久沒這麼開心過了。他趕緊向軍部和天皇報捷——連裕仁都知道“北滿”的馬占山厲害。
日本國內報紙欣喜若狂,皆認爲是關東軍在“滿洲”取得的一次大捷。爲了增加視覺衝擊力,他們還把“馬占山被擊斃”的照片要了過去,作爲重點猛料登了出來。
這個世界上,紅眼病的發作率總是同感冒一樣頻繁。
看你立了大功,有人就不樂意了,說這種相片算怎麼回事,又看不清楚,誰知道究竟是不是馬占山。
風言風語傳到松木耳朵裏,他急得不知如何是好。這東西又不可能進行DNA檢驗,沒法辯白啊。
把馬占山的腦袋割了,讓他們去認。
結果還是有人說不像。
不就是不想讓我爽嗎,松木再不管那麼多了,一口咬定,這就是貨真價實的馬占山。
一個多月後,他被結結實實地扇了一記大耳光。
真的馬占山現身了。
松木和本莊繁都從頭涼到腳,感覺又被馬占山給擺了一道。
其實這一次倒不是馬占山又用了什麼計謀,一切純屬巧合。羅圈甸子突圍時,犧牲在日軍槍下的是馬占山的義子韓述彭少將。
韓少將身材跟馬占山差不多,身上又攜帶着馬大帥的隨身物品,所以纔會被日本人誤認爲是馬占山本人。
馬占山本人經歷千難萬險,令人難以想象地突破重圍,又在另一個地方重舉義旗。
本莊繁都要崩潰了,眼前這個對手究竟是人還是神?
不過一鬍子出身,打正規戰,他創造了江橋之戰的經典;打游擊戰,他攀上了這一領域的巔峯,動如脫兔,靜如處子,不挪窩時你翻遍黑龍江都找不到他,一旦出來又可以打得你渾身難受。
你說本莊繁對馬占山不重視吧,本莊繁自己都要急得哭起來了:冤枉啊!
關東軍一共四個師團,兩個在這裏和馬家軍打,幾乎用上了關東軍的一半力量,還不行,又厚着臉皮,從國內走後門,調來近衛師團騎兵旅,就這樣,仍然徒勞無功。
本莊到這裏,也真是急了眼,關東軍裏面只要被他看見是根蔥的,都要拔過來,插到黑龍江去對付馬家軍。駐遼、吉的兩個師團本來追當地義勇軍就追得上氣不接下氣,他還要從中調最能跑的騎兵聯隊出來。
對那兩個可憐的師團來說,這哪裏是在調他們兵,分明是在抽他們的血。乾脆,大家都別玩了,我們也躺着睡覺,門外面的義勇軍吵翻了也隨他去,反正出來了也追他們不上。
能押的賭注這回全押上了,總算,下面報捷,說馬占山被打死了。本莊繁還爲此難得地露了一回笑臉,以爲這下子可以輕鬆一點了。沒有想到,所謂“馬占山被擊斃”不過是一個自欺欺人的大笑話。真相被揭露後,一堆人都表情尷尬,除了松木、本莊繁,竟然還包括天皇裕仁。
下課!
弄到這種不可收拾的地步,你本莊繁再不下課,就沒天理了。
爲此倒黴的除了本莊繁,還有關東軍司令部的那些大小參謀們,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關東軍大改組”。
本莊繁以下,從板垣到石原,不是調任,就是調出,沒有一個能夠倖免。
歷史總有太多的相似之處,關東軍前後兩套製造事件的班底,村岡和河本,因爲張作霖而下課,本莊繁和石原,則是因爲馬占山而出局。
直到1932年年底,馬占山才被迫進入蘇聯境內,從新疆轉道回國。
他的離去,實際上代表着東北抗戰一個階段的結束。回國之前,這位東北戰神由中國政府安排,去波蘭、德國等地轉了一圈,沿途皆人山人海,仰慕者衆。
只要是英雄,在哪裏都會得到尊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