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第42章 黃埔老師(1)

  植田的沮喪自不待言。   枉費我多喫了這麼多年的鹽,竟然跟着下元這個笨蛋走了夜路,真是失策啊。   他開始另外想招。   爲什麼不從廟行着手呢?   那裏地勢平坦,一馬平川,顯然更有利於機械化作戰。   恍然大悟後的植田認爲自己的“中央突破理論”沒錯,錯在這個“中央”選錯了。   它不是江灣,而應該是廟行。   於是植田的對手便由蔡廷鍇,轉爲了第5軍軍長張治中。   張治中,字文白,安徽人,畢業於保定軍校第三期,他的正式身份是黃埔軍校教育長。   張治中的戎馬生涯是從參加學生軍開始的,以後大部分時間也都是在軍校教書。實際上他後來給人的印象,與其說是戰將,倒不如說是一個老師,一個恨不得把每個學生都捧在自己手心裏的好老師。   最初,張治中在桂軍軍官學校執教,幾個月下來,學員精神面貌便煥然一新。桂系軍官素有排外傾向,但在親眼目睹張老師的教學水平後,也個個稱讚不已。   當時蔣介石做着黃埔校長,正爲找不到好老師而發愁,聽說張治中如此了得,趕緊去廣西把他給挖了過來。   張治中進黃埔之後,從總隊長做到教育長,可謂平步青雲,一度到了發紅發紫,別人不嫉妒都不行的地步。   黃埔是一個上課和打仗經常摻在一塊兒的學校,所以在教學的間隙,張老師也經常會出來帶兵打仗。不過對於他來說,這純粹屬於臨時玩票性質,仗一打完,仍然要回去繼續拿他的粉筆和課本。   出征時,每到一個地方,張治中就要先把士兵給安頓好。他自己從不帶行軍牀,只帶一件雨衣,到了睡覺時間,情願跟士兵們擠一塊兒,心裏才覺得格外踏實。至於喫飯,更是不挑不揀,士兵喫什麼,他就喫什麼。   這種帶兵方式,其實就跟在學校裏一樣,而他的部隊,實際上也大部分都是黃埔學生。   張老師常讀聖賢書,自然憂國憂民。看到19路軍在上海孤軍奮戰,他急得不得了。   正好蔣介石重新出山,在迎接時,張治中便毛遂自薦,主動請纓,願意親率第5軍征戰上海。   蔣介石只回答了兩個字:很好!   第5軍的“兩師一總隊”裏,將官以上十有八九都來自黃埔,讓教育長帶着他們,猶如在課堂上課,還有什麼不放心的,自然是“很好”。   可是真正的戰場,其實是殺人場,那種氣氛絕非校園課堂可比。在內戰中,張治中所率領的學生軍被稱爲精銳之師,裝備精良,訓練有素,是其制勝原因,然而怕就怕遇到狠的。   比如跟西北軍作戰,張治中就很喫虧。西北軍最善近戰,尤其喜歡用刺刀和手榴彈解決戰鬥,學生軍卻最不擅長此道,所以很快就會敗下陣來。   第5軍是國內最早的德械部隊,其武器裝備可稱第一,但那也就是在自己家裏比,到了淞滬會戰,張老師和他的學生們才真正見識到了什麼叫“裝備精良”。   2月22日,具有決戰性質的廟行大戰打響了。   金澤師團的機械化優勢果然得到充分發揮。一兩個小時之內,落於廟行守軍陣地的炮彈竟有三四千發之多。   俞濟時第88師一側,戰況很快就進入了極其慘烈的階段,不喜歡白刃格鬥的也得主動找機會格鬥了。   流傳最廣的是一名叫萬羽的上尉連長,此君很有些俠客風範,大概是拜過師傅的,別人打仗端着槍,他則喜歡操一把劍在陣前橫衝直撞。   在部隊出征前,他專門請人給自己畫了一幅肖像,然後送給妹妹,並對她開玩笑似的說了一句話:“好好收藏這幅肖像吧,因爲這很可能將是一幅英雄的遺照!”   兄弟,什麼時候不能開玩笑,這要命的當口,你頂得住,別人頂不住哇。   果然,這句話立刻成了他妹妹的催淚彈,當時聽了就大哭起來。   此情此景,想來誰都難免內心酸楚,然而劍客畢竟是劍客,史書留下的不是英雄的眼淚,而是他的朗朗笑聲(“羽一笑,揮鞭而去”)。   在廟行前沿,萬大俠揚眉劍出鞘,手執寶劍,帶頭髮起衝鋒,與日軍玩起了劍道。   憑着大俠身份,他對面前的小兵理都不理,專撿軍官單挑。砍死兩名日軍軍官,狠賺一把後,自己也戰死沙場,從而成就了一幅真正的英雄遺像。   包括萬羽在內,俞濟時師從旅長以下,重傷的重傷,戰死的戰死,僅營長就犧牲了九個。在付出巨大代價後,該師才勉強穩住了防守陣地。   俞濟時這邊攻不進來,植田又增兵廟行以北,在形成突破後,已漸漸對第5軍形成合圍之勢。   缺口得失非常重要,雙方都不斷往裏加薪添柴,誰也不敢輕易退讓半步——道理很簡單,這個時候就像拔河一樣,任何一方只要再多使一把勁,繩子就可能要被倒拽過去。   張治中的額頭沁出了汗珠。   他手上有教導總隊,然而軍事常識告訴他,暫時還不能動這張牌,因爲這是他最後的一張王牌,不到萬不得已,不能輕動。   如果教導總隊不能動,還有誰能動?   環顧左右,只有宋希濂第261旅尚有餘力。   廟行激戰猶酣的時候,宋希濂旅已與19路軍換防,此時駐紮在蘊藻浜北岸。   一個多星期前,這裏正是19路軍給予久留米旅團以重創的地方。那場戰鬥給日軍留下的陰影實在太深,至今仍未散去,以至於他們雖然在南岸屯有重兵,卻再也不敢輕易發動渡河攻擊。   考慮到宋希濂據河防守的責任也很重,張治中計劃從他那裏抽調一個團,但是宋希濂提出了一個疑問:這個團真的能解廟行之困嗎?   從路線上來看,該團援兵需要繞道渡河,路途很遠不說,大白天的,日軍轟炸機也不會閒着,肯定要一路跟着湊熱鬧,所以就算趕到目的地,也是四五個鐘頭以後的事了。   現在戰場形勢如此緊急,雙方打得你死我活,守軍別說四五個鐘頭了,恐怕連一個鐘頭都等不起。   也許還沒等援軍走路走到一半,陣地就早已易手,一切都白忙活了。   張治中沉默了。宋希濂說的一點沒錯,可是眼下還有別的辦法嗎?   有的。   圍魏救趙,絕地逢生。   宋希濂提出,他可以傾全旅之力,強渡蘊藻浜,從側背打日軍一個措手不及,如此,廟行之困必解。   計是好計,連張治中聽後也爲自己的學生拍案叫絕(宋希濂、俞濟時等人皆爲黃埔一期生)。   問題是蘊藻浜就那麼好渡嗎?   關於這個問題,曾在這裏喫過大虧的下元熊彌少將應該最有發言權。   我們讓他來說說。   下元(表情憂傷):這哪裏是一條河,你乾脆說它是一條害人的坑算了。   別看河面不寬,水卻又深又急,游過去、趟過去都行不通,就只能架橋過來。我們那天藉着下大霧,早上4點就從牀上爬起來了,就這樣,我還放了好多煙幕彈呢,生怕被守軍發現壞事,你說容易嗎我。結果呢,不僅沒撈到便宜,還在回來時被自己人坑了一把,部隊都給打殘了。   如果老天能再給我一次機會,我會說,我一定不會再跳這個坑,如果要在上面加一個期限,我希望是……   反正打死我也不去渡那條害死人不償命的河了。   你看,連哭哭啼啼的下元都說了,他是天沒亮就過河的,而且還下着大霧,打着煙幕彈。   以上條件,宋希濂都不具備,他憑什麼敢提出強渡蘊藻浜的建議?   這就叫做初生牛犢不怕虎,而它也暗合了出奇方能制勝的兵家要訣。   架設浮橋是不可能了,且不說工兵根本來不及作準備,沒了大霧和煙幕彈作掩護,對岸的日軍也不可能躺在陣地上看風景,讓你們順順當當地把橋搭起來。   只有用船。   這次宋希濂用於強行渡河的部隊計有兩個團,2000多人,不是一個小數目,就算是10人一艘的小木船,也要200多艘。   一時半會兒,到哪裏去弄這麼多船?   出於同樣的看法,南岸的日軍也很放心,光天化日的,難道你們還能飛過來不成。   飛是飛不過來,不過接着蘊藻浜河面上出現的一幕場景讓所有日軍都驚呆了。   前面漂着的是小船、木筏,後面跟着的是木桶、浴盆,甚至連門板都有,上面坐着的不是來趕廟會的老百姓,而是持槍瞄準的中國士兵。   有沒有搞錯?   就這麼一愣神的工夫,宋希濂旅已經殺到眼前。   如此快的速度和效果,連剛從旅部趕來的宋希濂本人都感到十分意外。   從旅部駐地到河邊,半個小時就能走到。他本以爲在這半個小時裏面,能讓先頭小股部隊搶渡過去就算不錯了。沒有想到的是,兩團人馬,除留下一小部分在北岸陣地作爲戒備外,其他人早已一個不剩地到達了對岸,而且已向敵人縱深殺去!   想想看,自從黃埔畢業後,一路領兵打仗過來,從來也沒見這幫小子這麼亢奮過啊。   這一切就發生在一個軍人懂得爲何而戰之後。   因爲要“爲國家爭人格,爲民族求生存”,有此一念,雖千萬人,吾往矣!   宋希濂過了河,映入眼簾的,除了岸邊日軍的屍體,還有搶運我方傷員的擔架隊,就是看不見自己大部隊在哪裏,舉着望遠鏡也看不到。   這幫小子,不像是在打仗,倒像在賽跑。   坐鎮指揮部的張治中一直在緊張地觀察着戰場的風雲變化,日軍正面進攻力量陡然減弱,使他心裏一動:有戲。   一個消息傳來,宋希濂強渡蘊藻浜並站穩了腳。   好消息接踵而至:   在蘊藻浜中曾經重創久留米旅團的19路軍張炎旅也已殺到。   太好了,這正是發起反攻的最佳時機。   在三面夾攻下,日軍戰陣大亂,不得不放棄廟行倉皇撤退。   廟行之戰是公認的中國軍隊戰績最高峯。爲了爭取勝利,第5軍這個國內裝備和訓練最好的部隊全部投入戰場,他們拼武器,更拼熱血,戰場之上肉搏廝殺的慘烈場面隨處可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