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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章 黃埔老師(2)

  指揮這場戰役的張治中後來很動情地說,廟行一役的勝利,是官兵“滴滴鮮血的結晶”。   此役給日軍的心理造成了極大震撼。有不少被打散的日軍士兵,甚至趁天黑跑到匯山碼頭一帶,企圖找船偷偷逃往國內,膽寒之狀顯露無遺。   日本方面,繼海軍之後,陸軍也噤聲了。   海軍先後用過鹽澤、野村,陸軍先後用過下元、植田,從少將到中將,一級高過一級,還有誰行?   爲了尋找上海方面的第四任指揮官,參謀本部次長真崎甚三郎中將真是傷透了腦筋。   要比植田的資格還要老,能力還要高,上陣了還要確保能贏,一時半刻到哪裏去找這樣的神人?   況且到了這一步,上海戰事已真正成了一塊燙手的山芋,一般功成名就的將領就是達到條件,也沒幾個肯冒着風險去上海。   這打仗可不是鬧着玩的,萬一有個閃失,弄到身敗名裂的下場,到時候後悔藥都沒地方買去。   上窮碧落下黃泉,總算讓真崎找着一個符合條件,而且不怕的。   他就是白川義則大將(陸大12期),曾擔任過關東軍司令官,又在田中內閣裏做過陸相。無論帶兵經驗還是資歷聲望都夠格。   此人堪稱是老鬼子裏的老鬼子。到他這個年齡,還在軍隊高層裏服役的陸大畢業生已經寥寥無幾,能做到大將的更是鳳毛麟角。   讓白川出馬也是沒辦法。老的不願上,小的不能上,就只有他了。   這麼大年紀還惦記着爲國效力,而且不計較名利得失,從真崎次長的角度來看,這人可真夠意思。   當然,那時候的他和白川本人恐怕都沒想到,上海確實是塊邪地方,白川雖然不至於搞到“名裂”,“身”最後還是“敗”在那裏了。   2月29日,白川以上海派遣軍司令官的身份,乘坐巡洋艦到達長江口的第一停泊點。   薑還是老的辣。這一點用在白川身上並不爲過。在聽取彙報後,他馬上意識到,如果繼續跟着自己的前任們的腳步走,短時間內很難真正結束上海戰事。   上海海岸線綿長,爲什麼不用包抄迂迴?   這恰好符合白川經常說的一句話:“只要能夠迂迴攻擊敵人,就不正面攻擊敵人”。   問題是從哪個方向包抄,或者換一種說法,部隊從哪裏登陸。   上海的地貌決定了它可以有很多個登陸點,這就好像有一道多重選擇題擺在了白川面前。   如果粗看,南面的杭州灣無疑是一個不錯的選擇,因爲這裏幾乎沒有防守。   但白川很快就自己進行了否決。原因是這裏離淞滬主戰場較遠,等日軍部隊一登陸,中國部隊會有足夠的時間反應過來,並組織防守,不符合此類戰術“迅速、突然”的特性。   另外,白川從家裏出來時,頭上還有一個緊箍咒。   那就是內閣再三關照的,不能把戰火擴大到租界區,以免引起英美等國的抱怨和干涉。   如果登陸杭州灣,勢必要向北進攻。到那時候,刀槍不長眼,保不準炮彈失了準星,也會一不小心跑到租界裏去闖點禍出來。   如果杭州灣不行,那選哪裏呢?   我現在眼前就有一張上海的地圖,它可能沒有白川所用的軍事地圖細緻,但基本輪廓總是一樣的。我可以想象這位倭軍大將當年的思路:南面不行,那就往北面看看吧。   一路看過去,他的眼睛緊緊盯住了一個地方。   七丫口。   我相信,如果不是淞滬戰爭,誰都不會在意這樣一個地方。   它是長江邊上一個很不起眼的小村落,位置十分偏僻。像我用的這張地圖,你就是搬來顯微鏡也找不到它的名字。   但是後來的事實表明,白川的這個選擇是對的。   從中國守軍的部署來看,它屬於後方,是第5軍的防區。如果在這裏登陸,將具有相當的突然性。同時,由於這一帶河灘平坦開闊,也便於登陸部隊上岸。   最主要的是,搶佔七丫口後,往南,可完成對淞滬守軍的迂迴和包抄。往西,可切斷滬寧線,從而把中國援軍擋在包圍圈的外圍。   白川的如意算盤是,登陸之後,同時發起總攻,最終達到將中國軍隊包圍聚殲的目的。   看着地圖,我也不得不感嘆這個老鬼子的思路是何等清晰。他所構想的包圍圈一旦從思路完全變成現實,中國的淞滬守軍必將遭受滅頂之災。   3月1日凌晨,善通寺第11師團在七丫口登陸。守軍的多處防線被突破,再想反擊已是力不從心。   接下來究竟怎麼辦,何去何從,多少人的生死,盡在一人判斷與選擇之中。   蔡廷鍇,你必須儘快作出抉擇。   第一個是判斷:在這一回閤中,中方敗了。   第二個是決定:寧小敗,勿大敗。   某些時候,打仗也像在炒股票,如果你眼見形勢不妙,還把股票緊緊地握在手上不肯拋售,蒙受的損失也許會更大更慘。反過來,如果你有自認晦氣的清醒和勇氣,栽了就是栽了,能拋的趕緊拋掉,那樣說不定還能剩下一點本錢。   撿柴的機會以後還多的是,只要你能把青山留住。   儘快撤退。   但退,是一門藝術,甚至是比進攻更爲複雜的藝術。   如同進攻時亦左亦右一樣,蔡廷鍇也必須在撤退前搞出比進攻還要大的聲勢來。   他用的辦法是玩了命似的跟日軍死磕到底,狀若瘋狂。   直到3月1日下午,日軍根本看不出中國部隊有一絲一毫要撤退的跡象。因爲戰鬥已經打到了白熱化的階段,連經過補充的金澤第9師團都弄到了無預備隊可用的程度。   蔡廷鍇的玩命死拼,給白川這個老狐狸造成了一個錯覺,他認爲守軍還會在廟行戰場一線繼續苦撐。   趁着夜色掩護,全軍西撤至第二防線。   金澤師團打了一天,累得要死,晚上這個覺是睡得真好,根本想不到中國軍隊會進行轉移。   第二天睡眼矇矓地爬起來,感覺不對。要在平時這個時間段,大家就得做做廣播體操,用槍聲彼此問候幾句了,怎麼今天的黎明這麼安靜。   過去一瞧,對方營寨空空蕩蕩,蔡廷鍇早就完成了金蟬脫殼的大轉身。   撤至第二防線後,中日兩軍形成了對峙。蔡廷鍇在整頓人馬,準備重新再戰的同時,也非常關心正擬舉行的停戰談判。   是不是要割地,要賠款?那是絕對不行的,誰敢這麼做,蔡某跟他勢不兩立。   這麼想着,忽然渾身發熱,喉嚨口疼痛難忍。軍醫一診斷,才發現是煤炭中毒。   多少天終夜不眠,聽報告,作決策,晚上又冷,軍部的簡陋房子絲毫擋不住寒氣,不得不圍爐取火。   時間一長,煤火過多,蔡廷鍇就中了招。   打仗的時候精神緊張,不知不覺撐住了,現在稍一放鬆,便給你來個反攻倒算。   蔡廷鍇住進了醫院,醫生要求十日之內不得下牀,可是他哪裏躺得下來。   前方戰事雖停,卻成了一個不戰不和、不尷不尬的狀態,如今日軍還佔領着上海一大片區域,這是軍人之恥。   當總指揮蔣光鼐來看望他時,蔡廷鍇緊盯着這位老上司兼老搭檔,一字一句地說:如果三天之內,和戰問題仍無法解決,我決定向敵人發起反攻!   蔣光鼐卻躲開了他的眼睛:   凡事你都不要看得太容易,平心靜氣聽候政府處置吧。政府要我們進就進,不要進就不進,萬萬不可輕舉妄動。   蔡廷鍇咬着嘴脣不再說話,但是等蔣光鼐一走,他就掀開被子,從醫院裏跑了出來。   閱兵,檢閱部隊。   蔡廷鍇看到,經過這些天的補充,第19路軍又呈兵強馬壯之勢。   他再一次堅定了信心:萬一談判決裂,我仍然可以與敵再戰,甚至比以前還要強。   可是蔣光鼐所說的“政府”並不一定這麼想。   蔡廷鍇是一個眼睛裏揉不進沙子的人,某種程度上,他跟自己的部將翁照垣在性格上倒有些接近,只是更內斂沉穩一些罷了。   現在的行政院院長是汪精衛。蔡廷鍇生平最討厭這個人,偏偏汪精衛還要來前線慰問,作爲軍事主官,不想陪也得陪。   一共陪了兩個小時,對蔡廷鍇來說,卻猶如過了兩年。尤其從汪精衛的言談舉止中,已處處流露出對日妥協的味道,這更讓蔡帥甚爲不快。   這還遠遠沒有結束。   蔣介石召見他了。此時的蔣介石已就任軍事委員會委員長,是全國軍隊的當家人。   和“文人政客”汪精衛不同,蔣氏是北伐時的總司令。軍人對軍人,他一定會像迎接北伐將士歸來那樣,開心,微笑,然後贊上一句:好樣兒的,繼續幹。   然而沒有,都沒有。   蔣介石似乎並不高興,說話時有氣無力,臨近會談結束時,最後一句倒很有力,不過卻是一句硬邦邦、冷冰冰的話:以後須絕對聽從政府命令!   走在回營的路上,蔡廷鍇忽然發現他是多麼孤獨。在領導、同事,很多很多人眼裏,自己就是一個狂人,一個完全不顧及後果的狂人。   可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現實讓蔡廷鍇疼得差點要大聲叫喊出來:仗不是我挑起來的,我一片赤誠,爲國家爭自由,爲軍人爭人格,究竟有什麼錯?   四周沒有回聲。   就像那些天的深夜,一個人坐在爐火邊。   然而那時候還有暖意,還可以運籌帷幄,現在身旁圍繞着的卻只有無邊的寒冷和寂寞。   這種痛楚,誰能夠承受?   停戰談判終於結束了,這就是“淞滬停戰協定”。雖然沒有割地賠款,但有一個條款對蔡廷鍇來說卻特別刺目:第19路軍調離上海,中國不得在上海及郊區駐兵。   我們的血是不是白流了?   蔡廷鍇悲憤莫名,卻又無可奈何。   一週之後,在蘇州召開淞滬抗戰烈士追悼大會,面對着黑壓壓的悼念人羣,蔡帥淚流滿面,情難自控。   一切都結束了,生活就是這樣。   在英國1964年出版的《大不列顛百科全書》中,蔡廷鍇被列爲世界名將之一,言其以少敵衆、以弱勝強,阻擊優勢日軍達數月之久,爲世人所一致推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