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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章 另一片戰場(1)

  即使是像“淞滬停戰協定”,得來也實屬不易,中國駐國聯代表顏惠慶出力不少。   “九一八”之後,南京政府“革命外交”面臨困境。原先的外交家們躲的躲,辭的辭,外交部一下子陷入了人才荒。   此時一批曾在北洋政府供職的外交家們臨危受命,被重新起用。其中有兩人最受矚目,他們有共同的特點,即都是早年留學異域的上海人,都曾出面組過內閣。   雖然組閣的時間都不長,可你得知道那時的北洋是武人當道,在內閣裏混碗飯喫很不容易,裏面的人都可算是人中精靈。   兩位外交奇才,顏惠慶居於其一。   他赴日內瓦出任國聯代表後,很快就顯示出了與前任不一樣的地方。   在國聯打交道,除了公開場合要能言善道,私下拉關係也很重要。一般人就是弄個包廂,請請老大帝國的代表團成員或者國聯要員,這個叫做重點突破。還有財大氣粗的,索性把整個飯店都包下來,能請的一次都請到,這個叫做全面撒網。   前者是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裏,那些中小國家知道了沒準就要拆你的臺,後者是花了大錢,其效果也可能就是收收名片,大家喫完了一抹嘴,第二天臉跟名字還是對不上號。   顏惠慶的做法與衆不同。   他做的比全面撒網還要過分。   請客,而且全部請。   人家一般只請代表團的首席代表,至多再拉一個副代表。   他是連祕書助手帶工作人員全發請柬,一個不落。   當時的國聯在規模上雖然比不了現在的聯合國,但也有60多個會員國,另外國聯衙門裏還有一幫人千萬不能漏掉。   把這麼多人請去飯店喫一頓,我估計中國代表團就是把回國的路費都墊上也不夠。   可這只是你的想法,因爲顏惠慶根本就沒打算請兄弟們上館子。別說館子,連街上的大排檔他都沒捨得。   中國代表團有自己從國內帶來的廚師,中、晚飯都要做一桌工作餐。顏惠慶一想,反正桌子大(外國的餐桌比較大),幾個人是喫,十幾個人也是喫,乾脆,別浪費了,把外國朋友都喊上吧。   其實,咱們也不要把各國代表團的同志們想得太庸俗了,人家也是在五湖四海混的,見過世面,什麼好東西沒喫過。再好的飯店,對於他們來說,跟赴個婚宴沒什麼區別,那菜都喫得沒味道了。   嘴裏太油膩了,得換換口味啊。   那就嚐嚐中國地道的家常菜吧。   提起故國國粹,別的不敢亂吹,就是這個做菜水平那確實是沒人能比的。粵系湘系淮揚系,你見過哪個國家的廚師能分出這麼多流派的。   跟咱們比,老外做出來的那也叫菜?   來賓來了一嘗,果然有滋味,有嚼頭,這次喫了下次還想喫。   中國菜,very good。   對於各國代表團和國聯的這些人來說,中國人把他們請到家裏來喫飯,這還是破天荒第一回,是把他們當朋友對待,既親切又上檔次。   這一招就叫做拉近距離。   後來老美也學會了,用得最頻繁也最有效的是前任總統小布什,經常把人帶到他的那個什麼農場去喫飯。雖然喫得也並不咋樣,可去的人沒一個不引以爲傲且沾沾自喜——總統家裏我都進去過,倍兒有面子!   喫飯的時候,顏惠慶也沒閒着。他問這問那,瞭解代表團和國聯的態度,順勢套出了很多正式場合或正常渠道下很難獲知的情報。   又交了朋友,又打聽了消息,這頓飯就算沒白請。   到日內瓦一個多月,顏惠慶以每天請一個團的速度,把該請的都請到了,該混熟的都混熟了。   由於角色進入得快,顏惠慶很快就把國聯的各種程序,明規則潛規則,弄得如數家珍。   “一·二八”會戰時,顏惠慶要求國聯制止日本入侵,但有關提案,他沒有交給國聯理事會表決,而是交給國聯大會討論。   國聯理事會就相當於今天的聯合國安理會,國聯大會等同於聯合國大會,爲什麼不找“安理會”而找“大會”呢?   “安理會”的議事原則是需要成員百分之百通過,無論誰在其中投了反對票,決議就得宣佈無效。   偏偏日本自己就是“安理會”成員。   你要告我的狀,我會理你嗎?   正是這條雷死人不償命的規則,曾經讓顏惠慶的前任走進過似乎永遠也無法走出的死衚衕。   和聯合國一樣,當初的國聯也是一個辦事效率極其低下且強者獨霸的官僚部門,以至於很多弱小國家都處於投訴無門的窘境。   顏惠慶找到的辦法是,避開“安理會”,直接找“大會”。   按照國聯大會的規定,無論誰是誰非,中日都是“相爭國”,要避嫌。中國將爲此失去投票權,但日本也同樣。   後者正是顏惠慶想要的。   白川從七丫口登陸後,國聯大會即作出決議,要求日本停止入侵上海,這對日本政府內閣造成了很大壓力,“淞滬停戰協定”就是在這一背景下誕生的。   國聯大會決議通過之後,一家英國報紙的記者當場說了這樣一句話:“顏惠慶可以勝過我們大英帝國最好的外交官!”   弱國無外交。這句話當然沒有錯,但我們必須同時知道,就是我們這樣的弱國,曾經依靠一批很強的外交家,愣是在叢棘密佈的國際外交舞臺上殺出過一條條血路。   1932年年底,顏惠慶參加了國聯對李頓調查團報告書的審議,這是一次外交大戰,堪稱中日外交家的世紀對決。   兩位外交奇才中的另外一位,顏惠慶的上海老鄉顧維鈞浮出水面。   顧維鈞是中國外交界的大帥哥,時稱“貌美善言”,其成名之作爲巴黎和會。   電影《我的1919》我沒看過,只是聽說裏面扮演顧維鈞的是陳道明。僅從形象上來看,我覺得還不是很神似。那誰最像呢?我以爲是鼎盛時期的發哥(周潤發)。   發哥似乎更能詮釋我心目中的顧維鈞:高大俊朗,義薄雲天,揮舞雙槍在彈雨中來去自如,瀟灑果敢,身後一羣白鴿撲扇着翅膀飛起落下——你只要把背景設想爲外交戰線就行了。   開巴黎和會那一年,顧維鈞剛滿30歲,但已經顯示出了相當高超的外交技巧和卓爾不羣的答辯能力。   當時日本想代替德國,攫取山東權益,顧維鈞說了一句話,把在場的人都震住了:“中國的孔子有如西方的耶穌,中國不能失去山東正如西方不能失去耶路撒冷!”   諸位代表不是還拎不清中國失去山東的痛苦嗎?   想想看吧,有一天,當你們突然失去上帝,或者上帝曾降臨的聖地從地球上消失,那將是怎樣一種情景,大家又會是一種什麼樣的感受。   世界末日,生不如死啊。   西方人可以不關心孔子和山東,但他們絕不可能不在乎上帝和耶路撒冷。   什麼叫經典,我告訴同志們,這就是。   全場掌聲雷動,美國總統、英國首相、法國總理以及在場的各國代表都紛紛站起身,向年輕的顧維鈞表示由衷的欽佩。   整個巴黎都轟動了。世界從此認識了這個來自弱小國家的傑出外交家兼演說家。   在國聯,顧維鈞和顏惠慶的對手,是日本首席代表松岡洋右。   提起松岡,這人早年的經歷還是蠻可憐的,完全可以被拍成一部苦情勵志片。   11歲時,松岡家便破產了。兩年後,父親把他交給做船長的弟弟,希望這個弟弟能給兒子找一條出路。   船長叔叔把他帶到了美國。來到這個傳說中的西方花花世界後,叔叔給小松岡找的“出路”,就是把他一個人扔在美國街頭,讓這個未成年的孩子自己去想辦法。然後,他竟然就丟下小松岡,拍拍屁股走了。   估計這個沒心肝的叔叔本身就是個不成材的東西,原本想趁此機會客串一回人販子,把松岡騙到美國給賣了,賺點小錢花花,卻沒曾想有價無市,“鬼畜”不收,一氣之下便把松岡給扔了。   可憐啊,才13歲,小學還沒畢業呢,就這麼被拋棄在異國他鄉。一時間,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也是松岡命不該絕,就在走投無路之際,有一家好心腸的美國人看到了這個孤苦伶仃的孩子,就把他收養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