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死亡旅行(2)
想當初,前倚東北,後據華北,曾是何等風光,哪個地方派系和勢力有過如此富足和強盛,那是要錢有錢,要糧有糧,要槍有槍,又有誰料想過會淪落到如今這步悽慘的境地。
與此同時,在東北軍與紅軍作戰,以致損兵折將,徒勞無功之時,宋哲元卻以華北御日爲口號,取前者而代之,成爲河北平津的新主人。
差距在哪裏?就在於我們打的是內戰,他們喊的卻是抗戰!
驅逐倭寇,打回老家,這既是東北軍上下的真實願望,也是一條從現實中突圍,改變自身地位和處境的必然道路。
可這個願望在現實中屢屢碰壁,因爲蔣介石不讓他們參與抗戰。
綏遠戰火一起,東北軍將士聞風而動,以爲機會到了,抗倭之責非我莫屬。然而他們最後發現,東北軍始終未被列入綏遠戰役的作戰序列,他們的任務仍然是老老實實待在陝北繼續“剿共”。更讓張學良感到大丟臉面的是,在第一期國防計劃中,東北軍竟然只能充當預備隊的角色。
除了憤怒,還有羞辱。
站在蔣介石的角度,如此安排卻也有他的考慮。
長城抗戰,東北軍人多歸多,論戰力,卻幾乎排在所有參戰部隊的末尾,而且由奉軍時代沿襲而來的軍紀一直很差,甚爲人所詬病。這是從軍事着眼。
若以政略論,關東軍最見不得張學良和東北軍,其時如把他們擺到綏遠一線,無疑是在刺激關東軍,須冒與日本關係完全破裂,全面開戰的風險。
由於後面的原因,使蔣介石在東北軍的使用問題上十分小心,不願輕易把東北軍放入華北和內蒙古,情願讓他們在陝北跟中央軍一起“剿共”,而又正是這個做法,使張學良與蔣介石的矛盾更加激化。
與張學良相比,楊虎城的危機感更強。此時中央軍已大批進入陝境,說是“剿共”,誰知道是不是衝着我來的?
要了解這一點,只要看一看雲、貴、川的遭遇就什麼都明白了。
一直以來,國民黨官方對一個歷史細節都隱而不言,那就是紅軍第五次“反圍剿”失敗後,爲什麼會“出走”得那麼順利。
其時蔣介石几乎傾全力以至,國民黨軍隊大兵壓境,紅軍戰鬥力又大不如前,要想徹底“剿滅”紅軍,似乎並不像後人想象得那麼困難。
作爲新桂系軍人中的戰略高手,李宗仁當時就疑竇叢生,認爲蔣介石有故意放水的嫌疑。
在他看來,不是施行碉堡作戰嗎,四周圍都築起碉堡,重重圍困,怎麼可能會突然留有口子呢?
就算開口子,也得開東邊的口子,也就是把缺口朝向福建廣東兩省——一直往東,盡爲大海,可立驅紅軍於絕境。要知道,南昌起義之後,賀龍和葉挺的部隊就是這樣在廣東潮汕遭到失敗的。
“成功經驗”都是現成的,現在卻反其道而行之,不是故意的又是什麼?
據李宗仁說,紅軍入湘之後,中央軍本來可以“超越追擊”,即利用粵漢鐵路和湘江,從水陸兩路截擊紅軍,可是蔣介石卻屯兵湘北,作壁上觀,眼睜睜地看着紅軍繼續西進入桂。
紅軍要進廣西,李、白就要了命,所幸紅軍志不在此,他們往貴州去了。在李宗仁看來,這時候也完全可以不讓紅軍入黔。因爲貴州那一帶地勢險要,只須破壞大路,留下小道,由黔軍和中央軍來個前後夾擊,也必能置其於死地。
可是蔣介石偏偏不這樣做,仍然採取那種“蠢到家”的蝸牛式尾追戰略,就跟商量好一樣,幾乎是隻手把紅軍給“送”入了貴州。
說蔣介石是戰略戰術失當的“蠢”,李宗仁絕不會同意。他認爲,這是某人別有懷抱,一方面用紅軍來消滅異己,另一方面卻保存中央軍實力,在紅軍後面慢慢跟進,以便一點點佔領紅軍離去後留下的地盤。
不愧是多年的老對手,彼此肚子裏的算盤摸得真是絲絲入扣。很多年後,蔣介石的公子蔣緯國在一本書上完全證實了李宗仁的這一猜測:他老爸當年確實是想用這種一石二鳥的辦法,來賺雲、貴、川的地方軍頭,以便完成國防計劃中的重要內容之一——建立抗戰中的戰略大後方。
既是“賺”,那就不能打,蔣介石此舉高明就高明在,由於受到紅軍威脅,那些本來堅決拒絕中央染指的西南山大王們竟然一反常態,爭先恐後地請中央軍過去“主剿”,結果“剿”到後來,貴州王王家烈一頭栽下馬來,四川王劉湘、雲南王龍雲雖然僥倖保住了位子,但也被蔣介石趁機滲透進去,從此就紮下根,趕都趕不走了。
楊虎城的擔心不是多餘的,蔣介石的確盯上了他的西北。
蔣緯國在書中認爲,他的父親對未來的中日之戰曾有過通盤考慮,即一旦全面開戰,東南沿海難以守住,只能遷往內地,而這個內地,必須把南北都包括進去。具體來說,在南方,川、貴爲核心,雲南爲後方。在北方,陝西爲核心,甘肅爲後方。
在所謂的核心名單中,川、貴已有把握,剩下的就是陝西,而在川、貴、陝中,蔣介石又對陝西格外看重,認爲是今後“禦侮復興之根據地”。
蜀中縱好,向爲天府之國,然終偏於西南一隅,僅宜苟安而已,很難倚此成事。
想當年,諸葛亮那是多大一個能人,六出祁山,心血耗盡,卻只能出師未捷身先死,到了他的學生薑維,也是智勇兼備,能征慣戰的一員名將,接過遺志,出川九伐中原,比自己的老師還多三趟,仍然毫無建樹。
這說明什麼,說明要定天下,就必須先人一步,在北方搶佔戰略要點。
顯然,楊虎城不可能不瞭解蔣介石的心思,如果他不向後者拱手稱臣的話,無論紅軍被消滅與否,陝西這塊地盤都終將失去,更不用說經略大西北了。
此時此境,他和他的第17路軍都沒得選擇,如不主動出手只有遭殃,但自身力量過於薄弱,必須尋找同盟者。
東北軍作爲陝西客軍,兵力上又明顯強於第17路軍,因此張楊之間開始也是彼此猜疑,但是共同的處境,很快就讓他們認識到,只有轉變連橫策略,與其他諸侯結成合縱陣營,才能在未來找到各自的出路。
本來兩廣事變是一個絕好的機會,張、楊事前甚至已商定,如果蔣介石對兩廣動兵,則出兵援助兩廣。
可是出乎意料的是,隨着事態的發展,除了兩廣自己以外,能出手相助者甚少。
真正響應的也有,比如李濟深、陳銘樞、蔣光鼐、蔡廷鍇這些人,可他們都早已過氣,空喊誰不會,但又能起到什麼實際作用呢?
此時當然不是公開跳出來和蔣介石叫板的時候。
等到兩廣事變結束,張、楊與蔣介石的緊張關係不僅沒有得到緩解,反而再趨緊張。
因爲蔣介石搞定了南方,可以專心致志來搞北方了。
張、楊要自保,就只能和其他北方巨頭一起,把“逼蔣抗日”進行到底。
先是諫諍。
以楊虎城所處地位,他不可能出這個頭。因此最初進言的是閻錫山和張學良。
趁着蔣介石舉辦五十大壽,一片喜氣洋洋,大家都高興的機會,閻、張相互看了一眼,便開始小心翼翼地獻上忠言,希望“委座”能放棄武力削藩政策,停止內戰,一致對外。
那一陣蔣介石像走鋼絲一樣,連着搞定“福建事變”、“兩廣事變”,自己也有點環顧宇內,雄視左右的感覺,正在興頭上呢,如何能聽得進去。
說來說去,不就是想讓我不要跟紅軍作戰,然後你們都不用打仗,彼此相安嗎?
不可能!
閻張兩人,一個想聯合紅軍,一個已經聯成了,自然都不肯輕易放棄自己的主張。
蔣介石的臉色開始晴轉多雲,不好看了。
跟你們說好多遍了,紅軍已成強弩之末,這個時候,如何能夠停手!
他氣呼呼地問閻、張:是我服從你們,還是你們服從我?
話說到這個份兒上,閻、張只好卻步了。
出得門來,閻錫山第一個哭了,老淚縱橫,當着一個晚輩。
看來指望“蔣先生”是沒有用了,他斷然不會採納我們的主張,一切全得靠自己,我們自己幹吧。
一邊說一邊哭,還緊緊地握着對方的手,用力地頓了一頓,以示自己的悲憤之情。
張學良當時非常感動。
原來閻錫山對蔣介石的看法比自己還大。那句“我們自己幹吧”不就意味着,在南方逼蔣失敗後,我們北方可以繼之而起嗎?
只是這一次,毛頭小夥終於輸給了千年老狐狸。
閻錫山其實就那麼隨口說說而已,內心裏,他雖然也希望避免跟紅軍作戰,但不到萬不得已,他是絕對捨不得再扔下家裏的罈罈罐罐出來造反的。
要知道,他和張學良的心態完全兩樣,一個尚有一大堆家業,要“保住家鄉”,另一個卻是兩手空空,時時刻刻想“奪回家鄉”。
不過閻錫山那已經出神入化的表演,卻帶給張學良一個錯誤的信號,讓後者產生出這樣一個錯覺,即如果張、楊這時候揭竿而起,北方諸侯是一定會羣起響應的。
屢次進諫未果,少帥憤憤不平,回到西安後,他就問楊虎城有何高見。
楊虎城看了他一眼,問他是否真的有抗戰決心。
張學良點點頭。
隨後,楊虎城說了一句堪稱石破天驚的話:
餘等可行挾天子以令諸侯之事!
曹操把漢獻帝扶上寶座,明爲皇上,暗爲人質,用以號令天下,你說這是什麼意思?
張學良雖已有心理準備,但一下子被點醒,仍然駭了一跳,以至於好半天回不過神來。
見張學良如此表現,可把楊虎城給嚇住了。
雖早已是同盟者,但楊虎城脫口而出的那句話,很大程度上仍是試探性的,因爲一旦對方不同意,或泄露出去,那可是有殺頭罪過、滅頂之災的。
張學良感到了氣氛的異樣,馬上寬慰楊虎城,表示自己絕不會做賣友求榮的事,但這件事實在太大,還是需要再從長計議。
很快,他們就探聽到了蔣介石對東北軍和第17路軍的最新處置方案。
第一個方案,兩軍服從“剿共”命令,重新開到陝甘前線去,對紅軍發動真槍實彈的全面進攻。兩軍在前,中央軍在後。
第二個方案,如果你們不想打紅軍,那對不起,請讓開道,東北軍到福建,第17路軍至安徽,這裏給中央軍來“剿”。
第一個方案不用多說了,只不過是蹈以前的覆轍,無論勝敗,兩軍都沒什麼好處。
對於第二個方案,張、楊也同樣不能接受。
張學良要去的是北方,不是南方,況且福建周圍已佈滿中央軍和擁蔣勢力,東北軍去了之後還能有多大施展空間呢?
楊虎城則一直堅持“大西北主義”,認爲這裏纔是自己發展的根基所在,當然也不願離開西北。
兩個方案實際是蔣介石對張、楊的最後通牒,而張、楊都已感覺被這個通牒逼到了懸崖邊上,遂決定在蔣介石來西安時實行兵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