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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章 放還是不放(2)

  蔣介石知道此番只能自己救自己了,所以話語極爲懇切:你知道嗎,即使在“剿共”的時候,我也一直是記掛你們這些中共要人的,包括你,包括那些黃埔學生,畢竟都曾經是我的部下嘛。   我跟廣西的桂系怎麼樣,差不多也打了七八年。可是說好就好了,我對他們“施以仁懷”。對你們,我也一樣啊,肯定會慷慨對待的。   蔣介石甚至表示,只要紅軍對他“效忠”,可以享受和中央軍一樣的待遇。具體細節,以後可以在南京直接談。   一旁的宋子文趁勢插嘴,希望周恩來施以援手,讓蔣介石迅速離開,否則再耽擱的話,只會讓局勢進一步複雜和惡化起來。   周恩來答應了這一請求。   事實證明,蔣、周的二次談話極其重要。如果周公不在關鍵時候扮演關鍵角色,出面說服楊虎城釋蔣,後者是很難安然無恙回他的南京城的。   在苦等消息的過程中,蔣氏夫婦着實受了不少罪,他們幾乎是在煎熬中度過的,不知道前方等待他們的究竟是福還是禍。   從11點半等到2點半,再從2點等到3點,兩人注視着屋裏的電話,那裏始終沒有傳來他們需要的喜訊。   忽然,宋子文跑了進來——楊虎城終於被說服了。   接着進來的是張學良。   現在天已經晚了,要不明天早上飛南京吧。   宋美齡一躍而起:還等什麼等,等他們改變了態度再來抓我們嗎?   馬上走!   高興歸高興,要離開西安的心情也未必不比宋美齡更急切,但此時蔣介石想到了更深更遠的地方。   這楊虎城雖然暫時被說服了,答應放我一馬,卻沒有說什麼時候讓我走,要是他又忽然反悔了,或者等我的飛機上了天,再在下面玩陰的,給我來上一炮怎麼辦。   所以在跑路之前,一定得先把姓楊的給穩住。   與自己老婆比起來,蔣介石的心機終究還是要深沉得多。   走都要走了,他還把張、楊叫過來“訓話”,不過沒有責備,只有寬慰:儘管西安事變屬於“叛變行爲”,但我已經原諒你們了,答應的事也都會一一照辦。   說是給兩個人“訓話”,其實大部分都是講給楊虎城聽的。   蔣介石知道楊虎城意在“經略大西北”。西北,這是多重要的一塊地兒,舍了身家性命也絕不能放手。可是現在你還在人家槍口底下,言不由衷就是必然的了。   他告訴張、楊:我把西北交給你們了,將來打算搞一個西北五省的統一軍事機構,讓你們負責。   這就叫投其所好。說白了,就是騙人。要是蔣介石真有此意,哪用得着請周恩來幫他從中斡旋。   前腳把張、楊送走,後腳蔣氏夫婦一班人就趕緊去機場。到了機場一看錶,已是下午4點。   正要登機,忽然有一個人急如星火般地趕來。   這個人如果是楊虎城,蔣介石的心就得懸在那裏了。幸好不是,是張學良。   事實上,當天就釋蔣的決定,都是張學良根據蔣氏夫婦的意見,在很短的時間內確定下來的,乃至於“三位一體”中的楊、周均毫無察覺。   直到被叫過來“訓話”之前,楊虎城還不知道當天就要釋蔣的消息。來了之後才發現,蔣介石馬上就要上車去機場了。這是什麼意思?   張學良低聲告訴他:現在就放蔣走。   楊虎城愣住了。   不滿幾乎是一定的。放我是同意放了,可是什麼時候放,你總得事先跟我們商量一下,知會一聲吧。   可是當着蔣介石等人的面,這話還不怎麼好說,更不能跟張學良爭論,只得硬着頭皮一起聽“訓話”。   應該說,蔣介石沒有像他老婆說的那樣,拔腳就溜,而是執意作“臨行話別”,並在話裏暗示要把西北交給張、楊,對穩住楊虎城多多少少是起到一點作用的。   此時如果後者突然翻臉,把兵派到機場,阻止飛機起飛不是沒有時間。   在回去的路上,楊免不了要嘀咕幾句:你爲什麼不跟我商量一下,就作出這麼大的決定,周先生知道這件事嗎?   張學良則是一臉無奈:今天不走不行啦,你也看到了,我們下面還有這麼多人不同意釋蔣。夜長夢多,不知道會出什麼大亂子呢。   讓楊虎城更感鬱悶的一件事發生了。   張學良說他要親自送蔣進京。   不會吧,我們肯送佛已經不錯了,你幹嗎一定要送到西天呢?   但張學良決心已定,他當即寫下手令交給楊虎城,言稱自己不在,東北軍即由其一體指揮——當然楊虎城實際上仍然指揮不了東北軍,這也是後來“三位一體”分裂的原因之一。   見張學良如此,楊虎城也無話可說,只得眼睜睜地望着他離去。   等到“三位一體”中的另外一位——周恩來聞訊趕到機場時,飛機早已遠去。   周公黯然神傷,仰天長嘆:何必擺隊相送,還要負荊請罪呢,你會喫虧的。   在獲悉張學良親送蔣介石赴京後,他的幕僚們始而愕然大譁,繼而垂頭喪氣。有人甚至憤而說出了“豎子不足與謀”這樣的話。   謀臣尚且如此,將官就更不用說了,東北軍內部一片沮喪。   歷史聽到了嘆息和怨言。   然而如果我們願意從張學良的角度出發考慮問題,就會知道“負荊請罪”並非完全出於其一時之衝動。   當時國內外輿論對西安事變大多不予認同,對張、楊更是羣起而攻之,這一點張學良雖人在西安,卻時時刻刻能夠感受得到,並揹負了很大的精神和心理壓力。加上扣蔣放蔣又爭執這麼長時間,外界對張、楊惡感更甚,在兩人發動西安事變的動機上不會不進行質疑,張學良確實有表白自己的必要。   另外,他也需要彌補自己與蔣介石的私人感情。   國民黨內爲人處世,表面靠制度法令,其實大部分還是要依賴彼此的私下交情,不然的話,也不會兄弟帖子到處亂飛了。蔣張曾經是中央和諸侯關係的典範,可是一個西安事變,“最愛的人傷我卻是最深”,張傷了蔣。雖然由於力主放蔣,二人關係已出現緩和,但張學良肯定認爲僅此還不夠。   親自陪同蔣氏進京,完全可看成是一次感情的投資。   飛機還在飛行途中,飛機上的人則是心境各異。   蔣介石躺在機艙唯一的長沙發上,他雙目緊閉,臉色憔悴,看上去,絲毫沒有脫險後的那種喜悅和興奮。   除了身上有傷,病痛未愈外,他的心情可以理解。   相比於蔣介石,其他人則要輕鬆得多。   宋美齡看着窗外,雖然疲憊,但臉上始終帶着一種如釋重負的微笑。   他們夫婦終於又可以在一起了,不管今後如何,這都是一件值得額手相慶的特大喜訊,這個聖誕節,上帝實在是太照應他的子民了。   張學良的心情也算是好的,他甚至一度閉着眼睛昏昏欲睡。   到洛陽時,天已黑了,由於事先並沒有通知洛陽方面,因此少帥命令飛行員在洛陽機場上空盤旋一兩圈,以便讓地面的人知道他們要降落。   飛機降落,張學良看到無數學生和士兵朝這裏湧來,只是他們對待飛機上的人的態度卻涇渭分明。   宋美齡第一個邁出艙門,人們駐足立正,當她的雙腳着地,更是得到了英雄般的敬禮,有兩名軍官上前來攙扶她。   張學良就跟在宋美齡身後,可是他得到的待遇卻完全不同,剛剛站穩,便有四個士兵拿槍對準他,其中有一個甚至露出一臉憤怒的表情,聲稱要開槍殺了他。   宋美齡聞言,立即回頭:不許這樣,讓他一個人走!   最隆重的當然是對待蔣介石。   他被攙扶下飛機,前來問候的人們排成歡呼方陣,有的人把帽子拋向空中,有的人眼裏閃着淚花,有的人則已是喜極而泣。   在西安時,雖然宋氏兄妹曾反覆安慰蔣介石,說你的聲望不僅沒有因爲西安事變而下降,反而還因禍得福,像坐着直升機一樣升了上去。   如果不是親眼看到,誰能信呢。   在洛陽的這個晚上,全信了。   洛陽萬人空巷,鳴炮慶祝,以致店鋪裏的鞭炮都被人搶售一空,不是“洛陽紙貴”,成了“洛陽鞭炮貴”。   這叫什麼,這叫民意,蔣介石真正成了無人能撼倒的“領袖”。   毫無疑問,此時張學良的臉色已經變得煞白,對眼前的這一情形,他不是完全沒有預計,只是沒有預計到會這麼可怕。   爆竹在腿邊炸響,彷彿炸響在心靈深處。   人們都在慶祝,都在歡呼,沒有人再去理睬那個孤獨失意的人。   蔣介石不願在洛陽多耽擱,於是第二天早上,他們一行便再飛南京。   當然不可能再讓張學良這個“叛逆”跟“領袖”坐一塊兒,於是五個人分兩撥,蔣氏夫婦和端納坐一架飛機,張學良和宋子文坐原來那一架,同時有軍用飛機護航。   給張學良開飛機的,是他的美籍私人飛行員。人們對張學良的極度敵意,都被他看在眼裏,也急在心頭。   在往南京的途中,忽然刮來了一場沙塵暴,滿天捲起翻滾的黃雲。張學良的座機是美國波音飛機,性能優越,很快就將護航機甩下了一大截。   這時飛行員悄悄對張學良說:也許我們不去南京最好。   不去南京,他可以帶主人回包括西安在內的任何一個地方——連他這樣的老外飛行員都能看出,張學良如果到南京,絕不會有好果子喫。   然而少帥表現出了超常的冷靜。   沒關係,你繼續往南京飛,如果有人要殺我,讓他殺吧,我不在乎!   飛機停在南京軍用機場。飛行員回頭望去,少帥的臉上已是一副聽天由命的表情,就好像子彈打在身上也不會躲避。   正如所料,洛陽的一幕再次重現在南京,機場上已經有一大羣荷槍實彈的士兵圍了上來。   張學良站在機艙門口,他知道自己即將面臨的,將是一種什麼命運。   飛行員一把拉住他:小心……   張學良轉過身,忽然落下淚來。   在洛陽,那麼困窘,他沒有掉一滴眼淚,可是當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他落淚了。   這個世界還有人記得你,沒有拋棄你。   張學良伸出雙手,跟飛行員握了握。   謝謝,非常感謝,非常感謝!現在我們就再見,無論我發生什麼事,你都要好好照顧自己,也許我們再也見不到了。   走出幾步,張學良又回過頭去,再一次默默地握了握飛行員的手。   然後,他昂着頭,穿過人牆,走向別人給他安排好的歸宿。   1936年12月31日,南京軍事法庭當庭作出宣判,判處張學良有期徒刑10年,剝奪公權5年。   第二年,南京政府發佈特赦令,但仍將其交由軍委會嚴加管束。   即使如此,這個年輕人還有希望,真正讓他絕望的是隨後發生的“二二兵變”,東北軍自相殘殺,四分五裂,西安的“三位一體”也隨後瓦解。   張學良爲此帶信給於學忠:話不知從何說,淚不知從何流。   從此,他徹底失去東山再起的機會,開始了漫長的幽居生涯。   張學良晚年總結一生,曾無限感慨地說:我的生命從21歲開始,到36歲結束。   21歲,他向父親張作霖提出整軍經武的一攬子計劃,在奉軍中嶄露頭角。   36歲,發動西安事變……   他曾經風流倜儻,曾經權傾一時,曾經萬人景仰,也曾經擁有數不清的朋友,後來,這些都一一離他遠去。   二十餘年如一夢,此身雖在堪驚。   命運像早已設置和安排好的一樣,它會讓你感覺擁有一切,又會同樣毫不留情地把這一切都從你手中奪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