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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遊 曉色雲開(六)

  那女娃只盯着杜展屏並不做聲,見她這樣問自己,伸出手,將那個檀木匣推到展屏眼前。   “若是喜歡,你都拿去。”她聲音不大,可語氣卻冷冷的。   “展屏,飛華說等你先挑。可你卻針鋒相對,真是讓人失望。”說完,杜懷仲將臉轉向對面的女娃,“飛華,這次你先挑。”   杜展屏狠狠的瞪了父親一眼,又看向杜飛華。   此刻,她恨不得一把扯下她的面紗,讓這個可惡的丫頭無處遁形。   她只比自己大一天,卻是正室所生。成爲父親唯一的嫡長女,而自己卻只是個庶出的女兒。   生於官宦人家的孩子,見慣了大家族女人的爭鬥,自小便精於計算。   杜飛華抬眼看了看怒目而視的展屏,忽然站起身來。   輕聲道:“女兒都不需要。”說完,用冷冷的眼睛瞥了展屏一眼,便轉身離去了。   杜飛華不是不喜歡這個妹妹,只是討厭她的母親。   展屏的娘常喜,本是章臺的名妓,嫵媚風流,父親總是留宿在她屋裏。飛華自幼便見慣了母親的寥落生活,小小年紀便養成冷漠淡然的個性。加之母親乃太尉梅保林之長女梅英,於是更加傲慢。   她穿過庭院,徑直來到後院,杜家的後院設計精巧。亭臺樓閣皆圍繞一汪碧水,間隙由綠樹錦花點綴,微波盪漾中,樓閣輕舞,曼妙生輝。春風撫慰下,池中的錦鯉不時浮出水面。睡蓮圓展的葉子被它們撞的搖搖晃晃。   一個錦衣少年,不時將手中的魚食拋入水中。   只見他大概十三四歲上下,雙眉濃密,一雙眼睛清澈安靜,只是鼻子略顯尖細了些,但並不影響他成爲一個俊逸的美少年。   杜飛華行至池邊,緩緩停了下來,那少年也看見了她,淺笑着朝她揮了揮手。   飛華面紗後的雙脣微微向上勾了勾,隨後,轉身離開。   她今天之所以答應父親來到前堂,不過是爲了見這個人,他叫商譽,是他哥哥子硯最好的朋友。   杜家是大戶,子硯有許多朋友,經常互相探訪,可唯有這個商譽,讓飛華頗有好感,說不出爲什麼,每次見到商譽,她都不會說話,只淡淡的笑一下,便離去。可她的微笑,商譽卻從未見過。   商譽立在池邊,呆呆的看着飛華遠去的背影,子硯已來到近旁。   杜子硯是個更爲健朗的少年,方臉微黑,眉色稍淡,薄脣。長相酷似杜懷仲。他見商譽望着飛華的背影出神,覺得奇怪。   “你在看什麼?”   商譽轉過身來,見是子硯,便坦言道:“她就是你妹妹杜飛華?”   子硯看了看遠處,飛華已經沒了蹤跡。   “是啊。”   商譽的眉頭皺成了川字,卻不再言語。   子硯看出他神情有異,忙一把拉過他。   “好兄弟,有話儘管說,怎麼像個女人。”   商譽見子硯這麼說,只得低聲道:“飛華爲何垂紗於面前?”   子硯見他問的是這個,面色一變,嘆了口氣。   商譽見子硯這個模樣,更覺奇怪,卻不好再追問。   “你我既是兄弟,也不怕你知道。”說着,子硯示意商譽道自己房間去。   二人拐過假山,來到子硯的書房。   丫鬟爲二人倒上鮮茉莉花茶,子硯屏退下人。   他先是嘆了口氣,接着說道:“我這個妹妹是父親正室梅英所生,梅娘乃是太尉梅保林之女,在我娘之後嫁入杜家,可她仗着孃家的地位,竟坐上了正室之位,害得我娘忍氣吞聲,不過在生下飛華後不久,就得了重病,一年前去世了。”   原來如此,商譽早知官宦人家是非多,卻沒想到,事情竟然這樣曲折。他緩緩點頭,卻又想到飛華的面紗,剛要發問,子硯已經接着說道:“飛華的確是個苦命的孩子,生下來,臉上就有塊紅色的胎記,一大片。幾乎蓋住了大半個左臉。”   商譽這才明白,但聽說梅英是個出了名的美女,怎竟生了這樣一個女兒,當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子硯搖了搖頭,站起身,來到窗邊。   “飛華仗着自己是嫡出長女,目中無人。甚至連我和展屏,她都不放在眼裏。現在外面已傳遍了,杜懷仲的大女兒,桀驁不馴,不通禮數。”   商譽不明白爲何這樣,忙問道:“你爹爲何不管教她。”   子硯轉過身來,剛欲解釋,卻沉吟起來。   原來,杜懷仲當年爲李延年之妹畫像,便是受到飛華母親孃家梅太尉的引薦,後來又承蒙其諸多提攜,才獲得今日的地位。但這層關係,又怎可輕易對外人道來。於是,想了想,還是將話嚥了回去。   譽並不討厭杜飛華,甚至對她孤單的背影懷有一絲憐憫,可此番子硯的一席話,卻讓他對這個女孩築起了一道隱形的壁壘。   “哦,對了。譽兄弟,令妹長煙可好?”子硯憨笑着問道。   商譽啜了口茶,點頭道:“很好。”聽到長煙的名字,他英俊的臉上浮現一片喜悅。   他出門時,長煙的“蟬披”就快織好了,他二人如親兄妹一般長大,感情好的很,可近些日子,譽卻忽然感覺,有什麼東西不太對勁了。問題,似乎是出在自己身上。   想到這裏,他忙起身告別。   不想,被子硯攔住。   “譽,你我兄弟一場,我送你件東西。”   說着,他將一隻提鬥筆遞給商譽。   商譽一眼便認出,這是子硯的心愛之物,翡翠狼嚎大提鬥。   “那日,我見你對它愛不釋手。所以……”   商譽連忙推卻。   “你還是拿着吧!”一個清脆的聲音從門口傳了進來。   二人忙循聲望去,來人正是杜展屏,她手裏捧着木匣,一臉的怒氣。   “我哥哥對你比對我都好,那隻筆,我要了三日,他都不肯送我,今日竟這麼大方給你了你。”說着,她已踱進屋內,一屁股坐在子硯旁邊的。商譽本就不好意思,被她這麼一說,頓時紅了臉。   子硯搖頭嘆氣,自己的兩個妹妹一個乖張跋扈,另一個就冷若冰霜。怎就沒有一個可以如長煙一般的。   “你懂什麼,毛孩子一個。現在連‘詩經’都背不出,豈不糟蹋了這隻筆。”   說着,他將筆塞進商譽懷裏。又轉過頭瞥了杜展屏一眼。   “再說,你有了長公主的步搖,還來貪我的筆。”   “步搖?”聽子硯這麼說,杜展屏頓時火冒三丈,將木匣重重的摔在木案之上。   “我才幾歲啊!現在又戴不了!送這些沒用的東西,還不如多給些金銀財寶呢!”說着,她嘟起小嘴,狠狠的瞪了子硯一眼。   子硯明白,展屏一定又從父親和飛華那裏受了氣回來。   商譽也不止一次見到展屏這個樣子,當下只笑笑了事。   誰料,子硯先是愣在那裏,定定的看着案頭的木匣子,然後快步上前,一把打開。   只見一金,一翠兩隻髮簪整齊的躺在裏面。   “這是怎麼回事?”他氣憤的指着匣子道。   展屏見哥哥生氣,忙一把蓋住木匣,順勢將其攬入懷中,大聲道:“飛華不要,自然都是我的啦!她多嬌貴,哪裏看得上這些俗物。哼!”說着,她抱起匣子轉身便走。   商譽雖知三人不和,卻沒料到展屏和飛華竟會這般,他轉臉看向子硯。   “真是冤家。”子硯嘆了口氣。   “女孩家的,總是這樣吧。”譽嘴上雖這樣說,心裏卻想到長煙,同樣是女孩子,性情卻迥然各異,長煙氣質如蘭,溫潤仁厚,從不與人爭執,只潛心研習織術。自得了冰蟬絲,便說要爲自己織錦,隨後便沒了她的人影,已經十日了,也該織好。想到此處,他忙辭別了子硯,匆匆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