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鮮血結末、無人幸終
越是在危急的時候越是凸顯出一個人的心理素質。比如此時此刻,依舊少女打扮的C.C.和已經改做少婦打扮的拉克絲一起牽着密涅瓦這個事實,在一個照面之間就給艾德透露出了足夠的信息量。又比如在短短零點一秒之內,機智的靈格斯博士就想起來自己帶着墨鏡。在這個世界裏墨鏡是個堪比換頭術的神器,哪怕辨識度高如夏亞·阿茲納布,只要帶上了墨鏡就沒有人能認出來了。
既然拉克絲和C.C.認不出自己,她們又不認識安琪,那麼這時候只要保持一顆平常心,裝作打醬油的無關羣衆路過就好了。對她們來說,此刻的艾德和安琪只是一對揹着書包(愛麗絲)出來逛街的小情侶。最多就是安琪漂亮一點,平平無奇的艾德是絕對不會顯眼的。
考慮好這些,他飛快地將密涅瓦拉進NT聊天室,小姑娘估計都不知道他在幹什麼就興高采烈地答應了:“密涅瓦,假裝不認識我,回頭你要什麼都答應你。”
“好的,艾德叔叔!”密涅瓦信誓旦旦地回答道。
他神色自若地向前走着,安琪挽着他的手臂,歐派緊緊地貼在他的胳膊上。金髮少女好奇地東張西望着,時不時地“哇”一下,二人完美地扮演者外地來的、沒見過世面的遊客情侶。
然而很不巧的,C.C.一行人前進的方向和他們正好撞上。就在艾德和C.C.擦肩而過之際,遠處的一位路人男性正拿起手機對着同時出現的三位美女拍照,他的女伴生氣地錘了他一下,手機脫手向着地面落去。也是在這個時刻,C.C.忽地伸出一隻手拍向艾德的肩膀。
那是一隻手,艾德卻彷彿看到了十七八隻手。每一隻手都來自一個不同的角度,每一隻手都展現一種不同的變化,好像無論他怎麼動,這一隻手都一定會拍到他的肩膀上。
面對着這樣一隻獨一無二的手,艾德居然選擇了不動。因爲不動遠比動要更困難,也要更巧妙。有人便問了,不動是什麼意思?他爲什麼不動?其實不動就是動,這纔是虛實之間最奧妙之處!
然而艾德明明沒有動,卻又動了起來,他的身體忽地移開了二尺。其實他確實沒有動,但他卻未曾想到,安琪竟動了!
安琪彷彿是憑空出現在艾德原來的位置,單手握拳、樸實無華的對着那一掌打了出去。這一拳只有一個角度,只有一種力度,慢得似乎連密涅瓦都能看清,這是一隻怎樣柔弱的拳頭?
但C.C.不僅沒有大意,反而如臨大敵!之前那輕描淡寫的一掌,瞬間化作了漫天的掌影,每一道掌影都是一個殺招!
安琪好似完全看不出來,仍然是這樣毫無變化的一拳緩緩擊出。不止如此,這一拳還變得更加平凡!更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如此乏味的拳頭,竟然破開了漫天的掌影,生生擊中了那一隻手掌!
在一瞬間,拳頭和手掌碰撞又分離,分離又碰撞,連續相互擊打了二十三下,每一下都無聲無息,每一下都驚天動地。可是在艾德和拉克絲的眼裏,他們卻分明只看見了一下。
二十三擊之後,安琪和C.C.默契地同時收手,而這時遠處那位路人的手機纔剛剛落地。
“你要對艾德做什麼?”安琪這纔開口質問道,“光天化日之下出手傷人,還有沒有王法了?”
C.C.沒有說話,只是面無表情地看着艾德,好似要看透他墨鏡後的表情。
這時候拉克絲的保鏢們才反應過來,一羣黑西裝呼啦啦地從人羣中鑽出來,迅速將艾德和安琪圍在當中,甚至還有人掏出了手槍。安琪反射性地擋在了艾德身前,自己面對着槍口。看到她這個動作,C.C.和拉克絲隱蔽地交換了一個複雜的眼神。
拉克絲隨意地擺了擺手,黑西裝們又消失在人羣中,同時有些無辜的喫瓜羣衆被帶走,並被要求刪除手機裏某些不該留下的東西。
密涅瓦察言觀色了一會兒,覺得大概可以相認了,於是鬆開拉克絲的手,飛撲進他懷裏:“艾德叔叔!”
艾德俯下身子接住密涅瓦,順手抱了起來,密涅瓦親暱地蹭着他的臉。他全神貫注地和密涅瓦互動着,假裝旁邊三個人都不存在。
拉克絲打量了一會兒安琪,低聲道:“大家都是公衆人物,先回去吧,回去再說。”
這時候星期五小姐終於恍然大悟:“這兩位就是拉克絲和C.C.?真的好漂亮啊。”
聽到這句拉克絲和C.C.再次交換了一個眼神,C.C.從對方眼裏讀到了嫉妒,拉克絲從對方眼裏讀到了寒意。
氣氛尷尬的一行人結伴離去,拉克絲和C.C.不聲不響地在前面,安琪小媳婦似的跟在艾德後面,只有密涅瓦好像沒心沒肺一般地和他繼續親熱着。到了家中,艾德驚訝地發現:“換新房子了?”
“那可真稀奇吶。”C.C.淡淡應一聲,“有人還換新老婆了。”
拉克絲走上前去,從艾德手中抱過密涅瓦放在地上,拍怕小姑娘的頭,不容置疑地命令道:“密涅瓦,回房間。”
密涅瓦擔心地看了眼艾德,啪嗒啪嗒地一路小跑回自己房間。
“都坐吧。”拉克絲說着自己也坐到C.C.旁邊,姦夫淫婦坐在二人對面,“艾德,不解釋一下嗎?這一年都發生了什麼,這位小姐到底是誰,以及你爲什麼身在米斯爾奇又突然出現在這裏。人和人之間呢,最重要的就是溝通,我會聽你解釋的,以免造成什麼誤會。”
“比如這位身材絕讚的小姑娘其實並非你的新情人而是你的女兒之類的。”C.C.冷冷地說道,“解釋吧,免得其實是類似的誤會。”
“才、纔不是女兒!”安琪激動地叫起來,“我是——”
“星期五。”艾德拍了拍她的手背,“這裏交給我,你不要說話。”
安琪乖乖地閉上嘴,拘謹地坐好。拉克絲輕聲嘆了口氣:“很有意思的暱稱呢,星期五。”
然後艾德開始理性、客觀、中立地敘述起發生的一切,他不想在這上面玩什麼小花招博取同情。說到一半,拉克絲的手機響了,她拿起手機看了看,搖了搖頭接起來:“是的,他回來了。真的不用,沒關係的,孩子要緊,回頭我們過去。請千萬保密,對,謝謝,再見。”
放下手機的拉克絲似笑非笑地看着艾德:“你女兒試圖搬救兵,真貼心呢。可惜沒什麼用,你繼續吧。”
故事時間繼續,二人時不時地追問一些細節。在拉克絲面前,艾德是沒什麼能力撒謊的,大家也都默認這點。一段時間後,聽完全部故事的二人對視了一眼,不約而同地沉默下來。
C.C.思索了片刻,失望地看着他,語氣有些蕭索:“你就是你,我不認識什麼楊文理。對你而言這個問題可能很複雜,但對我而言這個問題很簡單。抱歉,我看不出你再次出軌的必要性。”
說完這句話,C.C.就慵懶地靠在沙發上,雙目無神地盯着天花板發起呆。
“這位小姐你叫安琪是吧。”拉克絲沒有餘力理會C.C.,她只是做出儘量和善的表情就已經竭盡全力了,“你不想說點什麼嗎?你也看到了,艾德的感情生活比較複雜。”
“我……”安琪的目光在幾人之間逡巡着,最終自暴自棄地低下頭,“我們諾瑪沒有智商就是這樣的,艾德說什麼就是什麼吧。他比我聰明,他會想辦法的。”
“確實是完全類型不一樣的角色呢。”拉克絲悽然一笑,“艾德,你知道麼,我入籍了,現在是拉克絲·靈格斯。”
面對着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艾德沒有表示震驚,只是欣慰地點點頭。安琪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是什麼意思,鼓起臉頰用胳膊肘輕輕頂了頂他表示不滿。拉克絲將她的小動作看在眼裏,心裏默默嘆了口氣。
“艾德你知道麼,我的社會地位、經濟來源、人際關係甚至是人身安全都是建立在你的存在上的。我已經忘乎所以地涉足太深,事到如今已經沒有退路了。”拉克絲的笑容越發苦澀,“這個家是我唯一可以存在的地方,所以無論你做出多麼過分的事情,我大概也只能被迫接受了呢。”
艾德的心在滴血,但這是他自作自受。這些都是必須面對的,沒有人會傻乎乎的“我不在乎你有其他女人”的。哪怕是安琪心裏又何嘗不是痛苦的?遑論C.C.這樣心高氣傲的人物。
“我沒有權利反抗,沒有勇氣離開,也沒有能力獨立。不平等的愛情大概最後都會變成這個樣子的吧,變成類似寄生或者是施捨的東西。”拉克絲的胸口起伏地有些劇烈,眼角也有些溼潤,“如果、如果當初……”
她出神地想了一下,又搖了搖頭:“算了,現在說這些也沒什麼意義呢。至少給我難過的自由吧,艾德?”
沒有期望艾德的回答似的,說完這些她就站了起來:“安琪小姐,跟我來吧,給你安排個房間。現在先讓他們獨處下吧。”
安琪惴惴不安地望向他,艾德給了她一個安心的眼神,少女才扭扭捏捏地跟着拉克絲離開。然後客廳就只剩下了兩個人,最開始的兩個人。C.C.繼續盯着天花板發呆,沒有開口的意思。
他整理了一下思緒,率先打破沉默道:“C.C.,你給了我兩次生命,謝謝你。”
“這話是什麼意思?我不欠你的了,所以可以離開了?”C.C.聞言坐了起來,目光冰冷地和他對視着,“那個叫安琪的人傻好忽悠,拉克絲顧慮太多隻能忍氣吞聲,像我這種不受控制的還是先退場吧,我哪裏理解錯了嗎?”
“你本來就死不掉,你從來就不欠我什麼。”艾德誠懇地說道,“我從誕生到變成如今這個個體,都是因爲你,現在是我欠你兩條命。”
“這種計算方式既不會改變既成事實,也不會改變我的想法,沒有意義。”C.C.的聲線清冷如昔,“你還記得第一次見面是什麼時候嗎?”
“六年前,記得很清楚。”
“那時你十四歲,現在你已經二十了。”C.C.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地看着他,“對我而言每一年的長度是不一樣的,你想過沒有?”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不理解,或者不在乎。”C.C.金色的眸子裏透出一絲迷惘,“就這麼離開你,你要傷心。就這麼留下來,我又要傷心。你說,我們誰傷心比較合適?”
“你傷心的話,我會陪你一起傷心。我傷心的話,我希望你也能陪我一起傷心。”
“無恥。”C.C.失望地轉身走向房間的另一頭,“是你突然變化了,還是我在同一個時間點上逗留的太久了,我不明白,也不想明白。到了最後我果然還是一個人啊,從一開始就不該抱什麼僥倖。”
艾德亦步亦趨地跟在她後面,沒有接話。
“世界毀滅和我無關,能把我一起毀滅就更好了。我都已經快要忘記了,自己本來就是在求死的,謝謝你讓我想起來,艾德。”C.C.走到廚房,隨手拿起一把刀把玩着,“上次背叛我的人給我種下了CODE,然後就自私地死掉了,我連報復的機會都沒有。”
“那這次呢?”
“我竟然會蠢到再次相信別人,竟然會蠢到對他人報以期望,活了這麼久卻幼稚的像一個初戀的小姑娘似的。”C.C.自嘲地笑了笑,轉過身來,“你欠我兩條命對吧,那先還一條給我。”
刀鋒精準快速地扎向艾德的腹部,刀尖接觸皮膚的瞬間他感到了一絲冰涼,但皮膚和肌肉撕裂的痛楚立刻覆蓋住了先前的感覺。腹腔內沒有痛覺神經,痛感主要來自體表。C.C.比他更清楚這點,握住刀柄向兩側拉了拉,他立即全身振搐、滿頭大汗,差點把牙齒咬碎纔沒有喊出聲來。
C.C.放開握着刀的手,身體微微顫抖着。艾德此時終於找到了機會,輕輕抱住了渾身都是破綻的C.C.,親了上去。C.C.沉默地閉上眼睛,沒有推開他,也沒有回應他,只是任由他施爲着。
大量內出血讓艾德有些頭暈,親了一會兒就意識無力地放開了她。
“這算什麼?”
“小別勝新婚。”
“呼……”C.C.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別蠢了,沒有人會幸福的。”
但艾德已經沒有辦法回答她了,連扶住她的力氣都沒有剩下,就這麼癱倒在地上。C.C.靜靜地看着他倒下,眼神裏盡是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又過了一會兒,他聽到了拉克絲的驚呼,聽到了安琪的怒吼,一陣噼裏啪啦打架的聲音,然後是密涅瓦的哭聲。
“他是使徒,死不掉的。”C.C.的聲音毫無起伏,“一會兒就自己癒合了。”
“艾德才不是什麼使徒,他是莉什麼絲製造的調整者啊。”這是安琪憤怒的喊聲,“我在島上親自幫他包紮過,傷口是不會自己癒合的,會死的!家裏的急救箱在哪裏?”
“不可能。”C.C.依舊淡定。
“你懂他什麼?!”安琪說着又要打起來,拉克絲連忙把急救箱塞到她手上。
血不要錢似的地流着,傷口並沒有自己癒合。拉克絲打電話叫救護車,安琪幫他緊急止血,密涅瓦跪在他身邊一個勁的哭,C.C.茫然地看着這一切。
接着他的意識開始模糊,周圍的聲音也開始聽不真切。在昏過去之前,他找到了視野裏的C.C.,對着她傻笑了一下,然後就兩眼一黑、什麼也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