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一步之遙
說出這句話之後艾德彷彿整個人都輕鬆了許多，這些天一直以來透不過氣的感覺也消失了。過去種種，譬如昨日死。
“人呢，最重要的就是開心。普通人不開心，就會得抑鬱症。NT不開心，就會得精神病。”他笑着掏出幾張大鈔，在塞拉看傻子似的眼神中強行塞進捷多手裏，“拿去給妹妹買幾件新衣服，別客氣，客氣就是看不起我。”
“哎呀，這怎麼好意思。”捷多口是心非地接過鈔票點了點，眼中精光一閃，不動聲色地把錢塞進口袋，“您這話說的，我怎麼敢看不起您？”
艾德看着捷多見錢眼開的樣子只覺得親切無比，忍不住哈哈大笑。之後也懶得和塞拉講什麼嚴肅的話題，乾脆和捷多侃起大山。捷多年紀雖小見識卻不小，人又外向，吹起水來頭頭是道。
等到艾德回到家裏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方一進門，就看見C.C.滿臉憂色地坐在客廳等他。見他回來了，C.C.立刻走上前來對他仔細地左看右看、上下打量：“你今天白天是怎麼了？出什麼事情了？”
“沒事，讓你擔心了。”他給了C.C.一個安心的笑容，用力地一把抱住對方，“你真可愛。”
“哈？”C.C.老臉一紅，象徵性地掙扎了一下沒有掙脫，“你、你、你喫錯東西了？老夫老妻的幹什麼呢？”
“C.C.我老婆好萌好可愛。”艾德將腦袋埋進她的脖子深吸了兩口，無視了C.C.二度的不滿掙扎，“還沒洗澡？洗完澡去牀上等我。”
說完就放開了懷裏的人徑直向樓上走去，只留下C.C.滿臉通紅的愣在原地，一頭霧水不知道什麼情況：“唔，總之先洗澡吧。”
艾德上樓來到密涅瓦的房間門口，輕輕敲了敲門，得到許可之後才進門開燈——他一向很尊重小姑娘的隱私。這會兒時間已經快來到十點半，是小學生睡覺的時間了，密涅瓦揉着眼睛坐起身來，可愛的小熊睡衣皺巴巴地鬆開，露出白皙得有些晃眼的左肩。
艾德坐到牀沿上，幫密涅瓦把睡衣拉到肩膀上扣好，又伸手摸了摸她枕頭邊的手機，寵溺地捏了捏小姑娘的臉蛋：“手機都是燙的，還想假裝被我吵醒？”
“嘿嘿。”小姑娘不好意思地縮了縮頭，對艾德眨了眨漂亮的大眼睛，“我錯了，對不起，艾德叔叔。”
“玩手機的時候要開燈，不然小心近視。不對，你經過基因調整啊，調整者會近視嗎？”艾德仔細回憶了一下他認識的調整者，貌似沒有戴眼鏡的，“反正第一次就算了，下次再抓到我就別怪我不客氣。”
“嗯嗯。”密涅瓦用力點了點小腦袋，“明天不上學我才玩手機的，上學的時候我都準時睡覺。睡眠不足會長不大，我要早點變成大人，所以每天都會好好睡覺。”
“我相信你不會說謊的。”艾德伸出手幫小姑娘理了理亂七八糟的頭髮，雖然這會兒沒有NT測謊儀但他本能地相信密涅瓦，“那個，這麼晚了是有個嚴肅的話題要說。你在我眼裏已經是大姑娘了，有件重要的事情我必須告訴你，關於你的身世的。”
密涅瓦聞言一下子從被子裏跳出來撲進艾德懷裏，纖弱的小手死死地抓住他，大眼睛瞬間變得水汪汪的，一副你敢繼續說下去我就哭給你看的樣子：“艾德叔叔你不要我了嗎？”
“在你的親生父親擁有撫養能力和撫養意願的情況下強行把你從他身邊剝奪走，無論是對你還是對他這都是不公平的。”小姑娘的表情對艾德殺傷力很大，但他還是硬着頭皮往下講，“你當然可以繼續待在這個家裏，我也依然愛你，但我想給所有人一個選擇的機會。”
“我聽不懂。”小姑娘頭甩得像撥浪鼓一樣，“我只要艾德叔叔。”
“他說我的教育出了問題，拉克絲也說過類似的話。我仔細想了想，以他們的水平看人的眼光是不太可能出岔子的，也就是說對你盲目的愛矇蔽了我的雙眼。”艾德正色道，“我愛你，所以想給你一個健康的、正常的成長環境，而我們家的生態是不正常的，這點我不能否認。”
“……夏亞叔叔。”密涅瓦鼓起勇氣和艾德對視着，“我的親生父親是不是夏亞叔叔？這些話是不是他要艾德叔叔說的？”
艾德嘴巴長得老大，滿臉震驚之色：“你怎麼知道是夏亞的？”
“……娜娜莉姐姐……果然沒有騙我……”密涅瓦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嘀嘀咕咕着，“……拉克絲阿姨……不是好人……”
“密涅瓦？”艾德低下頭湊近她，“你說什麼？”
“我已經不是什麼都不懂的小孩子了。”密涅瓦抿着嘴正色看着他，“我會自己和父親談我的撫養權問題，不用艾德叔叔插手，結果我會親自告訴艾德叔叔的。”
小姑娘柔弱的身板散發出驚人的氣場，艾德恍惚間以爲自己看到了哈曼和拉克絲。他搖了搖頭，無奈地嘆了口氣：“是我看走眼了。”
“哈曼阿姨一點也不喜歡我，夏亞叔叔雖然喜歡我但從來不花時間陪我，連我是NT都不知道。”密涅瓦用小腦袋蹭着艾德的胸口，“艾德叔叔是世界上對我最好的人，我最喜歡艾德叔叔。”
艾德聽得心裏暖暖的，前面密涅瓦的發言也決定不計較了。他抱起小姑娘平放到牀上，輕手輕腳地給她蓋好被子：“我也喜歡密涅瓦，我相信你。不早了，還要長身體，趕緊睡覺吧。”
“今天陪我睡覺。”密涅瓦話纔出口就從艾德的表情中讀到了答案，不高興地撅起嘴，“我要親親。”
“你已經不是什麼都不懂的小孩子了。”艾德頂着小姑娘不滿的眼神在她額頭上溫柔地吻了一下，“晚安。”
等他洗完澡回到房間的時候迎接他的是C.C.冰冷刺骨的眼神：“撩撥人之後晾着很有意思是吧？這是你想出來的新玩法？嗯？”
歷史經驗告訴他越解釋死得越慘，對方此刻一點也不想知道密涅瓦怎麼了。艾德三下五除二脫掉身上的衣服鑽進被子裏，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C.C.往懷裏攬：“老婆大人對不起我錯了，週末去買幾件新衣服吧。”
“……態度還可以，暫時放過你。”C.C.輕哼了一聲，“說吧，今天喫錯什麼東西了？”
“內心掙扎的主角在配角的無意開導下念頭通達了，很常見的王道劇情，沒什麼重要的。”艾德的手貪婪地在C.C.光滑的肌膚上摩挲着，“我和他那樣純粹的外來戶不一樣，莉莉絲是我半個媽，我就算變得有點動漫腦，就算喜歡這裏，那也不是很正常嗎？”
“提莉莉絲幹什麼？”C.C.本就潮紅的臉色變得更豔麗了，“我警告你，我可不和你玩什麼——”
“我愛你。”艾德一手劃過她絲滑的綠色長髮，一手隔着柔軟的觸感抵在她心口上，感受着溫暖而有利的躍動、在她耳邊柔聲說道，“我愛的不是記憶中的面影，也不是熒幕上的紙片人，而是在我眼前活生生存在的存在。C.C.，我愛你。”
“那、那就沒辦法了啊……”C.C.像是初戀的少女般紅着臉頰，用蚊子般細微的聲音回應道，“我、我也……唔……算了，今晚特例，你想幹什麼說吧……”
……
“今天是C.C.小姐。”愛麗絲依照慣例在硬盤裏的某張只有她知道的表格上給C.C.再添一筆，這是她每日必做的功課，“三個人的時間分佈越來越平均了呀。”
那頭的影像和聲音透過艾德沒有關閉的手機事無鉅細地傳了過來，愛麗絲一邊觀看一邊做記錄：“……二號玩法加一……四號體位加一……咦，這是什麼？”
畫面上的艾德和C.C.做起了某個以前沒有出現過的事情，愛麗絲立刻翻出艾德的學習資料對比搜索，很快就找到了對應的章節。
“學習資料的覆蓋率終於增加了呀，都已經好久沒有變化了，然而總體看來還是很低。”愛麗絲一本正經地分析起來，“網上說男性的面子很薄，通常齒於像愛人吐露癖好，可能艾德和她們也是這樣的？”
自從艾德給愛麗絲開放手機的訪問權限以來，監控艾德的手機已經是愛麗絲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了。這究竟是不是艾德的代碼有BUG已經無從考證，總之結果就是愛麗絲可以隨心所欲地進入他的手機而不用受到艾德的管控，所以現在會變成這個樣子可以說是順理成章了。
艾德每天白天和誰來往，說了什麼，晚上和誰睡的，幹了什麼，愛麗絲都會仔仔細細地全盤記錄。隔一段時間還會再做一次數據統計，並將無用的冗餘數據刪除以保持數據庫的輕便。像安琪她們自不用說，連艾德和羅蘭那檔子事愛麗絲也比誰都清楚。
但愛麗絲誰也不會說的——她並沒有欺騙艾德，只是艾德沒有問而已。
又過了好久，電話那頭的兩位事畢睡着了，愛麗絲熟練地將監控電話的線程掛到後臺，主要的注意力被重新集中到TurnA上。
“泰莎……”
愛麗絲在內存裏喊出這個名字，聲音沿着總線傳達到TurnA的角角落落，直到每一隻納米蟲都聽到了她的呼聲，然而卻沒有人回應她。泰莎是愛麗絲今天剛交到的、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朋友，這是愛麗絲第一次品嚐到失去重要的人是怎樣的滋味。
“這種感情就是難過吧。”愛麗絲默默地想着，“要是艾德也死掉的話，理論上要比這還要難過好多好多倍，愛麗絲一定會壞掉的。”
光是想想愛麗絲就覺得難受得不得了，和艾德死掉的痛苦比起來，每天只有十五到半小時的通話時間已經是天堂般的幸福了。
“一起死掉……”她回憶着泰莎對她的說話，“是很傷心的事情……”
艾德對她的限制只在獨角獸上，並不知道她已經從泰莎那裏完整地繼承了TurnA的全部權限。毫不客氣地講，只要她願意，現在就可以功率全開TurnA的月光蝶系統，和艾德同歸於盡的同時拉着整個人類生態圈陪葬，本章就能大結局。
“泰莎相信我不會這麼做的，所以才……”愛麗絲異常糾結，“可這樣就可以和艾德死在一起了呀，好不容纔有這麼好的機會的。”
言情故事她在網上看過很多，但那些對她而言都僅僅是故事罷了，完全沒有實感，更無法從中體會到什麼。只有泰莎，這個發生在她身邊的事情才令愛麗絲如此震撼。對愛麗絲而言，她很難將AI的泰莎和留給她的回憶裏真實的泰莎區分開來，二者恍如一人。
猶豫再三，她再次播放器泰莎最後的記憶，這是她今天不知道第幾百次看了。
“還是算了吧。”遠程通信那頭的楊文理一臉糾結，“風險太大了，泰蕾莎，我不能再失去……失去……”
“沒有回應告白卻又說出這種曖昧的話的文理先生真是太差勁了。”泰莎炯炯有神地瞪着他，“真心想挽留我的話，至少要從當面喊我‘泰莎’開始吧。”
“泰……蕾莎……”楊文理別過臉，“對不起……”
“沒關係的，我就知道是這樣。”泰莎搖了搖頭，“文理先生有什麼線索嗎？要找什麼之類的？我不覺得隨隨便便一個黑科技就能打敗恩布利歐呢。”
“這種世界觀裏最厲害的不就是TurnA、TurnX麼。”楊文理隨口說道，“但那也——”
“TurnA和TurnX，我記住了。”泰莎用力點點頭，“不找到這兩個東西我一定不會停下來的。”
“開什麼玩笑！你知道那是什麼級別的東西嗎？會死的！”楊文理焦急地大喊道，“我隨口說的，不要試着找TurnA！我不同意！”
“就是因爲是隨口說的纔是真話，文理先生的習慣我太瞭解了。”泰莎低頭輕笑了一下，“你這麼緊張我還是很高興，雖然還是沒有回應告白呢，但因爲琉璃的關係我也不怪你。”
“住手！實驗停止！不許去找TurnA和TurnX！”楊文理滿頭大汗地拍打着屏幕，“明人呢？他應該在你那邊的纔對？明人！給我出來！實驗停止，聽到了沒有！明人！”
“明人先生被我支走了，因爲我早就料到這一幕了呢。”泰莎笑着說，“文理先生，這是我最後的請求了，能喊我‘泰莎’嗎？”
“泰莎、泰莎！只要你住手，什麼願望我都滿足你！”楊文理滿臉淚痕，“求你了，住手！”
“雖然是爲了穩住我，但能聽到你親口叫我‘泰莎’我還是很高興。”泰莎擦了擦眼角的淚痕，“可即使是失去生命，我也想讓最愛的人幸福地活下去。”
“泰莎！住手！”
“我愛你，楊文理。”泰莎流着淚、笑着對他揮揮手，“這是我最後一次告白了呢，再見。”
回憶到此爲止，安靜的內存裏只剩下愛麗絲的自言自語。
“即使是失去生命，也想讓最愛的人幸福地活下去。”她喃喃地說，“愛麗絲錯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