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女人們的戰場
裝潢奢靡的書房裏，立體的世界地圖在電子屏上完整地展開，其上佈滿了紅色的圓圈記號。坐在書桌前的娜娜莉秀眉緊蹙地盯着地圖，時不時地增加或去除掉其中的某個標記。
“陛下。”立在一旁的修奈澤爾站得筆挺，“請問剎那·F·清英要如何處置？”
“送回去接受再教育。”娜娜莉頭也不抬地應道，“布里塔尼亞正值用人之際，這樣的人材輕易處死過於浪費了。先帝的手段太粗糙，把他好好改造改造、變成朱雀那樣應該不難。”
“遵旨。”修奈澤爾畢恭畢敬地低下頭，“那繳獲的MS又該如何呢？雖然已經失去頭部四肢、殘破不堪，但畢竟是歷史文物，臣不敢貿然決斷。”
“修好之後放進宮廷寶庫。”娜娜莉嘴角不自覺地微微揚起，“靈格斯先生的第一件作品，還是有相當的收藏價值的。”
“遵旨。”修奈澤爾彷彿沒有看到女帝陛下的笑容、毫不猶豫地轉移起話題，“另外，關於卡繆·維丹此人，臣以爲就這樣放走有失妥當。陛下既然得到了機要情報，那麼在情報生效前就放他走有令情報失效的風險。趁他現在還未上飛機，臣建議立刻抓捕他。”
“沒聽到他在聖誕節和女朋友有約會嗎？失蹤了才更會引起警覺，這都想不明白？”娜娜莉纖細的手指飛快地敲打着桌面，顯得有點不耐煩，“還有什麼問題？”
“關於阿扎迪斯坦。”修奈澤爾依舊擺出無動於衷的樣子，“既然要的人已經抓到了，那內戰和瑪麗娜·伊斯邁爾應該如何處置呢？臣以爲——”
“怎麼扶植傀儡、怎麼搞石油都要問？連這點破事都要問，朕要你何用？！”娜娜莉重重地一拍桌子，“滾出去！”
“臣遵旨。”修奈澤爾面無表情地行了個禮，淡定地轉身離開。
隨着門被從外面關上，安靜的書房裏只剩下娜娜莉粗重的呼吸聲。她死死地盯着標滿了紅圈的地圖，鐵砧般的胸脯以肉眼難以觀察到的幅度劇烈地起伏着，左手無數次地纂成拳頭又找不到目標似的無力放開。
不知過了多久，娜娜莉猛地橫掃右臂，書桌上的東西嘩啦啦地灑了一地。她望着一片狼藉的地面緘默了片刻，最終靠在椅背上、仰頭望着天花板上精緻華美的吊燈長長地嘆了口氣。
“無能狂怒。”空蕩蕩的書房裏響起她自嘲的笑聲，“說的就是我這樣的吧……”
拉克絲給剎那構築的精神世界異常單薄，她沒費多大功夫就玩壞了對方的三觀，得到了想要知道的一切。然而瞭解得越多，她就發現希望越渺茫——試問一個有智商、有心計、有決斷還繼承了利馮茲全部資源的女人想躲在地球上不被人找到有多簡單？
且不說拉克絲手上會不會還有剎那不知道的祕密基地，即使退一萬步講，假設剎那上報的就是全部了，再排除掉海洋沙漠地帶這些容易被核彈掀桌子翻盤的地點，剩下的光是在聯邦歐洲腹地的就有十來個之多。
而拉克絲所作所爲最妙的一點就是她的計劃極度荒謬，任何人都不可能拿出有力的證據來證明其真實性。除了娜娜莉這樣能對她感同身受的NT之外，大概也就是被奪走了新銳MS的月球勢力會信了，至於說服聯邦議會或者布萊特同時突襲腹地十幾座城市根本是天方夜談。
“只有我，只有我還有一次和她對話的機會。”娜娜莉站起身來回地踱着步，踩到了地上的東西就隨意地一腳踢開，“要如何才能說服她，或者得到她的信任？”
靠話術或者演技是行不通的，按照密涅瓦對拉克絲的描述，她沒有自信能夠在這方面勝過對方。想要取得一個苦大仇深、疑心病重的腹黑女人的信任，先例……似乎並不是沒有？
“靈格斯先生是如何取得我的信任的？”娜娜莉霍地愣在原地，深鎖的眉頭漸漸解開，“原來如此，誠信待人，然後給她最想要的。”
一念至此，娜娜莉信步走到書架邊摸索了一番，書架隨即向着旁邊緩緩移開，露出後面的祕密空間。隨着她進入其中，內裏的照明應着她的腳步聲亮起，暗門也在身後自動關上。
這間密室是她在翻閱查爾斯遺物的時候發現的，目前只有她本人和幾個被下了封口令的貼身侍女知道。密室裏有一整套連接着通信衛星的頂級加密網絡，原本查爾斯就是在此處參與SEELE的會議，而她接手後這兒便成了她放鬆用的私密空間。
原本素淨而有科技感的密室被裝飾成了充滿少女氣息的粉色，甚至可以看到一張單人牀格格不入地被塞進了這個並不算大房間裏，牀頭還放着一個小熊模樣的等身抱枕——那是密涅瓦送她給的生日禮物。
娜娜莉走到依舊可以運作的通信設備邊上，做了幾次深呼吸之後，冷靜地輸入了從剎那那兒弄到的拉克絲的緊急聯絡方式。等待尚不到十秒鐘，連線就被迅速接通：“剎那？”
語氣很平穩，聽不出是不是在睡着時被吵醒的，背景音也十分乾淨，沒有多餘的信息。換句話說，找不到可用的情報來判斷對方的地理位置。
“你好，靈格斯夫人。”她對着沒有畫面的屏幕一臉鎮定，“我是娜娜莉，布里塔尼亞的娜娜莉。”
“剎那被抓了，阿扎迪斯坦內戰是你的手筆？”連線那頭的拉克絲幾乎沒有任何停頓地推斷出了事情的真相，“我不覺得我們有什麼好談的呢，還是說你要爲南極的事情興師問罪嗎？沒什麼事我就先掛了。”
“剎那·F·清英是一個叫做卡繆·維丹的熱心大學生幫我抓到的。”娜娜莉搶在拉克絲掛斷前飛快地說道，“而這位大學生是密涅瓦介紹給我的。”
宣言之中的掛斷並沒有到來，連線那頭拉克絲的聲音再度響起：“三國峯會最後一天的晚宴上，你親艾德那一下是故意的？爲了搞得我們家大亂，然後趁虛而入搭上密涅瓦這條線？”
“和聰明人講話就是輕鬆。”能拿的誠意都拿出來了，接下來就看拉克絲最後的判斷了。娜娜莉左手撐住桌面、右手撫在心口上，“關於你的人類補完計劃，我作爲一個完整看過死海文書的人，有個小小的建議，也許你可以聽一下。”
一陣令人難以忍受的沉默之後，拉克絲終於緩緩開口：“說。”
成了！
娜娜莉激動地揮舞了一下拳頭，將自己整個人扔到了身後的單人牀上，軟綿綿的牀墊向下微微凹陷。纖細的小腿輕輕擺動，鞋子被任性地甩到一邊，娜娜莉則在牀上興奮地滾來滾去。
“雖然你具體要怎麼做我無從得知，在我看來你缺少關鍵的材料，但無論如何靈格斯先生的LCL都不是必需品吧？其實他只要在需要的時候待地球上就好了，對不對？”娜娜莉用輕快的語氣問道，“把他寄存在我這裏不是更保險一些嗎？”
“這個笑話並不好笑。”拉克絲冷笑起來，“或者說你還在演你的白蓮花嗎？”
“不不不，我是非常認真的。可惜你不是NewType，我不能向你證明我有多認真。”娜娜莉隨手拉過小熊抱枕抱在懷裏，“你看啊，萬一哪個瘋子運氣好找到你了——你也知道歷史上的瘋子永遠是層出不窮的——也不管你是不是在人口密集的城鎮裏，就是一顆核彈扔下來，你要怎麼辦呢？你死了倒是無所謂，可總不能讓靈格斯先生跟着你一起死吧？”
又是沉默，這表示她看似莫名其妙的邏輯拉克絲其實是理解的。
“再說了，萬一別人——比如我——想出了把靈格斯先生變回來的辦法，可到時候要怎麼阻止你呢？”裙襬下的雙腿緊緊夾住了小熊抱枕，純白的天鵝絨摩挲着粉色的棉質枕套，“除了渚薰還剩一個使徒對吧，你猜是哪個？初號機的存在你也知道，我快要找到了，而我母親的靈魂就寄宿其中，我這麼說的意思你明白吧？”
“荒謬而無謀的計劃。”拉克絲不屑一顧地哼了一聲，“行得通麼？划得來麼？最重要的，你捨得麼？”
“彼此彼此，我也不覺得你高明可信到哪裏去了。”臉蛋埋進了抱枕軟綿綿的脖子裏，天然卷的長髮凌亂地散開，“聰明人都喜歡給自己留備用計劃，而我覺得你的備用計劃還不夠多，比如說萬一你要是真的錯了，至少給自己留條後路吧？”
說到這裏娜娜莉已經理屈詞窮了，要還是無法說服拉克絲那就全人類一起等死吧。其實不過也就是大家一起變LCL麼，想想還有點小激動呢，說不定也沒有那麼糟糕？
這次的沉默比較長，娜娜莉屏息凝神地等待着對方的回覆。過了大約三分多鐘，她聽到了開門的聲音、呼呼的風聲和……微弱的水聲？等等，這是河流還是海洋？
“看來今晚沒法好好睡覺了呢。”拉克絲空靈的聲音才風中聽起來有些模糊，“讓我再考慮考慮吧，這條線路作廢，以後不要聯繫了。”
然後連線就被掛斷了。
娜娜莉放開抱枕、騰的一下從牀上跳下來，踩着襪子就在地板上低着頭踱起了圈兒，大腦中則回放着剛纔背下的地圖。
拉克絲正靠近某個到了十二月底還沒有結冰的水域，考慮到有臺對她而言非常重要的MS不會離身，該水域很有可能還具備MS運載能力。再考慮到時差和經度的問題，對方現在很有可能是晚上。綜合以上條件和剎那給的地圖結合的話……
“……有了。”娜娜莉恍然抬頭，“但爲什麼？她最後明顯是在故意給我線索。”
別說什麼拉克絲已經被說服了的傻話，能搞出人類補完計劃的女人會被三言兩語就空口無憑地忽悠得找不着北？說出來娜娜莉自己都不信。而且得到的座標深處歐洲腹地，她的手根本不可能伸那麼長，知道了也沒什麼用。
“這麼說她還在試探我的誠意？那麼這是……希望借我的口傳遞信息？給誰？”娜娜莉捻起一縷頭髮無意識地纏在手指上，“聯邦議會？布萊特·諾亞？狄安娜和羅蘭？還是……密涅瓦？！”
無論是在考驗她的誠意也好，還是在單純地利用她也罷，娜娜莉都已經沒有退路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順着拉克絲的劇本演下去。
“我就是想開開心心復個仇而已，難道很過分嗎？爲什麼要加入這麼多無關緊要的支線情節來打斷我啊！”她坐到牀邊不高興地蹬了會兒腿，剛要爬上牀卻不由自主地愣住，“啊，襪子髒了。”
……
羅蘭孤零零地站在陽臺上，望着一片漆黑的人造天幕發呆。儘管月球的都市讓人感覺不到四季的更替，但這麼晚了還身着單衣的他還是打了個寒顫。
“地球上的人們晚上有月亮可以看，而月球上卻什麼都沒得看啊。”羅蘭對着身後的來人頭也不回地說，“我們是不是應該做個假月亮掛在天上？”
“我覺得沒有必要。”狄安娜將外衣輕輕披在他身上，“如果你實在很想要的話，可以先在政府網站上發起一份民意調查，根據結果再下結論。”
“還是算了吧，不是每個人都像我這麼多愁善感啊。”羅蘭苦笑地搖了搖頭，“C.C.她人呢？已經回去了嗎？”
“回去了。”狄安娜站在羅蘭身側，和他一起仰望着空無一物的天幕，“如今她的情緒很不穩定，我們需要引導她合理地宣泄出來，不然以她的極端性格很可能會做傻事的。”
“我知道的。”羅蘭後怕似的撫了撫胸口，“幸好奧黛麗懂事，把拉克絲的情報給了我而不是她，不然她衝動之下大概率會自己跑過去當面對質，線索很可能就這麼斷了，後果不堪設想。”
“那你打算怎麼辦呢？”狄安娜平靜地看了身邊的人一眼，“機會只有一次。”
“我……”羅蘭消沉地垂下肩膀，“我不知道，狄安娜，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麼結果。我……我有時候甚至會忍不住想，如果拉克絲成功了的話，如果艾德真的能回來的話也……也挺好的不是麼？我知道這麼想不對，但是我、我就是……”
“說出來吧。”狄安娜握住他的手，“說出來好受一些。”
“我……”羅拉痛苦地閉上雙眼，“我差點就出軌了，狄安娜，只差半步……”
狄安娜依舊握着她的手沒有回應，而此刻沒有回應就已經是最大的鼓勵了。涼涼的夜風吹拂在羅拉臉上，她彷彿得到了一絲額外的勇氣似的深吸一口氣。
“一開始只是孤獨得太久了，想交個朋友而已，和他又恰好很談得來。”羅拉的嗓音平靜而低沉，“交往得時間長了之後，發現他是個很悲觀的人，就會忍不住擔心他、想照顧他。”
“因爲寂寞吧。”狄安娜的雙眸清澈如水，“活得越久的人越容易寂寞，越寂寞的人越容易無法自拔，看C.C.就明白了。”
“到後來我也知道過線了，可我騙自己說是朋友、是正常的，就一直自欺欺人，可是……”羅拉的聲音逐漸哽咽，“我知道是不對的，狄安娜，但不知道什麼從時候起，就是……我想過到此爲止，也說出來過，可就是一點一點地……再然後，再然後我……”
“再然後你就染上了靈格斯博士的惡習，想學他一樣開後宮了？”狄安娜輕嘆一聲，“可還沒等你想明白該怎麼面對你我他，當事人就不見了。”
“我……”羅拉一抽一抽地，“狄安娜，我……”
“我要怎麼去嫉妒一個都已經不在這裏的人呢？”狄安娜溫柔地抱住羅拉，“哭出來吧，他走之後你還沒哭過呢。”
羅拉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撲進狄安娜懷裏失聲痛哭起來，後者輕輕地拍打着羅拉的後背，外套在不知不覺間滑落到地上。良久之後，哭聲逐漸變成了間歇性的抽泣。
“不管你是想承擔責任，還是想感情用事，我都支持你，因爲我們本來就是一體的。”狄安娜柔聲說道，“仔細想想，你到底想要什麼，你最珍視的人們到底想要什麼。”
羅拉戀戀不捨地離開狄安娜的懷抱，面龐在身後屋內燈光的映照下依稀可以看出來眼眶微微發紅。
“必須阻止拉克絲，不惜一切代價。”羅拉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我知道這麼說很不負責任，但我相信一定有其他辦法的，她設計的未來太悲哀了。”
“嗯。”狄安娜面露微笑，“我支持你。”
“讓C.C.去吧，她有能力也有決心，關鍵是再不給她一點事做總覺得她會捅出簍子。”羅拉目光堅定地和她對視着，“用Turn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