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人間失格
桃香最大的願望就是死掉。
從她記事開始就被灌輸了“爲安琪莉潔殿下而犧牲”的觀念,所以死亡對她而言雖然陌生但並不是什麼可怕的事情。只是如果真的要去死的話,她希望能找個讓自己能夠欣然接受的理由。而萬幸的是,她終於找到了。
桃香對自己在靈格斯家的定位是相當有自知之明的——她和安琪之間並非普通的僱傭關係,而是終生制的賣身契,再加上靈格斯家的幾乎每個人身上幾乎都揹負着天大的祕密,因此涉入過深的她註定無法像個普通人得到自己的生活也不怎麼難以理解了。
安琪嘴上雖然說着她是重要的朋友,但那也不過是安琪自己也沒察覺到的、“你既然這麼忠誠那我把你當成朋友也行”般居高臨下的施捨。主僕之間的美妙友情終究是隻存在於文藝作品之中的東西,在現實生活中出身、教育和隨之形成的根深蒂固的世界觀纔會起到決定性的作用。
但她並不因此責備安琪,甚至很感激她所謂的“友情”。正因爲她也是在這樣的環境下長大的,所以纔會把這一切看作理所當然。而包括密涅瓦在內的其他所有人彷彿都忽略了她也是個正值青春年紀的可愛少女,將她當成了可有可無的家用電器對待她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的。
對於她的這輩子都會被綁死在靈格斯家直至生命的盡頭、絕不可能有第二條出路這一事實,她心如明鏡、無怨無悔。
然後艾德就把一切都搞砸了。
聰明的桃香可以很輕易地看出來,艾德和幾位主母的三觀有着天壤之別。拉克絲和C.C.都有着和安琪類似的經歷,對桃香的存在習以爲常,只有艾德從根源、本質上無法理解“公主殿下的首席女僕”這一概念究竟意味着什麼。
“傭人什麼的只是好聽的說法罷了,我就是性命操諸人手的奴隸,這麼簡單的道理他爲什麼不明白呢?”桃香無數次地問自己。
艾德自始至終都在堅持不懈地做着笨拙的努力,試圖和桃香達成某種“正常”的關係,可桃香並不理解什麼纔是“正常”的關係,在她的世界觀裏那種東西並不存在。
艾德是想要她的交配權嗎?安琪早就交給他了,選擇的權利甚至不在桃香手上。艾德是希望桃香向他求愛嗎?可女僕是不可以求愛的啊,這個已然頗爲擁擠的家庭裏也沒有桃香插足的餘地。
她不需要朋友,不需要戀人,需要的只是一個主人而已。但艾德連那樣的機會也不給她,他殘忍地拒絕成爲她的主人,甚至還要求她在二人獨處的時候對他直呼其名。
桃香只能如愚蠢的飛蛾般盲目地撞擊着燈罩,在一次次的奮不顧身中撞得頭破血流,卻連自取滅亡的撲火都做不到。對她而言,艾德發自心底的溫柔對待除了折磨以外什麼也不是,每過一天都只能讓她更加痛苦。
她不是拉克絲或安琪,她只是個受到了扭曲教育的思春期少女而已,她沒有主母們那麼強韌的心靈。她不希望讓艾德看到自己不堪靈魂的重負崩潰後歇斯底里的悲慘模樣,她不希望艾德將其當成無心犯下的錯誤而終生內疚自責,所以她希望自己能在那一天到來之前就有價值地死去。
如果可以的話爲了保護艾德而死是最理想的,但艾德的能力太強了,有問題都會自己解決,他解決不了的桃香也無能爲力。於是她試着在安琪她們面前故意逾矩,做出明顯的背叛舉動,也許C.C.或者誰會因爲嫉妒而殺死她,艾德就會因爲惋惜而長久地記住她又不會感到愧疚。
然而事實證明那也是徒勞的,沒有人在意她的背叛,主母們甚至從她身上連一絲一毫的威脅都感覺不到,她牆頭草般的舉動就好像跳樑小醜似的滑稽無比。她就是這樣渺小、卑微、不值一提的次要角色,桃香再一次地認清了自己的定位。
直到拉克絲給了她這次機會。
桃香清楚地記得拉克絲的計劃成型後第一個就找上了她,“爲了讓艾德能夠回來,我希望你能夠去死,這豈不是一舉兩得嗎?”拉克絲如是對她說。那一瞬間她明白了,拉克絲是唯一理解她的。“樂意至極!”她想也沒想就快活地回答道。
拉克絲同樣拒絕桃香對她使用敬語,因爲她不是桃香的主人、艾德和安琪纔是。拉克絲還給了她爲艾德而死的機會,她將在某種意義上永遠地活在艾德心裏。而安琪會和艾德則會快樂地生活下去,在沒有她的世界裏。
還有比這更美妙的未來了嗎?再也沒有了,這毫無疑問就是通往幸福天國的末班車。以命換命兌掉渚薰,她需要完成的僅僅是這個前置條件而已。
據拉克絲說,自由天使雖然擁有最強的AT力場,但卻是最弱的使徒,因爲他的身體不過是個普通的人類。砍掉腦袋、刺穿心臟、失血過多,所有能夠殺死人類的方法都能夠順利地殺死他,因此哪怕是桃香這樣可有可無的角色也是有機會讓自己的死亡變得有價值的。
“你以爲我會這麼說嗎,演員?”
渚薰的聲音讓桃香把注意力放回到眼前——透過拉克絲身上佩戴的微型攝像頭和麥克風,此時駕駛着傑剛躲在海底的她也能清晰地觀察到岸邊的動向。
發展似乎並不樂觀,但這也在拉克絲的計劃之中。自由天使和NT十分類似,都是精神上極度敏感的生物,而渚薰和艾德的共鳴拉克絲其實也不太理解,被發現破綻不是意料之外的事情。
“不得不承認你的演技很優秀,但遺憾的是並沒有把握到作品和角色的靈魂,似是而非的臺詞實在是令我發笑。”鏡頭中的渚薰滿臉戲謔之色地一把扯碎脖子上的黑色項圈,“況且你似乎對使徒有什麼誤解,我可不是NT那種有缺陷的生物,這麼大一塊垃圾你以爲我沒有發現麼?”
水面如摩西分海般被看不見的刀刃切做兩半,露出了藏在下面的一臺傑剛。二十來噸的金屬塊宛如沒有重量似的被一隻無形的大手不費吹灰之力地抓取搬運、肆意把玩。
拉克絲恨恨地摘掉墨鏡,不甘心地上齒咬着下脣,無能爲力地看着眼前發生的一切。
“我原本是期望艾德能夠給我答案,再不濟也能給我一份美妙的死亡,看來等不到了啊。”渚薰難過地望着MS搖了搖頭,“這樣的東西是殺不死我的,李林啊,你們要更努力纔行。”
傑剛好似布偶一般被不可思議的巨力輕而易舉地擰成了鐵疙瘩,發出令人難以忍受的噪音。然後破布又被這隻隱身的大手一點點掰開扯斷,露出裏面被擠壓得不成樣子的駕駛艙。
緊接着駕駛艙也被跟着隨意撕碎,臉上身上滿是血污的桃香被AT力場掛在空中,右臂彎成了奇怪的角度,看起來好似從那個犄角旮旯翻出來的、放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破娃娃。
“竟然還活着?”渚薰輕蔑地笑了笑,轉身看着拉克絲,“我一向對擁有崇高靈魂的李林抱有好感,對創作出古典音樂的天才保有敬意,但你連艾德的死也不惜利用的下作手段着實讓我感到噁心。”
“沒辦法呢,我就是這樣卑鄙的人。”拉克絲溫柔地撫摸着懷裏的容器,“臨死之前我想拜託你最後一件事情,可以嗎?”
“還在拖延時間?”渚薰挑了挑眉,“說。”
“請你保管好艾德,我怕他被喪心病狂的科學家或者組織拿去做實驗。”拉克絲向前輕輕一拋,“拜託了。”
就在渚薰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跟着那枚容器的拋物線移動的同時,他聽到了重物的落地音和輕快的腳步聲。超越人類的思考速度讓他立刻理解了AT力場的失效,可對方的動作太快,即使是一瞬間的分神也是致命的,等他想利用AT立場操縱自然界的實體來保護自己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胸膛傳來的劇痛讓他下意識地低下頭去,從心臟處刺出的尖刀無聲地訴說着原因。拉克絲不慌不忙小跑兩步地接住自己拋出的容器,眸中有七彩的微光閃爍。
“原來如此,不愧是艾德看中的女人……”渚薰微笑着闔上雙眼,“真嗣,我失約了……”
筋疲力盡的桃香再也堅持不住,向後砸在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臉上卻露出了宛如懷春少女般的燦爛笑容。
她從沒有如此慶幸過曾經爲了保護安琪莉潔殿下而被迫學習的那些技能,沒有它們她就無法在駕駛艙變形時最大程度地保全活動能力,沒有它們她就無法在渚薰反應過來之前給與致命一擊,最重要的是,沒有它們她就無法在忍受納米蟲侵蝕肆虐肉體的同時仍舊保持着理智。
雖然心靈的痛苦要更疼一些,但這並不是說身體就不疼了,對不對?嗯,還是很疼的,桃香已經快要忍受不下去了。
“拉克絲,”她看着緩緩走進的粉色人影發出虛弱的聲音,“我可以……去死了嗎?”
“不可以。”拉克絲望着桃香眼中的虹彩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對不起,我騙你了,你還不可以死。”
“這也……咳咳……由不得你吧……”桃香舔了舔嘴角的血,鹹鹹的一股鐵鏽味,“變革者是……基於調整者和NT設計的……東西……我這種殘次品的使用壽命也……咳咳……快到極限了……用不了多久就會……基因完全崩潰……”
“那可不一定哦。”拉克絲蹲下身子,掏出手帕擦起她嘴角的血漬,“某個討厭的女人手上有着最新的相關技術,諾瑪的納米蟲耐性這一課題很早以前就在我的提議下完成了。你的任務已經結束,我會馬上派人祕密送你回月球,一定來得及的。”
“爲什麼……?”桃香掙扎着想坐起來,“我只是……咳咳……只是想爲了主人去死也……也不允許嗎?”
“抱歉,我不允許。”拉克絲一隻手按住桃香、另一隻手掏出手機開始聯絡手下善後,“艾德不怎麼會照顧自己,安琪也不會,一想到這兩人把家裏弄得一團糟、餐餐喝營養劑的日子我就覺得眼前一片黑暗。所以你必須繼續照顧艾德的私生活,再說其他人我也信不過呢。”
“也對,畢竟奴隸制是……咳咳……終生的……”桃香絕望地閉上眼睛,“沒有解脫……”
“其實你不用想那麼複雜,只要強行把艾德推倒就好了。失身之後他自然就會哭着喊着主動求負責,想要戀人也好想要主人也罷他什麼都會答應你的。”拉克絲無視了桃香驚慌失措的眼神、親暱地拍了拍她的臉頰,“恭喜你通過考試,後面交給我一個人就可以了。”
……
安琪做了個奇怪的夢,她夢到自己變成了一頭龍,被困在了一個巨大的透明器皿裏面,動彈不得、極其難受。好在過了很久之後,器皿被人打破了,安琪終於可以自由地在天上翱翔了。雖然一生經歷過許多苦難,但這樣的結局也沒什麼遺憾的了。
她見到了過去的朋友,他時隔多年變了很多。她見到了救她出來的恩人,和那個人似是而非但也很有意思。她還見到了那個人的女兒,整體的感覺不怎麼一樣但個別地方太像他了——咦,好像我就是那個人的女兒來着?
不管了,總之她很開心很開心,於是就在天上飛啊飛。就在她飛得肚子又餓口又渴的時候,一股溫熱的暖流從她的胸膛滲了開來、蔓延向四肢百骸,彷彿能夠提供無限的能量。於是她肚子也不餓了口也不渴了,飛得更加愉悅了,所以她繼續飛啊飛。
“天啊,這個家裏一個腦子正常的人都沒有麼?艾德叔叔挑女人的眼光實在是太差勁了,只恨今年才……嘖。”安琪依稀聽見有人朦朦朧朧地在她耳邊說話,“飛什麼飛,你男人都不見了還有心情飛?”
“休想騙我,我很聰明的……艾德都誇我聰明……”安琪迷迷糊糊地撐開眼皮,視界中的小姑娘正以手撫額、做着完全和年齡不相符的成熟動作,“少胡說八道,艾德明明被我……明明被我……呃……欸哎哎哎?!我男人又、又、又、又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