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渡過河流、穿過山林
王留美端起杯子淺淺地啜了一口其中的紅茶，臉上始終保持着似笑非笑的神情。翹起的高跟鞋有節奏地前後擺盪，身子側面的旗袍開叉處一抹驚心動魄的雪白隨着她的動作時隱時現。
“那我就直說了，我根本不相信什麼方舟計劃，所以我不會傻乎乎地出天價給自己造棺材。”被真絲手套包裹的修長手指輕輕摩挲着掌中的瓷器，“畢斯特家出了多少錢是他們的事，我管不着，但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王家一分錢也不會出。”
“爲什麼？”艾德將面前被王留美推回來的資料再次推到對面，“我覺得我已經解釋得很清楚了，無論是從技術上還是邏輯上，你懷疑的理由是？”
“你本人。”王留美將手中茶杯壓在那疊文件上、俏皮地眨了眨眼，“就如同我們現在正習以爲常地說着中文一樣，我一直有種感覺，雖然你是根紅苗正的月球人，但思維方式卻彷彿和我是來自同一個國度的。而在我們的世界觀裏，諾亞方舟這種舶來品從來都不是第一選擇，大禹治水纔是，可現在的你看起來胸有成竹，一點也沒有表現出被迫退而求其次的沮喪。”
艾德努力保持着臉色不崩，心裏卻在不斷地吐槽。這個世界陰盛陽衰太厲害了，女人簡直一個比一個可怕，爲什麼萌妹子們不能都像普露那樣呢？
“天使之輪絕對不是什麼逃跑用的方舟，而是你自信能夠用來一勞永逸地解決問題的得意之作。科學原理什麼的我一個字也不在乎，這是出於我對你本人的認知而做出的判斷。”王留美得意地拍了拍胸前被高高撐起的絲質面料，“靈格斯博士，不知道我說得對不對？”
艾德自始至終都面不改色：“無可奉告。”
“你也知道很多家族和財團都懷疑我們合作密切，他們都在觀望我的選擇，如果我拒絕的話想必天使之輪的啓動資金很難籌措到位。畢斯特家涉足的主要是實業，在金融領域卡帝亞斯的影響力非常有限。”王留美捻起右側的馬尾在指尖把玩着，“靈格斯博士，看來事情不妙了呢？”
艾德不得不承認她說中了自己最擔心的一點，天使之輪這等規模的項目需要的資金是天文數字，沒有一個人傻錢多的當托兒很難順利展開。他也想慢慢消滅這些既不生產又不消費資本蛀蟲，但他最缺的就是時間。
經過他和綾波麗的反覆計算和驗算，最遲今年之內天使之輪必須開工，否則將會趕不上最佳的切地球時機。下一個如此完美的時點最近也在五百年之後，而先行者的光環陣列可不會慢悠悠地等他五百年。
他甚至想過直接用武力強行統治世界，可那樣做短期內對生產力和生產慾望造成的破壞將是毀滅性的，天使之輪很可能會因此無法及時完工，不到最後關頭他絕不想冒這個險。
“這些貪婪的家族和財團只有在爲了自己活命的時候纔會出錢出力，所以方舟這個題材選擇得非常合適。我猜你還想借此機會將更多的財富兌現成產能，順便那些削弱家族和財團，以便你在遙遠的將來達成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王留美掩嘴輕笑，“哎呀，我又猜對了？會不會被殺人滅口呀？”
誠如王留美所言，她都拒絕的話其他勢力的態度可想而知，艾德覺得是時候開始認真地制定武統全球的方案了。阻礙生產力發展的保守勢力通通滾進垃圾堆化作歷史的塵埃吧，不是艾德不想和平演變，而是這羣自以爲是的蠡蟲們甚至連一個支點也……
“你需要的大概只是一個支點。”王留美敏銳地捕捉到了對方眼眸中稍縱即逝的驚訝之色，不禁笑得更開心了，“身爲王家的家主，我是爲數不多有能力給你這個支點的人之一。”
“你覺得我會相信嗎？”艾德反問道，“王小姐是一個背叛了自身階級的個人這種荒誕的事？”
“好不容易熬到了現在的位置，世界也被你變成這個樣子了，不按自己的喜好活着還有什麼意思？”王留美眯起眼睛，“三倍於你方纔要求的啓動資金，再加上我本人用王家信譽作擔保親自遊說其他勢力，不惜一切代價保證你的天使之輪能儘早開工。”
“條件是？”艾德暗暗警惕起來，對方只怕所圖不小。
“剛纔有那麼一瞬間，你恐怕是在思考什麼可怕的事情？我竟然產生了面前坐着的不是人類、而是一頭洪荒猛獸的錯覺，這讓我非常的有……”粉嫩的舌尖舔了舔嘴脣，“嗯，興趣。畢竟我也到了這個年紀了，道具雖好還是想試一試——”
“我拒絕。”艾德斬釘截鐵地說，“我不能背叛她們。”
“‘背叛’，‘她們’，我真的不理解你是怎麼理直氣壯地把這兩個詞連在一起的，還是說靈格斯博士其實覺得自己相當純情？”王留美豎起一根手指放在彎成月牙的紅脣邊，“一天，我用剛纔所說的一切買你一天時間。靈格斯博士，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店了哦？”
一邊是出賣良心，進行純粹而骯髒的利益交換；一邊是輸出暴力，冒着天使之輪無法及時竣工的風險。滿足個人的道德潔癖和拯救所有人類的生命被放在天平的兩端，孰爲輕？孰爲重？
“……什麼時候？”艾德認命地閉上眼睛。
銀鈴般的笑聲混在鞋跟敲打地板的“嗒嗒”聲裏格外刺耳，幾秒鐘後兩股之上多出了一人份的重量。柔軟而有彈性的物體隔着衣服壓迫着胸膛，溫熱而綿長的吐息在耳廓周遭窸窣作響。
“現在。”
艾德猛地張開眼睛，車窗外單調的街景正不斷地向後飛掠。他抬起右手使勁揉了揉眉間，試圖將糟糕的回憶從腦海中驅散。
“艾德艾德，你醒啦！”手心傳來愛麗絲冰涼的觸感，“我從達喀爾這邊一路摸過去，大概找到她家服務器的位置了，但是試了好幾次都沒有黑進去。唔，預計是運算能力跟不上，她可能用了很多資源來保護那些視頻和照片。”
“那算了吧。”艾德嘆了口氣，“以她的謹慎指不定還有單獨隔離的物理備份呢，黑進去了也不一定有用。”
“艾德艾德。”愛麗絲抱住他的胳膊，“我看過的好多本子上都有類似的情節，這樣下去艾德會不會變成公交車？”
艾德抬手對着她腦袋就是一個爆粟，“少給我看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然而少女的滿頭銀髮巋然不動，發出“噔”的一聲脆響。
前排自告奮勇來當司機的格拉漢姆瞟了眼後視鏡，在糾結了一會兒要不要加入討論本子的話題之後，決定假裝什麼也沒有聽到。
十分鐘後，轎車停在了首相府邸的正門口。艾德牽着愛麗絲下車後，對主動幫他開門的格拉漢姆點了點頭，然後旁若無人地徑直走進府邸內部，站在門口前來迎接的馬瑟納斯首相尷尬地愣了好一會兒才慌慌張張地追上前去。
“靈格斯博士。”馬瑟納斯小心翼翼地跟在艾德斜後方半個身爲的地方，“請暫且先跟我到會客室休息片刻，您來得太匆忙我這邊都沒來得及準備。”
“是該準備一下了。”艾德冷漠地看了他一眼，彷彿輕車熟路似的自顧自走向二樓，“首相閣下年事已高，還是早做準備爲好。”
從進門到現在，黑雲壓城般的無形氣場一直逼得馬瑟納斯呼吸困難，如今這個冰冷得彷彿在看死物的眼神讓他心防瞬間崩潰，什麼權術平衡、漁翁得利通通被忘到了九霄雲外，腦海中只剩下了生物最本能的求生欲——這是莉莉斯爲了保護自己的孩子們而留給他們的珍貴禮物。
“麥茲亞·羅納，是麥茲亞·羅納！”馬瑟納斯顫抖着喊出那個名字，“他打算把馬伕狄的身份栽贓給哈撒韋·諾亞，再騙布萊特在判決書上簽字，然後通過控制您的女兒來鉗制您！”
“他爲什麼要這麼做呢？”艾德輕聲問道，“總得有個合適的理由。”
“因爲，因爲……”馬瑟納斯艱難地嚥了口唾沫，在生死關頭他終於爆發出了全部的智慧和潛能，“因爲他就是馬伕狄，他爲了掩蓋自己的身份必須嫁禍他人！靈格斯博士，沒想到議會里竟然有如此敗類！槍決！必須就地槍決！艾卡少校，麻煩你立刻逮捕麥茲亞·羅納！”
格拉漢姆·艾卡徵詢地看了艾德一眼，見他沒有反對就興致勃勃地領命告辭了。
“退休之後時間很難打發的，首相閣下最好給自己多準備些興趣愛好。”艾德轉頭對馬瑟納斯微微一哂，“我看議會里還有些人也差不多到了該退休的年紀了，你們說不定可以搞個橋牌俱樂部？”
“是，您說得有道理，橋牌好。”馬瑟納斯連連點頭，背後已經完全汗溼。
艾德沒有接他的話，而是忽然止步在一扇門邊，愛麗絲心領神會地隨意揮了揮手。馬瑟納斯只覺得眼前有道銀光閃了一下，本該鎖死的門就這樣被艾德毫無阻力地給推開了。
單馬尾的少女此時正抱着雙腿蜷坐在沙發上，聽到動靜的她把臉蛋從膝蓋間抬起來望向門口，瞪得圓圓的大眼睛立刻變得水汪汪的。少女連鞋子也顧不上穿就“啪噠啪噠”地衝向來者，一頭猛扎進他懷裏“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好啦好啦，沒事了沒事了。”艾德溫柔地撫摸着她的頭，有種懷裏的是十歲的密涅瓦被放大了一倍的錯覺。
“密涅瓦，密涅瓦她……”普露仰起脖子抹了把眼淚，“密涅瓦被一個不認識的NewType給帶走了。”
……
“有種懷念的感覺。”夏亞用餘光看了眼身邊副駕駛座上的少女，“我想到了把你從哈曼的監視下救出來的時候，簡直和現在如出一轍。”
密涅瓦單手支在車窗上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望着窗外一望無垠的黃沙。越野車已經進入沙漠很長一段時間了，密涅瓦卻看不出四周的景色有任何的變化。
“其實我的背叛也在娜娜莉的計劃之中吧？”夏亞得意地迎上密涅瓦驚愕的眼神，“提前把聯邦議會的潛在敵人引出來，給靈格斯一個不得不清洗議會的理由，順便把我這個不安定因素也除掉。漂亮的一手，確實是那個女人的一貫風格。”
“既然知道還要一頭鑽進來？你就這麼有自信能勝過所有人嗎？”密涅瓦困惑地看着眼前的金髮男子，“爸爸，我不明白。”
“絕對的權利導致絕對的腐敗，拯救世界的人最容易毀滅世界，因此必須要有人時刻對靈格斯保持警惕，甚至能夠制衡他、取代他，而娜娜莉顯然做不到。不僅是她，布萊特、哈曼、狄安娜都沒有做到，非但如此，他們連自身都成爲了這個扭曲黑洞的質量。”夏亞沉聲道，“密涅瓦，這不是這個世界健康的運作方式。”
“你又是以什麼身份說出以上那番話的呢？”密涅瓦興意闌珊地轉頭再度看向窗外，“卡斯巴爾·戴肯？還是夏亞·阿茲納布？”
“復仇的亡靈早已死去。”夏亞淡然一笑，“現在的我是愛德華·瑪斯，過去是，將來也是。”
密涅瓦聞言發出一聲輕嘆：“爸爸，你真的愛我嗎？”
“當然，否則就不會冒着生命危險做出這種事情。”夏亞理所當然地答道，“我爲你規劃好了，靈格斯進行大清洗之後馬瑟納斯必然下臺，利迪·馬瑟納斯排除考慮，剩下的最佳選項是畢斯特家的次子巴納吉。此人優柔寡斷缺乏主見，正是破壞畢斯特和靈格斯聯盟的最好切入點……”
夏亞還在喋喋不休，可密涅瓦已經不想再聽下去了。他所講的一切並沒有什麼奇怪的，不如說十分符合他的身份和定位，但可怕的是他竟然真的認爲自己是愛着她的，並對之深信不疑。
“就是因爲明知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得到，所以纔會產生那樣扭曲的情感的吧？”她呆呆地盯着沙子、不着邊際地想着，“娜娜莉姐姐，你說呢？”
懷抱着最後的幻想，密涅瓦在猶豫了很久之後決定出聲打斷夏亞：“爸爸，我遭到馬瑟納斯軟禁的時候只被拿走了熊霸和手機，沒有被搜身。”
“什麼？！”夏亞猛地一踩剎車，黃沙漫天飛揚，“難道你身上還有給娜娜莉發信的裝置？”
“嗯，就是這個。”密涅瓦從口袋裏拿出一個小玩意，“樞木朱雀說不定正在路上，我現在把它扔掉還來得及嗎？”
夏亞想也沒想就打開副駕駛的門鎖：“密涅瓦，你先下車，將來我一定會回來救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