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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一千萬年銀河

  格拉漢姆強忍着拿手機出來打發時間的衝動,百無聊賴地看着監牢的門發呆。對他這樣渾身上下都充滿激情的男人而言,沒有什麼比長時間盯着犯人更無聊的事情了。   “艾卡上尉,你直接將聯邦議會議員下獄的行爲是嚴重違反法律流程的。”羅納在轉了第不知道多少個圈之後開始聲色俱厲地譴責格拉漢姆,“我是正式註冊在案的議會議員,擁有刑事豁免權。議會閉會期間在未經議會主席許可的情況下,即使是現行犯罪我也不受逮捕或者刑事審判。”   格拉漢姆聽得目瞪口呆:“怎麼會有這麼扯淡的法律?”   “事實如此。”羅納一臉肅穆地說,“我爲聯邦立過功,我爲議會流過血,立刻放我出去,我要見首相。”   “把你關進來就是首相閣下親自下的命令,所以算是經過議會許可了吧?”格拉漢姆非常尷尬地乾咳了兩聲,後面槍決什麼的他實在不方便講。   羅納砸了咂嘴又開始繞着圈子踱步。   到了太陽快下山的時候,格拉漢姆接到報告說靈格斯博士要離開達喀爾了,便把看守羅納的工作交接給了手下,自己匆匆去給靈格斯博士送行。   將將入夜之際,一位面戴墨鏡的金髮軍官鎮定自若地走了進來。負責看守的士兵看了看對方的肩章發現和格拉漢姆·艾卡隊長平級,立刻敬了個標準的軍禮。   “辛苦了。”金髮軍官對他淡漠地點了點頭,從懷裏拿出一份蓋章文件交到對方手上,“奉首相指示需要提審犯罪嫌疑人麥茲亞·羅納,希望你能夠配合一下。”   士兵仔細檢查過文件和印章後,將軍官和犯人帶進了審訊室,自己則守在審訊室外面。   “閣下,對不起我來晚了。”審訊室裏的金髮軍官瀟灑地摘下墨鏡,“閉路電視我已經關掉了,至少在這個房間裏您可以放心地自由言行。”   “我就知道你不會讓我失望的,愛德華。”羅納在稍事驚訝後滿意地微微頷首,“竟然連正規軍也能糊弄過去,真不愧是你。”   “以前和體制內的人接觸過,那時留心偷學了一手,並非什麼值得炫耀的事情。”夏亞謙虛地笑了笑,“我本來打算等靈格斯離開後直接帶您出獄的,但布萊特·諾亞因爲兒子的原因突然來訪,現在全城戒嚴,恐怕很難如願。”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沒有必要越獄,或者說絕對不能越獄。”羅納露出陰惻惻的笑容,“愛德華,優勢其實在我們這邊。”   “噢?”夏亞感興趣地稍稍前傾身體,“此話怎講?”   羅納的五指輪番輕敲桌面,顯出十分糾結的樣子,夏亞也不催促,只是默默地等在一旁。就這麼過了大約三十秒,終於下定決心的羅納直勾勾地盯着夏亞的眼睛:“倘若我始終無法獲取通訊手段的話,此事恐怕還需要你在外面來操作。”   “您可以信任我。”夏亞的眼神真誠動人。   “愛德華,不要辜負我的期待。”羅納沉默了片刻,“這是我從剎帝利被刪掉的通訊記錄中恢復出來的、諾亞的兒子和靈格斯女兒之間的對話。目前唯一的備份被我上傳到了羅納家祕密開發的機動兵器裏,除了我應該之外沒有第二個人知道。”   “諾亞的兒子爲何要跟着……的女兒造反。”夏亞面色一沉,“我個人雖然看不起布萊特·諾亞的政治手腕,但對他的人品卻不得不做出公正的評價。以哈撒韋·諾亞的家教而言,他不應該是個因爲僅僅女人就背叛父親政治立場的角色。”   “你說的不錯,確實不是因爲女人,而是因爲他知道了天使之輪的真相啊。”羅納咧開嘴,“天使之輪並非如靈格斯所宣傳的那樣是救人類於水火的諾亞方舟,事實正好相反,它是一臺以NT爲核心驅動的、以滅亡全人類自由意志爲目的的超大型洗腦裝置——這是靈格斯的女兒親口對哈撒韋·諾亞說的。”   “靈格斯終究還是失控了……”夏亞不可自抑地微微失神,“沒想到竟然來得這麼快。”   “手握全人類的生死大權卻直到現在還將野心藏得很好,我必須承認靈格斯是個豪傑,但也到此爲止了。”羅納單手緊握成拳,“愛德華,天使之輪必須掌握在我們手上。只要有了它,建設宇宙世紀的巴比倫帝國將不再是夢想。”   “閣下是打算用這個真相和首相閣下做交易嗎?”夏亞不愧是夏亞,瞬間便清醒過來,“還是說通過馬瑟納斯首相將這個消息散播給全球各大勢力?”   “自然是後者,馬瑟納斯眼高手低、不足與謀。”羅納不屑地冷哼一聲,“屆時靈格斯成了衆矢之的,天使之輪淪爲戰場,即便是沒有敵手的阿姆羅·雷在各方圍攻下也會獨木難支,而我們則可以趁亂奪下天使之輪的核心控制室。”   “殺手鐧就是閣下先前所說的祕密開發的機動兵器麼?”夏亞順理成章地問道。   “正是如此,到時候還要仰仗愛德華你堪比ACE的力量。”所謂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羅納只猶豫了不到一秒鐘就將機體的詳細情報和開機密碼告訴了對方,“趁着這次去取通訊記錄的功夫,你正好也可以熟悉一下機體。”   “而一旦我們實施這個計劃的話,好不容易進入高速發展期的人類又將倒退回爲了爭權奪利而自相殘殺的愚昧階段。雖然我不認可靈格斯本身,但我對他爲人類所作出的卓越貢獻仍舊感到由衷的敬佩,而你則僅僅是一個被重力束縛的可悲靈魂罷了。”夏亞毫不猶豫地拔出配槍,“再見,閣下。”   砰。   守在門外的士兵聽到槍聲後飛快地破門而入,映入眼簾的是倒在血泊中的麥茲亞·羅納和手中的槍口還在冒煙的金髮軍官。   “犯罪嫌疑人打算強奪我的配槍,被我失手擊斃了,有監控錄像爲證。”夏亞隨手將槍收好,義正言辭地對進來的士兵說道,“你立刻將狀況上報格拉漢姆上尉,並在這裏保護現場,我去向馬瑟納斯首相彙報。”   說完便自然地大步離開。   “羅納的祕密兵器倒是可以利用一下。”順利脫身的夏亞自言自語地道,“這個……拉芙蕾西亞。”   ……   距離被夏亞趕下車到現在過了將近十個小時,天色早就完全黯淡下來。沒有了城市裏避無可避的光污染,沙漠中北半球的夏空澄澈如洗。   少女仰着脖子呆呆地凝望着星空,花了點功夫才找到了最爲著名的夏日大三角。她的視線隨着將牛郎織女星分隔兩岸的銀河遊弋,在勉強辨識出人馬座後就放棄了徒勞的努力。密涅瓦不是什麼狂熱的天文愛好者,這已經是她的極限了。   凜冽的寒風毫無徵兆地襲來,少女下意識地抬起手臂護住面部並按下掌心的開關,緊裹着纖細身軀的棕色斗篷在風中獵獵作響。涼意透過鞋底和絲襪滲進腳掌心、沿着骨髓一路上爬,讓衣衫單薄的少女不自覺地打了個冷顫。恍惚間,她想起了自己曾經假裝痛經的事。   那還是在密涅瓦剛過完十三歲生日的時候,艾德因爲天使之輪的建設正到了緊要關頭,每個月在家裏待的時間十分有限,再加上自那會兒起他拒絕給密涅瓦洗澡了,密涅瓦能夠向他撒嬌的機會變得越來越少。倍感寂寞的密涅瓦爲了能有更多的時間和艾德在一起,靈機一動開始假裝痛經。   NT騙NT實在是太簡單了,她連一句謊話也不用說,只需要在每天洗澡的時候偷偷地用冷水衝一衝手腳,然後躺在牀上弓起腰捂着肚子低聲哼哼,最後實話實說地表示自己手腳冰涼就好了,家裏的每一個女人都會萬分肯定地告訴艾德這是痛經的臨牀表現。   得知小姑娘痛經的艾德瞬間嚇壞了,每個月一臨近她的經期就會花幾個通宵提前安排好工作然後請假回來陪她。他會因爲她不經意間的一凝眉而焦慮得手足無措,也會因爲她腳掌心冰涼得睡不着的“謊話”而捂着她的腳丫一整個通宵。   “誰讓你不願意多陪我的呢?知道我厲害了吧?”那時候的她只是爲自己的小聰明而洋洋自得,有一天甚至還忍不住以此向普露炫耀。   “太好了呀。”普露卻這樣對她說,“你和艾德叔叔終於恢復成正常的父女關係了。”   次月,她的痛經就奇蹟般地自愈了。   回憶和風聲一起逐漸消散,密涅瓦低頭撣了撣身上的沙粒,一眼便看到了腳邊半埋在沙塵中的、夏亞留給她的水和乾糧,忽然不可抑制地發出刺耳的笑聲。   笑聲下一秒就被推進器的轟鳴聲所吞沒,一臺MS從天而降、落在離她不到二十米的地方。一個苗條的人影翻出駕駛艙,抓着吊索降到地面上,快步向少女走來。   “怎麼這麼晚了才啓動發信器?”責備聲混雜着濃濃的擔憂之情比人影還要先到一步,“沙漠裏氣候無常,萬一發生意外怎麼辦?”   “是啊,沙漠裏氣候無常,萬一發生意外怎麼辦?”密涅瓦繼續低聲笑着,“娜娜莉姐姐,這麼簡單的道理,爲什麼有的人想不到呢?”   來者嘆息一聲,默默地走到密涅瓦身畔站定。   “他一直都說是爲了我好。”密涅瓦將身子斜倚在娜娜莉身上,“爲了我好所以不可以像其他小孩子一樣去上學,爲了我好所以得從小跟着一點也不喜歡我的哈曼,爲了我好所以要忙着政治鬥爭沒空陪我,爲了我好所以把我一個人扔到人生地不熟的月球上,反正都是爲了我好。”   “最後一件事情確實是爲你好。”娜娜莉補充道,“你得感謝他。”   “呵,他從來沒信任過艾德叔叔,他信任的只是自己的判斷而已。”密涅瓦無力地閉上眼睛,“當我第一次知道他因爲扔尤尼烏斯7而被全世界通緝的時候,我發現自己竟然一點也不覺得驚訝。這不就是我最熟悉的爲了你好麼,只不過這次換成了爲你們人類好罷了。”   “那個男人……”娜娜莉輕輕拍了拍少女的後背,“他在無數次的身份轉換中早已失去了用於定位的社會座標和隨之帶來的一切,剩下的除了找不到參照物的自我以外別無他物。他會做出那種事情很正常,你沒必要浪費感情去恨他。”   “我不恨他啊,正好相反,我現在很輕鬆呢。”密涅瓦從娜娜莉肩頭離開,臉上滿是寫意的笑容,“以前我一直天真地以爲自己想要個正常的家庭,可後來我才漸漸明白,一個連究竟是什麼都不知道的東西是要怎麼才能得到呢?”   “所以說我們很像啊。”娜娜莉露出懷念的神色,“那你現在找到了麼?”   “真正想要的東西麼……”密涅瓦抬起頭望着Altair微微出神。   她曾一度患上自閉症,多虧了艾德日復一日的堅持關懷她、逗她開心、給她講關於某個黃色海綿的有趣故事——其實她覺得這個故事並不怎麼適合講給小孩子聽——她才逐漸恢復了和人對話的基本能力。這是隻屬於她和艾德的回憶,連娜娜莉和普露也沒有詳細說過。   所以說像密涅瓦這般成長背景的孩子,擁有戀父情結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吧?就像艾德一直認定的那樣,她只不過是太年輕太敏感了,幼稚地模糊了愛情和依戀的境界線。只要正常地長大、正常地戀愛、正常地和他人組成家庭,這種不容於世俗的異樣感情自然會隨着時間而生疏、慢慢被沖淡。   ……假如她之後沒有不小心聽到安琪在浴室中忘形的叫聲的話。   “純粹的愛情是不可能長久存在的。”密涅瓦用無比斷定的口吻說道,“拉克絲也好,C.C.也好,安琪姐姐也好,她們的感情早就蛻變爲了某種以戀愛爲出發點的混合物,並以此爲核心寄生在艾德叔叔身上,艾德叔叔也是靠着她們的寄生才能維持自己的理智。”   “到了他那個位置幾乎可以主宰人類的命運了吧?能始終維持理智、不被權力和慾望衝昏頭腦確實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娜娜莉眯起眼睛,“共生麼?”   “是啊,共生呢,而我對這樣扭曲的關係……”密涅瓦深吸一口氣再重重吐出來,“很羨慕。”   “那就不能回頭了哦?”娜娜莉神色複雜地撇開目光,牽起少女的手領着她走向MS。   “嗯,開始吧。”密涅瓦最後回望了一眼夜空,順從地跟在娜娜莉身側,“那你呢,娜娜莉姐姐,你找到真正想要的東西了嗎?”   “說了很多遍了,我只是單純地想要繼續我的復仇劇。”娜娜莉低聲對密涅瓦、同時也是對自己說,“只是想要這個,嗯,只是想要這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