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妖顏惑衆(2)
杜巖趴在他耳朵上,壓低聲音,“我覺得他們是奔着六獸銅匣來的……而且身邊那兩人,來者不善。”
“扯淡,我又沒有六獸銅匣,他們犯得上跟我較勁啊?”貉子重新躺下了。
“哎呀我的哥哥,你是沒有六獸銅匣啊,可是你有‘鬼火玲瓏’啊。”
“我老天!”貉子激靈一下蹦起來了,“他們怎麼知道‘鬼火玲瓏’跟六獸銅匣的關係?”
就這工夫眼兒上,病房外面響起了一陣掌聲。
“李桑!你的身體好嗎?”磯村浩作手裏依然不符合中國的老理兒。
“哼哼,承蒙磯村先生掛念啦。”李鶴卿皮笑肉不笑。
杜巖瞪着磯村,“哼哼,先生可有點兒不講究啊。”
“杜老闆,是我不講究,還是你不講究?”
“介……”
“說好了一塊兒上來,你怎麼自己先跑上來啦?”
“我……我介是跑上來上廁所。”
“樓下沒有廁所嗎?”
“我沒帶紙……”
“那現在你找到紙了嗎?”磯村歪着頭,眼裏露出兇光。
“找到了……”
“我想……你現在應該可以去方便了。”
杜巖看看磯村,再望望黑夾克和大鬍子,回頭捏了貉子一把,扭頭奔了病房裏的洗手間。
“杜老闆!”黑夾克正好站在廁所門那,見杜巖過來把手一橫,“我想你最好去外面的大廁所,這是病人用的。”
“沒事的,杜巖,你去吧。”貉子靠在牀頭上,揮了揮手。
“哦……”杜巖最終還是出了門。
“你們也出去。”磯村打發走了兩個手下,搬了把椅子坐在病牀邊上。
“磯村先生,我貉子是痛快人,有什麼事兒,就直說。”
“呵呵呵,李桑……”磯村掏出手絹來,在鼻子上按了幾下,“這屋裏很熱嘛。”
“你可以打開窗戶。”
“不必啦,你是病人,要受到關愛的。”
貉子笑笑,“不開窗戶,怎麼說亮話呢?”
“哈哈哈。”磯村也笑了,但是他馬上轉入了正題,“李桑,其實,我過來是想告訴你,你不應該對你的朋友們隱瞞什麼。”
“我隱瞞什麼啦?呵呵。”
“你不希望你的朋友們去找六獸銅匣指示的寶藏,不是嗎?”
“哎呀!”貉子臉上微微變色,“磯村先生,六獸銅匣是人家的,人家愛找啥找啥,關我屁事兒啊?”
“李桑,你不誠實啊。”
“我怎麼不誠實?”貉子眨着眼,“你說我這眼吧,大夫什麼毛病沒查出來,這又忽然看見啦?”
“我說的不是這個問題,是另一件。”磯村浩作晃着二郎腿,盯着李鶴卿的眼睛。
“另一件,哦,對了,託比亞松讓他們拿着六獸銅匣去找乾屍的事兒哈?這我知道。”
“李桑,託比亞松想讓我問問你,你真的不知道,託比家裏那些乾屍有什麼用嗎?”
“不知道,我只知道他還缺一具古代將軍的乾屍。”
磯村浩作一邊點頭一邊笑,“好、好、好,李桑不願意交我這個朋友,那我只好把你變成敵人了。你既然不知道六獸銅匣的真正祕密,那麼我可知道東方龍庫。”
李鶴卿“噌”就蹦起來了,“等等!”
“呵呵,你願意做朋友,還是東方龍庫公之於世呢?”
貉子腿一軟,重新坐回牀上去。
磯村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腿,“這就對了嘛。前年……就在前年,我應邀到了拉脫維亞,那是一個風光秀麗、文明程度很高的國家,位於波羅的海岸邊。李桑,你在聽嗎?”
“我在聽。”
“嗯,據說,波羅的海在很久很久以前是一片森林,由於大自然的變遷,現在成了大海,不出蝦、蟹,倒是盛產琥珀。每當看到沙灘上撿琥珀的人羣,我就會有趣地想:那些當年的松樹油脂,不知道是膩味了海龍王宮殿的豪華生活,還是受龍王爺的派遣,竟轉世成一塊塊精美的琥珀,在浪花的護送下,來到世間,爲美化人類的生活,捨生忘死……”
“這跟六獸銅匣有什麼關係?”貉子有點耐不住性子了。
“呵呵,聽說,在二百七十多年前,錫伯人發現了咱們北方的琥珀礦脈,被譽爲‘黃金森林’。這個,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個屁。”
“不,你不但知道,而且還知道——託比亞松根本不是讓你們找什麼乾屍,而他收集的那些乾屍都是錫伯族的首領。”
“那些首領身上,文身就是一張地圖。”貉子乾脆直截了當了。
“李桑!我們的朋友關係,又近了一步,請繼續說下去。”
貉子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沒錯,我早就知道。以前託比亞松收集乾屍,就是爲了那張圖嘛,但是後來他發現,乾屍身上的圖拼起來,其實就是錫伯人的西遷圖,並沒有記載‘黃金森林’的線索。所以,直到六獸銅匣出現,他纔看到了新的希望。”
“你真是我們的好朋友,呵呵。”磯村浩作拍了拍手,“那麼,我想你還知道六獸銅匣的祕密。”
“這個……我真不知道。”
“你知道的,我的朋友。”
“我只知道,打開六獸銅匣,沒有我的鬼火玲瓏,就會出事兒。”
“我想李桑不會爲了吝惜一塊家傳玉佩,而阻止風先生他們去找黃金森林吧?”
貉子不言語了。
磯村浩作站起來撣撣衣服,“李桑,你不是科研人員,犯不上保護所謂的科研資源。保住一處東方龍庫就行了,不要再打黃金森林的主意啦。借給我們鬼火玲瓏吧……我們手裏也想有一個分成的籌碼。”
就在這時候,門外一個清脆的聲音喊:“喂!裏面那黃麻雀,你那倆隨從死過去啦。”
黃麻雀分明指的磯村浩作那張大黃臉。
磯村浩作一激靈,跑過去推開門,看見一個黑影閃到西邊的步行梯樓口去。
他四下望望,真沒了黑夾克和大鬍子,一皺眉追了過去。
貉子見狀,趕緊換衣服,打定主意離開醫院。
他剛脫了病號服的褲子,病房門開了,嚇得他一哆嗦。
定睛看,進來的是蘇沫顏。
貉子趕緊用褲子擋住了私處。
“快穿!咱們走!”
“哦!”貉子拉開被子,在裏面換好了衣服。
蘇沫顏拉着貉子從東邊下了樓梯。
“剛纔你喊的?”
“是啊!”蘇沫顏抿着嘴一樂。
“日本人追你去了?”
“嗯哪。”
“那……你怎麼繞過來的?”
“醫院的環境,我比他們清楚。”
“現在去哪兒?”
“去你家老宅,把鬼火玲瓏帶在身邊。”
“這你也知道?”
兩人跑出了醫院,上了出租車,一路絕塵而去。
再說磯村浩作,追了半天也沒見蘇沫顏的影子,他感覺有點兒壞事兒了,趕緊轉回身往病房跑。
剛跑到八樓,就看見黑夾克和大鬍子從電梯裏出來。
磯村上去給了他倆一腳,“八嘎!”
“哎!我們怎麼啦?”
“你們哪裏去了?”
“抽菸去了啊。”
磯村推開房門,不見了貉子。
“八嘎!”磯村浩作的牙都要咬碎了,“我想,他們是去……哼哼。”
他掏出電話,撥了個號碼:“喂,肖恩,你認識李鶴卿的老宅子嗎?”
2007年5月15日晴北京百合大街154號
“是啊……這盒子既然有錫伯族的詛咒附在上面,那麼錫伯族人是怎麼用它的呢?”
風向東打着飽嗝,左手一個蘋果,右手一杯可樂,瞅着林詠裳、王涵和郝小梵。
“是啊?你說說看啊?”王涵迫不及待地伸長了脖子,手下意識地放在了林詠裳的腿上,求知慾蓋過了他的性慾。
“咳、咳!”詠裳臉一紅,卻也沒去管他。
風向東晃着腦袋,咬了一口蘋果,“這個……這個嘛……我知道。”
“知道你丫就說嘛!”郝小梵真想抽他嘴巴子。
風向東脫了鞋,把腿盤在沙發上,惹得林詠裳一皺眉。
“錫伯族啊,肯定給這東西下了螿……下螿你們懂不懂?”
王涵一皺眉,“這不扯淡嗎?下螿是苗族玩兒的。”
“反正就這意思吧。”向東撓了撓脖子,“族人想打開盒子,肯定會去求那個下螿的巫師。”
“錫伯族叫薩滿。”王涵趕緊糾正。
“好、好、好,薩滿!”風向東不在乎給老同學挑出了語誤,“咱們現在如果想打開盒子,那就去找那個薩滿啊。”
“玩兒蛋去吧!”王涵一不留神,當着林詠裳撇出了粗話,“那下咒的薩滿,你以爲是王八呀?多少年了這都……啊?哎!就算是王八,那也早老死了。”
說完這些話,王涵才意識到失態了,他偷眼去看林詠裳,見她正擺弄着六獸銅匣,不知道在想什麼。
郝小梵吐了吐舌頭,“敢情就這餿主意啊?哼,我以爲有什麼驚人的發現呢。”
風向東嘿嘿笑了兩聲,“別急啊,我還有下文呢。”
衆人都歪過臉去,表示鄙視。
“你們想想看啊,如果你們家,有一大筆財產,你爸爸臨死,能帶進棺材去嗎?”
“呸呸呸!”郝小梵撅着嘴,“你爸才死了呢?”
“我這不打個比方嗎?”
“沒這麼比的!”
“等等!”林詠裳忽然站起來,“向東說得對啊……”
“啊?這有什麼……”王涵話說到一半兒,也站了起來,“嗯,那個薩滿的接班人……”
“木頭疙瘩開竅啦?”風向東索性躺在沙發上,“我想只是說了其一。”
“還有其二?”林詠裳不再在乎風向東的臭腳是否踩她的靠枕了,“向東,真看不出……你……”
“哎呀,接下來他該胡說八道了。”王涵死活不相信風向東這個雜碎的狗嘴裏還能吐出什麼象牙。
“王涵,我覺得,兄弟現在不是裝糊塗的時候,爲了大家的利益,我也就不再顧及你的感受了。”
風向東的話,聲音不大,但是卻震得王涵耳朵裏嗡嗡地響。
“你們說過,錫伯族曾經西遷伊犁戍邊,那麼錫伯族在當年大西遷的時候,是怎麼走的?又在什麼地方停留過?他們停留過的地方,出過什麼特殊的東西?”
“這個……”王涵一下子傻了眼,他想不到,風向東落魄的花花公子外表下,居然會有這麼縝密的思維,能夠一連串問出他們所有人都考慮不到的地方。
“向東,這個問題和盒子有關聯嗎?”林詠裳無論什麼時候,都是丁字步站着,保持着端莊嫺雅的氣質。
“錫伯族西遷的隊伍是分兩批出發的。第一批,是1764年4月10號起程,第二年的7月20號到達一個叫蘆草溝的地方;第二批於1764年4月19日出發,次年的7月22號抵達蘆草溝。他們都在蘆草溝西北方向靠北山腳下過了冬季。”風向東蹺着腿,把最後一口蘋果扔進嘴裏。
“蘆草溝……”林詠裳似乎聽到過這個地名,但是卻忘記了從哪裏聽到的。
“王涵,咱們上考古課那會兒,我上的課少,出去胡混。但是我記得有一天……我忽然想去聽一節課,結果教授就講到了蘆草溝。”
“哦,這個……我記不得了。”
“哈哈,你自然記不得啦。正因爲我上課少,所以上一節課聽到的東西,往往就記得很深刻。”
“哦……那倒是……”林詠裳又用手捂着鼻子笑起來。
“蘆草溝!蘆草溝啊!”風向東豎着手指頭晃悠,“曾經在1764年發現過震驚世界的藍色玉雕。這塊玉雕,就是錫伯人從泡子裏拎上來的,馬上就獻給了當時領隊——阿庫朗噶耳塞。”
“天哪!”王涵也不知道是驚歎蘆草溝的玉雕,還是驚歎不顯山不露水的風向東,在這個時候竟然能侃侃而談,就連錫伯族西遷的領隊“阿庫朗噶耳塞”的名字,記得都這麼清楚。
“那又怎麼樣?”郝小梵外行,以爲能說出這個典故並不難。
風向東伸了個懶腰,“阿庫朗噶耳塞領隊經過烏里雅蘇臺,也就是蒙古的時候,受到了蒙古人的歡迎,並且送給了隊伍許多川資。阿庫朗噶耳塞感激蒙古人的盛情,也就沒有把那塊玉雕帶到目的地察布查爾。”
“哦?”王涵更喫驚了,“這個……考古課上絕對沒講過!”
“沒錯,是我去歷史系泡妞兒的時候,在人家班的課上聽的。”
“我暈!這也行啊。”郝小梵徹底無語。
“那麼,那玉雕是不是就被人送到了烏里雅蘇臺,以表示對蒙古人首領的感激呢?”
風向東接着說:“沒錯!那塊玉雕的確被送到了烏里雅蘇臺,當時,蒙古人正在幹什麼?”
“這……”
“蒙古人正在煉精銅。”
“煉精銅?”
“對!”
“做什麼?”
“六獸銅匣!”
“啊?你……你小子……”
風向東一骨碌坐起來,抓起自己的六獸銅匣,指着那個怪獸問:“這叫什麼?”
王涵一咧嘴,“這叫饕餮,是傳說中一種食量很大的怪獸。”
“我呸!這根本就不是什麼饕餮。”
“哦……我說它也不是饕餮……”王涵又偷眼去看林詠裳,卻見她正愣愣地盯着風向東。
“這叫‘驅’,是蒙古傳說裏的神獸。根據記載,‘驅’這種動物,差不多有狗那麼大,像個長翅膀的老虎。而且,蒙古族的‘驅’和錫伯族的聖獸‘鮮卑郭洛’又驚人地相似。所以,六獸銅匣上出現蒙古族的神獸‘驅’,更有力地證明了錫伯人和蒙古人聯合制作六獸銅匣的可能性。”
風向東說完了,又從茶几上抓了幾個栗子,躺下剝開來喫。
“那,你說的那個湖藍色的玉雕呢?”郝小梵奪下他的栗子,扔在盤子裏。
“哎呀,那還用說嗎?”風向東撇着嘴,重新抓了幾個栗子,又躺下了。
“我明白了……”林詠裳點點頭,“很可能,湖藍色的玉雕,跟這三個六獸銅匣有着密切的關係。”
2007年5月15日晴北京豐臺老城區
昏黃燈下的老城衚衕,已經看不見幾戶亮着燈了。
這是貉子的祖業,李家在這裏感受了幾輩子溫馨,也沒想到最終,他們的後代卻把這裏當做了收藏的庫房。
“你怎麼知道,我的鬼火玲瓏藏在老宅子裏?”貉子聲音極低。
蘇沫顏一笑,“我怎麼就不知道?”
“不是,你怎麼就會知道?”
“蘇木爾是我表哥啦。”
“我擦!”貉子腦海中浮現出了當年跟着自己去西藏、甘肅、雲南乃至東方龍庫的出生入死的錫伯族兄弟。
“蘇木爾這個大漏勺!”貉子用拳頭狠狠杵了後來安裝的防盜門,“他現在沒死吧?”
“嗯,沒有,他在德國挺好的,還給我娶了個德國嫂子呢。”
“回頭有機會看見他,幫我捎個話。老子爆他菊花!”貉子掏出了鑰匙。
“哦,什麼叫……菊花?”
貉子不言語,拉開了滿是灰塵的防盜門。
“哎!你先告訴我,什麼叫菊花?”
“你就給我捎原話兒就行!”
“那你也得讓我明白啊……”
“我汗!”貉子後悔對刨根問底兒的蘇沫顏說了粗話,“女孩子家家的,別打聽這個。”
“什麼?呵呵……”蘇沫顏捂着嘴笑彎了腰。
“你笑什麼?”
“我……我……”
“你笑夠了再說話。”
“我是男的!”
“我!”貉子下巴都快掉了!他萬萬想不到有這麼漂亮的男子,何況,蘇沫顏舉手投足都充滿了女人的味道,“你……你這真是妖顏惑衆啊……”
“行啦,告訴你,我小時候,倒倉沒倒好,聲音沒變粗,就成現在這聲音啦。”
“我去!你的臉也是倒倉沒倒好啊?”
“好啦好啦!趕緊去拿鬼火玲瓏!”蘇沫顏把貉子推進了屋。
貉子帶着蘇沫顏來到堂屋西邊兒的小屋裏,同樣開了防盜門,拉開燈,搬梯子靠在西山牆上。
蘇沫顏見這裏都是木頭箱子,便問貉子:“這裏面是什麼?”
“都是我從各地找回來的石頭。”貉子一步步地順着梯子往上爬。
“哇!這個!”蘇沫顏一驚一乍的,嚇得貉子一激靈,差點從梯子上翻下來。
“我還是第一次近距離接觸恐龍化石!”蘇沫顏興奮地指着一具鸚鵡嘴龍骨架喊起來。
“別嚷嚷啦。”貉子捅開頂棚紙,摸了半天,取出一個檀木盒子,彎腰遞給蘇沫顏,“幫我拿着。”
蘇沫顏小心地接過盒子,“哦,這就是鬼火玲瓏?”
“別打開啊,這東西見不得光。”
“好……”蘇沫顏忽然詭異地一笑,用腳使勁兒把梯子一踹!
貉子一個趔趄栽下來!
再看蘇沫顏,二話不說,扭頭拿着盒子跑出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