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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第一個國際統一戰線的建立

  【九合諸侯:齊桓公的統戰工作】   一直以來,中原的居民都將自己視爲黃帝部落的後裔,自稱爲“華夏族”,中原諸國也因此自稱爲“諸夏”或者“中國”。而散佈在中原四周的各少數民族,一概被稱爲“四夷”,根據其方位,又被分爲東夷、西戎、南蠻、北狄。   這當然是一種籠統的稱呼。如同我們當年將所有高鼻子凹眼睛的人都稱作“西洋人”一樣,這種稱呼中包含着驚訝、畏懼、蔑視等複雜感情,還有對外來文化不求甚解的傲慢態度。   在中原人眼裏,四夷均是未開化的野人,非我族類,不相爲謀。即使是像楚國這樣曾經受封於周王室的國家,因爲長期居於蠻夷之地,也被視爲蠻夷之國,在《春秋》前期的記載中,從來不稱之爲“楚”而稱之爲“荊”,這就好比日本人不把中國叫做中國,非要叫做支那,是一種不尊重的表現(反過來說,中國人不把日本叫做日本,非要叫做倭,也是一種不尊重的表現)。   然而,正是這些不被正視的東夷、西戎、南蠻、北狄,一次又一次引起中原的戰慄和震動。最嚴重的一次,莫過於周幽王年代的犬戎之亂,來自於西方的少數民族攻陷周朝的國都鎬京,導致周王室東遷雒邑,由此拉開春秋時代的序幕。   按照周禮的規定,禮樂征伐都是天子專享的權利。各諸侯國即使對四夷用兵,也要向王室報告,捉到俘虜則獻給天子,由天子來警懼外來入侵者。這一規定,隨着周王室的衰落,逐漸成爲一紙空文。前面提到過公元前663年齊桓公向魯莊公獻戎俘,就是典型的“非禮”,被左丘明抓着小辮子數落了一通。誰也不能說左丘明批評得不對。但是,在外族入侵面前,周王室自身尚且難保,偏安雒邑之後,更沒有心思、也沒有能力領導大家去征討四夷,只能任由四夷肆虐中原。齊桓公既然以中原諸國領袖自居,主動擔負起征討四夷的責任,在客觀上保衛了中原文明,就是大大的功德。至於獻俘於魯國這等芝麻小事,禮又如何,非禮又如何?想必周天子都不好意思提什麼意見,何勞你左丘明搬弄是非?   何等迂腐!   公元前661年,北方的狄人大舉進攻中原的邢國。據春秋時期的史料記載,狄人主要有白狄、赤狄、長狄三支,分佈地域很廣,進攻邢國的狄人部落當屬赤狄。   管仲對齊桓公分析說:“戎、狄均是豺狼之輩,貪慾難以滿足。中原各國,多爲近親,同根同種,不可見死不救。宴飲娛樂,有如鴆毒,不可以留戀。詩經上說,‘豈不懷歸,畏此簡書。’請您立刻響應簡書,發兵救援邢國。”   所謂簡書,是當年各諸侯國之間傳遞外族入侵信息的告急文書。因軍情緊急,求援的書信寫得很潦草,甚至來不及用繩子將竹簡穿起來就送出去了,所以叫做簡書。   邢國有沒有向齊國發送簡書,史料並無記載。但齊桓公聽從了管仲的建議,馬上動員部隊前去救援邢國。   狄人來得快,去得也快,在齊國軍隊趕到之前,已經將邢國劫掠一番,轉而進攻衛國。這是典型的流竄作案,破壞性極大,很難對付。   當時衛國的國君是衛懿公。   這裏有必要簡短地回顧一下:衛懿公的父親衛惠公因爲謀殺兄長急子和壽的罪行,於公元前696年被趕下臺,逃到齊國投奔舅舅齊襄公。七年之後,齊襄公聯合魯、宋、陳、蔡等國,出兵討伐衛國,幫助衛惠公重新奪回政權。但是,這個在列強刺刀的扶持下粉墨登臺的復辟政權,一直沒有被衛國人真正從心理上接受。據《史記》記載,直到衛惠公死後,衛懿公即位,衛國的大臣和百姓對這一家子仍然不感冒,而且“常欲敗之”。   但是,這位生來不被國人擁戴的衛懿公卻是一個很有愛心的人。他的愛心不是獻給衛國的子民,而是獻給他的寵物——鶴。   鶴是一種可愛的動物,神態飄逸,能鳴善舞。古往今來,很多文人雅士都寫下了關於鶴的美好篇章,松鶴延年更是中國水墨中長盛不衰的主題。宋朝有個叫林逋的人,甚至將鶴視爲自己的兒子,同時將梅花視爲自己的老婆,因此有“梅妻鶴子”之說,傳爲千古美談。   一個國君喜歡鶴,很正常,人們最多說他附庸風雅。   一個國君喜歡鶴,每天供給鶴好喫好喝的,修建樓堂館所給鶴居住,也正常,人們最多說他奢侈浪費。   一個國君喜歡鶴,每天供給鶴好喫好喝的,修建樓堂館所給鶴居住,將精力全部放在養鶴的事業上,因而不理朝政,就有點問題,人們會說他不務正業。   要命的是,這位衛懿公不但每天供給鶴好喫好喝的,修建樓堂館所給鶴居住,將精力全部放在養鶴的事業上,因而不理朝政……而且,他將養鶴和朝政混爲一談,給鶴定等級、封官位。地位最高者,享受大夫待遇,可以乘軒(大夫專用之車)招搖過市,衛人戲稱“鶴將軍”。   當時衛懿公聽說狄人入侵,十分緊張,連忙下令動員部隊,整頓軍備,準備迎戰。他自己也頂盔貫甲,手持祖傳的寶劍,帶着幾位大夫站在校場的檢閱臺上。沒想到站了一上午,準備好的演講稿在肚子裏都爛了幾回,各支部隊才稀稀拉拉來了不到十分之一的人。   ——人呢?   ——報告主公,大夥聽說狄人打來了,全都跑到城外山上的樹林裏去了。   ——咳,這都什麼世道?外敵入侵,當兵的不打仗,跑到山上去當土匪哇?   ——報告主公,大夥說,打仗這事不靠他們。   ——不靠他們,那靠誰?   ——大夥說,您不是有鶴將軍嗎,請叫鶴將軍去迎敵!我們這些草民,不敢和鶴將軍爭功。   “這……”衛懿公尷尬地朝左右擠出一點笑,“這些人也真是,我就那麼點愛好嘛,再說,我這愛好沒妨礙別人嘛,沒妨礙別人……”   他的愛好確實沒妨礙別人。可是,既然身爲國君,就應當知道當國君是一件很沒樂趣的事。即使有點正當的個人愛好,都最好藏着掖着,不要讓人家看到,君不見,當年魯隱公跑到棠地去看魚,都被臧僖伯嘰嘰歪歪說了一大通?哪有像他這樣明目張膽挑戰國家公器的?   衛懿公站在檢閱臺上發了好久愣,終於認識到問題的嚴重性。遠方,宮中傳來陣陣鶴鳴,那些清靈鍾秀的羽族之物,想必正隨着歡快的音樂翩翩起舞。他長嘆一聲,將大夫石祁子和甯莊子叫到身邊:“留守國都的重任,就拜託二位了。”   他將自己佩帶的玉玦交給石祁子,意思是讓石祁子臨危決斷;又將一支箭矢交給甯莊子,意思是請他像利箭一樣保衛國都。這兩個人默默地接受了任務。   衛懿公親自率領爲數不多的部隊出城迎擊狄人。據《左傳》記載,衛懿公擺出的陣容是:渠孔駕駛戎車,子伯站在車右擔任護衛,黃夷爲前驅,孔嬰齊殿後。這是一次自殺式的進攻。毫無疑問,衛懿公是一個昏庸的國君,但他這一刻的舉動,多少爲他洗刷了一絲恥辱。那些躲在山林中的衛國丁壯,縱使有一萬種理由不爲衛懿公作戰,但是將自己的家園拱手讓狄人劫掠,又於心何忍呢?   衛國軍隊與狄軍在熒澤相遇,衛軍慘敗。渠孔與子伯請衛懿公拔去戎車上的大旗,微服逃跑,萬念俱灰的衛懿公長嘆道:“我就算逃回去,又有何面目見百姓?”衛懿公沒有聽從他們的意見,將自己當做活靶子吸引狄軍的注意力,君臣幾人最終全部戰死。   衛國史官華龍滑和禮孔成爲狄人的俘虜。狄人一看這兩個老頭,精瘦精瘦的,帶回去的話,既不能耕田,也不能養馬,只能喫飯,當場就要把他們殺掉。兩個老傢伙也不慌張,砍刀架到脖子上了,才慢悠悠地吐出一句:“我們,殺不得。”   據兩個老傢伙說,他們不是一般的人,而是衛國的“大史”。那個年代,大史不光寫歷史,還要負責國家的祭祀工作。“如果我們不向神禱告,神,就不會保佑你們。你們,也得不到衛國。”兩個老傢伙一本正經地說。   就這樣,狄人把他們兩個給放回去了,要他們趕快向神禱告,保佑狄人得到衛國,並且說好,事成之後重重有賞。   華龍滑和禮孔回到城裏,見到守城的石祁子和甯莊子,就說了兩個字:“快走。”從雙方的戰鬥力對比來看,狄人完全佔據優勢,衛軍棄城而走,不失爲自我保全之策。   到了夜裏,衛國人偷偷打開城門,全體將士百姓傾城而出。   狄人得到了一座空城。這對他們來說,很顯然沒有達到預期目的。他們需要的是糧食、女人、壯丁、金銀財寶,而不是城池。如果沒有擄獲到足夠的俘虜和財物,這一趟就等於白跑。   因此,狄人又追蹤上去,在黃河邊將衛國人大殺了一陣,這才滿載而歸。   狄人對衛國的入侵引發其他國家的人道主義救援。宋國首先派部隊渡過黃河,趁着黑夜迎接倖存的衛國子民。這個時候清點倖存者,只剩下七百三十人。在齊桓公和宋桓公的主持下,從共、滕兩邑抽調居民四千餘人,與衛國遺民湊足五千人之數,迅速開始了重建衛國的計劃。   前面說過,齊僖公的女兒、齊桓公的姐姐宣姜本來要嫁給衛宣公的兒子急子,卻被衛宣公這條老淫蟲捷足先登,成爲了衛宣公的夫人。宣姜生了兩個兒子,大兒子壽被刺客殺死。衛宣公死後,小兒子朔則即位爲君,也就是衛惠公。後來衛惠公被趕下臺,逃到齊國避難七年。在這期間,宣姜又與衛宣公另一個兒子公子頑通姦,並生了一堆兒女。   關係雖然很亂,生下的這堆兒女現在卻可以派上用場了。   老大是個女兒,嫁給舅舅齊桓公做小妾,被稱爲齊子,也就是齊國的長衛姬,深受齊桓公寵愛。齊桓公如此仗義地幫助衛國重建,很難說有沒有被吹過枕邊風。   老二公子申,在衛國重建的計劃中,被任命爲新一任衛國君主,也就是戴公。在齊桓公的主持下,各諸侯國出錢出力,借曹國的地盤爲戴公修築宮殿和城池。可惜,戴公無福消受,不久就去世。   老三繼承了老二戴公的君位,也就是歷史上的衛文公。   老四是個女兒,嫁給了宋桓公,成爲宋桓公夫人,也就是著名的宋襄公的母親。宋桓公積極派部隊迎接衛人,參與衛國重建,多半也與這位夫人有關。   老五也是個女兒,嫁給了許穆公,在《左傳》上被稱爲許穆夫人。在齊國、宋國熱火朝天地幫助衛國重建的時候,許國卻一直袖手旁觀,沒有任何表示。對此,許穆夫人非常鬱悶,作了一首《載馳》:   〖載馳載驅,歸唁衛侯。驅馬悠悠,言至於漕。   大夫跋涉,我心則憂。既不我嘉,不能旋反。   視而不臧,我思不遠。既不我嘉,不能旋濟。   視而不臧,我思不閟(bì)。陟彼阿丘,言採其蝱(máng)。   女子善懷,亦各有行。許人尤之,衆稚且狂。   我行其野,芃(péng)芃其麥。控於大邦,誰因誰極。   大夫君子,無有我尤。百爾所思,不如我所之。〗   詩中之意,既痛心於衛國的危難,又抱怨老公許穆公對重建衛國的大事不聞不問,使得自己在兩位姐姐面前很沒面子。   相比齊桓公、宋桓公兩位姑爺的闊綽,這位許穆公實在是寒磣了點,也難怪老婆抱怨。但是,如果考慮一下許國的實際情況,他不參加衛國重建也是情理之中的事:許國國小,人少,還有過一段被鄭國統治的經歷(鄭莊公死後,鄭國軍隊如約撤離許國,恢復了許國的獨立),自己的日子都過得緊巴巴,哪有銀兩去支援衛國建設?   這事給男人們一個教訓,自身實力不強的話,娶老婆之前最好先看看老婆的姐妹嫁得好不好,如果遇上一兩位財大氣粗又出手大方的連襟,這輩子都別想在老婆面前抬起頭來了。   齊桓公派公子無虧帶兵車三百乘、甲士三千人保護衛國的新朝廷,贈送牛、羊、豬、雞、狗各三百隻,還有建築材料一批,連衛國國君一家穿的衣服、布料甚至連女眷乘坐的車馬都一一饋贈。   老三衛文公倒是很對得起兩位姐夫的照顧,他穿着粗布短衣,與五千子民同甘共苦;大力發展農、工、商業,提供優惠政策,搞活經濟;尊師重道,加強教育,努力提高國民素質;大膽任用賢能之士,同心同德,共建衛國的未來。短短兩三年,衛國的實力大增,從重建之初的革車三十乘,突飛猛進地發展到三百乘。   狄人在衛國嚐到了甜頭,不願意回到北方的嚴寒之地,稍事休整之後,於公元前659年再一次入侵邢國。   齊、宋、曹三國軍隊開到邢國的聶北,一方面是爲邢國打氣助威,另一方面則是審時度勢,以待戰機。但是沒想到,邢國人在狄人面前不堪一擊,部隊很快崩潰,邢國人紛紛跑到聶北投靠聯軍。   不難發現,齊桓公作爲當時天下的霸主,面對狄人的入侵,雖然採取了積極的應對措施,但自始至終,齊國的軍隊沒有一次和狄人正面交鋒的經歷。公元前661年救邢,齊人慢半拍,狄人已經橫掃而去;公元前660年救衛,還是慢半拍,衛懿公戰死,衛都淪陷;這一次再救邢,三國聯軍作壁上觀,直到邢國崩潰,狄人劫掠一空,才象徵性地追擊了一陣。   齊桓公爲什麼始終不願與狄人交鋒?筆者在此大膽猜測,可能有兩個原因:   第一,北方少數民族戰鬥力極強,大部隊交鋒的話,中原軍隊勝算不大。回想當年,北戎入侵齊國,齊僖公還向遠在河南的鄭國求援,畏敵之深,可見一斑;而鄭莊公派了世子忽帶兵前往,斬首三百,就已經算是很了不起的戰果了。一年前狄人入侵衛國,不但突入衛國首都,更將其國民殺得只剩下七百三十人。宋桓公派兵渡河迎接衛國遺民,也只敢在夜裏偷偷行動,生怕狄人發覺。以現在齊國軍隊的實力,不至於害怕與狄人交戰,但絕無完勝的把握,齊桓公和管仲不想打無把握的仗,所以採取了相對謹慎的戰略。   第二,狄人來去如風,目的不是攻佔城池,而是劫掠人口與財物。齊桓公率領的中原聯軍即使有把握一戰,也不一定能求戰得戰,狄人很可能避其鋒芒,等聯軍退後再捲土重來。往復數次,則中原疲憊,而狄患猶存。所以,齊桓公組織中原諸國救援邢國,更多是爲了表現一種團結抗戰的姿態,既提高了齊國的威望,又在一定程度上震懾了狄人。   當然,作壁上觀不等於袖手旁觀。   經過狄人的掃蕩之後,邢國國都一片斷壁殘垣,慘不忍睹。齊桓公再一次扮演了戰後重建者的角色,協調各諸侯國出錢出力,在夷儀爲邢國建立新的城池。   與此同時,諸侯爲衛國新建的都城楚丘也接近完工。公元前658年,衛文公帶領子民遷入楚丘,結束了流亡生涯。   據馮夢龍說,衛文公重新立國,對齊桓公這位舅舅加姐夫(這都什麼關係)十分感激,寫了一首《木瓜》之詩相贈:   〖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匪報也,永以爲好也!   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匪報也,永以爲好也!   投我以木李,報之以瓊玖。匪報也,永以爲好也!〗   如果沒弄錯的話,這《木瓜》所寫的是男女之間的情竇初開,如果用來形容兩國之間的關係,未免太肉酸。還是那句話,有沒有這回事,咱們姑妄聽之。   《左傳》記載齊桓公幫助邢、衛復國的事:“邢遷如歸,衛國忘亡。”意思是說,邢國人遷到夷儀,就像回到了自己家裏一般開心;而衛國人進入楚丘,如同沒有經歷過亡國滅種的危機。   幫人幫到這個份上,無論如何值得表揚一下。   【什麼風都不如枕邊風】   周,原來只是商朝政權統治下的一個小諸侯國,或者說一個小部落也未嘗不可。在周文王和周武王年代,周通過“篤仁、敬老、慈少、禮下賢者”等手段,勵精圖治,不斷擴大影響力,終於聯合其他諸侯與部落,在牧野一舉打敗商朝大軍,並取而代之,成爲中原各國的共主。   但是,必須看到,周武王之所以能夠打敗商紂王,是依靠了諸多受商朝壓榨的諸侯部落。據《史記》記載,周武王即位的第九年,在盟津大會諸侯,商量討伐商朝的大計,與會諸侯多達八百人。沒有這些盟友的支持,單靠周的力量,完全不可能與商朝抗衡。   牧野一戰無疑奠定了商朝滅亡的基礎。但是,牧野之戰並非一場曠日持久的戰爭,而是僅僅在一天之內就結束了。一戰定勝負,雖然簡單快捷,但也意味着,商朝雖然滅亡,它的貴族勢力並未受到實質性的損傷,對於周政權來說,仍然是一個極具威脅的羣體。   爲了解決這一威脅,周王室除了分封了一大批同姓諸侯國,還將一批異姓貴族分封到新的土地上,用以加強對商朝遺民的監控。   對於投降的商朝貴族,周王室也採取了分而治之的辦法。一是將商紂王的哥哥微子封爲宋國國君,使其仍然祭祀商朝的祖先,以安撫商朝遺民;二是將商朝的士族交由姬姓諸侯帶到封國去,使其成爲這些諸侯國的“國人”,甚至卿大夫階層。這樣既可以消除他們聚居在一起的威脅,又可以被姬姓諸侯所用,成爲諸侯國政治與軍事的支柱。   正是在這種情況下,魯國分到了“殷(殷即是商)民六族”,衛國分到了“殷民七族”,而我們即將說到的晉國,分到了“懷姓九宗”。   從地理位置上看,晉國大致位於今天的山西,在黃河中游的汾河、澮水之間,西接秦國,南靠周王室,東邊則與衛國接壤。同爲中原國家,晉國所處的位置使得它與西方的戎人發生更多的接觸,晉、戎之間既有鬥爭,也有通婚,民族趨於融合。   晉國的先祖叔虞,是周武王的兒子,周成王的弟弟。周成王年少的時候,與叔虞在一起玩,隨手摘了一片桐葉,剪成玉圭的形狀,送給叔虞,並且說:“我把這分給你。”   本來是一句玩笑的話,被輔政大臣周公旦知道了。周公旦立刻跑去找周成王,請他擇日分封叔虞。   周成王有點不知所措道:“我這是和弟弟開玩笑呢。”   周公旦卻一本正經地說:“天子無戲言,一言一行都被記入史冊。”於是封叔虞於唐地,也就是後來的晉國。這個故事在中國歷史上很有點名氣,叫做“桐葉封弟”。   到了周宣王年間,晉國的國君晉穆侯的夫人姜氏生了兩個兒子,大兒子叫仇,小兒子叫成師。晉穆侯死後,仇即位爲君,也就是晉文侯。晉文侯死後,他的兒子晉昭侯即位。晉昭侯居住在翼城(又名絳都),而將晉國的第一大城曲沃封叔叔成師,稱爲曲沃伯,又號桓叔。此舉實際上將晉國一分爲二,一部分仍由晉昭侯統治,另一部分則由曲沃伯統治。從此,晉國進入“翼-曲沃”雙城記的時代。   成師死後,他的兒子曲沃莊伯討伐翼城,企圖獲得晉國的統治權,拉開了“曲沃代晉”的序幕。“曲沃代晉”的歷程持續了很多年,直到公元前678年,也就是齊桓公主持第一次幽地會盟的時候,曲沃政權終於攻克翼城,取得晉國的控制權,並獲得周天子的承認,被授予建立一軍的權力。當時曲沃的領導人是成師的孫子曲沃武公,隨着地位的改變,在歷史上又被稱爲晉武公。   晉武公死後,兒子晉獻公即位。隨着晉國的統一,新的國內矛盾產生了。曲沃桓叔、莊伯的其他子孫,也就是晉獻公的同族,被稱爲“桓、莊之族”,因爲多年營聚曲沃,勢力非常強盛,使得居住在絳都的晉獻公十分煩惱。晉獻公採用大夫士蒍的計策,從內部分化“桓、莊之族”,誘使其同室操戈,然後一網打盡,於公元前669年解除了心腹之患。因爲這件事,晉獻公對士蒍十分賞識,於公元前668年提拔他做了大司空。   晉獻公是春秋時期晉國曆史上第一個值得重墨書寫的人物,據《韓非子》記載,晉獻公在位期間,“並國十七,服國三十八”,基本上將周邊小國和戎、狄部落兼併到晉國的統治範圍內,晉國成爲北方大國。在此有必要將他的主要家庭成員作一個介紹:   1,元配夫人,歷史上沒有記錄其名字,只知道是從賈國娶回來的,沒有生育子女。   2,齊姜,晉武公的小妾,按輩分是晉獻公的庶母。晉獻公和齊姜通姦(又是“烝”,那個年代的人也許真有很嚴重的戀母情結),生下一兒一女,女兒嫁到秦國,成爲秦穆公夫人,兒子申生則被立爲大子。   3,大戎狐姬、小戎子,西方戎族的女子,晉獻公的小妾。大戎狐姬生公子重耳,小戎子生公子夷吾。   4,驪姬,驪戎國的公主。晉國討伐驪戎國,該國以驪姬和她妹妹獻給晉獻公。驪姬爲晉獻公生了公子奚齊,而她妹妹則生公子卓子。   另外,據《史記》記載,晉獻公在得到驪姬姐妹之前,已經有兒子八人,其中大子申生、重耳、夷吾在朝野較有名望。這就說明,晉獻公一生共有十個兒子,歷史上留下了名字的,是申生、重耳、夷吾、奚奇和卓子五人。   也許是異域風情格外迷人,這位驪姬一嫁到晉國來,就特別受晉獻公的特別寵愛。   據說,驪姬“貌比息嬀,妖同妲己”。息嬀的美豔我們在楚文王的事蹟中已經介紹過,妲己的故事大家想必也不陌生。驪姬能和這兩位美人相提並論,也難怪晉獻公爲之色授魂與。   當時晉獻公的元配夫人和齊姜已死,第一夫人的寶座空缺多年,晉獻公既然迷戀驪姬,很想將她扶正,立爲夫人。   在那個年代,但凡國家有大事,必須先到大廟裏舉行卜筮(shì)活動,以預測兇吉,然後再決定做不做。立夫人這樣的事情,乃是頭等國家大事,自然也要先卜筮。   這裏還需要特別說明一下,卜和筮是兩個概念。所謂卜,就是根據龜甲的裂紋來算命;所謂筮,就是依靠《周易》來算卦。每個國家都有專司卜筮的官員,叫做卜人。按照規定的程序,對國家大事要先筮後卜,以示隆重和謹慎。   明眼人應該看得出來,先筮後卜的程序說明,假如對筮的結果不是很確定,則需要用卜的結果來作最終判斷。這就意味着,卜相對於筮來說,具有更高的決斷權。   晉獻公欲立驪姬爲夫人,卜筮的結果截然相反:筮吉,而卜不吉。   正常情況下,顯然應該聽從卜的結果,將立夫人的事就此擱下。但是晉獻公實在太喜愛驪姬了,不忍心看到她撅起小嘴滿臉失望的樣子,更不能忍受被她踢到被子外面睡覺的待遇,於是他壯着膽子和卜人商量說:“那……要不,就聽從筮的結果吧。”   “這……不太好吧?”卜人說。   “有什麼不好?”   卜人心想,你這不是擺明了明知故問嗎?按照祖先傳下來的規矩,如果卜筮的結果有矛盾,當以卜的結果爲準,你難道不知道?但他不敢這樣直接頂撞晉獻公,而是很婉轉地說:“筮短龜長,不如從長。”   意思是,筮的卦辭簡短,卜的爻辭卻很長,還是按照長的來吧。   卜人還把卜的那段謠詞搖頭晃腦地唱出來給晉獻公聽:“專之渝,攘公之羭(yú)。一薰一蕕,十年尚猶有臭。”爻辭的意思,專寵使人心生綺念,會損害人的美德;香草與臭草放在一起,十年之後仍然臭味難除。   晉獻公不聽卜人的話,還是堅持立了驪姬爲夫人。   古人寫歷史,但凡寫到女人,尤其是漂亮女人,除了少數幾個三貞九烈的值得稱讚外,其餘的大部分都被歸於“紅顏禍水”一類加以批判。遠的妲己、褒姒不說,單在春秋時期,已經出現了孔夫人、文姜、宣姜、息嬀、哀姜等一批禍水。客觀地說,這些禍水有的是自己主動跳出來爲禍國家(宣姜、哀姜);有的是因爲自己行爲不檢,導致了一些不應該發生的事(文姜);有的則是完全無辜的弱女子,偏被強加上禍水的罪名(孔夫人、息嬀)。這裏說到的驪姬,我們可以將她歸到第一陣營,與宣姜、哀姜爲伍。   驪姬當上夫人,可以說是晉獻公冒了天下之大不韙,違反了卜筮的結果才爭取來的,但她還遠未滿足,她要爲自己的兒子打算,讓兒子奚奇成爲晉國的大子。   她的想法很簡單,老頭子活不了多久,兒子纔是自己終生的寄託。   這就意味着,原來的大子申生成爲了她的絆腳石。   然而,要扳倒申生並不容易。申生爲人謙和,在晉國曆來口碑很好,深受百姓愛戴,並且有杜原款、裏克、狐突等一批重臣支持和扶助,基本上沒犯什麼錯誤。冒冒失失要求廢立申生的話,無疑將引起朝野的反感。   另外,還有一個重要的因素使得奚奇不容易當上大子,那就是驪姬的出身並不高貴。前面說過,春秋時期是“子以母貴”,母親的出身往往決定兒子在同父異母兄弟中的排名。根據《左傳》的記載,驪姬的父親是驪戎國的國君,被稱爲“驪戎男”,僅僅是個男爵,爲周天子所封的爵位中最低一等。可想而知,驪姬以男爵之女的身份在當時被歸於“嬖人”一類,能當上夫人已屬不易了,如果驪姬的兒子再當上晉國的大子,晉國的貴族百姓恐怕很難接受。   就像《紅與黑》中的於連一樣,出身低微的驪姬此時表現出一種不擇手段的狠勁,不達目的誓不甘休。   像多數港臺劇、古裝劇的故事一樣,爲了爭取兒子的福利,這條路再難走,她也要風雨無阻地走下去。   如果將驪姬視爲晉獻公的“內嬖”,這時候兩個“外嬖”恰如其時地出現在她的視線中。這兩個外嬖,一個叫做梁五,一個叫做東關五,均爲晉國的大夫,在當時被稱作“二五”。   什麼叫做外嬖?外嬖就是國君的男寵。如果再不理解的話,直接用現代語言稱之爲“GAY”,大家就明白了。   《春秋》一直讀下去,才發現那個年代不只是有男歡女愛、不倫之戀,而且還有男歡男愛、君臣魚水,實在讓人大跌眼鏡。   驪姬派人以重金賄賂二五,要他們想辦法使晉獻公遠離申生,在感情上隔斷他們父子之間的聯繫。   二五深知驪姬在後宮的地位,對她的拉攏當然是趨之若鶩。   沒過多久,二五瞅着個機會,一個對晉獻公說:“曲沃,是祖宗興起的地方;蒲與屈,是邊疆重鎮。這三個地方一定要派可靠的人坐鎮。曲沃無主則不能對百姓立威,疆場無主則戎族易生叛逆之心。戎族有心叛逆,百姓不懷畏懼,是國家的大患。”一個立馬接下來獻計獻策,“如果派世子申生入主曲沃,重耳、夷吾分別入主蒲與屈,則可以立威於民,警懼於戎,而且彰顯主公您多年來攻伐之功。”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入情入理,簡直讓人沒辦法不接受。以驪姬的婦人之見,只能想到趕跑大子申生,二五則進一步發揮,要將重耳和夷吾兩位有競爭力的公子一併趕走。可見內外合嬖,威力是何其巨大!   晉獻公頻頻點頭,還在猶豫之際,二五又進一步說:“邊疆廣闊,如果歸於晉國,則可以在那裏建設城市,加強控制。晉國因此而開拓疆土,難道不是好事嗎?”   這話說到晉獻公心坎上了。他不但採納了二五的建議,派申生進駐曲沃,重耳進駐蒲城,夷吾進駐屈城,而且將其他兒子都派到邊疆城市去鎮守,只留下年紀尚小的奚齊與卓子在絳都陪伴。   驪姬初戰告捷,而且戰果遠遠超出自己的預想。等到衆公子分頭赴任之後,她與二五等人便開始在晉獻公面前說他們的壞話。一開始晉獻公僅僅是姑妄聽之,但枕邊風吹久了,自然便與兒子們產生了隔閡。也難怪,那個年頭通訊不發達,衆公子到了邊遠地區,除了寫一兩封竹簡信,恐怕也沒別的途徑與晉獻公進行更多的溝通,只能任由驪姬與二五胡說八道,三人成虎了。   但是,朝野之間對於驪姬與二五的行爲倒是看得很清楚,將二五戲稱爲“二五耦”。耦是農村用來耕作的一種農具組合,由兩個人共同操作。晉國人這樣稱呼二五,不止有點戲謔,甚至有點色情的味道。   公元前661年,晉獻公整編部隊,將全國的武裝力量編製成上下二軍,上軍由晉獻公親自統領,下軍則由大子申生統領。任命趙夙爲御戎(戎車駕駛員),畢萬爲戎右(貼身護衛),同年發動對外擴張,滅耿、霍、魏三國。回國之後,晉獻公正式將曲沃封給申生,將耿國的土地賜給趙夙,魏國的土地賜給畢萬。   兩百年後,趙夙和畢萬的後人參加了“三家分晉”,分別建立了趙國和魏國。這是後話,在此不提。   對於申生統領下軍並獲封曲沃一事,大司空士蒍看到了危險的信號,他暗地裏與人分析說:“申生恐怕將要被主公廢立大子了。給他分封都城,並且委以卿的重任,作爲臣子而言,的確是恩寵無以復加。但是大子本來就應該繼承國家的一切,沒有分封的先例。主公這樣做,心裏肯定是有其他想法。”   在士蒍看來,申生倒不如急流勇退,向吳太伯學習,順從父親的意願,逃離晉國這個是非之地,既得個好名聲,又得以保全性命。   這吳太伯是周王室的先祖周太王的嫡長子,本來應該繼承王位。但是周太王喜歡有才能的小兒子季歷,很想立季歷爲儲君。吳太伯知道父親的心意,於是遠遠地逃到南方的荊蠻之地,以示孝順與讓賢之意。蠻夷之人爲其義舉所感動,主動追隨他,由此建立了吳國。   士蒍以吳太伯的典故奉勸申生,是希望申生審時度勢,將大子的位置讓給奚齊,到遠方開拓自己的事業,男子漢志在四方,何患無家呢?退一萬步說,別以爲呆在國內就能繼承君位,一切天定,如果上天真的希望申生入主晉國,不管離開與否終究還是要掌權的。   然而申生爲人厚道,對於父親的心思沒有作過多的猜測,而且又正處於春風得意的時候,怎麼可能輕易離開晉國去避那莫須有的禍患?   一年之後,也就是公元前660年,晉獻公又命令申生單獨統領部隊討伐東山的狄族皋落氏,而且下達了一個難免產生非議的命令:“不殺盡敵人,就別回來見我!”   大夫裏克對這一命令感到十分不解,他眨巴着眼睛對晉獻公說:“大子是負責祭祀祖先社稷、照顧國君飲食起居的人,片刻不離左右,所以才又被稱爲‘冢子’。國君出行,則大子守家,叫做監國;國君抵抗外敵入侵,則大子侍奉左右,叫做撫軍。而討伐異族,勞師遠征,獨當一面,是國君與執政大臣的責任,不該派大子去啊。”   在裏克看來,領兵打仗需要統帥臨機決斷,如果事事向君父稟報,則沒有權威,而且延誤戰機;如果獨斷專行,不向君父報告,則又是不講孝道。所以自古以來,大子不可以統兵出征,出征則必陷於“失威”與“失孝”的兩難境地,將無所適從。“我聽說皋落氏也在積極備戰,大子此去,必有惡戰,請您收回成命。”裏克如是說。   晉獻公聽了,不耐煩地說:“我那麼多兒子,立誰還不一定呢。”   裏克唯唯而退,出來之後立馬去找大子申生,把這個情況說了一遍。申生這纔有點發慌,覺得事態嚴重,一把抓住裏克的袖子,追問道:“這麼說來,我將要被廢了嗎?”   裏克一時間發覺自己說得太多,轉而安慰道:“國君授你以大任,只擔心你不能勝任,哪裏有廢你的意思……”這話恐怕連他自己都不能自圓其說,乾脆話鋒一轉,勸申生說:“身爲兒子,所擔心的只有自己孝不孝,而不應該擔心得不得立爲大子,請好自爲之,不要責怪別人,則可以免於禍患。”   就在申生即將領軍出征之際,晉獻公又派使者給他送來兩件特殊的禮物:一件偏衣和一塊金玦。偏衣是背面兩色的衣服,玦是半圓環形的玉器,一般佩戴在腰下,金玦則是用金做成的玦形飾物。衣和玦並非什麼稀罕之物,但是兩色偏衣和金玦委實比較少見。   當時申生擺出的陣容十分強大。申生親率上軍,狐突爲其戎車駕駛員,先友擔任護衛;罕夷率領下軍,梁餘子養擔任駕駛員,先丹木擔任護衛;軍尉則由羊舌大夫擔任。上、下二軍同時出動,基本上也就是動用了晉國的全部正規武裝力量。   出發之前,申生手下的衆將在中軍大帳開了一個前敵軍事會議,討論的議題不是如何對付敵人皋落氏,而是國君賜給主帥申生兩色偏衣和金玦,究竟用意何在?   從《左傳》的記載來看,會議討論非常熱烈。   先友首先發言:“主公親手給您穿上兩色衣服,又讓您掌握兵權,成敗在此一舉,請您自勉。兩色衣服意味着主公將自己的衣服分了一半給您,完全沒有惡意。而且您現在手握重兵,主公又對您如此親近,不用擔心什麼!”   同樣的事物,狐突與先友的看法完全不同,他說:“但凡要順順利利地做成一件事,必須做到三點,一是在適當的時間開始,二是穿衣服要穿純色的衣服,三是佩戴飾物要佩戴溫潤的玉器。現在主公令您冬天出征,四季將盡,萬物蕭條,是想讓您事事不順;賜給您兩色衣服,雜亂無章,是想要您遠離他身邊;要您佩戴金玦,黃金代表寒冷,玦則代表絕斷。主公賜給您這些東西,有什麼可以高興的。”狐突頓了頓,泄氣地垂下頭去,“況且,就算咱們再努力,怎麼可能殺盡狄人?”   梁餘子養也站在狐突一邊,說:“大將統帥軍隊出征,本來應該受命於大廟,而且在祭壇下分受祭肉,穿着常規的軍服。現在大子得不到常服,而獲賜這麼奇怪的一件衣服,主公的用心,由此可見。與其揹着不孝之名戰死他鄉,不如現在就逃跑。”   罕夷說得更嚇人:“這衣服很奇怪,不合常規。且不說金玦不能回覆圓環(玦爲半塊圓環,所以象徵不能回覆),即使回覆又怎麼樣呢,主公已經有殺大子之心了。”   先丹木面向着營帳大門,聲音又粗又很直接:“這樣的衣服,就算是神經病都不會穿。主公還命令您‘殺盡敵人才可以回師’,敵人是殺得完的嗎?就算殺完敵人,國內還有奸臣向主公進饞。不如抗令!”   中軍大帳內,一時議論紛紛嚷嚷起來,大夥兒拍着桌子,紅着眼睛,很是激動。   狐突一拉袖子,說:“既然主公不仁不義,咱們也沒必要爲他賣命,現在就走,不幹了!”   羊舌大夫連忙勸住他:“此事萬萬不可!違反君父之命,是爲不孝;棄國家大事於不顧,是爲不忠。雖然天氣和人心都很寒冷,不忠不孝的事卻是不能做,要死咱們一起死吧!”   此話一出,大夥都安靜下來,看着主將申生,等待他的裁決。   申生的臉色一如往日的蒼白和平靜,他掃視了衆將一遍,嘴角露出一絲慘淡的微笑,說:“既然父親要我戰,我便戰,這件事似乎沒有討論的必要吧。”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令子亡,子不得不亡。生於亂世,生命本來就是一件無常之物,就讓我申生戰死沙場,以快君父之意吧!   狐突聽出了申生話中的決死之意,心裏很難受,他勸申生說:“現在主公宮內有驪姬爲亂,宮外有二五助紂爲虐,亂世已成定局。此戰您如果失敗,主公不高興,有罪;如果得勝,主公更加不高興,還是有罪。不如別打了,順從主公的意思,爲晉國的百姓謀取一些安寧吧。”   狐突這話的意思和士蒍是一樣的,是勸申生遂了晉獻公的心願,將大子之位主動讓給奚奇,以免給自己帶來殺身之禍。   申生拒絕了狐突的建議。他帶領晉國大軍與皋落氏大戰於稷桑,結果皋落氏大敗,晉軍完勝。   捷報傳到絳都,晉國上下都沉浸在勝利的歡樂之中,大子申生的威望越發提高了。這對於驪姬來說,絕對不是一個好消息,她指使二五抓緊羅織罪名,在晉獻公面前集中火力攻擊申生。   這個女人很明白,奚奇與申生爭奪的焦點不是晉國的百姓,而是晉獻公這個老頭子。只要獲得老頭子那關鍵的一票,奚奇當上大子那是遲早的事。   然而,老頭子那段時間似乎對二五的讒言也不是很感興趣。一來申生獲得的勝利讓他沒法不感到滿意,二來他正在盤算着另外一件國家大事,沒有太多的精力聽驪姬吹枕邊風。   這件大事便是討伐同姓的虢國。   【晉獻公的一箭雙鵰之計】   說起虢國的國君姬醜,他曾經在公元前676年,和晉獻公都跑到雒邑朝覲天子。天子很高興,不但爲他們舉行了酒宴,還準備了禮物饋送給他們,兩個人都得到白玉五雙和馬三匹。對此,左丘明認爲是“非禮也”。理由是:天子慰勞諸侯,應該按照身份的高低區別對待。虢公醜是公爵,晉獻公是侯爵,公高於侯,理應賜給虢公醜更豐厚的禮物。   在周王室分封的衆多諸侯國中,虢國只能算是一個小國,爲什麼虢國的君主能夠被封爲公爵呢?這與虢國的歷史有關。   在周朝初年,王室曾經同時分封過兩個虢國,習慣上一個叫東虢,一個叫西虢。兩個虢國的首任君主分別叫虢仲和虢叔,都是周文王同父同母的弟弟,與王室有着直接的血緣關係。自周文王年代開始,虢仲和虢叔便擔任了王室的卿士,是周文王十分倚重的親族。據《國語·晉語》記載,周文王但凡有大事,必“詢於八虞而諮於二虢”。八虞是周文王的父輩,相當於族中的長老;二虢即虢仲、虢叔。由此可見此二人地位之重要,被封爲公爵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二虢的後人在周朝的歷史上也曾經多次擔任王室卿士,如周厲王時期的虢公長父,周宣王時期的虢文公,周幽王時期的虢石父,周桓王時期的虢公忌父、虢公林父。但是,東虢國由於不修德政,在周平王東遷前後,爲鄭桓公、鄭武公父子所滅,其都城制也成爲鄭國的軍事要塞。現在所說的虢國,是西虢國。   虢國雖小,然而因爲有了王室這層關係,看起來地位卻十分顯赫。姬醜又是個不甘寂寞的人,也曾經做過一些足以載入史冊的事情:   公元前673年,他與鄭厲公一道保護周惠王殺入王城,平定了王子頹之亂,周惠王把自己用的酒爵賜給他,這在當時是相當隆重的禮遇。   公元前669年,晉獻公用士蒍之計,消滅了盤踞在曲沃的“桓、莊之族”。少數漏網之魚逃到了虢國,鼓動姬醜爲他們打抱不平。公元前668年,姬醜不顧國力薄弱,兩次發動對晉戰爭,公然以小陵大,干涉晉國內政。當時晉獻公就想反擊虢國,士蒍勸說道:“虢公爲人驕傲自大,如果軍事上取得勝利,必定更加不自量力,成天想着打仗的事,而不顧國計民生,從而失去國民的支持。那時候我們再討伐他,就算他想抵抗,又有誰願意爲他賣命呢?禮樂慈愛,休養生息,是蓄養戰鬥力的根本,而虢公窮兵黷武,揮霍無度,用不了多久就會捉襟見肘,不堪一擊的。”晉獻公聽了士蒍的話,暫時放棄了打擊虢國的念頭。   公元前664年,周天子命虢國討伐叛亂的王室大夫樊皮。姬醜欣然前往,帶兵攻入樊城,將樊皮活捉回雒邑。   公元前662年秋天,虢國發生了一次靈異事件,有一位神仙降臨到了虢國的莘地。這一消息引起了各國轟動。不久連周天子都知道了,他雖然被稱爲天子,卻從來沒見過神仙,於是跑去問大夫內史過:“神仙降臨,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哦,神仙啊,”內史過輕描淡抹地回答,“其實沒什麼大驚小怪的。一個國家興旺的時候,神仙就下來看一下,看看這個國家的德行;反之,一個國家將要滅亡的時候,神仙也要來看一下,是爲了看看它的惡行。所以說,神仙降臨,有可能是好事,也有可能是壞事,不能一概而論。”   照內史過的說法,神仙也就是下來看看熱鬧,不起什麼作用。   天子又問:“那神仙來了,咱們該做些什麼呢?”   內史過把龜板擺擺好,抬抬眉毛,說:“很簡單,祭祀就行了。他哪一天來,就從哪一天開始祭祀,直到他走。”   天子就照他的話做了,相安無事。   後來,內史過聽說虢公姬醜在祈求神仙保佑他,撇撇嘴說:“虢公這傢伙大概是昏了頭吧,不好好對待百姓,成天想着打仗,居然還敢祈求神明保佑?”   神仙在莘地住了整整半年。姬醜高興得不得了,派祝應、宗區、史嚚(yín)等人殷勤祭祀,並向神仙祈求賜予土地。史嚚也哀嘆道:“天要亡虢了嗎?我聽說,國家興旺,取決政順民意;國家敗亡,則取決於神意。神是聰明而正直的,只聽從人民的意願,現在虢公毫無德行可言,憑什麼要求神賜予土地呢?”   雖然大家都不看好這位虢公,他卻在軍事上一再獲得勝利。公元前660年,他又在渭水流域打敗了犬戎軍隊。虢國大夫舟之僑對此不喜反憂:“不修德政,卻又屢戰屢勝,怕是要大禍臨頭了。”他越想越害怕,最後乾脆帶着老婆孩子投奔晉國去了。   內史過、史嚚和舟之僑對於姬醜的批評都體現了周文化中“德配天命”的思想。   自有文字記載的歷史以來,統治階級都以“受命於天”作爲其政權合法性的思想基礎。但是,周朝的統治者吸取了商朝滅亡的教訓,除了認爲自己受命於天,還提出了“德配天命”的理論。   簡單地說,他們坐在統治者的位置上,固然是天命所賜,但他們自己也要做到爲政以德,才能配得上這尊貴的天命。否則的話,“皇天無親,唯德是輔”,別怪老天爺六親不認,選擇有德的人來取而代之了。   姬醜不修德政,卻迷信神蹟、酷愛戰爭,在當時的知識分子看來,乃是敗亡的徵兆。   公元前658年,晉獻公爲了算十年前虢國兩次入侵晉國的舊賬,命令晉國軍隊作好討伐虢國的準備。   大夫荀息建議,與其直接進攻虢國,不如向虢國的鄰國虞國借道,打他個措手不及。   虞國和虢國一樣,也是姬姓公爵。據《史記》記載,當年吳太伯爲了讓賢給自己的弟弟季歷(即周文王的父親),逃到南方的荊蠻之地建立了吳國。到了吳太伯第五世孫周章的年代,周武王滅掉了商朝,成爲中國的主宰。周武王感念吳太伯的仁德,在大封諸侯的時候,派人把失散多年的親戚周章找來,除了正式承認吳國的合法性,還將周章的弟弟虞仲封到中原,建立了虞國。   晉獻公也覺得借道於虞國是一條好計,但是對其可行性表示懷疑,原因很簡單,虢國和虞國脣齒相依,世代友好,於情於理虞公都不會答應晉國人通過自己的國境去攻打虢國。   荀息便開出一劑藥方,說:“虞公最愛貪小便宜,且愛玉如命,您如果用屈地的良馬和垂棘的寶玉賄賂他,他必定會同意我們的要求。”   屈和垂棘都是地名,屈地出產良馬,而垂棘出產寶玉,在當時都是赫赫有名的。晉獻公聽了這個建議,面露難色,小氣巴拉地說:“荀大夫,這兩樣東西,可都是我的寶貝喲。”   荀息笑了笑,擺擺手說:“假如得以借道虞國,這些寶貝就像存在外府一樣安全。”   外府就是外部倉庫。荀息言下之意,只要可以從虞國借道滅虢,則順勢吞併虞國也只是舉手之勞。這些寶物放在虞國,和放在國內沒有什麼區別。   晉獻公還是不放心,說:“虞國有宮之奇這樣的人物,他肯定會勸諫虞公不答應咱們的請求,言之何益?”   “宮之奇確實是個麻煩。但是宮之奇爲人懦弱,不敢強硬地發表自己的意見。而且他和虞公從小一起長大,兩個人關係過於親近,就算宮之奇勸諫,虞公也不一定重視。”   晉獻公將信將疑,但還是派荀息爲使者,帶着名馬和寶玉前往虞國買路。   荀息準備了一套冠冕堂皇的外交辭令,對虞公說:“當年冀國殘忍無道,多次侵犯貴國,貴國堅決給予還擊,好好地懲罰了冀國,這都是您的功勞啊。今天虢國和當年的冀國一樣殘忍無道,多次騷擾我晉國南部邊境,請允許我國借道貴國,以討伐虢國之罪。”   荀息這寥寥幾句話說得很有水平。他先回顧了虞公最爲得意的歷史,給虞公戴上一頂高帽子,讓他飄飄然,覺得自己很了不起;又將晉國討伐虢國比擬於當年虞公懲罰翼國,喚起虞公的同情和好勝之心;最後才表達實質性的願望,提出借道虞國的請求。   虞公見了荀息帶來的名馬寶玉,本來就很高興,加上被荀息這幾句馬屁一拍,立刻怦然心動,不僅表示同意晉國的請求,更主動要求以虞軍作爲晉軍先導,共同討伐虢國。   對此,宮之奇果然提出了反對意見,果然反對無效。   公元前658年夏天,晉國派裏克、荀息帶領部隊與虞軍會合,攻佔了虢國的下陽。在《春秋》的記載中,對於這段歷史是這樣描述的:“虞師、晉師滅下陽。”   左丘明老先生說,之所以將虞國排到晉國的前面,是批評虞公貪圖賄賂,見利忘義。   然而就在這一年,虢公姬醜居然又在桑田打敗了犬戎。晉國大夫卜偃對此評論:“虢國必定要滅亡了,丟了下陽不反思自己做錯了什麼,現在又有了戰功,這是老天爺不給他反思的機會,讓他一步一步滑向深淵啊!”   對虢國的戰爭暫告一段落,驪姬又催着晉獻公考慮立奚奇爲大子的事了。   站在晉獻公的立場上,真的有那麼強烈的願望要廢除申生的大子地位嗎?我看未必。   首先,他和申生畢竟有多年的父子之情,申生的母親齊姜也曾經深得晉獻公寵愛,否則申生也不會早早地被立爲大子。   其次,申生爲人謹慎,有德有能,在朝野之間均有良好的口碑,由他來繼承晉國的大業,乃是衆望所歸。對於晉獻公來說,對這個兒子各方面的表現應該是十分滿意的。如果沒有驪姬這一因素,他恐怕絕不會考慮更換大子的事。   再次,就算晉獻公真的很想立奚奇爲大子,他也要認真考慮一個實際的問題:他已經很老了,如果某一天撒手而去,奚奇尚是一懵懂少年,能否治國安邦尚且不說,會不會被他的哥哥們取而代之、小命不保,都很難預料。前些年發生在魯國的接二連三的弒君事情,就是前車之鑑。   綜上所述,晉獻公或許曾經有過要廢立申生的念頭,但那很可能只在一瞬間。那陣衝動一過,他便將這事給擱下來了。   在裏克等人看來,當年申生受命討伐東山皋落氏,是晉獻公的借刀殺人之計。然而推敲起來,這種觀點其實也很站不住腳。想想看,晉獻公將上、下二軍都交給申生指揮,等於是將晉國的主力部隊全部歸於申生的控制之下,本身就是一種極大的信任。在這種情況下想殺申生,好比欲殺人而又授人以刀,實在有悖常理。   當驪姬又再次提起立奚齊的事,晉獻公只是略微皺了皺眉頭,不置可否。   驪姬猛然明白自己其實處於一個極其不利的位置。晉獻公正在一天一天老去,很有可能突然一命嗚呼。如果在這之前不將奚齊立爲大子,她就永遠喪失了機會,只能眼巴巴地看着申生繼承君位了。   她絕不願意就此失敗,她要主動出擊。爲此,她迅速買通了晉獻公身邊掌管內務的大夫。   爲了自己的兒子,她什麼都願意做,什麼都做得出來。只是她沒有想到,她所做的這一切,最終會害了奚奇這個孩子。   如果將母愛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不惜設計陷害別人,這種母愛實在是很扭曲。   公元前656年的一天,驪姬派人對申生說:“主公昨夜夢見了你母親齊姜,她說她在陰間很餓,必須趕快去祭祀她。”   申生是個孝子,對驪姬的話深信不疑,連忙在曲沃舉行了隆重的祭祀亡母的儀式,並按規矩將祭祀用的酒肉帶回絳都,以供父親享用。當時晉獻公外出打獵,驪姬代爲收下這些酒肉,存放在宮中。   六天之後,晉獻公打獵歸來。驪姬命人偷偷在申生送來的酒肉裏下毒,然後將酒肉送給晉獻公。   “大子申生數日之前在曲沃祭母,將祭祀用的酒肉送到宮裏來,請主公您享用。”驪姬說。   晉獻公很高興,喫飯的時候叫人斟上申生送來的酒。因爲是祭祀用過的酒,他按規矩先撒了一杯在地上,以示對神的尊重。   沒想到,地面很快起泡,並拱起了一塊。在場的人都大喫一驚,尤其是驪姬,趕快跑過去將晉獻公的手緊緊抓在懷裏,神色緊張地對侍從說:“快傳喚侍衛,有人想加害主公!”   這種表演在旁人看來都覺得很假,但是晉獻公很喫她這一套。他叫人牽來一條狗,將申生送來的肉餵給狗喫,狗立刻就死了。又將酒端給一個不知情的小廝喝,小廝也很快口吐白沫而死。   酒肉裏都有毒。   稍微有點常識的人都知道,這酒肉在宮中已經存放了六天,且不說驪姬有很多機會指使中大夫之類的人下毒,就算真的是申生下的毒,過了六天也會毒性大減,不可能將地皮都毒到拱起一塊。   嫌疑最大的人應該是驪姬而不是申生。但是驪姬在晉獻公面前哭得梨花帶雨,一口咬定是申生所爲,晉獻公很快就犯了糊塗,認爲自己懷裏這個軟玉溫香的美人兒萬萬想不出如此毒辣的計謀,將所有疑心都放到了申生身上。   申生沒有爭辯什麼,連夜逃往自己的封地曲沃。晉獻公十分惱怒,派人將申生的師傅杜原款抓來殺了。   申生身邊的人對他說:“這事的可疑之處是顯而易見的,請您不要任由他們陷害,回到絳都去當面向主公說清楚,相信主公能夠明辨是非,查出真兇。”   申生攤開雙手說:“我又何嘗不想對父親說明真相?但是,老頭子如果沒有驪姬作伴,則食之無味,寢之難安。我如果非要去分辨個是非曲直,驪姬必定會因事情敗露受到懲罰。這樣的話,老頭子肯定很受打擊,我又有什麼樂趣呢?”   《聖經》的《馬太福音》裏,耶穌對他的門徒說:“只是我告訴你們,不要與惡人作對,有人打你的右臉,連左臉也轉過來由他們。有人想要告你,要拿你的裏衣,連外衣也由他拿去。有人強逼你走一里路,你就同他走二里。有向你借貸的,不可推辭。你們聽見有話說,‘當愛你的鄰居,恨你的仇敵。’只是我告訴你們,要愛你們的仇敵,爲那逼迫你們的禱告。”   申生就是這樣,爲着父親的快樂而考慮,對驪姬的攻擊一忍再忍,任由其誣衊和陷害,自始至終打不還手,罵不還口。   部下見他意志堅決,又勸他說:“既是這樣,就趕快離開晉國吧,我們都願意追隨您!”   申生說:“我要是走了,老頭子豈不是更加認定是我下的毒,揹負着弒君未遂的罪名出逃,又有誰肯收留我呢?”   他的想法和當年衛國的急子如出一轍。   既然不想留在這亂世上爾虞我詐,那就死吧!早在討伐皋落氏的時候,申生就有了必死的決心,現在無非是多死一次,對他來說,沒有什麼太多值得留戀的。   同年十二月,申生自縊於曲沃。   驪姬乘勝追擊,在晉獻公面前誣衊說,公子重耳與夷吾均參與了申生的陰謀。   這兩個人得到消息,沒做任何不切實際的幻想,馬上從絳都出逃。重耳先是逃到了蒲城,繼而出逃到翟國;夷吾則逃到了屈城,繼而逃到梁國。   驪姬如願以償地讓奚奇當上了大子。對於她來說,這勝利來得似乎比想象中輕鬆多了。對此我沒有更多的評論,還是用北島的那句詩來概括:“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高尚是高尚者的墓誌銘。”   公元前655年,晉獻公將殺大子申生之事遍告列國,爲立奚奇爲大子正名。這種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做法並沒有獲得預期的效果。《春秋》對此記載:“晉侯殺其世子申生。”   在這句表述中,“世子申生”名正言順,說明申生無罪;而晉侯沒有按慣例被稱爲“晉獻公”,是譴責他輕信小人之言,因幼廢長。   同年,晉國發動了對虢國的最後攻勢。這一次出兵的路線仍然選擇從虞國借道。   上一次借道虞國,還可以說是爲了出其不意;這次再借道虞國,顯然不是爲了戰術上的掩護,而是另有圖謀了。   利令智昏的虞公又答應了晉國人的請求。   宮之奇再一次投了反對票:“虢國與虞國毗鄰而居,相互依存。虢國如果滅亡,虞國也不能長久。對待晉國這樣的大國,不可以麻痹大意,就好像對待強盜,不可以視作兒戲。上次借道給晉國,已經很過分了,不可以一再爲之。古人云,輔車相依,脣亡齒寒,說的就是虢國與虞國的關係啊。”   虞公深不以爲然地說:“晉侯和我同宗共祖,怎麼會害我呢?”虞國姬姓,晉國也是姬姓,都是周王室的後裔,自然同宗共祖。但是,虞公如果睜開眼睛看看,這中原大地,姬姓諸國之間你攻我伐,早就打得不可開交了,誰還記得什麼同宗共祖哦。   對此,宮之奇一針見血地反駁道:“我虞國的先祖大伯虞仲,同時也是王室的先祖。大伯爲了讓賢,所以沒有繼承君位。虢國的先祖虢仲、虢叔,是周文王同父同母的弟弟,作爲文王的卿士,有大功於王室,功勳事蹟還記載在王室的檔案庫裏。晉國既然可以滅亡虢國,又怎麼會不忍心對虞國下手呢?您要是講虞國和晉國的親戚關係,當年的‘桓、莊之族’不比虞國親多了嗎,他們和晉侯都有共同的祖輩成師與莊伯,可晉侯還不是把他們給滅了嗎?”   虞公無法應對,喃喃道:“我祭祀神明的貢品又多又幹淨,神明會保佑我的。”   宮之奇聽了又好氣又好笑,只乾咳了幾聲:“咳,咳……您還真不瞭解神明的習慣。神明喜歡一個人,不是看他的祭品好不好,而是看他的品德好不好。正如《周書》裏所說的,老天爺又沒有親戚,只喜歡幫助品德高尚的人。又說,祭品其實沒有什麼香不香的,只有人的美好品德才是最馨香的。這樣說來,沒有品德的人,即使供奉再豐盛的祭品,神明也不會享用。話說回來,您別以爲鬼神只保佑您一個人,如果晉國滅了虞國,又以美好的品德奉獻神明,神明照樣會接納晉侯。”   宮之奇這話已經說得很直白了,等於是告訴了虞公,晉國此次出兵的目的,不僅在於虢國,而且在於虞國。但是虞公利慾薰心,還是答應了晉國的要求。   宮之奇退出來之後,對家人說:“如此看來,虞國很快就要滅亡了。晉國滅虞,恐怕就在此一程咯。”於是帶着自己的族人遠走他鄉。   公元前655年八月,晉獻公親率大軍包圍了虢國的首都上陽,虢公姬醜帶領軍民進行殊死抵抗,直到十二月初,上陽城才被攻破。   姬醜逃亡到雒邑,虢國從此滅亡。   據《左傳》記載,公元前678年,也就是“曲沃代晉”完成的那一年,正是虢公姬醜奉了天子之命,前往晉國承認了曲沃代晉的合法性,並任命曲沃武公(也就是晉武公)爲晉侯。二十三年後,晉國滅虢國,不但周天子對此不敢發表意見,連當時稱霸天下的齊桓公也沒有表示任何異議。主要原因在於姬醜窮兵黷武,不修德政。公元前668年虢軍兩次入侵晉國,更成爲晉獻公消滅虢國的最佳藉口。姬醜爲他自己的行爲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姬醜的鄰居虞公也爲自己兩次借道給晉國的行爲付出了代價。晉國大軍消滅虢國之後,仍然打虞國原路返回,並接受了虞公的犒勞。晉獻公覺得虞公實在是太可愛了,爲了報答這番好意,順便也就把虞國給滅了,並且俘虜了虞公和大夫井伯。後來晉獻公將女兒嫁給秦穆公,將這兩個戰俘當作陪嫁,一併送到了秦國。   《史記》上說,被俘的虞國大夫井伯,後來成爲秦國的重臣,就是歷史上赫赫有名的百里奚。這種說法在歷史上頗有些異議,在此不作辨析,姑妄聽之罷。   如果說晉獻公滅虢國還有藉口的話,他滅虞國就很難找到一個合適的理由了。爲了避免周王室對此不滿,特別是規避齊桓公以此爲由找他的麻煩,他主動承擔了祭祀虞國先祖的義務,並且還承擔了虞國對王室納貢的義務。對於周王室來說,虞國雖然滅亡,但虞國對王室應盡的義務仍然有人承擔,這就夠了。   荀息在收繳的戰利品中找到當年用來賄賂虞公的寶馬,把它們還給了晉獻公。   晉獻公得意地笑道:“馬還是我的馬,就是老了點啊。”   【楚與齊,兩種文化的衝撞】   前面說到,通過幫助邢國和衛國的重建,齊桓公獲得了中原諸國的敬重,霸主的地位日益鞏固。而此時在南方,楚成王自誅殺公子元、任命子文爲令尹以來,撥亂反正,勵精圖治,楚國國力進一步攀升。南北雙雄你追我趕,在內政、外交、軍事各個方面互相較勁,終於到了狹路相逢的時刻。   公元前659年,楚國再一次出兵討伐鄭國,將爪子伸到了天子腳下。齊桓公迅速作出反應,召集魯、宋、鄭、曹、邾等國國君在宋國的檉地舉行會議,會議的主題:抗楚援鄭,保衛中原。   值得注意的是,自這一年開始,《春秋》提到楚國,再也不稱之爲“荊”,而是稱之爲“楚”,也算是給它正名了。   公元前658年,齊桓公進一步展開外交攻勢,在宋國的貫地與江國、黃國派來的代表舉行會談。從地理位置上看,江、黃兩個小國均在宋國的南部、楚國的東北部,迫於楚國的壓力,一直臣服於楚國。現在齊桓公通過宋桓公做工作,給這兩個小國打氣,目的是要它們脫離楚國的控制,重新回到中原大家庭的懷抱,同時也爲下一步討伐楚國解除後顧之憂。   同年冬天,楚國大軍攻佔鄭國的聃地,俘虜了守將聃伯。   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齊桓公仍然安之若素,繼續開展他的外交攻勢。公元前657年,齊桓公和宋桓公再一次與江、黃兩國代表在齊國的陽穀會談,就應對楚國的入侵開展討論。同年冬天,魯國的執政大臣季友前往齊國,表達了魯僖公響應齊國號召、抗楚援鄭的意願。   那個年代既沒有電話、電報,更沒有互聯網,爲了應付楚國的入侵,光開會都夠齊桓公東奔西跑一陣了。這個霸主的工作,真是一點也不輕鬆。   然而,在鄭文公看來,會開得再多也沒用,鄭國現在急需的是援兵。沒有援兵,一切會議、聲援、表態都是空談。在楚國強大的軍事壓力下,鄭文公有點頂不住了,他想派代表與楚國進行和談。大夫孔叔及時阻止了他:“齊侯爲了鄭國的事,正忙得不可開交呢,現在背棄他,恐怕大大的不妥。”   鄭文公忍不住把酒杯蓋重重一放,抱怨道:“他就知道開會、會盟,盡做些表面文章,務虛不務實,總是忽悠咱們。”   孔叔說:“如果不是齊侯在檉地主持會盟,只怕楚軍早就長驅直入,攻入新鄭了,請您再忍一忍,堅持一下,齊侯會拿出辦法來的。”   單從這件事來看,鄭文公和他的父親鄭厲公相比,顯然不在同一個檔次。   經過兩年的準備,公元前656年春天,齊桓公終於率領大軍南下了。這支浩浩蕩蕩的多國部隊由齊、魯、宋、陳、衛、鄭、許、曹八個國家的軍隊組成,咱們姑且稱之爲八國聯軍吧。   八國聯軍沒有直接討伐楚國,而是將矛頭對準了蔡國。爲什麼討伐蔡國呢?自公元前680年楚文王爲了討好息嬀討伐蔡國以來,蔡國就一直臣服於楚國,成爲楚國進出中原的眼線。齊桓公此舉的目的,一是剪除楚國的羽翼,清除前進路上的障礙;二是爲了不讓楚國人察覺八國聯軍的戰略意圖,好攻其不備。   如果回顧一下,早在公元前710年,雄才大略的鄭莊公就意識到楚國的威脅,跑到蔡國去和蔡桓公開會。鄭莊公之所以特別關注蔡國的動向,是因爲他已經看出來:楚國人要進出中原,蔡國是門戶;而中原人想攻擊楚國,蔡國又是必經之路。   一個女人充當了這次戰略掩護的棋子,她就是蔡哀侯的女兒、現任蔡國國君蔡穆公的妹妹。   據《史記》記載,當年蔡哀侯被楚文王俘虜之後帶到楚國,就再也沒有回去過,最終死在楚國。他的兒子蔡穆公即位之後,周旋於齊、楚兩個大國之間,既聽命於楚國,又將妹妹嫁給齊桓公做小妾,也就是齊國的蔡姬。   蔡姬年少,生性頑皮,嫁給了齊桓公這個老頭子,有沒有性福很難揣測。在那個年代,諸侯的女兒生來就是政治籌碼,不是嫁到諸侯家,就是嫁到大夫家,“一樹梨花壓海棠”的事情時有發生,想必蔡姬也能正確對待。   那年夏天,蔡姬陪着齊桓公在湖上泛舟,採蓮爲樂,將小船劃到湖中心。蔡姬童心未泯,將小船弄得左搖右晃,戲弄齊桓公。齊桓公是北方人,自幼不習水性,加上年事已高,難免把生命看得很重,雙手緊緊抓住船沿,驚呼蔡姬趕快住手。也許是他那慌慌張張的神色讓蔡姬看到他不爲人知的一面,她覺得十分好玩,反而將小船搖晃得更厲害了。   如果她要謀殺天下的霸主,再用大一點力氣就夠了。可是,這個時候在她眼裏,齊桓公既不是天下的霸主,也不是齊國的國君,甚至不是她的“老”公,只是一個可愛的吹鬍子瞪眼睛的老頭兒。她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齊桓公下船之後,幹了一件很缺德的事,立刻命人把蔡姬給送回蔡國去了。按道理,他把人家女孩子送回去,還得附上一紙休書,好歹給人家一個說法。可他不給,就讓蔡姬以一種不明不白的身份住在蔡國,從此不聞不問。   蔡穆公看到妹妹哭哭啼啼被送回來,本來就很惱火,齊桓公這種缺德的做法,更如同火上澆油,於是他乾脆又把這個妹妹給嫁出去了。這件事情在當時來看,是一個非常嚴重的政治錯誤,大大地傷害了齊國人民的感情。而據某些人添油加醋地說,蔡姬再嫁的不是別人,正是齊桓公的死對頭楚成王!(姑妄聽之,姑妄聽之。)   不管蔡姬再嫁是誰家,齊桓公這次興兵伐蔡,對外宣稱的理由就是爲了她這件事。等到楚國人回過神來,八國聯軍已經擊潰蔡國的防線,俘虜了蔡穆公。大軍順勢南下,抵達楚國邊境。   雖然措手不及,楚國人的反應卻很快。他們一方面撤回進攻鄭國的部隊,迅速收縮戰線,一方面派人到聯軍大營要求面見齊桓公。   聯軍尚未進入楚國,而楚使已抵達大營,無非是告訴聯軍,楚國是有防備的,請不要打偷襲的主意。   楚國人是如何獲知聯軍情報,及時把使者派到邊境上迎候齊桓公的呢?《左傳》雖然沒有言明,但是從其兩年前,也就是公元前658年的一段記載,後人可以窺知一二:“齊寺人貂始漏師於多魚。”翻譯成現代文,齊國的宦官豎貂在多魚(地名)開始泄漏齊國的軍事機密。這種事情,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很難說楚國有沒有派人與豎貂接頭,收買他掌握的情報,在此不細究。   既然偷襲不成,齊桓公就大大方方與楚國的使者見了一面。雙方的對話很簡單,也很精闢,尤其是楚國使者的辭令,堪稱古漢語之精粹,爲了保持原汁原味,在此照抄如下:   〖君處北海,寡人處南海,唯是風馬牛不相及也。不虞君之涉吾地也,何故?〗   翻譯成現代文:君侯您居住在北海之濱,而寡人我居住在南海之濱,好比馬兒牛兒即使發情也不可能發生什麼關係。沒想到您不遠千里跑到我國來,到底是想幹什麼呢?   時隔數千年,仍能感受楚國使者操着楚地方言,搖頭晃腦地在諸侯面前說“風馬牛不相及也”帶來的喜劇效果。   讀史至此,捧腹大笑,唯楚有才,自古如此!   當時各位諸侯聽了楚國使者這一番話,卻是想笑又不敢笑。倒是管仲反應很快,他清清嗓子,對楚國使者說:“當年周成王派召康公對我齊國的先祖姜太公說,‘五等諸侯、九州之伯,你都可以討伐他們,以輔佐王室’。並且規定我先君征討的範圍,東至大海,西至黃河,南至穆陵,北至無棣,普天之下,莫不能至。現在楚國長期不向天子進貢,當年周昭王南巡到楚國而沒有回去,我國君特來問罪。”   這裏先解釋一下,周昭王是周成王的孫子,南巡的時候在漢江坐船,遇到船難,溺水而亡,所以沒有回去。   管仲這番話說得四平八穩,引經據典,義正辭嚴,很符合中原人正兒八經的性格。   楚國使者聽了,乾笑兩聲,不慌不忙地說:“說起不向天子進貢這件事,確實是敝國之罪,今後豈敢不供給?至於昭王沒有回去,那都是哪一年的陳芝麻爛穀子喲,請您找漢水之濱居住的老人家問問情況,跟我們楚國硬是沒有任何關係撒。”   齊國和楚國的第一次交鋒,就發生在聯軍大營裏,不是用刀用槍,而是用口用舌。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楚國使者以他幽默的語言、機智的回答佔盡了上風。   口舌之爭雖然敗陣,八國聯軍還是繼續向楚國推進,抵達漢水之濱的陘地。由於楚國顯然已經有了準備,齊桓公和管仲及時調整戰略,將部隊駐紮在陘地等待時機,並且開始安營紮寨,挖壕築壘,囤積軍糧。   這一等就是兩個月。如果說是兩軍對壘吧,等兩個月也不稀奇,可問題是四周靜悄悄,連個楚軍的影子都沒有。八國聯軍成天出操、拉歌、會餐、看文藝演出,日子過得可樂了,不像是來打仗,倒像是來度假的。   時間一長,有的諸侯就坐不住了,跑去找齊桓公,要求動手。   齊桓公不動聲色地看看管仲。管仲則一副剛睡醒的樣子,說:“動手?跟誰動手?楚軍出現了嗎?”   “這個……楚軍尚未出現,只不過老這樣等下去,恐怕不是辦法,不如直搗郢都,將敵酋繩之以法……”   管仲不得不跟人家解釋一番,大意是八國聯軍離家千里,後勤補給線已經拉得很長,如果繼續深入下去,人生地不熟,只怕還沒打到郢都,就被楚國人抄了後路。   “您想被楚國人關門打狗,甕中捉鱉嗎?”腦袋圓滾滾的管仲半眯着眼睛問。這話說得很難聽,但是很管用,被問到的人一般只敢再弱弱地追問一句:“那,咱們還呆在這裏幹啥?”   管仲長嘆一聲,遠遠地看着帳外的夕陽,高深莫測地說:“等。”   再問下去的話,管仲就閉目養神了。   一直等到夏天,終於等來了管仲要等的人。楚成王派大夫屈完爲全權代表,來到陘地的聯軍大營。   按常理,這個時候誰先提出和談,誰就處於心理弱勢,在談判中會做更多的讓步。可是屈完一到聯軍大營,就給齊桓公來了一個下馬威:“請貴軍後退三十里,以示和談誠意。”   齊桓公差點想跳起來,被管仲使眼色制止了。他知道,和楚國人打交道,用菜市場討價還價的伎倆只會自討沒趣,還不如把牌攤開來打。   在管仲的建議下,聯軍退到召陵。在這裏,聯軍舉行了一次盛大的閱兵儀式,齊桓公請屈完坐上他的戎車,檢閱了威武雄壯的聯軍部隊。這次檢閱出動的部隊之多,在春秋史上當屬罕見。齊桓公以他挺拔的身軀佇立在戎車上,不停地向將士們揮手,所到之處,他均致以“勇士們辛苦了”的慰問,而各國將士則用不同的方言回以“諸侯長更辛苦”,一唱一和,歡聲雷動,將熱烈的氣氛推到極致。   檢閱完畢,齊桓公得意洋洋地問屈完:“屈大夫認爲我中原的軍隊如何?”   “威武之師,雄壯之師。”瘦小的屈完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地回答。   齊桓公故作感嘆道:“你看這些人,不遠千里從中原跑到這裏,難道是爲我而來的嗎?不是。他們是爲了我們這些國家的傳統友誼而來的。屈大夫你說,我們兩國也建立這種友好關係如何?”他說這話的時候,語音中帶着一種不可思議的熱情,讓周圍的人都感覺到目眩神迷。   這一點,連屈完也感受到了。因此,他恭恭敬敬地回答:“這是敝國的福分。”   齊桓公沉默了一陣,話鋒一轉,說:“屈大夫你看,如果用這樣的軍隊作戰,誰能抵擋?用這樣的軍隊攻城,有什麼樣的城池攻不破?”   屈完聽後,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君侯您如果以德服人,誰敢不服?如果想以武力服人,我楚國以方城山爲城,以漢水爲池,請儘管放馬過來好了。”   第二次口舌之爭,齊桓公又沒佔到便宜。   《左傳》記載,齊桓公帶領八國聯軍討伐楚國,以雙方和解而告終。屈完代表楚成王與各諸侯國簽訂了盟約,史稱“召陵之盟”。   對於這件事,歷史上很有些爭論,有人認爲召陵之盟意義非凡,有人認爲齊桓公這次南征是無功而返,或者成效甚微。現將正、反兩方比較具有代表性的評論簡述如下。   反方觀點認爲:楚國於春秋年間不斷向北擴張,爭奪中原,消滅了靠近楚國的呂、申、息等小國,而獨蔡國延存,是因爲蔡國死心塌地臣服於楚國,並且爲虎作倀,成爲楚國“有事”於中原的工具。從地理位置上看,蔡國既是楚國進出中原的捷徑,也是楚國抵禦中原各國進攻的屏障,所以要討伐楚國,必先討伐蔡國,拿下這塊兵家必爭之地。   按照這種觀點,齊桓公伐楚的最大收穫在於擊潰蔡國,斬斷了楚國在中原的爪牙,但是對於楚國本身沒有絲毫的影響。楚國反而在召陵之盟後變本加厲,加快了侵併中原的步伐。因此,召陵之盟的意義十分有限,遠遠不及後來晉文公在城濮一戰中大敗楚軍的意義。   正方觀點認爲:“齊桓公加管仲”這對北方組合遇上“楚成王加子文”這對南方組合,可謂是棋逢對手。八國聯軍在陘地駐兵數月,楚軍一直按兵不動,只派了屈完來談判,寥寥幾句,雙方便息兵罷戰,是因爲雙方都認識到打下去是兩敗俱傷,誰也佔不到便宜。   齊桓公遠居山東,因其地理位置所限,一直將戰略重點放在平定北方的狄、戎之亂,無暇顧及南方。但是他仍然關心中原安危,爲了解除中原諸國的心腹大患,不遠千里跑到南方來討伐楚國,這種負責任的態度是值得肯定的。而且齊桓公南征的戰略目標,不在於使楚國屈服(這點顯然做不到),而在於打擊蔡國和堅定鄭國抗戰的決心,確保天子腳下的這片淨土不受楚國的侵犯。達到這個目的,他的任務就算是完成。   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在我看來,齊桓公和管仲最值得肯定的一點在於,他們雖然有志於稱霸諸侯,而且建立了強大的武裝力量,卻很少真正付諸刀兵,更多的是採用和平手段來解決問題。他們這種做法,不但與孫子“不戰而屈人之兵”的戰爭理念不謀而合,而且充分體現了以人爲本的思想。   召陵之盟後,八國聯軍自楚國邊境撤退,一路迤邐北行,順便將被俘的蔡穆公釋放回國。其間發生了兩件小事。   第一件事,許穆公在軍中病逝。前面說過,許穆公娶了宣姜的小女兒爲夫人,而齊桓公娶了宣姜的大女兒爲小妾,所以兩個人是連襟。許穆公對齊桓公這位姐夫可以說是唯命是從,而齊桓公對這位窮親戚也不薄:許穆公本來是男爵,在他死後,齊桓公命人以侯爵的規格爲他舉行葬禮,算是對他鞍前馬後效力的獎賞。   第二件事則有點複雜。   聯軍部隊中,陳國的重臣轅濤塗找到鄭國的大夫申侯,說:“如果大軍取道陳、鄭兩國之間回師,則貴國和我國都要供應糧草物資,負擔十分沉重。如果大軍能取道東方,自海濱回師,就不會有這些麻煩。”申侯聽了,說:“這主意不錯,您去和齊侯建議一下嘛。”轅濤塗便跑去向齊桓公說了,齊桓公覺得走海邊看看風景也好,表示同意。   沒想到,申侯這傢伙聽到大軍改道而行的消息,也跑去找齊桓公,裝作很驚訝的樣子說:“唉呀,您怎麼會下這樣的命令呢?大軍勞師遠征,已經很疲憊,如果再繞道海邊,萬一遇到夷人襲擾,恐怕難以抵擋。還是取道陳、鄭兩國之間,物資糧草的供應都有保障,纔是萬全之策啊。”   申侯這麼一說,齊桓公立刻明白自己上了轅濤塗的當。他很感慨:同樣是諸侯的大夫,爲什麼轅濤塗這麼陰險,而申侯這麼厚道呢?於是他把鄭文公給找來了,一是宣佈大軍將接受鄭國的熱情邀請,從鄭國過境,請鄭國準備充分的糧草物資供應;二是告訴他申侯這位同志很不錯,要提拔重用,請鄭文公把虎牢賞給申侯作封邑。   前面說過,虎牢就是制的別稱。當年武姜要求鄭莊公把制封給弟弟段叔,鄭莊公猶且不肯,說了一大堆理由來推搪。現在齊桓公要求鄭文公把虎牢封給申侯,鄭文公心裏一萬個不樂意,卻也只能表示同意。   一句話,一座城,齊桓公還真是慷慨——慷別人之慨。   因爲這件事,齊桓公派人把轅濤塗給抓了起來。大軍回國之後,他仍然覺得不解恨,又於當年冬天組織了七國聯軍討伐陳國。陳國立刻表示認錯,齊桓公索取了一筆軍費開支後,纔將轅濤塗放回陳國。   轅濤塗深恨申侯的無恥行爲。被釋放之後,他到鄭國去看望申侯,看了他的新封邑虎牢,讚不絕口,建議申侯加高城牆,把虎牢建設得漂漂亮亮的,好讓子孫不忘記申侯的功德。申侯好大喜功,果然照辦。這邊,轅濤塗又對鄭文公咬耳朵說:“申侯加高虎牢的城牆,恐怕是有了叛逆之心吧。”   鄭文公莫明其妙丟了一座虎牢,本來就對申侯不滿,聽了轅濤塗的話,意見就更大了。   【春秋首霸是怎樣煉成的】   八國聯軍南征楚國,雖然沒有佔到楚國人任何便宜,卻仍然讓“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的楚國人深受震動。聯軍撤退後,楚成王根據盟約的協定,派人前往王都雒邑,向周天子進貢地方土特產和金帛。這一舉動,意味着楚國改變了多年以來秉承的“去中國化”政策,而轉向“入中國化”政策。   很多年以來,楚國就以蠻夷自居,倚仗國力強橫,根本沒有把周王室放在眼裏。這次前來朝貢,可謂是破天荒頭一回。可想而知,周惠王對此十分高興,不但熱情招待了楚國使者,還命人分給楚國祭肉。   按照周禮的規定,祭肉原則上只分給周王室的兄弟之國,不能分給異姓諸侯。如果分給異姓諸侯,也只能分給二王之後,也就是周朝之前的夏、商兩個朝代國君的後人,以示尊重。   給楚國人上祭肉,這一禮遇高得實在有點嚇人,恐怕連楚國的使者都覺得受寵若驚。   周惠王一時高興,還不忘吩咐一句:“鎮爾南方夷越之亂,無侵中國。”意思是要楚國鎮守南方,彈壓蠻夷諸族,不要讓他們入侵中原。   這一句話讓機敏的楚國人如獲至寶,拿着雞毛當令箭,更加有恃無恐地在南方擴張勢力。據《史記》記載,周天子說過這句話之後,“於是楚地千里”,楚國人洗腳上田,楚國一躍成爲實至名歸的南方大國。   按理說,楚國這次主動向周王室示好,應該歸功於齊桓公。如果不是他帶着八國聯軍討伐楚國,讓楚國人感受到來自中原的壓力,楚國人才不會搭理什麼周天子。但是,周惠王此時不但不領齊桓公的情,反而因爲一件家事和齊桓公鬧得很不開心。   這件事說來還是因爲“以少陵長”引起的。前面說過,當年鄭厲公跑到王城去打探王室的情況,正好遇上虢公、晉侯朝覲天子,三個人做了一件好事,促成了周惠王與陳國公主的婚事,將一個叫陳嬀的女人娶到王室來了。這位陳嬀,在歷史上被稱爲惠後。惠後深得周惠王寵愛,給他生了一個兒子,叫做帶,也就是王子帶。周惠王愛屋及烏,想立王子帶爲大子,而廢除原來的大子鄭。大子鄭意識到自己的地位岌岌可危,於是向當時中原的霸主齊桓公求援。   齊桓公當然很樂意幫大子鄭這個忙,這筆政治生意簡直是一本萬利,即使沒有管仲的教導,他也會主動去做。但是如何才能使周惠王放棄廢長立幼的念頭呢?人家好歹是天子,廢長立幼又是內政,齊桓公縱使強勢,但也不能明目張膽地干涉天子的家事呀。這個時候,還是管仲給他支了一個高招:會盟。   據不完全統計,自公元前681年齊桓公首次舉行北杏會盟以來,終其一生,總共舉辦了十五次諸侯會盟。會盟成爲了齊桓公實施霸業的主要手段,其作用遠遠大於軍事征伐。欲修霸業,會盟;討伐不臣,會盟;扶危救難,會盟;討伐楚國,會盟;與楚國息兵罷戰,會盟;這次干涉王室內政,還是會盟。   齊桓公派了一位使者前往雒邑,對周天子說:“天下諸侯在衛國的首止舉行會晤,請您派世子參加,以體現您的關心和厚愛。”   周惠王沒辦法拒絕這一邀請。   《春秋》記載,“公(魯僖公)及齊侯、宋公、陳侯、衛侯、鄭伯、許男、曹伯會王世子於首止。”而《左傳》進一步闡釋說:“會於首止,會王大子鄭,謀寧周也。”直接指出,這次首止會盟的目的就是想平息周王室的繼承權之爭。   會議開得很輕鬆,既不討論衛國重建,也不討論防禦楚蠻,和我們現在的很多會議一樣,以遊山玩水爲主要議程,順帶開會學習。各國諸侯衆星捧月一般陪着世子鄭,白天舉行酒會請他坐中間,他不舉杯大家也不舉杯;晚上看文工團演出請他坐第一排,他不鼓掌大家也不鼓掌;齊桓公更是早問安,晚問寢,讓他好好過了一把當王世子的癮。   說實話,自周平王東遷以來,也沒有哪一任周天子享受過衆諸侯的如此抬愛。   齊桓公這樣做的效果是顯而易見的: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世子鄭作爲周王室的繼承人來參加會議,而且享受這般尊榮。周惠王想要更換世子,就得三思而後行了。   所以,這次會議雖然是遊山玩水,其目的卻不在山水之間。   玩了十幾天之後,總算正兒八經坐下來開了一次會,幹啥?做會議總結——會議雖然沒有實質性的內容,總結還是要有一個的,否則沒辦法對史官交差。   這時候出現了一點小問題,周惠王意識到了齊桓公此舉的真實用心,派大臣宰孔找到鄭國的國君鄭文公說:“您是天子非常倚重的諸侯,怎麼也跟着這些人瞎起鬨呢?”   鄭文公這個人沒主見,一聽說天子非常倚重他,心裏就熱乎乎的,腦子也熱乎乎的,“我這也是隨大流……”   宰孔打斷他的話說:“您怎麼能隨大流呢?您想想,當年您的父親鄭厲公奮力勤王,立下蓋世奇功,天子至今仍然唸叨他的好處。您作爲他的兒子,也應該像他那樣特立獨行,卓然不羣,要有自己的思想,而不應該受人擺佈,東搖西晃。”   鄭文公一時無語。   宰孔接着說:“您別看齊侯現在神氣活現,動不動就把諸侯叫到一起開會,當年您父親在世時,根本沒把他這一套放在眼裏。您肯定還記得那一年,因爲您父親沒去朝見他,他還惱羞成怒,不顧國際公法,將前去訪問的貴國大夫叔詹給扣留起來了。這完全是流氓行爲嘛!”   鄭文公聽得熱血沸騰,但很快又低下頭來,喃喃道:“話雖如此,今時不同往日,齊侯霸業已成,天下諸侯,莫不依附於他,以我鄭國之力,怎麼敢和他較勁?”   “這事您別擔心。”宰孔拍拍他的肩膀說,“天下並非他齊侯的天下,諸侯也並非齊國獨大,西方的晉國、南方的楚國,都足以和齊國抗衡。天子說了,只要您聽他的招呼,別摻和這次大會,他會叫楚國、晉國都支持您,齊國也拿您沒辦法。”   很顯然,天子這話說得有點大。但是鄭文公聽了,卻如同打了一針雞血,當場決定逃離首止,不參加會議總結。鄭國大夫孔叔連忙阻止說:“身爲一國之君,怎麼可以如此草率行事?這樣做必定失去別人的援助,失去援助則禍患很快就要降臨。如果等到禍患降臨再回過頭來求人家幫忙,乞求結盟,恐怕就虧大了,您一定會後悔。”   鄭文公聽不進去。他來參加會議的時候,按規矩帶了一支部隊隨行;他急急忙忙逃離首止,又怕齊桓公發現,乾脆將部隊留在首止,自己僅僅帶着幾個隨從跑回鄭國去了。   說起來,這不是他第一次幹這樣的事。早在公元前660年狄人入侵衛國的時候,鄭文公也派了一支部隊前往黃河駐防,防止狄人順勢入侵鄭國。這支部隊的指揮官高克是鄭文公非常討厭的一個人,平時找不到合適的機會修理他,等他帶兵駐防黃河,鄭文公靈機一動,想出了一個整人的損招:只給高克出兵的命令,不給他回師的命令。結果幾千人的部隊在黃河邊上駐守了幾個月,沒等到狄人入侵,又沒有後續指令,軍糧喫光,就一鬨而散了,高克也只好逃到陳國避難。《春秋》記載這件事,只用了四個字:“鄭棄其師。”一個棄字,令人扼腕嘆息:這個人難道真是鄭厲公的兒子嗎?   齊桓公這次干涉天子內政,可謂有得有失。得,是確立了王世子鄭的地位,以後世子鄭即位,周王室就會成爲齊國的鐵桿大旗;失,是得罪了現任天子周惠王,周惠王因此胳膊往外拐,與第一次前來進貢的楚國發生親密接觸,並且幫助楚國從內部分化齊桓公的幽地同盟,成功地促使鄭文公逃離首止會盟,暗中投向楚國的懷抱。   楚國與鄭國的暗中勾結,鄭國大夫申侯在其中起了重要作用。   申侯原來是申國人,侯是他的名字。當年楚文王滅掉申國後,將申國改爲申縣,申侯投靠楚文王,以其能說會道,深得楚文王寵信。楚文王既愛申侯之才,又很瞭解申侯的毛病,臨死時把他叫到身邊,給了他一筆錢財,讓他逃離楚國,並且說:“只有我最瞭解你,你這個人愛財如命,難以滿足,從我這裏拿了不少錢財,我都不怪罪你。但是我的兒子不會這樣對待你,恐怕遲早要拿你開刀。我死之後,你立刻離開楚國,尋找新的依靠。”   楚文王死後,申侯逃到了鄭國,又受到鄭厲公寵信,一直在鄭國擔任大夫。現在鄭國在天子的斡旋下,有意與楚國交好,申侯有過在楚國做官的經歷,自然成爲雙方牽線搭橋的最理想人選。   有了天子的支持,楚成王抓緊分化中原諸國,加快了對外擴張的步伐。召陵之盟後的第二年,公元前655年,他派令尹子文帶兵進攻弦國。弦國是個小國,與周邊的江、黃、道、柏等小國都有親戚關係。江、黃等國這幾年被齊桓公、宋桓公外交拉攏,與齊國建立了密切的聯繫,弦國國君因此認爲自己攀上了齊國這棵大樹,可以不再聽令於楚國。去年的八國聯軍討伐楚國,更讓這些小國家看到了齊桓公這位中原霸主的實力,越發沒把楚國放在眼裏。楚成王討伐弦國,一方面是爲了殺雞儆猴,警告原來僕從於楚國的小國家,不要以爲變了天,從此可以當家做主;另一方面也是爲了敲山震虎,試一試周天子命他鎮守南方這面大旗的功效。   弦國在楚國的軍事打擊下,很快滅亡了。弦國國君逃亡到黃國。   公元前654年,齊桓公糾集魯、宋、陳、衛、曹等諸侯,派兵討伐鄭國,包圍鄭國的新密。這次討伐鄭國的罪名有二:一是鄭文公逃離首止會盟,二是鄭國沒有徵得齊國同意就加高新密的城牆,意在防禦諸侯的進攻,圖謀不軌。   楚成王倒是個很仗義的人,立刻派兵進攻許國,以救援鄭國。這一招很見效,齊桓公不忍心拋棄幽盟中的這位小弟弟,只好放棄進攻鄭國,轉而率領諸侯救援許國。齊、楚兩個大國,第二次狹路相逢,大戰一觸即發。   但是,萬衆期待的齊楚之戰再次令人失望,楚成王主動選擇了迴避,將軍隊撤至武城觀望。   自從有了周天子的支持,楚國分化中原諸國的戰略,實施起來就很得心應手了,他覺得自己根本沒有必要和齊桓公真刀真槍地幹上一仗。等到齊桓公的大軍一撤,在楚國的鐵桿擁躉蔡穆公的勸說之下,許男(許國國君)親自跑到武城的楚軍大營,向楚成王認罪投誠來了。   據《左傳》記載,許國的這次投誠,搞得非常有聲有色:許男反綁雙手,嘴裏銜着一塊玉璧,許國的大夫們則披麻戴孝,士族人士抬着一口棺材,跟在許男後面。這支隊伍緩緩穿過楚軍大營,一直來到楚成王的中軍大帳,齊刷刷地跪下。   楚成王自幼生活在南蠻之地,沒見過這種中原文化的大陣勢,搞不明白對方什麼意思,只好偷偷地問大夫逢伯。逢伯倒是很博學,回答楚成王說,當年周武王滅商,商紂王自焚,紂王的哥哥微子也是用這種方式向周武王表示投降的。對此,周武王的做法是親自給微子鬆綁,接受了玉璧,舉行除兇趨吉的儀式,燒燬棺材,以禮相待,並且讓微子及商朝遺民仍居住在原來的地方,建立了宋國。   楚成王暗自吐舌頭,慶幸自己問了一下,否則還不知所措,要讓中原人貽笑了。他照着逢伯的指點,將周武王對微子做過的事,對着許男做了一遍。   許國君臣感恩戴德之餘,對這位傳說中的南蠻君主不禁另眼相看:人們都說楚人文身斷髮,茹毛飲血,不懂禮儀,現在看起來,完全不是那回事嘛!   許男投誠的事情說明,齊、楚兩國互相較勁,楚國實力強橫,直接威脅中原,而齊國身處山東,鞭長莫及,使得楚國人掌握了戰略優勢。靠近楚國的中原各國,均因楚國的直接威脅而搖擺不定,更傾向於投靠楚國。這種傾向,在楚國與周王室發生親密接觸之後,很明顯地有了擴大的趨勢。   既然楚國不是所謂的蠻夷之邦,而且有周天子的支持與承認,投靠楚國和投靠齊國也就沒有什麼大的區別了。   公元前653年春天,齊桓公再一次派兵討伐鄭國,對外宣稱的理由仍是追究鄭文公逃離首止會盟的責任,實際上是在與楚國爭奪鄭國這一戰略要地,試圖遏制楚國近年來的擴張趨勢。   對於齊桓公來說,輸掉蔡國和許國尤可接受,如果再輸掉鄭國,則楚成王不只是可以輕而易舉地進出中原,更可以將天子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上。到那時,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恐怕不是他齊桓公,而是楚成王了。因此,他輸不起鄭國。   面對齊國的進攻,鄭國大夫孔叔勸鄭文公和談:“俗話說,沒有爭強好勝之意,屈服於人又有何妨?以鄭國現在的情況,想強大又強大不了,俯身事人又於心不甘,高不成,低不就,是亡國的徵兆。請您放下架子,向齊侯屈服,以挽救鄭國。”   鄭文公聽了這話,很不高興,應付道:“我知道齊侯是爲何而來,你不要太着急,我自有應對之策。”   孔叔急得直跺腳,“救兵如救火,齊侯可不會等你。”   鄭文公一直拖到夏天,纔拿出他所謂的應對之策:將責任推到申侯身上,把申侯殺了,以取悅齊桓公。   當年申侯爲了討好齊桓公而陷害轅濤塗,現在也算是遭到了報應。   既然鄭文公認錯了,又找了申侯當替罪羊,齊桓公如果繼續打下去,很有可能將鄭國徹底推到楚國那邊。因此,他暫時停止了討伐鄭國,轉而在寧母召開諸侯大會。   與以往的會盟不同的是,管仲這次還搞出了點新意:給與會代表發紀念品。他對齊桓公說:“即使對待鄭伯這種三心二意的人,我們也還是要以禮相待,以德服人。做事情不離德和禮,就沒人不感念咱們的好處了。”齊桓公深以爲然,叫人準備了一批齊國的特產,送給參加會議的諸侯和隨行人員。   鄭文公派了大子華來參加會議。當然,用《左傳》的說法,大子華是來“聽命於會”,也就是作爲列席代表,前來聽從齊桓公對鄭國的發落的。   可想而知,大子華這個差使一點也不風光,甚至帶有屈辱性。但是,相對於鄭文公的自作聰明,大子華有過之而無不及。他一到寧母,就主動找到齊桓公,要求彙報思想。   “鄭國之所以背叛齊國,是因爲大夫泄氏、孔氏、子人氏三族把持政局所致。如果君侯您替鄭國除掉這幾個人,我保證鄭國將像齊國的內臣一樣聽命於您,這對您來說,可是有百利而無一害的呀。”   這幾句話絕不是鄭文公要大子華說的。   大子華爲什麼會這麼奴顏婢膝地討好齊桓公呢?《左傳》沒有記載,但《史記》上說,鄭文公“有三夫人,寵子五人”。以此推測,大概是與大子華在鄭國的大子地位受到威脅有關。   顯然,他希望藉助齊桓公的力量來達到穩定自己地位的目的。   回顧鄭國的歷史,鄭莊公天下奸雄,縱橫河洛;鄭厲公桀驁不馴,狹處求生;鄭文公有如牆頭草,風吹兩面倒;到了大子華,爲了討好強權勢力,不惜喫裏扒外,陷害自己的大臣。用九斤老太的話說,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啊。   齊桓公敏銳地意識到,這是一個在鄭國內部扶持自己代理人的絕好機會,便想答應大子華的請求。   事情給管仲知道了,當即表示反對,他對齊桓公說:“您本來是以禮義誠信對待諸侯,到頭來卻又以奸佞欺詐告終,始善終亂,恐怕不太好吧?父子無欺,乃人之常倫,叫做禮義;恪守君命,是爲臣的根本,叫做誠信。現在鄭大子華跑到您這裏來挑撥離間,對不起自己的父親,也沒有盡到爲臣的責任,還有比這更離譜的事嗎?”   齊桓公只想着穩定自己的霸主地位,爭辯道:“我們率領諸侯討伐鄭國,一直不得其門而入,現在鄭國內部有矛盾,正好讓我們鑽空子,有什麼不好?”   “好是好,可您得想想,在鄭國這件事上,我們如果以德服人,義正辭嚴地對其背叛行爲進行批評,鄭伯若死不悔改,我們再去討伐他,可謂名正言順。但倘若中了大子華的圈套,他反倒理直氣壯了,還指望他怕我們?我們把諸侯叫到一起來,目的是加強國際合作,提升齊國的威望,如果與大子華爲伍,各國的史官會怎麼記載這件事?後人會怎麼說我們?您最好不要聽信大子華的小人之言,這個人身爲鄭國的大子,卻想借重外國勢力來砍自己的手腳,必定沒有好下場。再說了,鄭國有叔詹、堵叔、師叔這樣的良臣主政,我們就是想離間,也離間不了。”   管仲雖然沒有直接批評齊桓公,但是在這番話裏,很明顯聽得出他對齊桓公的提醒:“做人要厚道!”   齊桓公順從了管仲的意見,拒絕了大子華的“好意”。   這事傳到鄭文公的耳朵裏,引起了兩個直接後果:一是他從此不再信任大子華,同時也爲九年之後他殺死大子華埋下了伏筆;二是立刻派人跑到齊桓公那裏認錯,請求重新回到齊桓公領導下的國際大家庭。   新鄭城頭的這棵牆頭草,這次總算找着了北。   同年冬天,齊桓公收穫了首止之會的政治成果:周惠王駕崩了。大子鄭即位爲王,就是歷史上的周襄王。由於在當大子的時候,險些被弟弟王子帶取而代之,給周襄王的心理留下不可磨滅的陰影。直到即位當了天子,周襄王仍然對自己能不能平安接班表示懷疑。想到齊桓公對自己的照顧,同時也是考慮到齊桓公的實力,他走了一步很穩妥的棋:先不給周惠王正式發喪,而是派使者到齊國,把這個消息告訴了齊桓公,請他來主持公道。   這事齊桓公當然樂意幹。第二年春天,他再一次發出會盟令,在曹國的洮地舉行諸侯大會,並請周襄王派人蔘加。會議的主題是:團結在以天子爲核心的王室周圍,促進中原各國的合作與發展。   鄭文公這次可積極了,雖然與會代表的名單上沒有他,他還是主動跑到洮地去找齊桓公,要求列席會議。對此,魯國的史官很不屑地記載:“鄭伯乞盟。”   有了洮地會盟的成果,周襄王終於挺起了腰桿,正式向各國發布了周惠王的死訊。   公元前651年夏天,齊桓公召集諸侯在葵丘會盟,周襄王派宰孔參加會議,並賜給齊桓公祭肉。前面說過,異姓諸侯分得王室的祭肉,是很高規格的禮遇。只不過在此之前,楚成王已經捷足先登,在周惠王那裏獲得過祭肉,使得齊桓公這次接受祭肉,有些黯然失色了。但是齊桓公還得裝作十分感動的樣子,顫顫巍巍就要下拜,宰孔說:“別慌!天子還有交代,伯舅(天子稱齊桓公爲伯舅)年紀這麼大,還爲了王室事務操勞,賜加待遇一級,不用下拜。”齊桓公十分感動,淚流滿面地說:“天子威嚴的面容好像就在眼前,小白哪裏敢不下拜呢?”於是在堂下下拜,再登堂接受祭肉。   這次大會足足開了兩個月。到了秋天,終於形成了綱領性文件,也就是葵丘盟約。據《孟子》記載,葵丘盟約主要有五條內容:   第一條,不得廢除已立的大子,不得立妾爲妻,嚴懲不孝之子;   第二條,尊重人才,加強教育,弘揚美德;   第三條,尊老愛幼,不得怠慢各國之間往來的使節和旅人;   第四條,不得獨斷專行,殺戮大夫;   第五條,不得築堤攔水,妨害下游國家;不得阻礙諸侯國之間的糧食流通;不得私自分封土地,而不告知各國。   這些條款已經頗具現代國際公約的味道了。   各國除了簽訂葵丘盟約,還發表了葵丘宣言:“凡我同盟之人,盟誓之後,言歸於好。”   葵丘會盟是齊桓公霸業成功的標誌性事件,也可以說是齊桓公一生輝煌的頂點。   然而,就在一片歌功頌德的歡呼聲中,也出現了不和諧的聲音。晉獻公本來也打算前來參加大會,在路上遇到了提前回國的王室代表宰孔。宰孔聽說他要去赴會,撇撇嘴說:“有什麼好去的?齊侯這個人根本就不注重加強品德修養,就喜歡動刀動槍,一下子攻打山戎,一下子又攻打楚國,盡做些得罪人的事。您吶,還是回您的晉國去,處理好自己的家務事,不要跑來跑去,瞎摻和。”   晉獻公聽了他這番不負責任的話,半路開溜回晉國去了。   【晉惠公是個大忽悠】   晉獻公聽了宰孔的話,沒有參加葵丘之會,中途回去了。但他始終有些惴惴不安,再加上本來就有病,回國不久,便臥牀不起,於當年冬天去世了。   去世前,晉獻公把大夫荀息召進宮,向他表達了“託孤”的願望。   自從公元前656年大子申生遭陷害自殺,公子重耳、夷吾相繼逃亡,驪姬的兒子奚奇便毫無懸念地成爲了晉國的大子。而荀息是奚奇的師傅,用後世流行的話來說,也就是“太傅”或者“太子太保”吧。   這一年奚奇才十一歲,還是個懵懵懂懂的孩子。君將老而大子尚幼,在那個年代是一件很危險的事。年幼的大子一旦即位爲君,很快便會成爲各種政治勢力爭權奪利的犧牲品,不但守不住君位,而且很難保全性命。當年魯莊公將大子般委託給季友這樣持重可靠的人照顧,尚且被慶父鑽了空子,便是典型的案例。   毫不誇張地講,將一個未成年人推上君主的寶座,好比讓他坐上電刑椅,通電只在朝夕之間。   相對明智的君主會選擇讓自己的兄弟或年齡比較大的兒子即位,同時約定,等年幼的大子長大成人之後,再將君位還給他。就像前面提到過的,宋宣公臨死的時候,大子與夷年齡尚幼,他便將君位傳給弟弟和,也就是宋穆公,並將與夷交給宋穆公照顧;等到宋穆公將死,果然如約將君位傳回給與夷,而且主動安排自己的兒子公子馮出居鄭國,以避免出現繼承權糾紛。這在當年是爲人稱道的成功案例。   但是,在晉獻公家裏,這種安排肯定不能獲得通過。想想看,驪姬處心積慮將申生、重耳、夷吾這些眼中釘拔去,爲的就是有朝一日讓自己的兒子奚奇坐上這把尊貴的電刑椅,當這一天終於來臨的時候,她怎麼可能讓別人捷足先登呢?   當時晉獻公躺在病榻上,握着荀息的手,問了一個很實在的問題:“我將奚奇這個幼稚的孩子託付給您,大夫您將如何對待他?”   荀息稽首而對:“臣將竭盡全力,爲大子奉獻自己的忠貞。如果能夠濟事,是主公您在天之靈保佑;如果無濟於事,臣將以死相謝。”   這樣的回答聽起來讓人感覺有點怪。尤其是聽到荀息說出個“死”字,站在一旁的驪姬心裏猛地跳了一下。   “什麼樣的忠貞呢?”晉獻公又問道。   “但凡對公室有利的事情,臣只要得知,都會盡心去做,就是忠;恭送逝去的主公,服侍現今的君主,均無猜疑,就是貞。”   晉國進攻虢國的時候,荀息的計謀起到了關鍵作用。現在看來,隨着年紀的增長,荀息的腦袋瓜有點進水了。保護奚奇,需要的不是忠貞,而是權謀。   聽了荀息的回答,晉獻公沉默了片刻,突然又若有所思地問:“重耳和夷吾怎麼樣了?”   荀息愣了一下,回答說:“兩位公子現在國外,想必都過得還好。”他心裏暗自感嘆,到底是父子情深,彌留之際,還是想到了這兩個兒子。   晉獻公聽了,點點頭,又搖搖頭,還想再說點什麼,卻已經說不出話了。   荀息沒有領會晉獻公的意思,驪姬在一旁卻領會了:晉獻公死後,能夠給奚奇造成最大威脅的,就是遠在國外的重耳和夷吾啊。   晉獻公擔心的事情比預想中來得還快。他的遺體還停在靈堂裏,大夫裏克、丕鄭就開始謀劃迎立公子重耳回國爲君的事了。他們找到荀息說:“驪姬爲禍公室,陷害已故大子申生,逼迫公子重耳和夷吾流亡國外,衆臣早就有看法,現在擁戴三位公子的人將要有所行動,而且有秦國作爲外援,您打算怎麼辦?”   看到他們這樣明目張膽地策劃政變,荀息心裏隱隱感到一絲悲涼,他木然地說:“那我只有以死保護幼主了。”   裏克說:“您這又是何苦呢?就算您拼死抵抗,也於事無補,請您順應天理民心,不要做傻事。”   荀息嘆道:“我既然答應先君以死護衛幼主,就不會對他三心二意,二位有什麼辦法讓我既履行自己的諾言,又保全自己的性命嗎?我也知道公子重耳回國是民心所向,就算我死了,也阻擋不了大勢所趨,但我又如何能逃避這件事呢?你們都是有原則的人,品德不比我差。你們長久以來忍辱負重,不肯背叛三位公子,我怎麼能夠背叛幼主?”   從荀息這番話來看,他早知道輔佐奚奇是一件喫力不討好的事。但他既然接受了晉獻公的囑託,就必須遵照自己的諾言盡心盡力保護奚奇。當時他在晉獻公面前說“以死相謝”的時候,心裏面想必已經知道這一結果了吧。   一個月之後,裏克派人在晉獻公的靈堂將守孝的奚奇殺死。同在靈堂的驪姬眼睜睜地看到這一幕發生,她想替奚奇擋過那一劍,可是腿還沒邁開來,過度的驚嚇已經使得她暈厥過去。   等她醒過來的時候,只看見聞訊趕來的荀息伏在奚奇的屍體上大哭。當年她處心積慮陷害大子申生,所得到的結果就是這樣了。她沒有想到,在某些時候,卑鄙也會成爲卑鄙者的墓誌銘。用《紅樓夢》裏的一句詩來形容她也許很合適:“機關算盡太聰明,反算了卿卿性命……”   荀息跪在地上哭了一陣,拔出隨身所佩之劍便欲自殺,被旁邊的人死死拉住。這時驪姬也回過神來了,她神色凜然地走到荀息跟前,說:“您不能死。”   白髮蒼蒼的荀息老淚縱橫,不知所措地看着眼前這位美麗的女人。   “奚奇雖死,但我們還有卓子,請您奉卓子爲君。”   前面說過,驪姬爲晉獻公生了奚奇,而她的妹妹爲晉獻公生了卓子。如果立卓子爲君的話,驪姬不但從感情上能夠接受,在實際操作上也便於控制。但是她至今沒有醒悟過來,這樣做的後果只是又將一個九歲的小孩推上了電刑椅。   荀息聽從了驪姬的建議,立卓子爲君,並抓緊時間爲晉獻公舉行了葬禮,好儘快爲卓子舉辦即位儀式。   僅僅在一個月之後,歷史重演,裏克公然在朝中刺殺了卓子。   這次荀息甚至來不及自殺。他挺身而出,與兇手搏鬥,也被刺死在朝堂之上。   《左傳》評價荀息,借用了這樣的詩句:“白玉之玷,尚可磨也;其言之玷,不可爲也(白玉如果有瑕,還可以磨去;人言如果有瑕,就沒辦法了)。”後世有人認爲,這是在說荀息不能及時勸阻裏克、丕鄭的行爲,沒有盡到自己的責任。也有人認爲,這是說荀息在接受託孤的時候,就已經知道晉國人懷念申生和重耳,奚奇如果當上國君,必死無疑,但他沒有及時勸諫晉獻公讓重耳回國來主政,而是唯唯諾諾地接受了託孤,沒有盡到進言的義務,結果導致奚奇和卓子的相繼死亡,責任重大。   我比較傾向於後一種意見。   和當年齊國人殺死公孫無知導致的結果一樣,裏克殺死奚奇和卓子造成了晉國的權力真空,晉國朝野都盼望一個有能力的君主來主持大局,以結束混亂的政治局面。流亡在外的兩位公子,重耳和夷吾成爲大夥關注的焦點。   關於重耳和夷吾,這裏有一個故事可以看出他們之間的區別。   當年晉獻公聽了二五的饞言,令重耳和夷吾分別鎮守蒲城與屈城,又派大司空士蒍爲他們分別加高蒲城與屈城的城牆。士蒍監工不力,工人偷懶把柴火棍子塞到泥巴里,工作是很快就完成了,但是城牆築得一點也不牢靠。重耳對此不以爲意,而夷吾卻抓着這件事大做文章,並且告到晉獻公那裏。   晉獻公於是命夷吾去責問士蒍,士蒍慢慢地站起來,昂首闊立,像是自言自語道:“我聽說,沒有喪事而悲傷,憂患必定因悲傷而生;沒有戰爭而築城,必定爲內亂創造條件。現在國家太平,沒有戰亂,無緣無故加築城牆,難道是守城將領有逆反之心,故以此防範國君的討伐?所以,我如果認認真真完成任務,是對國君不忠;放任工人們弄虛作假吧,則是對國君的命令不敬,事情實在很難辦啊!”這一番話使得夷吾啞口無言。從夷吾那裏出來,士蒍搖着頭作了一首詩:“一國三公,吾誰是從(一個國家有三個主人,真是讓人無所適從啊)?”   後來驪姬陷害大子申生,禍及重耳與夷吾。晉獻公派寺人披(宦官,名叫披)帶領軍隊討伐重耳所在的蒲城,重耳對手下人說:“君父的命令不可抗,誰敢抵抗就是我的仇人。”寺人披衝到重耳的宅子裏去抓他,重耳翻牆而逃,寺人披追到牆邊,一伸手只抓着了他的衣袖,情急之下揮劍就砍,正好將衣袖斬斷,重耳因此掙脫,逃到翟國去避難。   第二年春天,晉獻公又派賈華討伐夷吾所在的屈城,夷吾本來想動員部隊抵抗,然而由於屈城修得不牢固,無險可守,只好作罷(可見士蒍預見之準)。他也想逃到翟國,親隨郤(xì)芮說:“您和重耳公子一前一後出逃,如果去同一個地方,人家會說你們早有預謀。不如去梁國,梁國和秦國的關係很好,而且申生的姐姐穆姬在秦國,好歹對您有個照應。”夷吾便逃到梁國去了。   這些事情,在當時的人們看來,反映了重耳心地仁厚,知禮守法,而夷吾爲人刻薄,目無君父。所以,當晉國出現權力真空時,朝野之間對重耳回國的呼聲之高,遠遠超過了夷吾。   裏克等人殺死卓子後,第一個想到的也是重耳。他們派人去翟國找他,希望他回國爲君。沒想到,重耳卻推辭說:“當年我逃避父親的責備而逃亡,已經是有罪之人;父親死後又不能親自爲他送葬,更是罪上加罪。我哪裏還敢指望回到晉國去,請各位考慮其他人選!”堅決拒絕了邀請。   重耳的這番話使得人們越發敬重他。   仔細分析起來,重耳這樣說,確實也體現了他爲人仁厚的一面,但更主要的原因是:在當時那種情況下,如果他貿然回到晉國去爭奪君位,很容易被人懷疑他與裏克等人是同黨。那麼,裏克殺奚奇、卓子二君的事情,他也有參與的嫌疑。這個黑鍋重耳是不願意背的。更何況,當時晉國的政局並不穩定,形勢不明朗,匆匆捲入的話,很難說會有什麼變數,重耳留在國外靜觀其變,也不失爲穩妥之策。   相對於重耳的持重,夷吾則顯得急不可耐。他聽到晉國國內生變的消息,立刻打點行裝,準備結束流亡生涯,回到晉國去爭奪君位。   追隨着他一起跑到梁國的呂省和郤芮一把拉住了急匆匆想要孤身直入的夷吾,說:“國內政局不穩,咱們不如藉助於齊國、秦國的力量,恃強而入,方可萬無一失。”   夷吾想了想,覺得很有道理,於是派郤芮前往秦國,請秦穆公派兵相助。   前面說過,晉獻公和齊姜生了一兒一女,兒子就是申生,女兒則嫁到秦國,成爲秦穆公夫人。按照這個關係,秦穆公是夷吾的姐夫。   姐夫幫助小舅子,本來也是理所當然的事。但是秦穆公的小舅子很多,爲什麼要特別幫助夷吾呢?他頓了頓,拋出一個問題:“晉國羣臣中,夷吾公子可以依賴誰?”這句話說白了,是想了解夷吾在晉國國內的支持度有多高。   郤芮的回答很巧妙:“我聽說,在外流亡的人,最好不要拉幫結派,暗中勾結國內的大臣。不拉幫結派,自然也不會得罪什麼人,易出易入。夷吾公子這個人,自小不喜歡搬弄是非,不惹事,但也不怕事,做事有禮有節,長大之後也是這樣。所以您若是問我,有誰在晉國暗中支持夷吾公子,我只能回答您,一個也沒有。”   事實是不是如此呢?是,也不是。   前面說過,夷吾爲人刻薄,喜歡抓着人家一點毛病就大做文章,因而在晉國國內沒有幾個人真正喜歡他,說他不拉幫結派,是因爲沒人跟他拉幫結派。但是,當他得知裏克等人殺死奚奇和卓子的消息後,立刻派人回到國內,和裏克接上了頭,並且許諾:如果裏克幫助他登上君位,他就將汾邑封給裏克——這樣的事都做了,怎麼能說他沒有拉幫結派呢?   郤芮回去後,秦穆公若有所思一邊敲着指頭一邊跟大夫公孫枝商量:“你覺得夷吾有希望嗎?”   公孫枝說:“郤芮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但是透露了夷吾這個人嫉妒心強,又爭強好勝,即使回到晉國,恐怕也穩定不了局勢。與其扶持夷吾,不如扶持重耳。”   秦穆公繼續敲着指頭,說:“這點我明白。夷吾爲人氣量狹小,如果當上國君,晉國羣臣必然不服,就算他爭強好勝,又如何勝?”他手上動作停頓了一下,“但是對於我秦國來說,這是一件好事。”   秦穆公的意圖很明確,晉國和秦國畢竟是兩個國家,相互之間存在競爭關係,晉的君主如果不得人心,對秦國肯定是有利的。所以,站在秦國的立場上,與其立重耳,不如立夷吾。   於是秦穆公把郤芮又叫過來,直接問他:“如果我幫助夷吾回國即位,如何?”這就是在談條件了。親兄弟尚且要明算賬,郎舅之間自然要先把事情說清楚。   沒想到,郤芮很大方,一開口就是:“夷吾公子說了,如果您幫助他當上晉國的國君,則晉國在河外的土地全部歸貴國所有。”晉國在河外的土地共有城池五座,東至虢國的邊界,南至華山,西至解梁城,總之是一片大大的疆土。夷吾這傢伙,完全是拿地皮砸人嘛!   郤芮這麼一說,秦穆公高興得合不攏嘴,也不討價還價了,立刻答應派兵護送夷吾回國。   其實,夷吾在和郤芮商量的時候,對於郤芮開出的這個價碼也是很喫驚,覺得將國家的地皮這樣拱手讓人,未免也太對不起列祖列宗了。但是郤芮用一句話說服了他:“假如您得不到晉國,這土地都不是您的,有什麼好愛惜的?假如您得到晉國,則全晉國的人民都聽命於您,還怕沒有土地嗎?”郤芮這話,後半句說得很對,前半句說得很混賬。   公元前651年,在秦穆公的大力撮合下,齊桓公派大夫隰(xí)朋率領部隊與秦軍會合,護送夷吾回國。第二年四月,周天子派宰孔和王子黨前往晉國,與齊、秦兩國一道,正式確立夷吾爲晉國國君,也就是歷史上的晉惠公。   內有裏克支持,外有齊、秦相助,還有周天子的首肯,夷吾這次回國即位,可以說是穩穩當當,萬無一失了。   事實上,晉惠公這個人除了爲人刻薄、善於嫉妒、爭強好勝,還有兩個大大的毛病,就是言而無信,過河拆橋。這些毛病,在他當上國君之後統統暴露出來了。   晉惠公回國的前夕,他的姐姐秦穆公夫人交給他兩個任務:一是好好照顧小媽賈君(晉獻公的小妾),二是將流落到各國的曲沃“桓、莊之族”召回晉國來,消除恩怨,好好過日子。這兩個要求合情合理,而且也不難辦到,第二個要求更是有利於晉國團結的好事。當時晉惠公答應得好好的,一回到晉國便將姐姐的任務執行得走了樣:“桓、莊之族”仍然在國外過着朝不保夕的流亡生活,他不聞不問,根本沒有想過召他們回國來過日子;賈君他倒是照顧得很好,只是好得過了頭——照顧到牀上去了。   當然,這兩件事怎麼說也是晉惠公家裏的私事,他愛咋整就咋整。秦穆公夫人雖然有意見,也只能在嘴上罵兩句。但是,她老公秦穆公也對晉惠公很有意見,性質就變了。   秦穆公對晉惠公的意見很簡單:晉惠公回國之後,沒有兌現河外土地的諾言。   晉惠公派大夫丕鄭爲使者,前往秦國賴賬。丕鄭向秦穆公轉述了晉惠公的原話:“原來我夷吾確實許諾要給貴國河外土地。現在託貴國的福,我已經被立爲晉國國君了,本來應該立刻兌現這一諾言,但是諸位大臣表示反對,說土地都是國家的,君主逃亡在外,怎麼能夠擅自許給秦國呢?我據理力爭,但就是通不過,衆怒難犯吶,所以只能請求貴國先將這事緩一緩,過些日子再說。”   憑心而論,晉惠公這番話說得也有一些道理。如果將國家比作公司的話,公司法定代表人在其任職之前是不能代表公司對外作任何承諾的。但是,既然沒有權力承諾,又要對人家承諾,那就是很惡劣地開空頭支票的行爲了。   可以想象,當秦穆公發現自己收到的是一張鉅額空頭支票時,表情有多麼憤怒。   丕鄭一看勢頭不對,連忙說:“這可不關我的事!”   “不關你的事,那關誰的事?”   “咳,那都是因爲呂甥、郤稱、冀芮三位大夫極力反對,敝國纔不能將河外土地劃給貴國。”丕鄭瞄了秦穆公一眼,低頭接着說了一句很讓秦國人喫驚的話:“如果您派人持厚禮回訪晉國,請這三個人到秦國來做客,而我趁機將夷吾趕出去,您則扶立公子重耳回晉國爲君,豈不快哉?”   秦穆公看看丕鄭,又看了看自己左右的大臣,突然一陣大笑:“夷吾這小子,回國才幾天,就有人想拱他下臺了,公孫枝所言不差啊!”於是和丕鄭達成祕密協議,商定於冬天對晉惠公動手。   丕鄭還沒回國,就聽到國內傳來一個震驚的消息:晉惠公把迎駕有功之臣裏克給殺了。   據說晉惠公在殺裏克之前,曾派人給裏克傳話說:“如果沒有你,我也不會坐在這君位之上,我本來應該感謝你。但是,你殺了兩位國君(奚奇和卓子)和一位大夫(荀息),天下人都視你爲弒君之賊,作爲你的主公,你不覺得我很難做嗎?”   言下之意,如果我還保護你,天下人豈不視我爲你的同黨,說我與你合謀篡位?   裏克的回答也是毫不客氣:“沒有我殺掉奚奇、卓子,您又怎麼能當上晉國國君?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裏克很識相,當場拔劍自刎。   裏克心裏很明白,晉惠公要殺他的真正原因,不在於怕天下人懷疑,而在於他曾經派人跑到翟國去迎接公子重耳。晉惠公擔心裏克等人(當然也包括丕鄭)仍然和重耳有勾結,怕自己有朝一日會被他們趕下臺去,由重耳取而代之。   從丕鄭在秦國的表現來看,晉惠公的這種擔心並非完全多餘。   當然,晉惠公殺裏克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他曾經答應給裏克的汾邑封地,這麼一來又可以不用兌現了。對於他來說,賴賬簡直就是一種樂趣。   同年秋天,晉惠公爲了籠絡民心,改葬已故的大子申生。曾經擔任申生的戎車駕駛員的狐突被派到申生曾經居住的曲沃去主持祭祀活動。   在曲沃,狐突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夢見自己再一次爲申生駕車,申生站在他身後,對他說:“夷吾這傢伙好無禮,我已經請求天帝,要把晉國交給秦國統治,秦國人將祭祀我。”孤突嚇了一跳,連忙說:“我聽說,神明不會接受異族人的祭祀,而人民也不會祭祀異族的祖先,您這樣做,不是自絕香火嗎?況且,就算夷吾有罪,晉國的百姓也不應該受牽連,請您三思而後行!”夢裏的申生還算通情達理,說:“唔,那好,我再向天帝請示一次,七日之後到曲沃城西找我,我將在一個巫師身上顯靈。”   狐突一覺醒來,嚇出了一身大汗。   晉惠公改葬申生,本來應該是一件討好申生的事,這馬屁怎麼會拍到馬蹄子上了呢?《左傳》沒有解釋,但是《國語·晉語》裏有一段記載,說晉國改葬申生,申生的屍體早已經腐爛,臭不可聞,晉國的百姓不由得感嘆:真是好人沒好報啊,要不然的話,他的屍體怎麼會那麼臭呢?兩件事聯繫起來看,申生大概是因爲被別人看到了自己腐爛的屍體而非常惱火吧。   過了七天,狐突如約而往,果然在曲沃城西見到了申生附身的巫師。申生告訴他:“天帝已經改變主意,允許我只懲罰夷吾一個人了,將在韓地打敗他。”   晉惠公因爲改葬申生而得罪其鬼魂,也真夠倒黴的。   同年冬天,秦國的使者果然帶着豐厚的禮物來到晉國回訪了,並且指名邀請呂甥、郤稱、冀芮三位大夫到秦國去訪問,以促進兩國之間的合作與交流。   郤芮老謀深算,一眼就看出了秦國人此來的目的。他對晉惠公說:“秦國人此來,不但不提土地的事,而且帶着重禮,盡說些好話,肯定有陰謀。”俗話也說了,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嘛。   他派人跟蹤秦國使者在晉國的行蹤,順藤摸瓜,很快發現丕鄭等人與秦國使者來往甚密。於是稟報晉惠公,將丕鄭、祁舉以及與他們有牽連的晉國下軍的七位將領共華、賈華、叔堅、騅顓(zhuīzhuān)、累虎、特宮、山祁全部抓起來殺掉。   丕鄭的兒子丕豹逃亡到秦國,恨恨地對秦穆公說:“晉侯對外背叛秦國這樣的大國,對內忌恨對他有意見的人,百姓們都不擁護他。如果現在討伐他,他一定會被趕出去。”   秦穆公倒是很理智,他對丕豹說:“小夥子,你就別忽悠我這個大叔了,晉侯如果不受擁護,怎麼可能一下子殺那麼多大臣;如果大臣都趨利避害,逃到國外,又有誰能夠將他趕下臺呢?”   站在晉國人的立場上,晉惠公縱有千般不是,但是不將河外土地劃給秦國,懲罰喫裏扒外的丕鄭之黨,無論如何不算是錯事。晉惠公可能在其他事情上得不到擁護,但在關係到晉國的切身利益的事情上,他只要站對了邊,羣衆自能作出正確判斷。   晉惠公殺了裏克和丕鄭等人,還特意派使者到周王室通報這一事件。這樣做的目的是顯而易見的,就是想告訴全天下人,裏克殺奚奇和卓子,與他夷吾沒有一點關係。   公元前649年春天,周天子派召武公、內史過兩位大臣來到絳都,爲晉惠公舉行了隆重的策命儀式。   按照周禮,諸侯即位,必須得到天子的首肯,舉行策命儀式之後,方可正式使用諸侯的服裝儀仗。但是,周平王東遷以來,天子策命諸侯的記錄可謂鳳毛麟角,那是因爲“禮崩樂壞”,諸侯們都沒有把天子放在眼裏,誰也不會跑去雒邑向天子彙報即位的事。在這種情況下,天子也不會自討沒趣,主動要求策命諸侯。所以,這次在晉國舉行策命儀式,可以肯定是晉惠公主動請求天子舉辦的,目的只有一個:進一步強化政權的合法性。   晉惠公上臺以來,殺裏克、誅丕鄭、改葬申生、受天子策命,隱隱約約都暴露了其心裏最大的擔憂:晉國朝野之間對公子重耳的期盼,並沒有隨着他的上臺而改變,反而似乎越來越強烈了。   值得一提的是,晉惠公主動要求舉辦策命儀式,再一次把馬屁拍到了馬蹄子上。史內過回到雒邑之後,氣呼呼地對周天子說:“晉侯這傢伙大概會斷子絕孫吧。他在接受策命的時候,神態慵懶,沒有一點誠敬之意,自己先自暴自棄了,怎麼還能指望千秋萬代,長期統治晉國?”   【秦晉交惡,老好人也有底線】   也許是晉惠公的行爲真的得罪了神明,在他上臺的第四年,也就是公元前647年的冬天,晉國發生了饑荒。   國無糧則不穩。民間的不滿情緒如同水中的波紋,朝着四面八方盪漾開去。不久,晉惠公在自己的宮中也感受到了這次饑荒帶來的威脅。他召集羣臣開會,討論救災的事情。   會議研究的結果,是決定向秦國購買糧食,以度過難關。當然,大夥兒對秦國會不會同意將糧食賣給晉國,都心存疑慮。理由很簡單:河外土地的許諾至今沒有兌現,秦國完全可能以此爲由,對晉國的要求置之不理,甚至奚落晉國使者一番。   但不管怎麼樣,面子事小,餓死事大,晉國的使者還是厚着臉皮來到了秦國的首都雍城。   秦穆公也召集羣臣開了一個會,討論到底要不要向晉國輸出糧食。   出人意料的是,秦國的幾位主要大臣都贊成向晉國輸出糧食。   大夫公孫枝說:“我們幫助晉侯回國當上國君,已經是有恩於晉國;這次如果答應把糧食賣給他們,就又一次救了晉國。晉國想必會知恩圖報,對於我們秦國來說,也沒有什麼損失。”   秦穆公苦笑:“晉侯如果知恩圖報,河外五城也不會至今還在晉國手上。”   公孫枝還是很樂觀,“晉侯如果再一次知恩不報,晉國的老百姓也會背棄他,到時再去討伐他,他必敗無疑。”   秦穆公又問大夫百里奚的意見。百里奚說:“天災流行,哪個國家都不免會遇上。救濟災民,安撫鄰國,是有道的行爲。行有道之事,將給國家帶來福氣。”   公孫枝和百里奚的意見雖然殊途同歸,但很顯然,百里奚的境界要高那麼一點。   秦穆公聽了兩位大夫的話,下定決心要將糧食賣給晉國。這時流亡在秦國的丕豹找到秦穆公說:“這可是討伐晉國、驅逐夷吾的大好機會啊,您可千萬不能錯過!”   老實說,丕豹的這個建議雖然有趁火打劫之嫌,但是考慮到晉惠公的所作所爲,秦穆公即使要這麼做,也不會有誰指責他。秦穆公沒有采納丕豹的建議,而是說了一句讓丕豹感到很慚愧的話:“其君是惡,其民何罪?”   這句話的意思是:就算晉侯確實是個壞人,可晉國人民沒有什麼過錯吧?   丕豹滿臉通紅,唯唯而退。   秦穆公和他手下管理團隊的思想境界,委實不是晉惠公之流能夠企及的。   秦國組織大批人力物力,將糧食運到晉國。自雍城至絳都,從黃河至汾河,運輸糧食的隊伍絡繹不絕,史稱“泛舟之役”。   秦穆公以其非凡的氣度,爲秦國贏得了晉國和國際社會的廣泛尊重。他那一句“其君是惡,其民何罪”,令後世之人無限景仰。甚至有人評論說:造就秦國帝業者,是秦穆公;滅亡秦國帝業者,是秦始皇。   也就是說,造就帝業從來不是靠文韜武略,而是靠一顆仁愛之心。   我沒有那麼多歷史細胞,也不想討論秦穆公和秦始皇孰優孰劣這樣關公戰秦瓊的話題。我只是站在秦始皇兵馬俑博物館門口的小攤前,看着那些精於算計的小商販,心裏默默地想,當年負糧泛舟的秦國人哪裏去了?   很不幸被百里奚的烏鴉嘴言中,僅僅過了一年,公元前646年的冬天,秦國也開始鬧饑荒。秦穆公派人到晉國,要求向晉國購買糧食。   在秦國人看來,這是一樁有來有往的買賣,應該沒有任何懸念。沒想到,晉惠公在秦國使者遞上的國書上籤了兩個字:“不賣!”   晉惠公這個人,實在很難用人類的感情來揣測他。   大夫慶鄭看不下去了,批評晉惠公說:“秦國多次施恩於我國,如果背棄秦國的恩德,恐怕人心離散,那就是不親;幸災樂禍,就是不仁;貪小便宜,乃是不祥;惹惱鄰國,叫做不義。親、仁、祥、義四德俱失,您拿什麼守護國家呀?”   晉惠公的舅舅虢射聽了,不陰不陽地說了一句:“皮之不存,毛將安附?”虢射這句話的意思,當年欠了秦國五座城池還沒有給呢(皮),現在就算賣給秦國人糧食(毛),不過等於不給皮而光給毛,一樣於事無補嘛。   按照虢射的邏輯,一個人如果傷害了另一個人,乾脆就不要做任何補救,最好的辦法是繼續傷害下去。晉惠公有這樣神志不清的舅舅,多少讓人明白了他爲什麼會這樣沒心沒肺——原來是遺傳使然。   如果遇到這樣的人,我便立刻閉嘴。但是慶鄭這個書呆子不死心,反駁虢射說:“如此背信棄義,以後我們有患難時還有誰會來援助我們?沒有信義,災難就會找上門來;沒有援助,就只有滅亡。世事就是如此啊。”   虢射冷冷地說:“賣給他們糧食,也不一定能消除他們對我們的怨恨,反而幫助了敵人,還不如不給。”這句話說明,刻薄的人總是認爲全世界的人都和他一樣刻薄,和他一樣不容易受到感動。   慶鄭說:“以怨報德,幸災樂禍,人民都要唾棄,眼前就有人會仇視你,哪裏用得着敵人來怨恨你!”   慶鄭的話說得很有道理,但是晉惠公聽不進,最終沒有答應把糧食賣給秦國人。   人與人之間,爲什麼會有這麼大的不同呢?   晉惠公一而再、再而三地背信棄義,終於惹惱了秦穆公,確切地說,惹惱了全體秦國人民。公元前645年,秦國大軍自雍城出發,討伐晉國。   從當時的國力對比來看,秦國弱於晉國。但是,再弱的國家也有尊嚴,不容別人用對待三歲小孩的手段反覆欺騙。秦軍將士充滿了昂揚的鬥志,發誓要好好教訓一下背信棄義的晉國人。   出發之前,秦穆公命卜徒父爲這次出征算卦,得了個“吉”字。消息傳開,秦軍的士氣進一步飆升,求戰的情緒瀰漫了整支部隊。   面對秦國的入侵,晉惠公也盡起上、下二軍前來迎戰,準備禦敵於國門之外。兩軍在黃河邊上擺開陣勢,一場大戰即將開幕。   這時發生了一件很不可思議的事情:晉惠公的戎車突然散了架,原本威風凜凜站在戎車上準備擂鼓進攻的晉惠公連同他的駕駛員、護衛都跌到了地上,被摔得狼狽不堪。   晉軍士氣大受影響,主動向後撤退,避開秦軍的鋒芒。   秦穆公也覺得很是奇怪,問卜徒父是怎麼回事。卜徒父從容自若回答說:“這是大吉大利的徵兆啊。根據算卦的結果,我軍將大敗晉軍三次,然後俘獲晉侯。”秦軍於是繼續推進,果然又打了三次勝仗,抵達晉國的韓地。   韓,又被稱爲韓原,是離絳都不遠的一個地方,晉國軍隊在此集結,準備與秦軍進行決戰。晉惠公現在有點緊張了,他問慶鄭:“敵人已經深入我國了,怎麼辦?”   慶鄭攤開雙手,“那是您要他們深入的啊,能怎麼辦?”   晉惠公大爲惱怒。其實與秦軍開戰之前,他也組織了一次占卜活動。從《左傳》的記載來看,這次占卜可謂是細之又細,連晉惠公的戎車該派誰擔任護衛這樣的事都佔到了,結果是讓慶鄭來擔任戎車護衛最吉利。   晉惠公皺着眉頭,一甩手說:“我纔不要這個放肆的傢伙擔任我的護衛。”於是命步揚駕車,家僕徒爲護衛,並且用鄭國贈送的“小駟”(馬名)拉車。   慶鄭對此也不生氣,反而勸告晉惠公說:“自古以來,但凡有戰爭,一定要用本地的馬匹駕車,因爲這些馬土生土長,熟悉地形,又能夠領會主人的意思,服從指揮,使用起來才得心應手。您現在用外國出產的馬,搞不好因害怕而生變故。萬一這些馬步伐混亂,不聽從指揮,恐怕想進不能進,想退不能退,無法周旋,後悔都來不及。”   慶鄭這個人說話總是很有道理,可也確實有點囉唆。晉惠公本來就討厭他,現在就更不耐煩了:“千金難買我樂意,你管得着麼?”   這一年的九月,晉惠公率領的晉國大軍終於與秦軍在韓原展開了一場轟轟烈烈的大會戰。   開戰之前,晉惠公命令韓簡去偵察秦軍。韓簡回報說:“秦軍人數少於我軍,然而士氣高出我軍一倍。”   晉惠公很喫驚地問:“爲什麼啊?”   韓簡心裏想,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於是乾脆地回答:“您出逃梁國,受到了秦國的照顧;回到晉國,也是因爲秦國的幫助;遇到饑荒,喫的又是秦國的糧食。秦國三次有恩於您,卻沒有收到任何回報,所以前來討伐。現在雙方交戰,我軍將士也覺得理虧,士氣低落;而秦軍正處於亢奮狀態,鬥志昂揚,恐怕還不止高出我軍一倍。”   晉惠公反而一拍拳頭說:“士尚且不可侮辱,何況是一個國家?”他根本沒有把韓簡的話聽進去,也不去反思自己做錯了什麼,到這個時候,居然還認爲是秦國人侮辱了晉國,用這麼一句話來給自己打氣。   世界上就有這麼一種人,他做任何傷天害理的事情,都能給自己一個合理的解釋,不會有任何內疚感;而對於別人做的事情,不管好壞,不管有沒有理由,他都能抓到辮子去數落一通。   晉惠公就是這種人的代表。   晉惠公派韓簡給秦穆公送去一封戰書,戰書上厚顏無恥地說:“夷吾我沒有什麼才能,只是能團結晉國的人民,不使其離散罷了。您若是再不回秦國去,恐怕就回不去了。”   秦穆公在戰書上回道:“您沒有回到晉國的時候,我倒是擔心您回不去;回去之後未列入諸侯,我還是替您擔心,怕您得不到承認;現在既然已經列好陣了,我哪敢不遵命與您一戰啊?”   韓簡從秦軍大營出來,自言自語說:“這一戰,我看來是有幸成爲俘虜了。”   九月十三日清晨,秦軍的戰車拉開進攻的序幕。這一戰打得相當激烈,雙方都投入了最大限度的兵力,秦穆公和晉惠公兩位國君也親自操戈上陣。韓原之上,車轔轔、馬蕭蕭、殺聲震天、泥漿飛濺、血肉橫飛,雙方部隊犬牙交錯,一時間分不出勝負。在這種場合,軍隊的建制完全被打亂,對雙方的將士來說,前後左右都有可能是敵軍,哪一方都很難組織起有效的攻擊,將敵人一舉擊潰。   混戰之中,兩國國君的戎車逐漸成爲雙方攻擊和保衛的重點。秦國士兵遠遠地看到晉惠公戎車上的旗幟飄揚,也不需要誰指揮,自發地向那個目標逼近。與此同時,晉國的士兵也在企圖包圍秦穆公的戎車。   毫無疑問,誰先殺死或俘虜對方的國君,誰就取得了勝利。   有那麼一段時間,戰爭的天平似乎開始朝着晉惠公這方傾斜。自認爲將成爲戰俘的韓簡發揮了潛能,他以梁由靡爲戰車駕駛員、虢射爲護衛,指揮着一支晉軍的精銳部隊不斷突入秦軍的防禦圈,有好幾次幾乎衝到秦穆公的戎車跟前。韓簡的進攻給秦軍帶來巨大的震撼,附近的晉軍也看出了名堂,很快形成了對秦穆公的包圍圈。   與此同時,晉惠公也遇到了麻煩,他的戎車馬匹“小駟”受不了刀光劍影的驚嚇,將戎車拉到一片泥濘之中,不肯再前進。失去機動力的晉惠公自然成爲秦軍攻擊的固定靶標,越來越多的秦軍士兵在向他靠攏。這當兒,慶鄭一手持着戰旗,一手握着長戈,站在自己的戰車上,優哉遊哉地從秦軍身後經過。秦軍把注意力都放在晉惠公身上了,即使看到了慶鄭,也當作沒看見,一個勁兒朝着晉惠公身邊湧去。“慶鄭,慶鄭!”晉惠公大聲叫道,“快來救我!”   聽到晉惠公的呼叫,慶鄭回頭看了一眼,說:“您不聽勸諫,寧可違背天命也不肯讓我當您的護衛,不就是固執地想求敗嗎?現在求敗得敗了,還跑什麼吶?”說完揚長而去。   慶鄭說完這番風涼話,又有點後悔,遠遠地正好看見韓簡,連忙叫道:“不要戀戰啦,主公有難,快隨我去救主公!”   韓簡他們眼看就要得手了,慶鄭這聲呼喚使得戰爭的天平一下子傾斜到秦國一方。韓簡放棄了進攻秦穆公,帶着手下急急忙忙趕去救晉惠公。秦穆公因此躲過一劫。   等慶鄭帶着韓簡等人趕到晉惠公那裏,晉惠公已經被秦將公孫枝俘虜了。韓簡十分後悔,如果不來救晉惠公,說不定已經將秦穆公俘獲了,好歹也有個交換。   韓原之戰的結果:秦軍完勝。   在《史記》的記載中,韓原之戰還有一段花絮。當韓簡等人把秦穆公包圍起來的時候,秦穆公一度十分危險,這時不知從哪裏跳出來三百餘名壯漢,衝着晉軍士兵一陣亂砍,替秦穆公解了圍。事後一問,這些人原來是秦國歧下的山野之人。某一年秦穆公到歧下打獵,被人偷走數匹良馬,官吏前去偵查,發現原來是山裏人給偷了,正圍着篝火烤馬肉喫呢。按照律法,偷盜國君的馬匹乃是死罪,官吏向秦穆公彙報之後,建議調動軍隊剿滅這批山民。秦穆公說:“君子不因畜牲而加害於人。我聽說,喫好馬的肉而不喝酒,對人體有害。”於是乾脆派人送了一批好酒過去給山民喝,赦免了他們的盜馬之罪。後來,這些人聽說秦國和晉國要打仗,偷偷地跟在秦軍後面,一直跟到晉國,在關鍵時刻終於派上了用場。   在《論語》裏,有一段記載,說孔子家的馬廄着火了,孔子退朝回來,第一句話是問“傷人了嗎”而“不問馬”,以示對人的尊重。秦穆公在遇到類似的問題的時候,也是先考慮人而不考慮馬,這是秦國之所以能夠強大的重要原因。   韓原之戰雖然失敗,晉國的大夫們卻表現了值得尊重的一面。他們解開發髻,蓬頭垢面地跟在秦軍後面,以示不拋棄自己的主公。   這樣的場景,在後世的歷史中,恐怕很難見到。春秋時期的中國人,玩弄權謀時讓人不寒而慄,表現忠義時又傻得可愛。   秦穆公派人對他們說:“各位大夫過分擔心了,我將你們主公帶回秦國,只不過是應驗了當年狐突大夫之夢罷了,不會做得太過分的。”   狐突大夫之夢,當然是指那年狐突受命祭祀申生,申生的鬼魂告訴他將在韓地打敗晉惠公之事了。   晉國衆大夫聽秦穆公這麼說,都跪在地上,三拜磕頭,說:“君侯您頂天立地,所說的話有天地爲證,我等晉國羣臣在下風聽着。”   處於下風而聽人說話,自然倍感真切。這是一語雙關,既表明晉國願賭服輸、甘認失敗的態度;又希望秦穆公言而有信,不要食言。古人遣詞造句,真是言簡意深。   晉惠公於公元前651年在秦國軍隊的幫助下渡過黃河回到晉國,又於公元前645年在秦國軍隊的監護之下再次渡過黃河離開晉國,前往秦國的首都雍城。對於他來說,三十年河東太久,區區六年便已經足夠。   秦穆公的夫人聽到戰報,既喜又憂。喜的是秦軍大獲全勝,憂的是晉惠公這個弟弟被秦軍俘虜,命運未卜。她命人在宮中的高臺上堆滿了柴禾,帶着兩雙兒女——大子嵤(róng)、公子弘和簡、璧兩位公主登上高臺,準備引火自焚,並且派人穿着喪服去迎接秦穆公,說:“上天降災於這世上,使得秦、晉兩國不能友好相處,反而兵戎相見。如果晉侯早上被帶到雍城,我將帶着兒女晚上死;如果晉侯晚上被帶到雍城,我們將早上死。請您看着辦。”   秦穆公夫人之所以採取這樣極端的手段來反對將晉惠公帶到雍城,完全是爲了晉國的面子考慮。在那個年代,一個國家的國君如果被俘至另一個國家的首都,堪稱國恥。秦穆公夫人雖然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對於自己的祖國卻是念念不忘,懷着深厚的感情,雖死也不願意看着自己的祖國遭受恥辱。   老婆這麼一鬧,秦穆公這個好男人心裏便沒了主意,只好先將晉惠公囚禁在雍城郊外的靈臺。   這下秦國的大夫們不幹了:好不容易把夷吾這小子抓回來了,怎麼不送到國都來呢?且不說對待這樣的人給他面子完全是多餘,成千上萬秦國將士在晉國拼死殺敵,不也就是等着這麼一天嗎?如果有可能,最好把晉惠公裝在籠子裏,在雍城的大街上游行,讓全城的百姓都來向他扔臭雞蛋爛菜葉。   一邊是老婆要帶着孩子自殺,一邊是大夫們羣情激憤,秦穆公感到很頭疼。他對大夫們說:“我們俘虜了晉侯,本來是帶回來一件大大的戰利品。可如果因此惹得夫人自殺,很快就要舉行喪禮,這戰利品又有什麼意義呢?你們又能得到什麼呢?何況當時晉國的大夫們那樣誠摯地懇求我,以天地來要挾,我也答應他們不會做得太過分。如果我自食其言,得罪天地,又是何苦呢?”   公子縶咬着牙說:“一不做二不休,乾脆把他殺了,免得他又回去作亂。”   一向寬厚的公孫枝則主張:“還是把他放回去,要晉國派大子來作爲人質,纔是最有利的處理方式。如果滅不了晉國,又殺掉其國君,只會引起晉國上下的憤怒,反而對秦國不利。”   秦穆公聽從了公孫枝的意見,準備與晉國媾和。   站在國家的角度,這是一個明智之舉。但是,站在個人的角度,對待晉惠公這樣的人,給他面子確實是一件非常多餘的事。   晉惠公被關在秦國的靈臺,韓簡和郤乞等人主動跟隨他,服侍他。有一天他突然說起了家族中的一件舊事:   當初晉獻公準備將女兒(也就是秦穆公夫人)嫁到秦國去,也叫人算過一卦,結果是“不吉”,卦辭是:“士宰羊而不見血,女持筐而無物可乘。西鄰指責,無所應對。”主管卜筮的人說:“卦辭預示着贏姓的秦國要打敗姬姓的晉國,如果發生戰爭,晉國將在自己的地盤上失敗。而且,做侄子的將跟隨他姑姑,六年之後才能逃回國內,並且拋棄自己的家庭,再過一年死於高梁。”   晉惠公對韓簡說起這件事,若有其事地感嘆道:“如果先君聽從史蘇的占卜,不把姐姐嫁到秦國來,我也不會有今天。”   事到如今,他還是不反思自己的錯誤,繼續爲他的失敗找理由。韓簡對此很反感,說:“卜筮,是根據事物的表象和數理來推算事物發展的趨勢。先君因其失德而有此一敗,非數理所能改變。就算不把公主嫁到秦國,也於事無補。詩經上說,下民有邪惡,非降自於天,而是由人來決定的。”言下之意,您就別怪這個怪那個了,要怪就怪自己吧。   一心要救晉惠公的秦穆公夫人如果聽到他的這番感嘆,不知道會作何感想?   同年十月,晉惠公派郤乞回國,要他命大夫呂甥作爲全權代表,前往秦國進行和平談判。   呂甥問郤乞:“除了這事,主公有沒有其他交代?”   郤乞說:“沒有了。”   呂甥苦笑,對郤乞說:“你從主公身邊回來,應該代表主公慰問和賞賜國人。你就這樣告訴他們,主公說自己雖然可以回國,但是覺得有辱社稷,不好意思回來,請諸位大臣立大子圉(yǔ)爲君罷。”   讀史至此,又是一嘆:晉惠公這個人可以說一無是處,然而傻人有傻福,流亡在外的時候有人幫他搶奪君位,成爲俘虜的時候有人給他求情,不通世故人情,還有人替他收買人心。   晉國朝野聽到郤乞“轉達”晉惠公的話,都很感動,禁不住痛哭流涕。這一句虛假的慰問使得晉國上下從戰敗受辱的陰影中走出來,一時間,羣情振奮。呂甥趁熱打鐵,進一步煽動說:“主公身陷敵國,不擔憂自己的生命,卻還記掛着羣臣,可謂仁惠之至!大夥說,我們該怎麼報答他?”   大家都說:“我們聽你的!”   呂甥說:“咱們徵收賦稅,修繕甲兵,團結在大子圉的周圍,讓諸侯都知道,我晉國雖然喪失了儲君,還有國君,羣臣和睦,武裝力量更加強大。這樣,對我們友好的國家就會鼓勵我們,國際上的反晉勢力就會害怕我們,怎麼樣?”   大家都說:“好!”於是通過兩個決議,一是“作爰田”,二是“作州兵”。   “作爰田”是晉國土地制度的一大改革。春秋前期,各國基本採用歷史悠久的“井田制”,田地有“公田”和“私田”之分。公田即公室直接佔有的土地,私田則是公室分封給貴族、士大夫階層的土地。公室主要靠公田的賦稅收入作爲其經濟來源。隨着鐵器的出現,生產力大幅增長,大量荒地被開墾出來,私田數量日漸增加,逐漸影響到公田的勞動力分配,各國均出現了“公田不治”的現象。公元前645年晉國發生的“作爰田”,實際上是將公室土地的使用權直接賞賜給貴族,不再區分公田、私田,按照實際耕地面積徵收賦稅。這對於提高種田積極性、增加公室的賦稅收入都是有好處的事,已經有“開阡陌,廢井田”的趨勢。這恐怕非晉國羣臣一時頭腦發熱就能想出來,而是醞釀了多年的改革計劃。   “作州兵”則是晉國軍事制度的一大改革。春秋前期,各國均延用周朝的“國野制”,將居分劃分爲“國人”和“野人”。國人即居住在城市和聚居點的人,野人則是居住在城市和聚居點以外的人。國人享有較大的公民權利,也有披甲作戰的義務;而野人基本上沒有公民權,也無權當兵。“州”即國野制下的野人居住區,晉國“作州兵”就意味着將當兵的權力擴大到野人階層,達到了增加兵源的目的。   這兩項改革,都是在晉惠公被囚禁在秦國期間,由晉國的羣臣自發組織實施的,對於提升晉國的經濟和軍事實力,起到了重要的作用。秦穆公將晉惠公俘虜到秦國,在客觀上促進了晉國的發展,恐怕也是他始料未及的。   呂甥辦完這些事,來到秦國的王城與秦穆公簽訂和平協議。秦穆公問呂甥:“貴國國內還安定吧?”   呂甥想都沒想就說:“不安定,有矛盾。”   “哦?”秦穆公嘴角露出一絲笑容。從前面發生的事情,我們可以看出秦穆公是一個挺厚道的人。但是,再厚道的人也難免有點幸災樂禍的小心思。這也不能怪他,此人之毒,彼人之藥,乃是人之常情。   呂甥說:“唉,您不知道,現在晉國人分成了兩派。小人都在爲失去國君感到恥辱,爲在戰爭中失去親人而悲傷,不怕被徵收賦稅和當兵打仗,而且吵着嚷着要立大子圉爲君,成天整兵備戰,說什麼一定要報仇,否則的話不如服侍戎狄。”呂甥說到這裏,看了秦穆公一眼,才接着說,“不過,這只是小人的看法。晉國的君子不這樣看,他們雖然愛自己的主公,但也知道他犯了不可饒恕的錯誤,所以同樣也在整兵備戰,只不過不是想向秦國報仇,而是在等着秦國的命令。他們說,一定要報答秦國的恩德,死而無憾。君子和小人針鋒相對,因此不安定。”   秦穆公心想,好你個呂甥,這哪裏是有矛盾,明明是君子和小人團結一致,上下一心;說什麼“等待秦國的命令”,就是等着看我秦國下一步有什麼舉動,你們便採取相應的措施;你們的君子和小人不是針鋒相對,而是在和我秦國針鋒相對!   能夠把狠話說到這個水平,呂甥在修辭學研究方面,基本和鄭莊公達到一個水平了。   秦穆公轉而又問:“貴國國內對國君有什麼看法?”   呂甥說:“小人很憂慮,說他肯定不免一死;君子則很放心,說他肯定會回來。小人說,我國冒犯了秦國,秦國哪有可能放了他呢?君子則說,我國已經知罪了,秦國一定會放了他。他對不起秦國,秦國就把他抓起來;他認錯了,就會放過他。秦國這樣做,可謂是功德無量,威嚴無限,服從秦國的人感念秦國的恩德,對秦國有二心的人害怕秦國的威嚴。如果放了我國國君,秦國可以稱霸於諸侯了!”   秦穆公嘴上不說,心裏卻在想:你就別再演戲了,什麼君子小人,全是你一張嘴。一下子忽悠我,一下子又給我戴高帽子,還說什麼稱霸諸侯,人家姜小白會同意嗎?他不動聲色地看着呂甥,直看得呂甥脊背發涼,纔不緊不慢地說了一句:“大夫說得很好,我也是這麼想的。”   呂甥和秦穆公這一番對話很有效果。秦國馬上改善了晉惠公的待遇,讓他住到賓館裏,並且用“七牢”來招待他。   所謂“七牢”,是規格很高的待遇。按照春秋時期的禮節,牛、羊、豬各一頭叫做“一牢”,“七牢”則應是三七二十一頭牲口,給晉惠公喫,實在太浪費啦。   同年十一月,晉惠公結束了囚禁生活,回到了晉國。   在他回國之前,有人勸慶鄭趕快逃跑,慶鄭說:“我身爲臣子,在戰場上對君主見死不救,導致戰爭失敗,之後非但沒有以死謝罪,還不讓他有機會懲罰我,也太不像話了。就算我想逃,誰又肯收留我呢?”還是堅持留在晉國。晉惠公人還沒回,先命人把慶鄭殺了,才啓程回國。他總是被人原諒,卻從不肯原諒別人。   這一年冬天,晉國又鬧饑荒,秦國雪中送炭,再一次給晉國運來了糧食。與此同時,秦國也開始徵收晉國河外土地的賦稅,並在那裏設置行政管理機構。   晉惠公的諾言總算兌現了,雖然很不情願。   【最早的國際主義援助】   葵丘會盟之後,齊桓公在中原的霸主地位得到最終確立。但是齊、楚兩國的競爭態勢並未因葵丘會盟產生逆轉,楚國的攻勢依然凌厲。   葵丘之盟的第三年,公元前649年,楚成王派兵攻打黃國,第二年就將其消滅了。   黃國是贏姓小國,國君爲子爵,地處今天的河南。自楚武王年代,黃國就一直受到楚國的侵略與威脅。公元前704年,楚武王舉行沈鹿之會,黃國沒有參加,楚武王派人前往黃國,追究其不赴會的責任。公元前675年,楚文王討伐巴人失敗,被鬻拳拒之門外,楚文王於是率兵北上尋黃國的晦氣,在碏陵打敗黃國軍隊,迫使黃國臣服於楚國。齊桓公興起之後,對楚國採取外交包圍政策,將黃國納入爭取對象,兩次與黃國會盟。黃國也將齊桓公當做自己的救星,棄楚入齊,從此不再向楚王進貢和朝覲。召陵之盟後,黃國的姻親、鄰國弦國以爲從此變了天,可以不再侍奉楚國,結果被楚國令尹子文率軍消滅,弦國國君也出逃到了黃國。   弦國的滅亡本來應該給黃國敲響一記警鐘,讓黃國重新認清形勢,至少在表面上與楚國維持良好的關係。畢竟,齊桓公遠在山東,精力又長期被北方的狄戎勢力所牽制,很難照顧好遠在河南南部與楚國接鄰的黃國。   但黃國人顯然沒有從弦國滅亡的事情中吸取教訓。葵丘會盟是如此光彩炫目,使得齊桓公在黃國人心目中的地位有了進一步的提高。“只要有齊侯支持,楚國人不足爲懼。”黃國人如此給自己壯膽。   他們甚至宣稱:“自郢都到黃國有九百里之遙,楚國人鞭長莫及,其奈我何?”   黃國人完全搞錯了,鞭長莫及的不是楚國人,而是齊國人。楚成王一聲令下,大軍立刻北上九百里,將黃國納入自己的版圖。   黃國人眼巴巴盼望的齊桓公對此沒有任何反應。此時他正將眼光放在北方的狄戎勢力和王室事務上。   周襄王在齊桓公的支持下繼承天子之位後,他的弟弟王子帶仍然賊心不死,想篡奪他的王位。公元前649年,王子帶私通居住在揚拒、泉皋和伊、洛之間的戎族,約他們攻打王城雒邑。戎族軍隊一直打到雒邑城下,還放了一把大火燒燬了東門,周王室岌岌可危。這一切,彷彿當年的犬戎之亂重演。還好,這回王室等到了諸侯的救兵,秦、晉兩個大國分別出兵討伐戎族的聚居地,迫使戎兵離開雒邑,王室得以保全。   王子帶犯下這樣大的罪行,周襄王當然不能原諒他,要追究他的責任。有意思的是,王子帶爲了逃避懲罰,居然一口氣跑到齊國,請求政治避難去了。   當年周襄王還是大子鄭的時候,受到王子帶的威脅,正是找了齊桓公幫忙才保住大子的位置,順利繼承了王位;現在王子帶犯了罪,第一個想到的居然也是投靠齊桓公。可見姜小白在中原各國(包括周王室)的眼裏,已經成爲最高的保護神,“有困難,找齊侯”成爲了人們的共同認識。   齊桓公接受了王子帶的避難請求。同年冬天,他派管仲帶部隊前往戎族聚居地,用外交手段和軍事威脅,使得居住在伊、洛之間的戎族與周王室握手言和,保證不再侵犯雒邑。   周襄王對齊桓公感恩戴德,有意提高對管仲的禮遇,以上卿之禮來宴請管仲。對此,管仲謙讓道:“我管仲僅僅是諸侯之臣,齊國還有天子任命的國、高二位上卿,如果他們到雒邑來聆聽王命,您又以什麼禮來對待他們呢?請恕我斗膽推辭。”   周朝初年,王室爲了加強對各諸侯國的監管,除了在軍事上保持王軍的絕對優勢外,還確立了一套由王室來任命諸侯卿士的制度。具體地說,一般的侯國設置三卿,其中兩卿由周天子任命,稱爲上卿;一卿由諸侯自行任命,稱爲下卿。齊國的世襲貴族國、高二氏,就是周天子任命的上卿。管仲作爲齊桓公的心腹,雖然執掌齊國軍政大權,但始終只是齊桓公任命的卿士,所以只能算作下卿。   現在天子爲了討好齊桓公,要以上卿之禮來對待管仲,當然是“非禮也”。以管仲的智商和情商,肯定不會接受這樣超出規格的禮遇,最終只以下卿的身份接受了天子的款待。   然而,齊桓公卻沒有管仲那麼低調。早在一年前,他就宣稱:“我受命征討,南至召陵,北至山戎,西至大漠,天下諸侯都聽我的。我發起諸侯會盟,兵車之會三次,乘車之會六次,九合諸侯,一匡天下。古代聖賢帝王,所做到的也不外如此吧?我,將要前往泰山封禪!”   要知道,封禪泰山乃是天子的專利。齊桓公這麼說,自然是不把天子放在眼裏,甚至有取而代之的意思了。還好管仲腦筋轉得快,哄着他說,要想封禪泰山,光有蓋世功勳是不夠的,還必須要得到一些稀奇古怪的動物纔行,比如什麼比目魚啊,比翼鳥啊,鳳凰啊,麒麟啊之類的。齊桓公一聽,覺得太難了,才就此罷休。這時的齊桓公,與葵丘會盟時那位戰戰兢兢接受天子祭肉的齊桓公比起來,真是判若兩人啊。   公元前648年春天,齊桓公又派仲孫湫前往雒邑朝覲天子,並且要他在天子面前順便替王子帶說幾句好話,請求天子原諒王子帶。結果仲孫湫辦完公事就回國了,也沒有跟天子提王子帶的事。他對齊桓公說:“現在還不是時候,天子的怒氣還沒有消除,沒有十年功夫,恐怕是消除不了。”   到了夏天,齊桓公又在衛國的鹹城召開諸侯大會。這次會議的主題有二:一是討論如何防備東方的淮夷對杞國的入侵;二是討論如何防備西方的戎族對周王室的入侵。老實說,我看到這些歷史記錄,都覺得齊桓公這個霸主當得真夠累的,東南西北的麻煩事他都得管,一年到頭恐怕沒有幾天真正能夠休息。   鹹城之會的結果也有二:一是同年秋天,各諸侯國派兵到雒邑駐防,戍守王城;二是次年春天,各諸侯國開始爲杞國修築緣陵城,準備以此作爲杞國的新都,以避淮夷的入侵。齊桓公一再發動諸侯做好事,而且一做就是大工程,全是義務勞動,沒有任何報酬,大夥表面上雖然都應承,心裏卻開始不樂意了。因此,緣陵城遠不如當年衛國的楚丘城修建得順利,在《春秋》上也僅僅書寫了修城的事,而沒寫杞國人遷都到緣陵的事。左丘明解釋說,這是因爲有的諸侯沒按約定參加緣陵城的建設,致使工程質量出現問題,沒把好事做到底。至於是誰沒參加,他一字不提。沒關係,我們猜也猜得到,沒參加建設的諸侯,肯定包括了魯國的國君魯僖公,否則魯國的史官也不會如此諱莫如深。   由此可見,葵丘之會確實是齊桓公霸業的頂點。然而頂點也是轉折點,自葵丘之會後,他的霸業便不可避免地出現衰退的跡象——他的號召力開始下降了。   兩千多年後,一個叫雷鋒的人在博客中寫道:“一個人做一件好事並不難,難的是一輩子只做好事不做壞事。”   對此,我想稍作修改:“一個人發動大家做一件好事並不難,難的是一輩子都能發動大家只做好事不做壞事。”   回顧齊桓公稱霸以來的歷史,他確實是發動大夥做了不少好事。僅以修城爲例:   公元前660年,幫助衛國遺民在曹國建立臨時居住點;   公元前659年,幫助邢國修築新都夷儀;   公元前658年,幫助衛國修築新都楚丘;   公元前648年,幫助衛國維修楚丘的郛門;   公元前646年,幫助杞國修築新都緣陵。   短短十五年間,已經發動諸侯進行五次上規模的基礎設施建設。   在此說明一下,修城不是件小事,而是勞民傷財的大工程。諸侯接到齊桓公修城的命令,好比接到一張鉅額罰單,不但要從國庫中拿出真金白銀,還要役使國民不遠千里前往工地充當民工。這樣的好事,做一次已經很不容易,參與建設的諸侯國要很長一段時間才能恢復元氣。而齊桓公做好事上了癮,屢屢發動諸侯做好事,在那個不知英特奈雄耐爾(國際共產主義)爲何物的年代,大夥心有不滿,也是可以理解的。   如果再考慮到齊桓公還動不動就把大夥召集到一起開會,而且一開就是一兩個月,又多次發動對楚國、對鄭國、對四夷的戰爭(這些戰爭雖然多數以靜坐觀望爲主,但仍然需要耗費各國大量的人力和財力),各諸侯國在齊桓公的領導下,日子過得委實不輕鬆。   就在諸侯們忙忙亂亂爲杞國修城,爲王室站崗的時候,楚成王不失時機地發動了對徐國的戰爭。   徐國是地處今天安徽的小國。和黃國一樣,徐國原本是楚國的附庸,因爲受了齊桓公的感召,開始與中原諸國走得親近起來,有意擺脫楚國的統治。   如果齊桓公再對徐國坐視不救,召陵之盟的有限成果可能全部付諸東流,到時候不只是江漢諸國會回到楚國的懷抱,中原南部的小國也將被楚國席捲而去。   沒辦法,齊桓公只好打起精神,再一次祭起他的法寶:會盟。   公元前645年三月,齊、魯、宋、陳、衛、鄭、許、曹八國在牡丘集會,重溫葵丘會盟的誓言,同時討論救援徐國的有關事宜。會後,各國部隊開赴前線,而各國國君則在衛國的匡地等待戰報。   值得一提的是,這次魯國派了大夫公孫敖爲代表,率領部隊加入八國聯軍。這位公孫敖,就是慶父的兒子。叔牙和慶父雖然因叛國之罪先後被殺,他們的子孫卻一直受到季友的關照,擔任了魯國的重臣。   同年秋天,齊、曹兩國部隊入侵楚國的屬國厲國,以緩解徐國的軍事壓力。徐國倚仗齊國的支持,下定決心抵抗楚國的入侵,結果在婁林被楚軍打得大敗。   而到了公元前644年夏天,齊、曹兩國部隊仍然沒有攻克厲國,圍厲救徐的戰略宣告失敗。在這種情況下,齊桓公只好將齊軍直接派到徐國,幫助徐國打退楚軍的進攻。   以齊國軍隊的戰鬥力,爲什麼連一個小小的厲國也攻克不了呢?《左傳》沒有作任何解釋。但如果翻開《史記》,我們也許可以找到原因:公元前645年,管仲去世了。   管仲是春秋時期屈指可數的實幹家。他主政齊國期間,對內大膽改革,銳意進取,齊國的國力大振,成爲名副其實的東方大國;對外尊王攘夷,建立廣泛的國際聯盟,南則與楚國抗衡,北則抵抗少數民族入侵,爲中原地區的穩定與繁榮作出了重大的貢獻。後人對於管仲,卻總是褒貶參半,欲說還休。褒者,成績擺在那裏了,無須贅述;貶者,主要集中在兩點:   其一,他原來是公子糾的師傅,在公子糾失敗之後卻投入了敵方陣營,是爲不忠。關於這件事,孔夫子的學生子路曾請教孔夫子:“齊桓公殺死了公子糾,召忽追隨公子糾而死,管仲卻不肯,這是仁嗎?”孔夫子沒有正面回答,只說:“齊桓公九合諸侯而沒有使用武力,這就是管仲的仁啊!”而且說:“如果沒有管仲,我今天恐怕也是披髮左衽之人了(撥發左衽爲夷狄之俗)。如果他也像召忽那樣,自縊死在溝瀆中,那還有什麼價值啊?”意思是,管仲如果爲公子糾而死,不過是小仁,不值一提;他輔助齊桓公抵禦外族入侵,保護了中原文化的血脈,這纔是大仁。   第二,他生活奢侈,富比王侯。關於這一點,孔夫子基本持批判態度,曾經說:“管仲有三個家,每個家都有專人打理,完全沒有節儉的意識。”又說:“國君在大門外設有屏壁,管仲家門口也設有屏壁;國君宴客,堂上有安放酒杯的土幾,管仲也這麼辦。如果說管仲知禮,那麼誰不知禮呀?”在孔夫子看來,功是功,禮是禮,勞苦功高絕不是驕奢自滿的理由。   管仲去世之前,齊桓公親自跑到他府上慰問,並且問了一個人人都想問的問題:“您死之後,誰可擔當大任?”   管仲的回答讓他非常失望:“知臣莫如君。”意思是,您自己看着辦吧。   齊桓公於是試探性地提了三個人的名字。   第一個,雍巫,字易牙。在歷史上,易牙這個名字比雍巫要有名得多,所以就讓我們叫他易牙吧。易牙除了精於算計,還有一項廣爲人知的本事:廚藝。傳說齊桓公的愛妾長衛姬生病,易牙做了一道菜給她喫,不但美味無比,而且菜到病除,因而受到衛姬的寵愛,並且推薦給齊桓公,成爲了齊桓公的御用廚師。   有一天,齊桓公開玩笑說:“山珍海味我都嘗過了,就是人肉沒有嘗過,不知道是什麼滋味?”到了中午,易牙端上來一盤蒸肉,味道甘美,齊桓公喫得津津有味,只是喫完了還不知道是什麼肉,於是問易牙。易牙回答說:“這就是人肉啊!”   齊桓公大驚,問道:“這人肉從何而來?”   易牙輕描淡寫地說:“這是奴才的長子,剛剛三歲。奴才聽說,愛君者不顧其家,所以將兒子殺了,滿足您的胃口。”   齊桓公愣了,嘴上不說什麼,從此卻對易牙刮目相看,視爲親信。   第二個,開方,原本是衛國的公子,他的老爸就是愛鶴亡國的衛懿公。衛懿公派開方訪問齊國,開方見齊國強盛,便要求留在齊國爲臣。當時齊桓公很驚奇,問道:“你是衛國的世子,總有一天會列爲諸侯,何必侍奉我呢?”開方說:“能夠在您麾下爲臣,勝過在小國爲君。”這個馬屁拍得很經典,齊桓公於是拜開方爲大夫,並視作心腹。   第三個,寺人貂,又稱爲豎貂。我們前面介紹過,所謂寺人就是宦官。公元前658年,寺人貂就有過泄漏齊國軍事機密的行爲,由此可見其在齊桓公身邊的地位。   當時齊桓公在管仲面前,先是提了易牙的名字,管仲毫不客氣地批評:“爲了討好主公,不惜殺掉自己的兒子,連最起碼的人情都沒有,這樣的人怎麼可以用?”   接着齊桓公又提到開方,管仲說:“爲了侍奉主公,忍心離開年邁的父母,同樣是沒人情味,不可用。”   最後齊桓公提到了寺人貂。管仲萬念俱灰,說:“爲了服侍您,他連男人都不想做,這樣的人怎麼可以治國?”   將這三個人與管仲相提並論,而且列爲他的後繼者,對於管仲來說,實在是莫大的侮辱。   但是,齊桓公聽不進管仲的遺言。管仲死後,易牙、開方、寺人貂成爲齊國的權臣,人稱“三貴”。   從管仲到三貴,齊國執政大臣的水平一夜之間降了十八個檔次,加上齊桓公年邁力衰,齊國連一個小小的厲國都對付不了,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了。   公元前644年冬天,齊桓公強打精神,在淮地舉行了他人生中最後一次會盟,也是唯一一次沒有管仲籌劃的會盟。這次會議的主題是:如何防備淮夷對鄫國的入侵,建立東方國際新秩序。   作爲會議的直接成果,齊桓公再一次發動諸侯做好事,爲鄫國修築城池。   此次修城,不只是諸侯怨聲載道,連前來參加建設的民工也受不了。某一天晚上,有人發瘋似的奔上附近的山丘,大聲疾呼:“齊國有大亂!”   這一呼很有效,齊桓公聽得心驚肉跳,城也不築了,草草收兵,回到了齊國。   其實,就是在淮地會盟進行的過程中,各諸侯國也已經是三心二意了。以魯國爲例,魯僖公一邊開會,一邊遙控國內的大臣,不聲不響地出兵,消滅了小國項國。齊桓公對此十分惱火,將魯僖公拘禁起來,帶回了齊國,直到魯僖公的老婆聲姜(齊桓公的女兒)親自前往齊國求情,纔將他放回來。   公元前643年,就在齊桓公燈枯油盡之前,他還率領軍隊討伐了楚國的附庸英氏,以報兩年前楚國討伐徐國之仇。   同年冬天,勞累過度的齊桓公在齊國病逝。   齊桓公的豐功偉績,在他打算封禪泰山的時候,已經一一自述過,在此不再重複。我想強調的是,這些成績的取得,與管仲是分不開的。如果沒有管仲,齊國不可能迅速發展強大,更不可能成爲號令諸侯的霸主之國。可以這樣說,數十年來,管仲纔是齊國真正的靈魂人物,是他借齊桓公之手實施了自己的抱負——換而言之,如果不是當年那一箭射得太潦草,如果公子糾上臺爲君,齊國照樣會按照管仲設定的路線走到這一步。   只要有管仲在,齊國的強大是不可避免的。   但是,管仲有一個致命的弱點:不注重接班人的培養。因此在齊桓公問他後事時,他只能否定齊桓公的人選,而不能提出自己的人選。   而更要命的是,齊桓公也不注重培養他自己的接班人。   《左傳》記載,齊桓公一生有三位夫人,分別是王姬、徐贏和蔡姬,都沒有生育。同時宮內還有很多小妾,其中六人很受寵愛,待遇如同夫人。後來世人將妾稱爲“如夫人”,其典故大概出於此。   這六位如夫人分別是:   1,長衛姬,生公子無虧;   2,少衛姬,生公子元;   3,鄭姬,生公子昭;   4,葛嬴,生公子潘;   5,密姬,生公子商人;   6,宋華子,生公子雍。   上述六位如夫人所生的兒子中,齊桓公和管仲早就將公子昭交給天下第一厚道人宋襄公照顧,並且明確了公子昭的大子地位。按理說,齊國不應該存在所謂的繼承權之爭。   但就在管仲死後,三貴專權,五位沒有得到繼承權的公子便開始四下活動,都要求立自己爲大子了。   易牙歷來與長衛姬關係不一般,因此他時常在齊桓公耳邊唸叨,說長衛姬的兒子公子無虧如何如何賢能。齊桓公那時候已經處於嚴重的智商衰退期,居然又口頭答應立公子無虧爲儲君。   等到齊桓公病逝,五公子紛紛拉攏大臣,互相攻擊,都想當上國君。而一代霸主齊桓公的喪事,反倒無人問津了。後來三貴發動宮廷政變,殺了一批大夫,終於將公子無虧推上了國君的寶座。大子昭逃到了宋國尋求政治避難。   這時,齊桓公的屍體已經整整在宮中停放了六十七天,蛆蟲都爬出了寢宮的大門。某一天晚上,無虧派人給齊桓公收了屍,草草下葬。   無虧也沒得意幾天。公元前642年春天,宋襄公帶領曹、衛、邾等國軍隊討伐齊國,要替大子昭討回公道。齊國人本來就不滿意無虧的領導,在國、高二氏的帶領下,殺死了無虧,準備迎接大子昭回國。   然而,無虧雖死,剩下的四公子仍然不消停,他們聯合起來,發兵抵抗宋國的干涉。直到夏天,宋軍纔打敗四公子的進攻,得以立大子昭爲齊國國君,也就是歷史上的齊孝公。   同年八月,齊孝公爲齊桓公舉行了風光大葬。一代霸主,終於入土爲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