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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忍”的哲學

  【宋襄公:真小人還是僞君子】   葵丘之盟的那一年,也就是公元前651年,一直追隨齊桓公鞍前馬後的宋桓公去世了。   在他去世前,大子茲父曾多次在他面前請求說:“目夷年齡比我長,而且有仁德,請您立他爲儲君!”態度十分誠懇。   茲父的母親,是宣姜與公子頑所生的第四個女兒、宋桓公的正室夫人。公子目夷的母親則是宋桓公的小妾。按着嫡長子繼承製的原則,目夷雖然比茲父大,而且比茲父能幹(這一點我們可以在以後發生的事情中看得很清楚),卻無權繼承宋國的君位。   宋桓公被茲父誠懇的態度感動了。生於亂世,還有比兄弟和睦更令人值得高興的事嗎?他把目夷找來說:“你弟弟茲父三番五次要讓位於你,我不忍心拂了他的好意,打算立你爲大子,你看如何?”   目夷聽了父親的話,撲通一下跪倒在地上,說:“茲父有這麼高的覺悟,可以將國家讓給我,還有比這更仁德的事嗎?單從這一點看,我就不可能超過他。而且如果立我爲大子,有違禮制,萬萬不可。”堅決謝絕了茲父的好意。   茲父就是在這種情況下繼承了宋桓公的君位,也就是歷史上赫赫有名的宋襄公。   當上國君之後,他仍然十分尊重哥哥目夷,任命目夷爲左師,執掌全國政事。目夷在宋國的地位,也許就和管仲在齊國的地位差不多吧。   宋襄公的母親是宣姜的女兒,而宣姜是齊桓公的姐妹,因爲這層關係,宋襄公叫齊桓公一聲舅爺爺,也是未嘗不可的事。事實上,宋襄公此生最崇拜的人,也就是這位霸主舅爺爺。葵丘會盟的時候,宋桓公剛剛去世,還沒有舉行葬禮,但宋襄公仍然戴孝參加了會盟,使得齊桓公十分感動。正是在那次會盟上,宋襄公親眼看着齊桓公接受天子所授的祭肉,在他的心目中,耄耋之年的齊桓公彷彿渾身籠罩着一層神性的光輝。“做人當如此!”他暗自告訴自己。   他比宋桓公更加緊密地團結在齊桓公身邊,唯其馬首是瞻,在衆多同盟的諸侯中,他的表現最突出,也最令齊桓公感到滿意。以至於當齊桓公和管仲考慮託付身後大事的時候,都不約而同地想到了他。   宋襄公因此成爲了齊大子昭的保護人。   諸侯託孤,一般都是託付給國內的卿或大夫,託付給一位外國元首,還真是很少見。齊桓公對宋襄公的信任,由此可見一斑。   如果齊桓公能夠指定霸主繼承人的話,說不定也會指定給宋襄公。   而在宋襄公的心裏,他也正是把自己當成了齊桓公的霸業繼承人。這種想法,在他圓滿地完成齊桓公的囑託、將大子昭送上齊國國君的寶座之後,變得愈發強烈了。   照着齊桓公的葫蘆畫瓢,宋襄公於公元前641年在曹國召開了第一次諸侯會盟。這次會盟只邀請了曹國、邾國、滕國、鄫國等幾個小國參加,可以視爲宋襄公開拓霸業的一次試水。   然而,這次試水搞得很不成功。   首先,作爲東道主的曹國對這次會盟表現得不冷不熱,沒有爲會議提供必要的後勤保障,參與會議接待的官員級別也很低,沒有安排羣衆手持鮮花夾道歡迎,沒有文工團表演,沒有會議聚餐,沒有桑拿泡溫泉,更沒有準備土特產作爲會議紀念品。   其次,滕國國君滕宣公目無會議紀律,一路晃晃悠悠,直到會議開幕兩天了纔到會。見到宋襄公,也全然不似見到齊桓公一般戰戰兢兢,而是漫不經心地打了個招呼,說:“不好意思,天熱,路上不好走,來遲了。”便搖着扇子東張西望地找自己的座位。宋襄公正在主席臺上對着爲數不多的幾位聽衆做題爲《繼承遺志,維護穩定,團結一致尊崇王室》的長篇大論,被滕宣公這麼一攪局,詞也接不上了,氣得命衛兵當場將滕宣公拿下,關進了大牢。   更過分的是鄫國的國君鄫子,一直到會議結束都沒有露面。等到大家散了夥,各自回家,他才氣喘吁吁地跑到邾國,向邾文公作了一番檢討,說自己被淮夷人趕得東奔西跑,原來齊桓公發動大家修的鄫城又是個爛尾工程,根本沒辦法居住,總之家裏的事情太麻煩了,手忙腳亂,所以沒趕上會盟,請大會主席團原諒。   邾文公又好氣又好笑,命人先將他扣下來,並派使者到宋國去請示該如何處置。宋襄公聽了,氣不打一處來,背對着使者說:“他不是被夷人趕得走投無路嗎?就用他來祭祀次睢(suī)之社,請睢水之神賜福於我們吧。”   睢水是汴水的支流,次睢之社是供奉睢水之神的場所。東方諸夷族也都信奉睢水之神。宋襄公這麼做,一方面是殺雞給猴看,讓中原諸小國看看怠慢他的下場;另一方面也是爲了從宗教上討好東夷人,希望與東夷人建立友好關係。如果能夠和平解決東夷人的問題,對他剛起步的霸業來說,無疑是一個重大利好。爲此,殺掉一個鄫子又有何不可呢?   這件事遭到了公子目夷的極力反對:“按照傳統,祭祀的時候該用什麼牲畜都有明確的規定,馬、牛、羊、豬、狗、雞六種祭物不可雜亂使用。如果是小規模的祭祀,連大牲口都不能用,何況是用人?祭祀就是爲了給人祈福,人民就是神的主宰,如果用人獻祭,什麼樣的神能夠享受?當年齊桓公稱霸天下,幫助魯國穩定局勢,去除慶父之亂,幫助衛國、邢國重建家園,君子仍因爲他有趁火打劫、吞併魯國的念頭,而批評他品德有問題。今天您開一次大會,就關押了兩國君主,還想去祭祀莫明其妙的睢水之神,讓祖先蒙羞。以這種方式建立霸業,能行嗎?唉,我不如早點死了,免得看到你胡作非爲。”   公子目夷的話說得像是苦口婆心,可謂是忠言逆耳,宋襄公一句也聽不進,還是叫邾文公殺了鄫子,獻祭給睢水之神。在他看來,如果要建立霸業,就必須不擇手段,先樹立自己的威信。再說了,當年齊桓公第一次舉行北杏之會,不也是將不來赴會的遂國給滅了嗎?   同年秋天,宋襄公又發兵攻打曹國,討伐其怠慢之罪。這樣一來,參加宋襄公第一次會盟的四個小國,倒有三個受到他的徵罰。   公子目夷再一次表示反對,他對宋襄公說:“當年周文王討伐崇侯虎之亂,打了一個月還沒結果,他馬上反思自己做錯了什麼,於是回國進行思想政治教育,開展批評與自我批評,然後纔再一次發兵攻打崇侯虎。結果不等他動手,崇侯虎便主動投降了。詩經上說,禮樂教化和法制,要從老婆開始抓,然後推廣到兄弟,最後推廣到親族與國家。就是告訴我們治理國家要由內而外。現在的情況是您自己德行還有所缺陷,就急着去討伐別人,試問又怎麼能夠取勝?”   這話宋襄公怎麼聽怎麼不順耳,當然不會放在心上。   齊桓公在世的時候,中原各國被齊桓公役使着開會、打仗、修城,已經疲憊不堪。沒想到齊桓公一死,又冒出個宋襄公,叫着嚷着要做仁義大哥,本事不大,脾氣挺大,而且手段毒辣。這前後一對照,大夥兒發現原來齊桓公還是挺好的,於是紛紛懷念齊桓公的恩德。陳穆公更是向各國發出呼籲:重溫葵丘之盟的誓詞,構建和平友好的國際秩序。這一呼籲得到國際社會的積極響應,同年冬天,齊、魯、陳、蔡、鄭等國在齊國舉行了會盟。   這次會盟沒有邀請宋襄公參加,反倒是邀請了一位身份顯赫的不速之客:楚成王的全權特使。   看來,這個世界上還真的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朋友,有的只是永遠的利益。   “齊桓公加管仲”這對北方組合死後,“楚成王加子文”這對南方組合一度陷入對手突然消失的空虛之中。   二十年來,楚成王和齊桓公一直在玩一種老鷹抓小雞的遊戲:楚成王是老鷹,齊桓公是母雞,而中原各國特別是弱小的國家是受齊桓公保護的小雞。   很顯然,楚成王憑藉其雄厚的軍事實力和地域優勢,以及楚國人特有的狡黠,在這場遊戲中一直佔據主動。他不斷變換自己的攻擊位置,改變攻擊策略,時而直奔主題、時而迂迴進攻、時而各個擊破,花樣層出不窮。一不小心就將一隻小雞抓到爪子裏,使得齊桓公這個雞媽媽疲於應付,心力交瘁。   但齊桓公仍然是一隻合格的老母雞。在他的天空上,不只飛翔着楚成王一隻老鷹,同時還徘徊着狄、戎、夷各族猛禽,他用自己的羽翼保護着中原各國不受來自東、西、南、北的入侵,或者減少入侵帶來的痛苦。偶爾有一兩隻小雞被叼走,也是在所難免的事。   憑良心說,他已經做得很不錯,也該歇歇了。   這世上歷來沒有什麼救世主,地球缺了誰都照樣轉。老母雞雖然死去,小雞們的生活還得繼續,雖然活得和從前有些不一樣。   齊桓公死後的第二年春天,新鄭城頭的牆頭草——鄭文公便長途跋涉,不遠千里來到郢都,真心實意地朝覲了楚成王。   改換門庭,講究的就是一個快字。鄭文公這種從善如流的態度讓楚成王非常滿意,他熱情地接待了鄭文公,並且大手筆賜給他幾千斤銅。   在春秋時代,銅是用來鑄造兵器的主要原材料。楚國出產的銅以優質聞名,而鄭國生產的刀劍以工藝精湛聞名。楚成王一時高興給了鄭文公這批銅,很快就後悔了:如果鄭國用這批銅生產兵器,萬一落到中原大國手裏,對於楚國是一個重大的威脅。他連忙要求鄭文公簽訂原材料使用協議,要鄭國保證將這批銅用於和平用途。   鄭國用這些銅鑄造了三口大鐘,向楚國表態。   爲了報答和討好楚成王,他提議邀請楚國派代表參加在齊國舉行的會盟。   齊桓公死後,齊國經歷了五公子之亂,實力已經被嚴重削弱。齊孝公審時度勢,對於把楚國人請到談判桌前的做法,自然不會表示什麼異議。再說,齊、楚兩國本來就有一紙召陵之盟,這次同桌會晤,也可以視爲再續前緣,不必擔心人家說閒話。   蔡國本來就是楚國的小弟弟,唯楚成王馬首是瞻,對於鄭文公的提議舉雙手錶示贊同。   陳國在蔡國的西北部,也是直接受到楚國軍事威脅的國家之一,它一直依賴齊桓公建立的幽盟,才避免被楚國侵略。現在齊桓公已死,幽盟四分五裂,鄭文公倡議召開諸侯大會,能夠得到齊、楚兩個大國的響應,對於在夾縫中求生存的陳國來說,無疑是一件好事,也沒有理由表示反對。   《左傳》對這次會盟的具體內容沒有記載,只是簡單地說,這次會盟是“修桓公之好也”。   可想而知,被排除在這次會盟之外的宋襄公感到相當失落。   在這種情況下,他本來應該回家洗個臉,好好反思自己做錯了什麼,重新給自己一個準確的定位,然後虛懷若谷地回到國際大家庭中,謀一份自己能夠幹好的差使。   洗個臉,是不夠讓他清醒的,可惜那時候沒人出來教育他,給他幾個更清醒的巴掌:   第一個巴掌:宋國曆來只是一個二流強國,與當時第一陣營的齊、楚、晉、秦等國相比,無論在國土面積、人口數量、國民生產總值還是軍事實力上,都有很大差距。以宋國的國力想要號令諸侯,存在嚴重的先天不足。   第二個巴掌:宋國是商朝的後裔,大廟裏供奉着的也是商朝的列祖列宗。自周朝建立之初,宋國就是王室與姬姓諸侯共同防範的對象。宋國周邊的諸侯佈局也是經過精心設計的,其目的只有一個:防止商朝遺民造反。現在雖然時過境遷,但是宋襄公如果跳出來要做中原諸國的仁義大哥,仍然難免引起周王室和姬姓各國的疑慮。   第三個巴掌:拋開國力和政治偏見不談,單從個人能力上講,宋襄公也僅僅是中人之資,就算給他一個大國元首當,他也不可能成爲諸侯中的第一人。   很不幸,這幾個巴掌對宋襄公毫無作用。各國諸侯“修桓公之好”的第二年,他開始籌劃一次大規模的會盟。用《左傳》的話說:“宋襄公欲合諸侯。”   齊桓公自詡“九合諸侯”,現在宋襄公也想要“合諸侯”,自然是要做齊桓公曾經做過的事了。   很難理解,宋襄公連幾個小國都擺不平,居然敢學着齊桓公的樣子大會諸侯。   因而,魯國大夫臧文仲評論說:“他要是順從大家的意願,還勉勉強強;如果要大家順從他的意願,恐怕辦不到。”   公元前639年春天,宋襄公向齊國和楚國發出邀請,請這兩個國家派大臣到宋國的鹿上會盟,商討結束南北對抗、促進天下和平的大事。   此舉的用意很明顯,宋襄公欲合諸侯,必須得到齊、楚兩個大國的首肯,因此先在鹿上開一個三國部長級的預備會議,爲接下來的諸侯大會作準備。   對於宋襄公不自量力的行爲,公子目夷只能哀嘆:“小小國家,卻想當天下的盟主,不自量力,宋國難道就要滅亡了嗎?”   齊孝公礙於宋襄公的情面,答應派人赴會。   楚成王看了宋襄公的信,也很爽快地答應了。   馮夢龍杜撰說,鹿上之會,齊、楚、宋三國君主均親自到會,並聯合發布了會議通知,通知各諸侯國於同年秋天到宋國的盂地會盟。但根據《左傳》與《史記》的記載,聯合發佈會議通知可能確有其事,三國君主親自會晤則是子虛烏有。   不管怎麼樣,那年秋天,盂地會盟如期舉行了。參加會盟的有宋、楚、陳、蔡、鄭、許、曹七國諸侯。   齊國和魯國兩個重要的國家缺席會議,原因是齊孝公對於這次會盟由宋襄公主持,很有些看法,而魯僖公對於和楚國直接打交道,持審慎態度,所以都不願意前來參加。   再來看看到會的七國諸侯,宋、楚兩國自不必說,陳、蔡、鄭三國諸侯目前都是楚成王的小弟弟,他們之所以應邀赴會,恐怕也是楚成王安排,至少是經過他同意的。   許國曾經臣服於楚國,但齊桓公在世的時候,和齊國也走得很近。在楚國和宋國之間,許國屬於搖擺力量。   而曹國,前兩年還因爲會盟的事,被宋襄公派兵討伐。這次赴會,恐怕也是不得已而爲之。   會議還沒開始,似乎就包含着某種陰謀。   公子目夷十分擔心,他說:“大禍就要在這裏降臨了!主公稱霸的慾望太強烈,有誰受得了啊?”   但是宋襄公看不到危險,他滿懷熱情地接待了各國諸侯,幻想着通過這次大會確立自己的霸主地位。   到了正式開會那天,宋襄公作爲東道主,第一個上臺發言。他簡單回顧了齊桓公的豐功偉績,以及當年齊桓公將大子昭託付給他照顧的點點滴滴,然後切入正題,闡明這次會議的主旨是繼承齊桓公的遺志,尊王安民,息兵罷戰,同享太平。爲了掀起會議的小高潮,他問在座的諸侯:“諸君有沒有信心和我茲父共同建立一個沒有戰爭、沒有痛苦、只有健康和快樂的中國?”   他環顧了一下,大夥兒都低着頭,一言不發,場面有點尷尬。半晌,楚成王不緊不慢地站起來,說了一句很實際的話:“喊口號之前,最好先搞清楚,誰是今天的盟主?”   宋襄公裝作沒考慮過這個問題的樣子,想了幾秒鐘,然後說:“那,咱們就按爵位的高低來排,誰的爵位高就誰當盟主吧。”   如果按爵位,宋是公爵,在坐的諸侯沒有人比他高;而楚是子爵,只能排到最後。這盟主的位置,當然是他宋襄公坐了。   沒想到,楚成王臉上露出一絲紅暈,很不好意思地說:“既然宋公如此抬愛,我也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宋襄公聽了,愣了老半天才說:“咳,咳……這個,按爵位,您是子爵喲……”   楚成王打斷道:“您搞錯了,我明明是王,排在您這個公爵之上,怎麼是子爵呢?”   “這個……您這個王,恐怕是自封的吧?”   楚成王笑了:“既然我這個王是自封的,誰要您把我請來的?”他把頭轉向其他幾位諸侯:“諸君難道也覺得,我這個王是自封的嗎?”   “什麼話?”鄭文公站起來說,“明明是公認的嘛!”   陳、蔡兩位諸侯也紛紛表態說,楚王是真的,如假包換。   許國和曹國國君一聲不吭,悠然自得地看着這場鬧劇表演。   宋襄公還想說什麼,楚成王“哼”了一聲,搖搖扇子,早就埋伏在帳外的楚將成得臣、鬥勃帶着幾十名武士衝進大帳,直奔主席臺,老鷹抓小雞似的將宋襄公拿下。   在人家的地盤上捉拿人家的君主,乃是楚國人的拿手好戲。想當年楚文王爲了息嬀跑到息國去,也是用這招將息侯俘虜,還順便把息國給滅了。   楚成王故伎重演,拿了宋襄公之後,立刻召喚在邊境上侯命的楚國大軍,連同鄭、陳、蔡、許、曹各國部隊,挾持着宋襄公,浩浩蕩蕩殺向宋國的首都商丘。   楚成王的如意算盤是,以宋襄公爲人質,迫使宋國人開城投降,即使不滅掉宋國,也要將它變成楚國的附庸。   然而,留守商丘的公子目夷早有準備,嚴陣以待。楚國人攻城數次,均無功而返。楚成王惱羞成怒,命人將宋襄公綁到城下,揚言宋國人如不開城投降,便殺了宋襄公。   這是一場心理博弈。   宋襄公不自量力,在盂地會盟上自取其辱,輿論風向對他是不利的,中原各國都樂得看他出洋相,宋國人自己也覺得沒面子,情緒十分低落。但楚成王在諸侯大會上公然綁架宋襄公,這種做法也確實有點過分,又挾持着宋襄公去攻打商丘,就更加引起了中原各國的警惕,也激起了宋國人的同仇敵愾。   這個時候,如果再殺掉宋襄公,不但宋國人不會投降,中原各國也很有可能產生強烈的反感,只要出現一個合適的人振臂一呼,很快會形成新的反楚陣線,對楚國大大的不利。   宋國人很明白這一點,他們對楚國的威脅不理不睬。說實話,如果楚成王真的把宋襄公給殺了,對宋國倒是件“天去其疾”的好事。   楚成王沒辦法,只好帶着宋襄公回到了楚國。回國之前,他還幹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派大夫申宜帶了幾車戰利品,前往魯國“獻捷”。   魯僖公收到這幾車禮物,哭笑不得。按照周禮,諸侯如果戰勝四夷,則獻捷於天子,不獻捷於諸侯;諸侯戰勝諸侯,則連天子都不能獻,因爲違反了“禮樂征伐自天子出”的規定,天子如果接受了,也是“非禮也”。   俗話說,伸手不打笑面人。魯僖公對於楚成王主動套近乎的舉動,心裏還是十分感動的。   到了冬天,楚成王又在宋國的亳城召集諸侯大會,討論釋放宋襄公的事。與會諸侯除了盂地之會的原班人馬,還多了一位魯僖公。   看來,幾車戰利品不是白給的。   宋襄公灰頭土臉地從亳城回到了商丘。這次打擊對一個常人來說,確實夠大了。但很顯然,宋襄公不是常人,他仍然堅信自己的使命是領導中原各國反抗楚國的壓迫(雖然現在中原各國紛紛與楚國交好)。公子目夷對此深感絕望,他私下說:“看來宋國的禍患還沒有了結,因爲咱們主公所受的教訓還不夠深刻。”   回想起來,公元前644年,也就是齊桓公去世的前一年,在宋國發生了兩件奇事:   第一件,有五塊隕石從天而降,悉數落到宋國境內;   第二件,有六隻水鳥倒退着飛過宋國的首都。   隕石降落,當然不是從賽伯坦星球飛來了汽車人,而是一種不常見的天文現象;水鳥倒飛,有可能是狂風將鳥兒吹得倒栽,無力飛起。但在當時的人看來,這兩件事非同小可。正好周王室的內史叔興在宋國訪問,宋襄公便抓住他問:“這是什麼預兆?是兇還是吉?”叔興說:“今年魯國有喪事,明年齊國大亂,而您將號令諸侯……然而不長久。”   叔興從宋襄公那裏出來,爲自己剛纔的言論解釋說:“其實宋公問錯了。隕石降落,水鳥倒飛,都是因爲陰陽不調,不關兇吉之事。兇吉由人,根本沒有必要問。我是怕宋公生氣,不得以才這麼回答的啊!”   雖說是不得已的回答,叔興卻說得十分準確。當年三月,魯國的重臣公子季友逝世。第二年,齊桓公去世,齊國大亂。而宋襄公所謂的號令諸侯,不過是一場讓人笑話的鬧劇,還沒開始就已經結束了。   【鷸蚌相爭,南楚得利】   公元前639年,也就是宋襄公盂地會盟的這一年夏天,魯國發生了嚴重的旱災。負責求雨的女巫對此束手無策。魯僖公在宮門外直跳腳,情急之下,下令焚燒女巫,以追究其罪責。   大夫臧文仲及時勸阻了魯僖公這一荒唐的行爲,他認爲焚燒女巫絕不是對付旱災的有效辦法,正確的做法是:   一,將國庫裏的糧食分給災民,發動他們去修築城牆,既填飽了他們肚子,又加強了國家防禦;   二,號召大家省喫儉用,杜絕浪費;   三,抓好糧食生產,顆粒歸倉;   四,發動富戶行善積德,將存貯的糧食分給大家。   魯僖公聽從了臧文仲的建議。這一年魯國雖然因爲大旱而致饑荒,卻沒有餓死人。   順便說一句,這位臧文仲大夫,是孔夫子極其推崇的人物,以其積極務實、以人爲本的政治主張開後世儒家風氣之先河。   同年秋天,宋襄公唯一的忠實擁躉邾文公討伐魯國的附庸須句國,須句國君逃到了魯國請求政治避難。   須句和附近的任、宿、顓臾四國均爲上古傳說中伏羲的後代,以風爲姓。魯僖公的母親成風就是須句國人,她對魯僖公說:“尊崇先古聖人,使他們的後人得以祭祀祖先,保護小國寡民,是周禮的指導思想。蠻夷之國擾亂華夏,是周朝之禍。你如果保護須句以尊崇伏羲,使其祭祀得以延續,則可以緩解禍患。”   邾國是曹姓,本來是中原之國,但是地處諸夷,風俗習慣都接近夷人,所以成風將其稱之爲蠻夷之國。   魯僖公聽了母親的話,於公元前638年春天派兵討伐邾國,將邾國人從須句趕出去,幫助須句國君復了國。這種“存亡國、繼絕世”的行爲,自然得到了左丘明的表揚:“禮也。”   邾文公不甘就此罷休,再一次發動戰爭。魯僖公犯了輕敵的錯誤,認爲邾國不過是一個小國,前來挑釁無異於自尋死路,沒有經過周密的準備,便發兵迎擊邾軍。   臧文仲提醒他說:“國無大小,均不可輕視;沒有準備,雖然人多勢衆,亦不可倚恃。打仗是國之大事,正如詩經上說,‘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以先王的英明神武,猶且將戰爭視爲艱難和可怕之事,何況我們這樣的小國?請主公您不要再說什麼邾國小不足慮的話了,蜘蛛雖小,尚且有毒,何況是邾國?”   魯僖公覺得這老頭成天吧嘰吧嘰,動不動就長篇大論,引經據典,實在惹人生厭,也懶得理他,帶着軍隊出征了。同年八月,魯、邾兩國軍隊在升陘發生戰鬥,魯軍大敗。   魯僖公敗得很狼狽,連身上穿的甲冑都被敵人奪走(真是丟盔棄甲),掛邾國的魚門(城市名)上示衆。   相較於魯僖公因輕敵而戰敗,宋襄公的戰敗就更顯得離奇了。   公元前639年三月,鄭文公再一次前往郢都朝覲楚王。此舉使得剛被釋放回國不久的宋襄公感到極爲不爽,舉兵討伐鄭國,幷包圍了鄭國的都城新鄭。   公子目夷勸諫無效,哀嘆道:“這就是禍患之所在啊!”   打狗還得看主人。宋國對鄭國的侵略立刻引發了楚國的介入。楚成王親自率軍討伐宋國,以解新鄭之圍。   面對來勢洶洶的楚軍,宋襄公採取了針鋒相對的戰略,在泓水列陣迎擊楚軍。大司馬公孫固對這次戰爭感到沒有把握,對宋襄公說:“老天拋棄商族已經很久了,而您現在想要重振商族的雄風,實在是逆天而行,難以得勝。不如就此與楚國講和,化干戈爲玉帛,纔是上策。”   大司馬是最高軍事長官,相當於今天的國防部長。連他都覺得沒有把握,那就確實應該好好考慮一下,這仗能夠不打就別打了。   但是宋襄公的腦子不太好使,一到關鍵時刻就特別擰巴,別人認爲不能幹的事,他偏要幹,彷彿不如此不足以顯示自己的特立獨行。   這也難怪,他太需要一場勝利來挽回面子,同時也給自己找回一點信心了。這個時候如果再找楚國人去講和,他這輩子就別想再抬起頭來,更別說再做他的霸主之夢了。   還別說,戰爭的天平一開始似乎還真朝着宋國這方傾斜:就在宋軍在泓水之濱嚴陣以待的時候,楚軍纔剛站穩腳跟,稀稀拉拉地開始找船過河。   楚國人犯了兵家之大忌,宋軍只要趁着楚軍渡河之機發動進攻,楚軍就基本上沒有還手之力。   《孫子兵法》說:“客絕水而來,勿迎之於水內,令半渡而擊之利。”翻譯成白話,敵人渡河而來,不要在敵人沒有上岸的時候就迎擊,而要等到敵人過了一半再發動進攻。   孫子這樣說,是告誡那些沉不住氣的指揮官,如果敵人還在河中間就出擊,以當時的條件,很難給敵人沉重的打擊,反而令敵人很快退縮回去,白白浪費了戰機。如果敵人已經過了一半再發動攻擊,則已經上岸的敵軍尚未立住陣腳,很容易被擊潰,而仍在渡河的敵軍也因此進退兩難,最終導致全軍覆滅。   但是,宋襄公顯然不用孫子來提醒。他很沉得住氣,事實上,他是太沉得住氣了,使得一向穩重的公子目夷反倒顯得心浮氣躁起來。   楚國人渡到一半的時候,公子目夷拉扯着宋襄公的袖子說:“是時候了,敵衆我寡,請趕快發動進攻,打他個措手不及。”   宋襄公遠望着渡河的楚軍,高深莫測地微笑道:“不可。”   戰機就這麼一分鐘一分鐘地消逝,目夷在一旁急得直跺腳。沒過多久,楚國人全部渡過了泓水,亂哄哄地在河邊準備列陣。   “快下令進攻,現在打還來得及!”目夷再一次請求。   “不可。”宋襄公仍然保持着傻傻的微笑,看着楚國人在河邊整頓部隊。在那一瞬間,目夷連殺他的心都有了。目夷猛然回想起當年父親宋桓公要把君位傳給他的情景,那時候,如果自己勇敢地承擔起重任,想必不會有今天的事情吧?   這只是他潛意識裏的一閃念。他立刻告誡自己,這種想法絕對不能再出現。茲父雖然腦子不太好使,但他既然已經是君主,就必須用侍奉君主的“道”來對待他。   楚國人現在已經列好好完畢,人強馬壯,衣甲鮮明,旌旗蔽日,顯示出一派朝氣磅礴的氣勢。宋國將士本來就對楚國人有畏懼之心,看到這番景象,膽子小的人腿都已經軟了。   就在這時候,中軍傳來了陣陣鼓聲,那是宋襄公發出的進攻號令。士兵們強打起精神,跟隨着宋襄公朝着楚軍衝過去。   結果可想而知。宋軍幾乎全軍覆滅,宋襄公的護衛死傷殆盡,他本人也被楚軍的利箭射穿大腿,傷勢嚴重。   如果不是公孫固和公子目夷拼命組織抵抗,他恐怕要再一次成爲楚軍的俘虜了。   回到首都商丘,大夥兒再也忍不住,紛紛指責宋襄公不懂軍事,胡亂指揮,把大好的戰機給延誤了。   沒想到,宋襄公對這種指責還很不服氣,他反過來教育大夥說:“君子不兩次創傷敵人,不俘虜有白髮的老人。古代的聖賢帶兵打仗,不利用敵人的不利位置取勝。我雖然是已經滅亡的商朝的後人,對於沒有列好陣的敵人,是絕不會擊鼓進攻的。”   大夥兒聽了,都面面相覷。公子目夷說:“那是您還不知道什麼叫打仗,所以才這樣說。楚軍強盛,然而身處險地,不能及時列陣,是天助我宋國,那時發起進攻,有什麼不妥?在那種情況下,我還擔心打不過他們,哪裏像你那樣光爲楚國人着想?兩軍交鋒,對面都是敵人,就算有的人年紀大了,抓到手了就要俘虜,還管他頭髮斑白?我們嚴格紀律,加強訓練,就是爲了殺敵,只要敵人還有戰鬥力,就要殺死他,還管他是不是二次受傷?如果不想傷他,乾脆一次也別傷;可憐其年老,不如不打這仗。軍隊就是要在有利的情況下使用,而且要用金鼓來鼓舞士兵的鬥志。把部隊帶到有利的位置,讓敵人處於不利的位置,抓住敵人的漏洞進攻,那是必須的!”   宋襄公喃喃說:“那不是仁義之道,不是仁義之道……”   大夥很不理解,他對沒犯什麼錯誤的滕宣公和鄫子一點也不仁義,爲何對傷害過他的楚國人如此仁義?   其實,還是一個面子問題在作怪,與仁義有何關係?   第一,宋襄公一直以來都以齊桓公的繼承人自居,視自己爲當然的霸主,沒想到小國不服,大國反而與楚國交好,讓他感覺很難受。綁架滕宣公,殘害鄫子,都是自信心不強的表現,同時也說明,他本質上就是一個殘暴的人。   第二,在盂地會盟上,楚成王將他搞得很沒面子,而且公然破壞國際公約,將他給綁架了,國際社會不但不譴責楚成王,反而紛紛譏笑他不自量力,使得他的自尊心備受打擊,從此將楚成王視爲頭號敵人。   第三,他想拾回自尊,重獲信心,唯一的途徑就是打敗楚成王,這是他不接受公孫固的建議,一定要在泓水迎戰楚軍的主要原因。   第四,也是最關鍵的一點,之所以不對楚軍進行半渡而擊,是因爲他那受傷的自尊心在膨脹:不但要在軍事上打敗楚成王,而且要在道義上打敗楚成王,讓天下人都看到,即使楚成王在盂地之會上採取如此卑鄙的手段對待他,他卻不肯用不公平的手段來對待楚成王。和楚成王相比,他是多麼堂堂正正的一個人!   以上是對宋襄公的心理分析,大家姑妄聽之。   楚成王勞師襲遠救援鄭國,用實際行動讓鄭文公感動了一把。回想起來,當年鄭文公跟着齊桓公混的時候,楚成王曾經派兵攻打鄭國,攻鄭國的聃地,俘虜了守將聃伯,而齊桓公直到兩年後才作出實質性的反應,組織八國聯軍討伐楚國;四年之後,鄭文公在周天子的斡旋下,一度與楚國發生親密接觸,齊桓公因此糾集諸侯,包圍了鄭國的新密,楚成王爲了救鄭國,立刻派兵攻打許國,迫使齊桓公放下鄭國前來救援許國。這回宋襄公攻打鄭國,楚國又是迅速作出反應,真刀真槍和宋國人打了一仗,荊楚之人雷厲風行的辦事作風,委實讓中原人大開眼界。   正是在楚國的支持下,盂地會盟的前一年,鄭國派公子士、大夫泄堵寇帶兵入侵滑國,徵罰了其背叛鄭國、臣服於衛國的行爲(滑國原爲鄭國的附庸)。   在泓水打敗宋國人之後,楚成王應鄭文公的熱情邀請,在鄭國的柯澤接受了鄭國人的慰勞。   爲了招待好救命恩人,鄭文公可是花了心思。他派兩位夫人羋(mǐ)氏和姜氏前往柯澤的楚軍大營,代表鄭國犒勞楚軍。羋是楚國的國姓,羋氏則可以肯定是楚成王的親族,也許就是楚成王的妹妹。   楚成王男性荷爾蒙急速飆升,一高興,帶她們參觀了兩樣東西:一是宋國的俘虜,二是戰死的宋國士兵的耳朵。   古人計算戰功,以斬獲的數量爲依據。獲就是俘虜,斬則是殺死敵軍的數量。死人不能帶回來,就剪下鼻子或耳朵,裝在鹽筐裏醃着,一方面便於點數,一方面也是爲了帶回家去向父老鄉親展示。   當時羋氏、姜氏參觀了楚成王的斬獲,嚇得面色蒼白,半天都說不出話來,差點沒暈倒。   楚成王倒是十分開心,他心裏想:“到底是婦人,這點小事就被嚇壞啦!”身爲男人的滿足感油然而生。   左丘明對此不屑地評論道:“非禮也!婦人迎送客人都是足不出戶,即使見兄弟也不能跨過門檻,軍國大事更不應該讓婦人靠近。”   楚成王在柯澤逗留了幾天,又前往新鄭接受鄭文公的招待。鄭文公量鄭國之物力,結楚國之歡心,舉行了盛大的宴會來歡迎楚成王。據記載,這次宴會,僅庭中陳列的物品就多達數百種,食物用了木器皿、竹器皿各四十六個分裝,規格之高,接待天子也不過如此。鄭文公更向楚成王行“九獻”的大禮,大大地滿足了楚成王的虛榮心。   按照周禮,主人向客人敬酒,客人回敬,主人再回敬,視爲一“獻”。執行侯、伯爵可以用“七獻”,而招待公爵以上的人物纔可以用“九獻”。鄭文公對楚成王用“九獻”,自然也是過度熱情的“非禮”行爲。   宴會結束後,鄭文公又派夫人羋氏送楚成王回大營,附帶將自己的兩個女兒也送到楚成王的寢帳中,供他享樂。楚成王欣然接受。   此情此景,令曾在鄭厲公手下當差的鄭國大夫叔詹頗有感觸,他暗中對人說:“楚王恐怕難以壽終正寢了,享受了隆重的大禮,卻以混淆男女之別而告終,無男女之別則無以爲禮,他將怎麼死呢?”   這不單單是叔詹一個人的看法。中原諸國知道了這件事,表面上若無其事,背地裏卻暗暗議論,認爲楚成王終非霸主之才。   就在楚成王享受鄭國美女的溫柔的時候,宋襄公遭到了更致命的打擊:曾經受他照顧登上君位的齊孝公居然趁火打劫,發動了對宋國的戰爭,包圍了宋國的緡城。   齊孝公對外宣稱,這次出兵是爲了討伐四年前宋襄公沒有參與齊地會盟,忘記了齊桓公的恩德!   這個藉口實在是有點牽強。一來當年的齊地會盟是由陳穆公倡議的,雖說是爲了“修桓公之德”,卻不是由他齊孝公倡議的,宋襄公完全有理由不參加;二來這事已經過去了好幾年,期間還發生了齊、楚、宋三國的鹿上會盟,他齊孝公如果真有意見,則完全沒必要派代表參加鹿上會盟。   事實上,宋襄公雖然假仁假義,但對齊孝公還是相當不錯的。如果沒有宋襄公的大力相助,齊孝公現在恐怕還只是公子昭,不知在哪個角落裏混飯喫呢。   宋襄公在泓水之戰中被楚國人射穿了大腿,已經元氣大傷,現在又受到齊孝公恩將仇報的刺激,不免急怒攻心,於公元前637年夏天一命嗚呼了。   同年秋天,楚成王派大將成得臣率兵攻打陳國,對外宣稱的理由是,陳國與宋國有祕密來往,實際上則是對陳穆公沒有前往楚國朝覲進行懲罰。   成得臣攻陷了陳國的焦、夷兩城,並修築了頓城作爲監視陳國的軍事據點。因爲其功勳卓著,子文建議楚成王任命成得臣爲令尹。大夫呂臣對此有不同意見,子文解釋說:“我這也是爲了國家的安寧。像成得臣這樣有大功於國家的人,如果不給予相應的職務作爲獎勵,有幾個能夠忍得住不作亂呢?”   不難看出,自齊桓公死後,楚成王當之無愧地成爲了實力最強大的君主。他在軍事上縱橫中原,在外交上威逼利誘,大國與之交好,小國對他暗送秋波,可謂南風獵獵,勢不可擋。自楚武王、楚文王年代發軔的楚國霸業,似乎已經到了收穫的季節。   雖然叔詹等人不看好楚成王的霸業,但如果不是那個叫重耳的晉國人適時出現在國際舞臺上,當時天下的霸主恐怕非楚成王莫屬了。   【隱忍是最高深的學問】   晉惠公從秦國被釋放回國之後,按照與秦國的約定,於公元前643年將大子圉派到秦國爲質。   大子圉是晉惠公當年躲避驪姬之亂逃到梁國時,與梁國公主樑嬴所生之子。當時梁嬴懷孕,過了十個月還沒有生產。梁國掌管卜筮的大夫卜招父爲此舉行占卜,得出的結果是:梁嬴將生一男一女,男的爲人臣,女的爲人妾。等到孩子出生,男孩便命名爲“圉”,字面意義是養馬的官,叫做弼馬溫也未嘗不可。   以堂堂晉國的大子身份而委質於秦,這種日子當然不好過。還好秦穆公是個厚道人,收到大子圉這個人質後,不但將河外土地還給了晉國,還將自己的女兒嫁給了大子圉做老婆,也就是歷史上的懷嬴。   公元前642年,梁國發生內亂,秦國趁勢消滅了梁國,將其納入自己的版圖。   梁國是大子圉的外公家,也是他的出生地。梁國的滅亡多少給大子圉帶來了一定的心理陰影。公元前638年,傳言晉惠公病重,大子圉對懷嬴說:“梁國是我母親之國,秦國猶且將它滅掉,說明你父親根本沒有把我放在眼裏。我在秦國居住多年,在晉國也沒有可以倚仗的大臣。如果現在我父親去世,他們很有可能立其他的公子爲君。請你跟我一起逃回晉國,我當上國君,你就是第一夫人。”   懷嬴說:“您是晉國的大子,被送到秦國來當人質,想要回到晉國,也是天經地義的事。但我父親命我侍奉您,就是想要您安心在秦國生活,不要想着回去的事。如果我跟着您跑了,則違抗了父親的命令,所以我不敢跟您走,但也不敢將這件事說給我父親聽。”   保持沉默,也許是身處政治漩渦中的男男女女唯一能保護自己的武器吧。   從某種意義上講,懷嬴的沉默就是對大子圉的支持。他成功地逃脫了秦國人的監視,回到了闊別六年的晉國。   站在他個人的角度,逃回晉國確實是情理之中的事,但站在國家的角度,他作爲人質而逃跑,無疑是一件背信棄義的事。秦穆公對晉惠公父子的一再不守信用感到很生氣,後果很嚴重。他終於問了公孫枝一句話:“重耳在哪裏?”   重耳在哪裏?   這個問題有必要追溯到公元前656年,也就是申生自殺、重耳和夷吾分別出逃的那一年。   我們前面說過,重耳在蒲城擺脫了寺人披的追殺,來到了翟國。翟國是狄人建立的國家,和晉國曆來有比較密切的聯繫,對於重耳的來訪,翟國給予了熱情的招待。   當時追隨重耳逃亡的有狐突的兩個兒子狐偃和狐毛,還有趙衰、顛頡、魏犨(chōu)、胥臣臼季、賈佗等數十人。這些人在晉國都是頗有名氣的賢能之士,因爲仰慕重耳,自願放棄國內的優裕生活,跟隨着他逃亡。   翟國討伐赤狄部落廧(qiáng)咎如,得到其部落首領的兩個女兒叔隗和季隗,回來獻給重耳。   對於流亡在外的人來說,晚上睡覺時有人可以暖被子,當然是一件求之不得的事。不過重耳並不貪心,他娶了季隗爲妻,而將叔隗賞賜給趙衰。季隗爲重耳生了伯倏、叔劉兩個兒子;叔隗則爲趙衰生了趙盾。這兩樁婚事在歷史上傳爲美談,有人甚至將重耳、趙衰的二隗比擬爲孫策、周瑜的二喬。   重耳在翟國住了十二年。期間晉國發生了巨大的變化,首先是晉獻公死亡,荀息奉公子奚奇爲君;不到一個月,裏克、丕鄭父派人刺殺了奚奇,接着又刺殺了接替奚奇的卓子,導致晉國出現權力真空;裏克等人曾經考慮迎接重耳回國爲君,但重耳考慮到國內局勢不明朗,而且此時回國有與裏克同謀的嫌疑,因此謝絕了他的好意;在這種情況下,公子夷吾獲得秦國的幫助,成功地回到晉國,成爲了晉惠公。但是晉惠公屢次背信棄義,得罪了扶他上臺的秦穆公,秦、晉之間爆發了韓原之戰,秦國大勝,晉惠公也成爲了秦國的俘虜,在秦穆公夫人的幫助下才被釋放回國。在這種形勢下,重耳沒有考慮趁虛而入,反而準備離開翟國,前往齊國投奔當時的霸主齊桓公。   當然,重耳之所以離開翟國這個安樂窩,也並非完全自願,而是因爲得到了晉惠公準備派寺人披潛伏到翟國刺殺他的情報。   臨走的時候,重耳與季隗依依惜別,而且很通情達理地說:“我這一走,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回來,請你等我二十五年,如果二十五年還不回來,你就改嫁吧。”   季隗說:“我今年二十五歲了,再等你二十五年,我都行將就木了,還嫁給誰去?你呀,就別假惺惺地裝大方了,放心地去吧,我在這裏等你回來,誰也不嫁。”   重耳等人自翟國出發前往齊國,第一站經過衛國。衛國的國君衛文公對這批峨冠博帶的流浪漢沒什麼好感,甚至沒讓他們進入城內歇息。   從歷史的記錄來看,衛文公還算是個賢君。但賢君不一定會做人,也不一定明白風水輪流轉的道理。看見重耳一夥養得白白胖胖,又聲稱前往齊國尋求政治避難,生性節儉的衛文公打心眼裏感到厭惡。   晉國的公子有什麼了不起?何況是落難的公子。再說了,你既然落難就該有落難的樣子,還帶着幾十號人,前呼後擁的,顯擺個啥?   衛文公顯然不明白,雪中送炭和落井下石之間,也許只是態度上的一點差別,然而引起的後果卻是天差地別。公子小白當上國君的第二年,就發兵把一個叫“譚”的小國家給滅了。爲什麼?小白從齊國逃亡出來的時候,經過譚國,“譚不禮焉”。   歷史的教訓,一定要引以爲鑑。   其實對於重耳來說,衛國人不讓進城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既然是逃亡,找個鄉村旅店將就着過一夜也好,免得過於招搖。   但他很快發現一個嚴重的問題:掌管盤纏的小吏頭須不見了。當狐偃向他彙報這一情況的時候,他感覺自己的頭皮都發麻了,直冒冷汗。   屋漏偏逢連夜雨,這一切,彷彿預示着等了十二年之後,他的前途依然黯淡。   考慮到這一年重耳已經五十五歲,我們實在有理由懷疑,他繼續折騰下去還有沒有意義?   這個疑問,在重耳的心中也一度浮現。他甚至想,回到翟國去,回到季隗的懷抱裏去,安安靜靜度過自己的餘生,難道有什麼不好嗎?   但只要一接觸到狐偃他們那種充滿信任和期待的目光,他就沒辦法把“回去吧”這三個字說出口。   他們已經追隨他過了整整十二年的流亡生活,盼望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夠風風光光回到晉國去,輔佐他建設一個強大富饒的晉國。   再苦,他也不能辜負他們,至少不能讓他們失去希望。   幾十號人餓着肚子前進,來到一個叫五鹿的地方,人困馬乏,實在走不動了,七歪八倒地坐在田野裏休息。這時侯走過來幾個扛着鋤頭去上工的農民。“老鄉,老鄉!”狐偃有氣無力地叫道,“給咱們弄點喫的吧。”   衛國的民風歷來不淳樸。幾個鄉下人先是驚愕,繼而弄明白這羣打扮入時的人原來是在向他們乞討,不由得嬉笑起來。   “給,拿去喫吧。”其中一個農民扔過來一塊黑乎乎的東西。重耳撿起來一看,原來是塊硬泥巴。   重耳一時惱怒,忘記自己是在異國他鄉,拿起手中的柺杖就想衝過去打那個農民。   農民也不是喫素的,立刻將鋤頭握在手裏。   狐偃一看勢頭不對,連忙跪倒在重耳面前,攔住他說:“這是天賜您國土,大吉大利啊!”   重耳愣住了。但他迅速反應過來,扔掉柺杖,恭恭敬敬地向朝他扔泥巴的農夫鞠了個躬,然後回頭撿起那塊硬泥巴,小心翼翼地放到了馬車上。   狐偃以他的智慧,不但鼓舞了士氣,而且及時制止了一場衝突——雖然重耳的手下有魏犨(chōu)等力能擒虎的壯士,但在落迫的境地下即使打了農民一頓,又有什麼意義呢?   一行人打起精神繼續東行。   這天黃昏,他們來到一片樹林。重耳實在是飢困交加,斜靠在一棵大樹上就睡着了。恍惚之間,突然聞到一股久違了的肉味,他不禁連吸了兩下鼻子,沒錯,是肉!他猛地睜開眼睛,只見一個名叫介子推的手下跪在自己的面前,手裏捧着一碗熱氣騰騰的肉羹。“哪裏弄來的?”重耳也不客氣,一把接過肉羹,做了一個深呼吸,一口氣喝掉一大半。味道實在太鮮美了,但是喫不出是什麼肉,他也不想知道,只是重複問了一次:“哪裏弄來的?”   “這個……”介子推猶豫了一下,支吾道,“前面有個小村落,我去乞討來的。”   “嗯,不錯。”重耳把剩下的肉羹都倒進自己胃裏,才又問了一句:“別人喫了沒有?”   “沒有。肉不多,全部都在這裏了。”介子推如實回答。重耳嘆了口氣,說:“苦了大夥了。”   介子推將頭深深地低了下去。   公元前644年秋天,身心疲憊的重耳一行人終於來到了齊國的首都臨淄。   和衛國相比,齊國簡直就是天堂。齊桓公早就聽說過重耳的賢名,舉行了盛大的國宴來招待重耳等人。   在臨淄,重耳品嚐了久違的大餐,洗了久違的熱水澡,聽了久違的音樂,住了久違的賓館,而且……還睡了久違的女人。   齊桓公將自己的女兒嫁給了重耳。   作爲陪嫁品,齊桓公還送給重耳馬車二十乘。潦倒了一個多月的重耳一下子又闊了起來。   臨淄是當時聞名天下的大都會,遠非狄戎之地的翟國可以比擬;齊國公室的女兒歷來以美豔聞名,想必比赤狄部落的季隗更具風情;更重要的是,齊桓公雄霸中原數十年,霸主政治趨於成熟,令重耳和他的追隨者們激動不已,他們幾乎是懷着一種朝聖的心情,好奇地觀察着身邊的所有事物。   但他們沒想到,自己所看到的,正好是齊桓公霸業的落日餘暉。   第二年冬天,齊桓公去世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有如一部雜亂無章的電影,他們接二連三地目睹了五子爭位、三貴專權、齊孝公上臺等政局變易,而齊國的霸業也在一夜之間坍塌,南方的楚成王揮鞭北上,大有取而代之之勢。   這些事情在重耳的心中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當年在衛國落難時產生的疑問,現在又一次跳出來,刺激他的神經。   雄圖霸業,究竟有多大的意義,是否值得他這個大半截身子入土的人繼續折騰下去?   如果說當年在衛國提出這個問題,是因爲生活所迫的話,現在提出這個問題,則是對人生終極意義的拷問。   後世的孔老二說,五十而知天命,重耳早就過了知天命的年齡了。但是,天命究竟在哪?   帶着這些疑問,重耳逐漸沉迷在聲色犬馬的生活之中。老婆姜氏爲人賢淑,將他照顧得很好。此間樂,不思晉,他在齊國一住就是五年。   現在他不止過了天命之年,而且過了耳順之年了。一個人過了六十歲還在外漂泊,你還能指望他有什麼作爲?   但是,重耳不是一個人在外漂泊,自始至終追隨着他的,還有好幾十號人。這些人都是晉國的精英,別人可以不指望重耳有所作爲,他們卻不能。   因爲他們的身家性命前程,全維繫在重耳一人身上了。   以狐偃爲首,這夥人在一棵桑樹下密謀,準備挾持重耳啓程回國。沒想到,姜氏的使女此時正好在樹上採摘桑葉,將他們的計劃一字不漏全聽了去。   等他們散去,驚惶的使女連忙跳下樹來,跑到姜氏那裏去告密。這可憐的姑娘顯然不知道政治是一件多麼可怕的事情。姜氏得到消息,甚至沒有作過多的考慮,便命人把她給殺了。   殺人滅口,是怕讓齊孝公知道這件事,對重耳不利。   晚上睡覺的時候,姜氏突然問重耳:“聽說您想離開齊國?”   重耳說:“從來沒想過這事。”   姜氏笑道:“別蒙我了,有人聽到了你們的計劃。不過您放心,我已經將那個人殺掉了。”   “什麼計劃?”重耳一頭霧水,“我不明白你說什麼啊!”   姜氏在他臉上捏了一把:“還跟我裝蒜。男子漢志在四方,您要走就走吧,我不會拖累您。再說,留戀妻妾,貪圖安逸,對於男人來說也是一種恥辱,我不希望您就這麼碌碌無爲地呆在齊國,讓人家看笑話。”   話雖這麼說,眼淚卻流下來了。   重耳不知所措,只能對她說:“沒這回事,沒這回事啊!”   後人王昌齡寫了一首詩:“閨中少婦不知愁,春日凝妝上翠樓。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   詩寫得很生動。但我想說的是,如果這位少婦的老公總是呆在家裏,過着平平庸庸的日子,恐怕沒多久,她又要抱怨老公不求上進了。   幾天之後,狐偃等人按計劃來到重耳家裏,請他出去打獵。重耳還沒起牀,姜氏走出來接待了狐偃。   狐偃說明來意:“今兒個天氣很好,我等想邀請主人去郊外打獵,請夫人通報一聲。”   姜氏說,“您就別在我面前玩什麼花樣了,我知道你們的計劃。”   狐偃等人面面相覷。   “老實說,我也勸了他一晚上,要他帶你們回國去,無奈他執意不肯。今天晚上,咱們開一個家宴,大夥把他灌醉,再將他帶走吧。”   狐偃等人齊刷刷地跪倒在地上,拜謝姜氏深明大義。姜氏心裏一酸,沒有再說什麼。   第二天上午,重耳從昏昏沉沉中醒來,發現自己的牀在搖晃。後來才發現自己原來不是躺在牀上,而是睡在一輛正在前進的馬車裏。   “老婆,老婆!”他叫道,嘴裏的酒氣還沒有消散。   沒人搭理他。他掙扎着坐起來,狐偃那張不討人喜歡的臉立刻出現在他面前。   “公子,您醒啦?”狐偃大大咧咧地問。   “這是什麼地方?我怎麼會在這裏?”   “回公子的話,這裏離臨淄已經有一百里,具體叫什麼地名,我們也不知道。”   “我們這是去哪?”   “回晉國啊!”狐偃大手一揮,故意避重就輕地說。“見鬼,我不回去!”重耳生氣了,宿醉未醒加上路途顛簸,又躺了下去。   “這個不太好辦,齊侯已經知道您不辭而別的事了,您現在就算回去,恐怕也沒有好果子喫。”狐偃一臉無奈地說。重耳氣得彈了起來。   正好魏犨扛着一支長戟經過重耳的馬車,重耳一伸手,搶過魏犨手中的長戟,就朝狐偃刺去。狐偃連忙閃開。趙衰等人一擁而上,死死攔住重耳,當下鬧得不可開交。   “好了,好了。”最後重耳氣喘吁吁地說,“這次回去,如果成不了事,我剝你的皮,喫你的肉!”   “沒問題。”狐偃拍着胸脯說,“我的肉又臊又腥,就怕您到時候不想喫。”   重耳一路西行,先後經過了曹、宋、鄭等國家。   曹共公早就聽說重耳生得奇怪,肋骨連成一片(這消息是怎麼傳出去的,着實令人生疑),於是趁重耳在澡堂子裏洗澡的時候,帶着人前去偷窺。   好奇心人皆有之,但像曹共公這樣,以一國之君的身份屈尊去當狗仔隊的,還真少見。   曹國大夫僖負羈的老婆對僖負羈說:“我觀察了晉國公子重耳的隨從,個個氣宇軒昂,都有相國之才。重耳有他們相助,必定能夠回到晉國爲君,而且將成爲諸侯之長。到時候他如果要秋後算賬,曹國首當其衝,您何不早作打算呢?”   僖負羈深以爲然,派人給重耳等人送去飯食,而且在裝飯食的盒子裏放上了一對上等玉璧。   重耳接受了僖負羈的款待,但是將玉璧退了回去。   在宋國,重耳受到了宋襄公的熱情招待。但此時宋襄公正好遭遇泓水之敗,國力不振。對於重耳來說,宋襄公不是一個有力的後臺。他住了沒幾天,便打算告辭。   臨走時,宋襄公贈給重耳馬車二十乘,以示自己不比齊桓公小氣。   重耳到了鄭國,鄭文公對他不冷不熱。大夫叔詹勸諫道:“我聽說,富貴在天,非人力可以強求。有三件事說明重耳得到老天的眷顧,必成大器,您最好對他熱情周到一點。第一,男女如果同姓爲婚,所生的孩子必定夭折,晉國姬姓,重耳的母親大戎狐姬也是姬姓,而他一直活到今天,是很少見的;第二,重耳出逃在外,恰好現在晉國又不安寧,大概是老天想助他一臂之力;第三,跟隨他的那些人,至少有三個是人上人,卻都心甘情願爲他效命。晉國和鄭國乃是同族,就算是公室子弟來往,也應該以禮相待,何況是重耳這樣的天命所歸的人物?”   鄭文公聽不進去,他是出了名的牆頭草,誰的實力雄厚,他就投靠誰。對於重耳這種潛力股,他沒有任何興趣。   從鄭國出來,重耳繼續西行,接着來到了當時實力最雄厚的國家——楚國。   楚成王很熱情,用了“九獻”的大禮來迎接重耳。我們不難發現,重耳所到之處,越是大國霸主,越是對他熱情有加;越是小國寡君,越是對他冷若冰霜。所謂富貴寬容,窮酸刻薄,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   在酒宴上,楚成王開玩笑說:“公子您如果回到晉國,將如何報答我啊?”   重耳恭維道:“金帛美女您都有了,奇珍異寶您也不缺,晉國所擁有的,不過是楚國人看不上的物品,我還真不知道怎麼報答您吶!”   話說到這個份上,也就可以打住了。但是楚成王顯然不僅僅想聽這幾句恭維,而是想聽到更實質性的內容。   當年夷吾爲了回國,一揮手便答應給秦國五座城池,你重耳好歹給我楚國打張白條吧?   楚成王不依不饒地問:“話雖如此,我還是想聽聽公子將以什麼報答我。”   重耳被追問得沒辦法,只好說:“如果借重您的英名,能夠回到晉國,以後兩國萬一在中原發生戰事,我將退避三舍。”   古代以三十里爲一舍,退避三舍則是後退三次,累計九十里。在戰場上能夠這樣做,也是一個天大的面子。   楚成王來了興趣,笑着追問:“退避三舍之後呢?”   重耳正色道:“如果退避三舍仍不能擺脫,那我只好坐上戎車,拿起武器,與大王您周旋了。”這話一語雙關,一方面告訴楚成王,他不會拿國家利益作交換,另一方面是說,您就別再追問了好不好?   此言一出,楚成王不覺愣了一下,楚國衆臣都面露慍色。   宴會之後,楚國大將成得臣立刻找到楚成王,請求殺掉重耳,以除後患。   楚成王不同意:“重耳志向遠大,作風檢樸,溫文爾雅,有禮有節。他手下那些人,都是非凡之士,而且對他忠心耿耿。現在晉國的那位(指晉惠公)刻薄寡恩,國內國外的人都很討厭他,恐怕不能長久。我聽人家說,姬姓諸國,最後衰落的就是晉國,大概就是因爲有重耳這個人吧。老天要他興旺,誰又能阻擋?逆天而行,必有大難。”   看來,楚成王多年進出中原,也沾染了中原文化的氣息,講起“德配天命”的大道理來,頭頭是道。   重耳暫時就在楚國居住下來了。但這一次,他沒有呆太久,當遠在雍城的秦穆公問公孫枝“重耳在哪裏”的時候,公孫枝迅速作出了正確的回答:“在楚國。”   秦穆公說:“把他找來。”   【晉文公上位:讓第三方成爲政治資本】   公元前637年,重耳在秦國人的前呼後擁下進入了雍城。   重耳的冒險之旅始於翟國,歷經衛國、齊國、曹國、宋國、鄭國,結束於楚國。從楚國到秦國的旅程,談不上任何冒險,楚成王派了陣容強大的衛隊,一直將他送到秦國邊境,交給了正在那裏恭候的秦國大夫公孫枝。   臨別的時候,楚成王對他說:“我本來也想幫助您回國,可是楚國離晉國甚遠,中間還隔着好幾個國家,確實是鞭長莫及,無能爲力。秦國與晉國接壤,秦伯又是個厚道人,我就不耽誤您的大事,請您好自爲之吧。”   重耳深深地一揖到地,作別了楚成王。   進入秦國,等於踏上了返回晉國的最後一塊跳板,接下來的事情,就是華麗的一跳了。恰在此時,絳都的晉惠公告別了人世,大子圉即位爲君,也就是歷史上的晉懷公。   相對於齊桓公、宋襄公、楚成王的熱情招待,秦穆公有過之而無不及,他不顧重耳六十二歲的高齡,一古腦將五位公室的女兒嫁給了重耳,其中包括原大子圉的夫人懷嬴。   對於這一安排,重耳感激之餘,覺得難以接受。畢竟大子圉是自己的侄子,懷贏是自己的侄媳婦,太親了,下不了手。   然而懷嬴又是秦穆公最喜歡的女兒,娶了懷嬴,可以加強與秦國的關係,秦穆公更會全力以赴,幫助重耳回到晉國。   重耳感到相當爲難,他不斷對自己人說,搶侄子的老婆,於心何忍?   狐偃和趙衰笑而不答,倒是胥臣季臼用一句話打消了他的疑慮:“您還要搶人家的國家呢,搶人家老婆算得了什麼?”言下之意,您就別假惺惺推辭,開開心心去做那一樹梨花壓海棠的勾當吧。   胥臣季臼這話說得很流氓,但是很有道理。生於公室之家,婚姻就是政治,哪容得你溫文爾雅呢?   重耳於是接受了秦穆公的好意,不過他心裏面還是有障礙。懷嬴嫁給他的第一天,侍奉他洗漱,重耳的道德感突然湧現,厭惡地拿手擋了一下,將懷嬴推開了。   懷嬴自大子圉逃回晉國後,一直悶悶不樂,不得已嫁給眼前這個糟老頭,就更加不開心。重耳這一推,終於使得她爆發了:“秦國和晉國地位相等,憑什麼看不起我?!”   重耳愣了一下,沒想到她會將夫妻之間的小事上升到這個政治高度。他立刻意識到自己做了一件錯事。   如果懷嬴跑到秦穆公那裏去告他一狀,說他看不起秦國,這十幾年的苦就白喫了。這對於重耳來說,無疑是一個致命的打擊。他甚至懷疑,懷嬴是不是心裏只有大子圉,因而演出這麼一齣戲來壞他的大事。   大子圉年輕力壯,又與懷嬴有數年的夫妻之情,懷嬴心裏向着大子圉,幾乎是不用置疑的。重耳暗自罵自己,怎麼沒有想到要防範這個婦人耍小心眼,居然讓她給揪着了小辮子。   “不行,我絕對不能在這裏拋錨!”他對自己說,腦子裏飛快地計劃着如何挽救局面。   那個年代不興跪搓衣板,重耳選擇了另外一種方式來向懷嬴認錯:他將衣服脫下來,光着上身,將自己囚禁在房間裏,不喫不喝。   這一招很有效果。懷嬴有沒有就此原諒他,誰也不知道,但秦穆公聽到這件事,倒是很開心地笑了一陣。男人打罵老婆,本來就是天經地義的事,哪裏有像重耳這樣,推了一下老婆就立馬自囚認罪的?   秦穆公想,重耳這樣做倒不是怕老婆,而是打心眼裏尊重秦國吧。爲了給重耳找個臺階下,他派人前去重耳家裏,邀請他來參加宴會。   重耳穿好衣服,叫上狐偃,要他陪自己一起去。狐偃推辭道:“宴飲吟詩,我不如趙衰有文才,請您帶趙衰去吧。”   重耳奇怪地看了狐偃一眼,也沒說什麼,就依他把趙衰帶去了。   那次宴會的氣氛極其融洽。重耳給秦穆公祝酒的時候,賦了一首《河水》之詩,大概意思是河水向東流,最終歸於大海。詩裏面的海,自然是指秦國。   秦穆公很高興,回了一首《六月》之詩。重耳沒聽出門道,趙衰卻聽明白了,他在一旁唱道:“重耳拜謝秦伯之賜!”   重耳連忙吭哧吭哧地跑到階下,朝秦穆公稽首。秦穆公也走下一級臺階,尊重地答謝重耳。   回來之後,趙衰告訴重耳,《六月》之詩寫的是尹吉甫輔佐周宣王出征時的場景,秦穆公以這首詩相贈,是希望重耳也擔負起輔佐天子的重任,所以一定要下拜表示感謝。   所謂輔佐天子,自然是建立像齊桓公那樣的霸業了。   話分兩頭,狐偃沒去參加那次宴會,是因爲他剛剛接到來自晉國的一封密函,他的父親狐突被晉懷公賜死了。   晉懷公上臺之後發佈了一條命令,禁止任何人追隨重耳在外流亡。對於已經跟隨重耳的人,他公佈了一個期限,超過這個期限還不回國,則殺其家人,絕不赦免。   這一招,等於是對重耳釜底抽薪,然而收效甚微。狐突的兩個兒子狐毛和狐偃都跟着重耳,過了那個期限,晉懷公將狐突抓起來,逼他說:“趕快要你的兩個兒子回來,我就赦免你。”   狐突神情自若,面不改色,搖搖頭:“兒子長到能做官的年齡,父親就要教他如何忠義,這是自古以來的傳統。爲官之前,簽名宣誓效忠,就是爲了防止產生二心。現在我的兩個兒子效忠重耳,已經有很多年了,如果我召他們回來侍奉您,就是教他們不忠。要是我這個做父親的這麼做了,又拿什麼來侍奉君主呢?”老頭轉過頭直視晉懷公的眼睛,無所畏懼,“刑罰有度,不濫殺無辜,是因爲國君聖明,也是爲臣的願望。刑罰無度,是因爲國君喜歡擺威風。隨意給臣子安罪名,誰又沒罪呢?我聽任您處置。”   狐突這話,點了晉惠公、晉懷公父子的死穴:他們都是那種對自己很寬容,對別人很苛刻,抓着人家任何一點小毛病都能做文章的人,給別人安罪名,是他們最喜歡做的事。   晉懷公當然也不會反思自己有什麼不對,給狐突判了死刑。狐突在晉國是德高望重的老臣,他的死引起了朝野的不滿,大夫卜偃稱病不出,而且對人說:“國君開明,百姓才心服口服;國君不明是非,想通過殺人來耍威風,難道不是適得其反?主公即位以來,咱們沒看到他的仁德,只聽到他殺人的消息,他這國君恐怕當不長久了。”   可想而知,晉懷公在國內的支持率下降到了最低點。   公元前636年春天,重耳在秦國大軍的護送下,啓程返回晉國。這時,距他自蒲城逃亡出國,已經有二十年了。   東渡黃河的時候,狐偃突然跪在他面前,將原來重耳賜給他的一雙玉璧舉在頭頂,還給重耳,說:“這些年來我追隨着您流亡天下,犯了不少錯誤,有的事情罪不可赦,不用您說,我自己都清楚。請允許我就此告別,繼續流亡,以示懲戒。”   狐偃所說的罪不可赦,自然是指當年在齊國與齊姜合謀將重耳灌醉,挾持其西行回國之事。當時重耳十分惱火,甚至說出了“如果成不了事,我剝你的皮,喫你的肉”之類的話。   從現在的情況來看,事情基本上是成了,狐偃也不用擔心重耳剝他的皮,喫他的肉。但狐偃知道,自己雖然與重耳患難與共,並不代表今後可以萬無一失地同享富貴。萬一哪天重耳嫌他煩了,翻出陳年舊賬,給他安一個欺君之罪,他可就喫不了兜着走了。   所以,狐偃做這番表演,是正話反說,給重耳打預防針:過去的事就過了,以後可不許借題發揮!自古伴君如伴虎,狐偃這樣小心謹慎,完全不是多餘。   重耳當時很激動,接過玉璧來直接扔到黃河裏,說:“我如果不與舅舅同心同德,有如此璧!”   這裏說明一下,狐偃與重耳的母親大戎狐姬是本家,重耳尊稱其爲舅舅,並不代表狐偃就是他的親舅舅。   秦軍渡過黃河之後,連取令狐、桑泉、臼衰三城。晉懷公派兵在廬柳迎擊秦軍。然而,這個時候已經沒有人能夠阻擋重耳了。秦穆公派大夫公子縶(zhí)前往晉軍大營,對晉軍將領說:“貴國公子重耳在我軍中,請讓路。”晉軍聞言立刻拔營起寨,退到了郇(xún)城。   在郇城,秦、晉兩軍將領和狐偃舉行了三方會晤。幾天之後,重耳帶着自己的隨從人員進入晉軍大營,接管了晉軍。緊接着,重耳揮軍東進,以和平進軍的方式,佔領了曲沃,進入絳都,並在武宮(祭祀晉武公的大廟)舉行了隆重的即位儀式,成爲了晉國國君,也就是歷史上的晉文公。   回顧晉文公的流亡與回國之路,前面一段艱辛險阻,長達二十年之久;真正進入晉國之後,卻勢如破竹,僅僅花了不到一個月時間,便大功告成。   打敗晉惠公父子的並不是晉文公,而是他們自己。“多行不義必自斃”這句話,就讓我們也贈給晉惠公父子吧。   前面曾經提到,當初晉獻公將女兒嫁到秦國去,叫人算過一卦,卦辭預示着贏姓的秦國要打敗姬姓的晉國,如果發生戰爭,晉國將在自己的地盤上失敗。而且,做侄子的將跟隨他的姑姑,六年之後才能逃回國內,並且拋棄自己的家庭,再過一年死於高梁。   晉懷公,也就是大子圉在秦國做了六年人質之後,拋棄懷嬴逃回晉國,最後被晉文公派人殺死在高梁。   晉文公上臺之後,採取一系列寬厚的政策,迅速穩定國內政局。然而,晉惠公的舊臣呂甥、郤芮總覺得晉文公會找機會迫害他們,於是密謀,想縱火焚燒公宮(天子的宮殿稱王宮,諸侯的宮殿稱公宮),刺殺晉文公。   呂甥、郤芮都是智商極高的人,但是和晉惠公在一起混久了,難免習慣了他的思維方式,將自己的刻薄推及到別人身上,以爲天下人都和自己一樣刻薄。   呂甥、郤芮找到寺人披,要他執行這一陰謀。在他們看來,寺人披曾經兩次受命追殺晉文公,與晉文公之間有不可調和的矛盾,當然是最佳人選。   但他們沒想到,寺人披這邊接受任務,那邊就跑到宮裏去告密了。   一開始寺人披也沒說明來意,晉文公也不願意見他,只派人對寺人披說:“當年先父派你到蒲城來殺我,命你第二天到達,你第一天就到,差點要了我的命。後來夷吾又派你到翟國來刺殺我,給了你三天時間,你第二天晚上就到了。雖然是奉命行事,你也未免太積極了。當年你在蒲城砍斷我的衣襬,那衣服我還留着做紀念呢。現在我不找你麻煩就算了,你快走吧!”   寺人披說:“我以爲,您既然能夠回國爲君,必定懂得爲君之道;如果不懂,馬上又會有大難臨頭。自古以來,君命如山。爲君主剷除心腹大患,就應當全力以赴。當年您在蒲城、翟國,我就是把您當做蒲人、翟人來對待,並非針對您個人有什麼意見。您現在當上國君了,難道以爲身邊就沒有類似的蒲人、翟人了嗎?齊桓公被管仲射了一箭,仍然任命管仲爲相,您如果不向他學習,我又何必死皮賴臉地要見您呢?到時候,會有很多人離您而去,不在乎多我一個。”   晉文公聽了很慚愧,於是命寺人披覲見。   晉文公上臺的第二個月,公宮果然發生大火。呂甥、郤芮帶着政變的部隊包圍公宮,卻沒有找到晉文公的屍骨。後來得到消息說,晉文公早就偷偷地跑到秦國,此時正和秦穆公在王城飲酒作樂呢。   晉文公知道呂甥、郤芮要叛亂,不但沒有及時採取措施,反而跑到秦國去“避難”,自有其深思熟慮:   第一,晉文公回國不久,國內必定藏有受晉惠公父子之恩而對其不滿的死硬分子。對於這些人,最好的辦法是引蛇出洞,誘使他們冒出頭來,然後一棒子打死。這樣,既可以斬草除根,又可免於非議,與當年鄭莊公誘使共叔段叛亂是同一條計策。   第二,他希望繼續借助秦國的力量來穩定國內局勢。   呂甥、郤芮找不到晉文公,已經慌了神,得知他在秦國後,馬上帶人到黃河邊,想等他回來的時候進行伏擊。這兩個人的下場,據《左傳》記載,是“秦伯誘而殺之”。   晉文公再一次在秦國人的護送下回到了絳都。這一次,他不但把懷嬴這個寶貝給帶回來了,還帶回了秦穆公贈送的三千名秦國壯士。這些人將負責公宮的守衛和絳都的治安,如同梵蒂岡的瑞士衛隊一般忠心耿耿,而且不會被收買。   這件事之後,晉文公正式確立懷嬴爲第一夫人。不久,翟國也派人將季隗送到晉國,但是請求將季隗所生的兩個兒子伯倏和叔劉留在外婆家撫養。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是翟國人要將伯倏和叔劉留下,而是晉文公指使翟國人這樣要求的,主要目的是避免將來出現繼承權爭端。   前面說過,晉文公在翟國的時候娶了季隗,而將季隗的姐姐叔隗嫁給了趙衰做老婆,叔隗生了趙盾。晉文公回國之後,又將自己的女兒趙姬嫁給趙衰,並且爲趙衰生了原同、屏括、樓嬰三個兒子。   趙姬高風亮節,她主動要求趙衰將叔隗和趙盾接回晉國來團聚。趙衰哪裏敢啊?一再表示推辭。趙姬很嚴肅地說:“您得到了國君的女兒就喜新忘舊,這樣的品德如何服衆?我不想您被人唾罵,必須把他們接回來!”   叔隗和趙盾被接到晉國後,趙姬又以趙盾有才爲由,強烈要求將趙盾立爲嫡子,將來繼承家業,讓自己的三個兒子居趙盾之下;同時要求趙衰立叔隗爲夫人,自己甘居其下。   在那個年代,公卿的妻妾和子弟爲了爭奪繼承權,往往打得頭破血流,像趙姬這樣捨己讓人的,還真不多見。我只能給她兩個字的評價:聰明!   當年晉文公等人自翟國出來,掌管盤纏的小吏頭須攜款潛逃,導致他們差點餓死在衛國的郊野。後來頭須又將所攜款項全部用於迎接重耳回國的事業(由此可見,晉文公尚在流亡途中,晉國就有地下黨在活動,密謀迎接他回國),也算是將功抵罪。晉文公當上國君之後,頭須又來宮室求見。晉文公藉口自己在洗頭髮,避而不見。   頭須對晉文公的僕人說:“洗頭的時候,俯首躬身,心在上頭在下,位置顛倒,難免說出反常的話,也難怪我見不到主公。但是請你轉告主公,身爲國君而記恨一介匹夫,恐怕會使得大家都不敢親近他。”   晉文公聽到這話,立刻派人把頭須叫回來,接見了他。與晉惠公父子的斤斤計較相比,晉文公確實有他的過人之處。   國內局勢穩定下來之後,晉文公開始賞賜跟隨他流亡的衆人,按照功勳大小,有的賜以封地,有的賜以官爵。當年狐偃、趙衰等人不惜血本買的這隻潛力股,現在終於漲停了。   跟着晉文公流亡的人中,有一位做飯的壺叔。他也跑去找晉文公,抱怨說:“您都賞了三批人了,還沒輪到我,是不是把我這老頭子給忘了啊?”   晉文公咂吧着嘴說:“哪裏敢忘啊?我現在還惦記着你在路上給我煮的野菜湯,那味道叫一個美!只不過,我賞賜羣臣是有等級的。用仁德教育我,不讓我犯政治錯誤的,受上賞;用實際行動支持我,幫助我回國的,受中賞;在戰場上拼死效力,立下汗馬功勞的,受下賞。你是爲我個人的生活服務的,我很感謝你照顧我,等這三種人賞賜過後,就輪到你了,彆着急啊!”   晉文公這話被傳出去,晉國上下無不受到感動。   不知道爲什麼,晉文公賞過上、中、下三種人,也賞過了壺叔這種後勤人員,獨獨忘了在樹林中給他獻過肉羹的介子推。   介子推自己也不以爲意,對母親說:“先君獻公有九個兒子,現在只剩下主公在世了。惠公、懷公刻薄寡恩,沒有人願意親近他們,因此遭到國內外的遺棄。老天不拋棄晉國,必定會派人主持大局,所以主公回國,也是天意。而跟着主公流亡的這些人,竟然認爲是他們的功勞,不是很搞笑嗎?拿人家的財物,尚且叫做偷盜,何況貪天之功爲己有?做臣子的以自己的罪行爲義舉,當國君的還賞賜他們的罪行,上下一起自欺欺人,我很難和他們相處!”   雖然後世對介子推的評價歷來很高,我對他這番話卻很不以爲然。晉文公回國自然是天命所賜,但如果沒有這麼多人幫助他,鼓勵他,甚至是督促他,他八成還睡在齊姜的繡榻之上,做着他那恍恍惚惚的春秋大夢呢,怎麼有可能坐在絳都南面稱君?   介子推的老母親挑着簸箕裏的米蟲,勸他:“那你多少也向主公說一下,求得一些賞賜,否則就算死了也不會被記得。”   介子推態度很堅決:“明知不對,我怎可以學他們爭名奪利?君子總不能食言而肥吧。”   “那你好歹提醒主公一下嘛!”   介子推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米灰,說:“沒這個必要,我還是歸隱田園吧。”於是母子倆收拾了家當,悄然離去,不知所終。   晉文公得到這個消息,沉吟了半晌,對趙衰說:“寡人確實是忘記了介子推,對不住他。”   趙衰面色凝重,欲言又止:“有件事情,不知該不該講?”   晉文公點點頭。   “當年在衛國,介子推獻給您一碗肉羹,您知道是什麼肉嗎?”   晉文公嚥了口口水,搖搖頭。   “那是……他從自己大腿上切下來的一塊肉。”   晉文公一下子站起來,失魂落魄般看着天空,一言不發,眼淚卻不住地往下掉。後來他派人去尋找介子推,一直沒找到,只好將綿上(地名)虛封給介子推,說:“這是爲了記錄我的過失,表彰善良的人。”   另外還有一個流傳甚廣的故事:   晉文公打聽到介子推隱居的地方,親自跑到去他,結果介子推得到消息,帶着母親逃到山裏去了。晉文公想,介子推是個孝子,如果放火燒山,他一定會揹着母親出來。於是,命令放火燒山,結果火一下蔓延數十里,連燒三日不熄,但介子推沒有出來。火熄之後,大家進山察看,才發現介子推和他的老母相抱在一起,被燒死在深山之中。這事傳出來,人人尊敬和懷念介子推,以後便在他被燒死的這天紀念他。這天就在每年四月清明節的前一天,因爲介子推是被火燒死的,大家在這天都不忍心生火做飯,寧願喫冷食,所以這天又被叫做“寒食節”。   這個故事不見於正史,但是早就植根於中國人的感情與文化中。我想,歷史在某種意義上並無正史和野史之分,所謂“故事純屬虛構,唯有感情真實”,不是嗎?   【驅虎趕狼,玩的就是心跳】   公元前636年,也就是晉文公即位的那一年冬天,王城雒邑發生了一件大事,周襄王的弟弟王子帶再一次勾結少數民族進攻雒邑,周襄王逃亡到了鄭國。   《春秋》這樣記載這件事:“冬,天王出居於鄭。”天王即天子,這裏之所以用“出居”而不用“出奔”,是因爲天子以天下爲家,逃到哪都不能算是逃,而只能含糊其辭地說是前往某地居住。   王子帶上一次勾結戎人進攻雒邑是在公元前649年,事情敗露後,周襄王震怒,王子帶逃到齊國尋求庇護,在齊國一住就是十年。直到公元前638年,天子消了氣,這才接受大夫富辰的建議,將王子帶召回了雒邑。   周襄王眷念兄弟之情原諒王子帶,王子帶卻一直沒放棄爭奪王位的念頭。但他這一次勾結狄人進攻雒邑,周襄王本人也要負一定的責任。   事情的起因與鄭文公有關。   公元前640年,鄭國的附庸滑國背叛鄭國而親近衛國。鄭文公派兵討伐滑國,滑國人表面上認罪投降,等鄭軍一撤,馬上又投入衛國人的懷抱。鄭文公是出了名的牆頭草,沒想到滑國人比他有過之而無不及,他氣惱不已,第二次派兵征討滑國。滑國向衛國求助,衛國則向周王室求助。因此,受周襄王的委託,周朝大夫伯服、遊孫伯來到了新鄭,請求鄭文公與衛、滑兩家坐下來談判,用和平方式解決爭端。   周襄王顯然過高估計了自己的影響力。鄭文公見到兩位大夫,先是毫不客氣地給他們算了一筆舊賬,說當年鄭厲公和虢公幫助上任天子周惠王奪回王位,在慶功宴會上,周惠王賞給虢公酒爵,而只賞給鄭厲公銅鏡,厚此薄彼,完全沒搞清楚誰的功勞最大。接着又埋怨了一通現任天子周襄王,說他也不先了解事情的前因後果,就一味幫着衛國和滑國說好話,這種大是大非的問題上,難道能夠用和稀泥的方式解決嗎?   發完這通牢騷,鄭文公仍然不解恨,乾脆把兩位大夫強行留下來,軟禁在新鄭城內。   不難看出,自從抱住了楚成王的大腿,鄭文公說話辦事,氣也粗了,腰桿子也硬了,耍起無賴來,頗有乃祖鄭莊公的遺風。   周襄王本來只是想當個和事佬,沒想到鄭文公不但不給面子,還把他這個好心勸架的人打了一巴掌。王室雖然衰落,但把他派去的大夫給扣押起來,也未免太無禮了。天子越想越生氣,決定叫人好好修理一下鄭文公。   他對大夫富辰說了自己的想法。富辰長長地倒吸了一口氣,問道:“您打算請哪位諸侯出兵?”   周襄王掰着手指頭說:“齊、宋、魯、陳、蔡都是鄭國的鄰國,我想給這幾位諸侯都寫信,請他們出面主持公道。”   “怕只怕他們誰也不敢出頭攬這個活兒。您想想看,前年宋襄公討伐鄭國,被楚國人打得差點全軍覆沒,宋襄公本人也身受重傷,不治而亡。當今天下諸侯,畏楚如畏虎,而鄭伯又狐假虎威,還有誰願意惹這個麻煩?”   周襄王沉默了半晌,報復出氣的念頭不斷,腦子轉到抽筋說:“你說的也是實話,那我不找諸侯出面,找狄人出面總可以吧?”   “狄人倒是不怕楚國人,可是臣以爲不妥。身爲天子,首先要以德服人,其次要充分利用親族之間的感情鞏固統治,還要將這種親情推廣開來,與異姓貴族建立良好的關係。自我周朝建立以來,姬姓諸國就是王室的堅固堡壘,所謂‘兄弟鬩於牆,外禦其侮’,姬姓諸國就算相互之間有矛盾,也要一起抵禦外族的侵略。您因爲小事就要拋棄對鄭國的親情,人們會怎麼看呢?況且鄭國與王室同爲周厲王的後代,又爲周平王東遷立下汗馬功勞,還曾幫助您的父親周惠王平定王子頹之亂,在姬姓諸國中,與咱們王室的關係最爲親近。而狄人非我族類,不相爲謀,是我們應該緊密團結起來防範的對象。您現在反倒想利用狄人的力量來對付鄭國,到底有沒有考慮過後果?”   富辰這話很有道理,然而沒有注意勸說的藝術。周襄王正在氣頭上,你還一味說鄭國的好話,完全不批評鄭文公扣押天子使臣的非禮行爲,自己打又不敢打,打也打不過,請別人來打,你還要上綱上線,將一頂頂責任大帽子全部扣到周襄王頭上,周襄王能接受麼?   周襄王當然不能接受,他派大夫頹叔和桃子前往狄人居住的地方,請狄人出兵攻打鄭國。   狄人歷來對中原虎視眈眈,總想着衝進來燒殺劫掠,現在周天子主動引狼入室,又何樂而不爲呢?公元前640年夏天,狄人大舉入侵鄭國,攻佔鄭國的陪都櫟城,給了鄭文公一個沉重的打擊。   周襄王很感激狄人替他出了一口惡氣,作爲報答,他派頹叔和桃子爲迎親使臣,娶了狄人首領的女兒隗氏爲妻,還打算立其爲王后。   這一計劃又遭到富辰的反對:“現在狄人自恃有功於王室,必定貪得無厭,而您還推波助瀾,居然要立隗氏爲後。您難道不知道,婦人最難對付,您對她過於親近,她就會胡思亂想;您對她疏遠,她就會有怨言。用這種方式報答狄人,必有後患。”   周襄王老早就厭煩了這些手下的囑咐和勸告,幹什麼都畏首畏尾,毫無身爲天子的豪氣,他上次嚐到甜頭,這回堅持立隗氏爲後。在那個年代,找老婆就是找岳父,就是找靠山。他也許認爲,將隗氏立爲王后,狄人從此就成了自己的靠山,甚至可以藉助狄人的力量發動“禮樂征伐”了吧。   不幸被富辰言中,隗氏當上王后沒兩年,就送給周襄王一頂綠帽子——和從齊國流亡回來的王子帶發生了姦情。   發生這種事情,周襄王當然不能忍受,但他沒有處罰王子帶,僅僅處罰了隗氏,廢除了隗氏的王后之位,並將她趕到溫城去住。   狄人對此非常不滿。當時派去迎娶隗氏的頹叔和桃子也很不爽,私下說:“當年是我倆去請狄人出兵攻打鄭國,又是我倆替天子去迎娶隗氏,現在天子這樣做,狄人肯定要把怨氣都撒我們身上了,都不知道要遭受怎樣的懲罰和酷刑呢,實在是冤枉啊。”   這兩個人越想越害怕,彷彿狄人就拿着大刀架在他們脖子上一般,惶惶不可終日。他們找到當事人王子帶,鼓動他說:“您私通隗氏,天子現在不露聲色,但遲早會降罪於您。您不如先下手爲強,利用狄人對天子的不滿情緒,請他們出兵進攻雒邑,而我們作爲內應,裏應外合,事成之後,奉您爲天子,您就可以和隗氏做長久夫妻了。”   王子帶對這樣的建議當然是欣然接受。他偷偷跑到狄人部落,添油加醋地說了一番周襄王的不是,將隗氏被廢的責任完全推到了周襄王身上,以此激怒狄人首領,誘使其出兵討伐雒邑,並且許諾,一旦他當上天子,將立隗氏爲後。   公元前636年,狄人在王子帶的帶領下,第二次殺到了雒邑。王室近臣準備抵抗,周襄王卻突然莫明其妙地說:“如果兄弟相爭,惠後(王子帶的母親)將如何看我呢?還是由諸侯來對付他吧。”於是棄城而走,出逃到坎欿(kǎn)。   王子帶率領狄人尾隨而至,在坎欿大敗王室軍隊,而且俘獲了周公忌父、原伯、毛伯和富辰等王室重臣。   雖然覺得很難爲情,但周襄王還是出逃到了鄭國。富辰說得對,姬姓諸國中,唯有鄭國和王室最爲親近——地理位置擺在那裏了,不親近都難。   意外的是,鄭文公不僅安排周襄王居住在汜地,並且帶領諸位大夫前往汜地侍奉他,問寒問暖,殷勤備至,將周襄王安頓好之後,他纔回去處理自己的政事。回想起當年他扣押王室大夫的無禮舉動,鄭文公這次的表現實在有點出乎人們的意料。   鄭文公何故如此前倨後恭?《左傳》上沒有解釋,只是在這一段記錄之前,記載了鄭國發生的兩件事:   第一,鄭文公殺死大子華之後,大子華的同母弟弟公子臧逃到了宋國。公子臧喜歡奇裝異服,雖然流亡宋國,還常常戴着插滿鳥羽的帽子,招搖過市。鄭文公對此深感厭惡,於是派刺客將其引誘到宋國和陳國交界的地方,將他殺死。《左傳》對此評價說,“穿着不合身份的服裝,是給自己找麻煩。”   第二,宋襄公死後,他的兒子宋成公採取務實的外交政策,爲了宋國的安全,不計前仇,與楚國建立了良好的外交關係。宋成公還親自跑到楚國去拜訪楚成王,回來的時候,故意繞道鄭國,對鄭國進行了國事訪問。鄭文公不知道該按什麼規格接待他,於是向大臣皇武子請教。皇武子說:“宋國是商朝之後,地位很特殊。周天子祭祀祖先,祭肉原則上只封給同姓諸侯,但宋國同樣享受這一待遇;天子家辦喪事,諸侯前往弔唁,天子不用回拜,但如果宋公前往弔唁,天子必須回拜,以示禮遇。所以,您儘管提高規格接待他,錯不了。”鄭文公聽從了皇武子的建議,用最高規格的禮儀接待了宋成公。左丘明表揚說:“禮也!”   我們大膽推測,宋成公訪鄭的主要目的是促成鄭文公與天子和解,減少中原地區的不安定因素。他現身說法,勸鄭文公說,爲了和平,他對楚成王這樣的仇人都可以俯身事之,您鄭伯和天子之間又沒什麼深仇大恨,爲什麼不能和好如初呢?   周襄王在汜地給秦、晉、魯等幾國諸侯發出了求救信。他給魯僖公的信中寫道:“不穀不德,得罪了母親的寵子帶,被迫居住在鄭國的汜地,特來告知叔父。”   “不穀”是諸侯自稱,天子之所以自稱“不穀”,是因爲他輕車簡從,素服出行,按照周禮應該自降稱謂。而稱魯僖公爲叔父,是因爲天子稱呼同姓諸侯,一般以伯父或叔父尊稱,稱呼異姓諸侯,則以伯舅尊稱,並非魯僖公論輩分真的是天子的叔父。   收到周襄王的求救信後,秦穆公迅速作出反應,派兵到黃河邊等待晉國的部隊,打算和女婿晉文公一起前往雒邑勤王。回想起當年的犬戎之亂,也是秦、晉兩國和鄭國率先勤王,並且護送周平王東遷至雒邑,事隔一百餘年,歷史彷彿再一次重演了。   而在絳都,狐偃對晉文公說:“如果想稱霸諸侯,最好的辦法莫過於勤王,諸侯會因此而信服於您,同時勤王也是一件大大的義舉。繼承先祖晉文侯的大業,揚名立萬於諸侯,就在此一舉了!”   解釋一下,但凡爲天子辦事,都可稱之爲勤王;而這裏提到的晉文侯,就是周平王東遷年代的晉國君主。   晉文公聽了狐偃的話,怦然心動。但勤王也是國家大事,不能草率決定,於是命令卜偃進行卜筮,以問兇吉。   卜的結果,大吉,乃是“黃帝戰於阪泉”之兆。據上古傳說,黃帝討伐神農氏的後裔姜氏,在阪泉大敗姜氏。現在晉文公得到這個預兆,當然是大吉,但他很謙虛地說:“我哪敢做這樣的夢啊?”意思是說,我怎麼敢與黃帝相提並論啊?   卜偃一聽,知道晉文公領會錯了,連忙說:“周禮還沒更改呢,這個預兆是將當今天子與黃帝相提並論。”   晉文公臉上露出一絲失望的神色,但他很快掩飾過去,說:“我就沒那麼奢望過嘛!再算算卦,國家大事要謹慎。”   算卦的結果也是大吉。卜偃說:“這是諸侯得到天子感謝之卦。戰勝而天子賜宴,沒有比這更吉利的了。”   晉文公下定決心做這單買賣。他派使者對秦穆公說:“區區一個王子帶,不勞您親自動手,就交給我重耳來處理吧。”   秦穆公當年送晉文公回國,在雍城設宴招待他,曾經賦《六月》之詩相贈,其實就是鼓勵他擔負起輔佐王室的重任。現在聽到晉文公這麼說,他便順水推舟,帶着軍隊回國去了。   公元前635年三月,晉國大軍兵分兩路,左路軍前往汜地迎接周襄王,右路軍前往溫城討伐王子帶。四月初,周襄王回到了王城雒邑,而王子帶在溫城戰敗被俘,並被帶到隰城斬首示衆。   周襄王在雒邑舉行了盛大的酒宴,賜給晉文公甜酒和玉帛。當年鄭厲公和虢公送周惠王回國,周惠王分別賜給他們銅鏡和酒爵,鄭厲公猶且不滿。相比之下,現任天子對晉文公的賞賜未免也太小氣了。   沒關係,你不給,我自己要。晉文公在酒宴上向周襄王提出,自己百年之後要用隧道來運送靈柩到墓室。   好古怪的要求!   各位看官暫且先別笑,按照周禮,諸侯之葬,只能用繩索將靈柩吊放到墓穴裏;而用隧道運送靈樞,是天子專享的大禮。晉文公提出這個要求,看似簡單,實際上是在向天子的權威挑戰。   周襄王一點也不含糊,說:“不行,那是王的葬禮,不適用於諸侯。周朝的天命雖然衰落,但目前還沒有能取代它的。叔父如果要用王的葬禮,等於天下有二王,這難道不是您所厭惡的嗎?”   言下之意,晉文公討伐王子帶,就是因爲天無二日,國無二主,現在晉文公本人又要以天子之禮自居,豈不是掌了自己的嘴?   晉文公倒是很爽快:“既然這樣,我也不強求了,請您賞賜一些土地給我吧。”   周襄王剛剛拒絕了晉文公的第一請求,再拒絕他看似退而求其次的第二請求,面子上就很不好看了。周襄王考慮再三,決定將陽樊、溫、原、欑(chuān)茅賞賜給晉文公,好將他快點打發走。   看來真是請神容易,送神難啊!   晉文公心滿意足地回到了絳都。然而,接收天子賜給的幾座城池還頗費了一些周折。   首先是陽樊的居民不服,他們關起城門,將晉國的接收人員拒之門外。晉國人沒辦法,只好派兵圍城。有一個叫蒼葛的陽樊人站在城牆上對晉軍喊話:“仁德是用來對待華夏各國的,刀兵是用來對付四夷的。你們現在到天子腳下動刀動槍,是把我們當外族對待,我們不服從你們的領導,也是理所當然的。這城裏居住的人,哪家不是天子的姻親,怎麼能當你們的俘虜?”後來雙方採取折中的辦法解決了問題:晉國人佔領了陽樊,而陽樊居民全部遷到了別的地方,堅決不做晉國的臣民。   接收原城也遇到了同樣的問題。晉文公親自率軍包圍原城,志在必得,因而只備三日軍糧,並且宣佈三日之內必定攻下原城。三日之後,原城仍然不降,晉文公就命令軍隊班師回國。這時間諜來報告,說原城軍民已經打算投降了,只要再等一兩天就會有結果。晉軍衆將都建議留下來靜觀待變,晉文公說:“信任,是一個國家的立國之本,國民因此而安居樂業,如果得到原城而失去信任,我怕得不償失。”於是全軍起程回國。原城軍民得到這個消息,反倒主動派人來聯繫投降的事。晉軍走了不到三十里,原城就宣佈投降了。   這件事給晉文公很大觸動。在考慮原城太守人選的時候,他問寺人披誰可勝任,寺人披推薦趙衰,理由是:當年趙衰跟隨晉文公流亡列國,趙衰揹着乾糧和水壺走小路,和大隊人馬走失了,雖然飢渴難忍,仍然不敢擅自食用。晉文公認爲這件事充分說明趙衰是一個守信之人,因此派他鎮守原城,希望他用自己的品德使原城居民信服於晉國。   晉國得到陽樊、溫、原、欑茅四城,第一次將勢力範圍延伸到太行山以南,國力大大增加。   同年秋天,以秦國爲主、晉國爲輔,發動了對鄀(ruò)國的聯合軍事行動。鄀國地處今天湖北襄陽附近,是秦、楚邊境上的一個小國,也是楚國的附庸。討伐鄀國,等於公開向楚國叫板,楚成王當然不能坐視不理,派大夫鬥克和申禦寇帶申、息兩縣的地方部隊前往救援。   這裏說明一下,春秋時期,“縣”作爲一級行政單位,是一個新生事物。楚國地處荊蠻之地,對外擴張速度很快,先後吞併不少小諸侯國,原則就按照一國一縣的規模,將這些諸侯國設置成縣,由楚王直接任命縣公進行管理。據統計,楚國在春秋時期共設縣十七個,每個縣都有自己的地方武裝,而且規模不小,小縣有兵車百乘,大縣則多達數百乘。因此,楚國派申、息兩縣的地方部隊前往救援鄀國,其兵車數量應該在兩百到三百之間。   討伐鄀國,對晉國基本上沒有任何好處。晉文公跟隨秦穆公參與這場戰爭,一方面是爲了保持與秦國的良好關係,另一方面也是爲建立晉國的霸業進行試水——欲稱霸於諸侯,必定會與楚國發生衝突,他希望藉此機會試探楚國的實力。   秦國人採取了欺騙戰術,故意繞道鄀國與楚國交界的析城郊外,迂迴靠近鄀國的首都商密,並且故意將自己軍中的一些人綁起來,裝作是從析城帶來的俘虜。到了黃昏時分,秦國人又在城下舉行了一場盟誓表演,造成的楚軍與秦軍盟誓的假象。由此給鄀國人帶來的錯覺,秦國人已經攻陷了析城,而且前來救援的楚國人又和秦國人達成了密謀,出賣了鄀國。   鄀國受不了這雙重打擊,開城降了秦軍。擊破鄀國的抵抗之後,秦國人回頭再殺到析城,將鬥克、屈禦寇二人生擒而回。楚國令尹成得臣率領大軍追趕秦軍,企圖奪回二人,無奈秦軍已揚長而去,沒有追上。   成得臣不敢空手而歸,帶兵包圍陳國,將曾經因陳國進攻而逃到楚國的頓子(頓國國君)送回了頓城。   自從宋襄公戰敗後,敢於主動捋楚成王虎鬚的,還只有秦穆公和晉文公。   晉國人在這次戰爭中雖然處於從屬的地位,但通過見習戰爭的全過程,晉文公對楚國人有了一個全新的認識:楚國人並不可怕,至少不像傳說中那麼可怕。   【大戰序曲:晉文公的強國運動】   周襄王受衛文公的委託,調解鄭、衛、滑三國之間的恩怨,不但沒有取得預期效果,反而引發了一系列事變,最後的結果是被晉文公敲詐去四座城池。王室的土地本來就所剩無幾,地上的產出難以維持王室體面的生活,經過這麼一鬧騰,天子的日子就更難過了。   就在晉國軍隊保護天子從汜地向雒邑進發的時候,衛文公去世了,他的兒子姬鄭繼承了君位,就是歷史上的衛成公。   公元前635年十二月,魯、衛、莒三國在洮地舉行了會盟。第二年春天,三國又在向地舉行會盟,共商加強地區合作與交流的大計。這兩次會盟,規模雖然不大,但是引起了齊孝公的嚴重不滿。在他看來,齊國雖然不如齊桓公在世的時候強盛,但好歹還是天下數一數二的強國,魯國在他的眼皮底下和衛、莒兩國會盟,是沒有把他放在眼裏。   因爲這件事,齊國悍然發動了對魯國的軍事進攻。而魯國則採取了三方面的戰略來應對齊國的入侵:   一是發動同盟的衛國從北部趁虛而入,討伐齊國,進行軍事牽制。   二是派大夫展喜前去迎接齊軍,名爲勞軍,實爲探聽齊軍虛實,見機行事。魯僖公還派展禽爲展喜的幕後高參,爲展喜出謀劃策。展禽還有一個大家都很熟悉的名字,叫柳下惠。展禽也是魯國公室的後人,以姬爲姓,以展爲氏,名獲,字禽,柳下是他的封地,惠則是他死後的諡號。古人的姓名是一個很複雜的系統,我們看到柳下惠這個人,千萬別叫他柳先生,至少要稱呼他爲柳下先生,否則就太沒文化了。   齊孝公的大軍還沒到達魯國國境,展喜已經趕到了齊軍大營,他把柳下惠教他的那套說辭搬出來,對齊孝公說:“敝國國君聽說君侯您親抬貴足,不嫌辱沒自己的身份,來到區區敝地,特意派在下前來犒勞您手下諸位辦事人員。”請注意,展喜不說犒勞齊孝公,而說犒勞他手下的辦事人員,是非常謙卑有禮的外交辭令,表示說話的人不敢不自量力,逾越自己的身份慰問尊者。   齊孝公揹着手,看着天空,很是倨傲,“如此說來,魯國人是害怕了嗎?”   展喜馬上回答說:“小人確實很害怕,但君子不害怕。”這話似曾相識,和當年呂甥應對秦穆公如出一轍,有抄襲的嫌疑。   齊孝公瞥了他一眼,走到門邊,依舊看着天空,冷笑道:   “現在魯國的國庫空空如也,田野間寸草不生,憑什麼不怕?”   展喜很鎮定地回答:“憑的是先王的遺命。當年貴國的祖先姜太公和敝過的祖先周公都是王室的股肱之臣,如同左膀右臂一般輔佐周成王。周成王慰勞兩位先君,並且賜給他們盟誓,要求他們‘世世子孫,無相害也’。當年的誓言,現在還保存在王室的檔案館裏。您的父親齊桓公繼承了先祖的遺願,團結諸侯,消除矛盾和分歧,而且救助諸侯於水火,獲得了大家的一致尊重。您即位之後,大家也認爲您會遵循令尊的做法,爲中原帶來和平與繁榮,所以我魯國對貴國沒有任何防備之心,大夥都說,‘齊侯怎麼可能即位才九年就放棄自己的使命,如果這樣,他哪有臉面對先君齊桓公呢?’君子也是這麼認爲,所以一點也不害怕。”   展喜這番話,前半段振振有辭,後半段簡直就是哄小孩子,但是對齊孝公很有效。當時他的臉就紅了,二話不說,將部隊撤回了國內。   展喜在齊軍大營忽悠齊孝公的時候,魯國對付齊國的第三個戰略也在悄然實施。公子遂和臧文仲二人不遠千里來到楚國,請求楚國出兵討伐齊國。臧文仲對楚國令尹成得臣說,當今天下,唯有楚國最強,中原諸國均拜伏在楚王的虎威之下,唯有齊國和宋國沒有認清形勢,不把楚國放在眼裏。如果楚國派大軍討伐齊、宋二國,魯國願意效犬馬之勞。   說明一下,宋襄公死後,他的繼任者宋成公委曲求全,主動以身事楚,親赴郢都朝覲楚成王,兩國建立了同盟關係。但是,隨着晉文公的上臺和崛起,宋成公看到了希望的曙光,立刻改換門庭,脫離楚國,投向晉國的懷抱,因此臧文仲有此一說。   巴西的一隻蝴蝶扇動幾下翅膀,有可能導致北美大陸的一場風暴。公子遂和臧文仲的楚國之行,則拉開了春秋時期第一場大規模爭霸戰爭的序幕。   將當時各諸侯國的綜合實力作一個比較,可以將它們大致分爲三個陣營:   第一陣營:楚、齊、秦、晉四個大國;   第二陣營:宋、魯、鄭、衛、陳、蔡等二流國家;   第三陣營:燕、曹、許、徐等數十個小國。   第一陣營中,楚國無論從國土面積還是軍事力量上,都遙遙領先於其他三國,而且將第二陣營中幾乎所有國家或納入自己的勢力範圍,或結成盟友,綜合實力首屈一指,稱霸的野心也最大;齊國自管仲與齊桓公逝後,不修內政,不親近鄰,引起了國際社會的反感,甚至連一直與齊國保持良好關係的魯國也受不了齊孝公的粗暴,主動與楚國接近,希望借楚國之力打擊齊國,齊國的國際競爭力呈直線下降趨勢;秦國偏安西北,秦穆公以仁德聞名,穩中求進,暫時沒有問鼎中原之志;晉國雖然經歷了驪姬之亂和晉惠公、晉懷公時期的動盪,但是在晉文公的領導下,上下團結一心,國內局勢趨於穩定,社會經濟得到發展,軍事實力也有大幅度增強,而且通過幫助周襄王復國,擴大了國土,提高了聲望,成爲楚國最大的競爭對手。   如果說,公元前635年晉國跟隨秦國討伐楚國的附庸鄀國,僅僅是捋了一下楚成王的虎鬚的話,公元前634年,宋國背棄與楚國的盟約而投入晉國的懷抱,則直接觸及到了楚國的核心利益,成爲晉、楚兩國爭霸的導火索。   即使與齊桓公狹路相逢也當仁不讓的楚成王,自然不能容忍宋成公對他的蔑視,他命令子文抓緊時間訓練士卒,準備討伐宋國。   早在兩年之前,子文就已經不再擔任楚國的令尹,而是推薦在泓水之戰中立下了赫赫戰功的成得臣擔任了這一職務,自己則以顧問的身份繼續留在楚成王身邊效力。   子文這樣做,顯然是吸取了老對手管仲的教訓。管仲輔佐齊桓公縱橫天下,功高蓋世,然而不注重對接班人的培養,直到臨死前,都沒有給齊桓公推薦一個合適的接班人,導致齊國數十年的霸業後繼無人,毀於一旦。子文不想齊國的歷史在楚國重演。他不但早早選定成得臣爲接班人,更主動退居二線,將自己的位置讓給成得臣。這樣一來,他既可以在幕後指導成得臣,發揮老同志傳、幫、帶的作用,又可以使成得臣提前進入情況,熟悉業務,減少犯錯誤的機會。   楚國有子文這樣的政治家,強大絕非偶然。   現在楚成王即將展開一場爭奪天下的大戰,他想到的第一個人選還是子文,畢竟事關重大,交給成得臣去辦還不太放心。權衡再三之後,他請子文親自出馬,到睽地主持軍訓。   對於楚成王的這一命令,子文內心是有想法的,他對楚成王說,訓練部隊是令尹分內之事,應該由子玉(成得臣字子玉)來主持纔對,現在把他這個老頭子派去越俎代庖,恐怕大大不妥,子玉有沒有意見暫且不說,他這把老骨頭能否訓練好部隊,實在是值得懷疑。   楚成王說:“老將出馬一個頂倆,您就別撂挑子了。”還是將任務派給了子文。   既然沒辦法推脫,子文只好優哉遊哉地來到了睽地。軍訓的第一天,他命令士兵天剛亮就起牀,到操場上集合、做早操、練隊列、喊口號,熱熱鬧鬧地搞了一個時辰,便到了喫早飯的時間。早飯弄得挺好,有粥有粉還有熱乾麪。子文端了個大碗,和士兵們一起喫,喫完了抹抹嘴說:“今天到此爲止,大夥回去歇息吧。”   一連三天都是如此。士兵們可高興了,這哪裏是軍訓,簡直就是夏令營。子文不但體貼士兵,脾氣還特好,幾天軍訓下來,連罵人的事情都沒發生過,整個楚軍大營一團和氣,其樂融融。   有人把這事反映到楚成王那裏。楚成王驚愕了一下,立刻反應過來了:“子文這傢伙,是在逼我用子玉啊。”   沒辦法,楚成王只好命令成得臣接手軍訓,並且將地點改到了蒍地。子文則改任監軍,隨軍前往蒍地進行督導。   成得臣不負所望,一到蒍地就嚴肅軍紀,將訓練的時間延長到天黑,對於訓練中不聽指揮或動作不規範的士兵實施處罰。一天下來,有七個人受到鞭笞,三個人被箭刺穿耳朵遊營示衆。原本稀稀拉拉的部隊一下子恢復了正常,迅速進入臨戰狀態。   當時在蒍地住着好幾位退休的楚國大夫,他們應邀觀看了軍訓,對成得臣的治軍之道佩服得五體投地,於是跑去向子文表示祝賀,對他的知人善用進行了一番恭維。子文很高興,舉行酒宴招待這些老頭子和蒍地的權貴。唯獨有個叫蒍賈的貴族小孩,不但姍姍來遲,還不說半句祝賀的話。子文不免覺得奇怪,於是問他:“各位叔叔伯伯均認爲令尹有才能,是國家的福分,值得慶賀,你對此有何看法?”   蒍賈一副少年老成的樣子,面無表情地說:“我不知道該祝賀什麼!當年您將國政交給子玉,囑咐他說,要守護國家安定。但如果對內保持了安定,而對外遭到失敗,您覺得這算是保國安民嗎?子玉失敗,是您舉薦的結果。用錯了人而導致國家失敗,有什麼好祝賀的撒?”   子文愣了一下,說:“你憑什麼認爲子玉一定會失敗呢?”   蒍賈直直地看着子文說:“子玉這個人,性格剛猛而無禮,不適合治理國家,給他兵車超過三百乘,肯定有去無回。如若不是,等他出徵回來,我再向您表示祝賀,應該也不算晚吧。”   子文若有所思,而幾位老大夫連忙出來打圓場,說:“童言無忌,童言無忌。”   童言無忌的蒍賈后來生了一個很名氣的兒子,叫做孫叔敖。   經過半年多的集訓,公元前634年冬天,楚軍在令尹成得臣、司馬鬥宜申的指揮下北上討伐宋國,包圍了緡城。   與此同時,另一支楚軍部隊開赴魯國,幫助魯國討伐齊國,一舉攻下谷城。這一仗明明是楚國人的功勞,《春秋》卻這樣記載:“(魯僖)公以楚師伐齊,取谷。”說成是魯國人的功勞。左丘明還此地無銀三百兩地解釋道:“雖然是借楚國的軍隊進行討伐,但我方能夠左右其行動,所以說是‘以楚師伐齊’。”佔了便宜還賣乖的事,魯國人也不是第一次做,在此不作任何評論。   前面說到,齊桓公有六位“如夫人”,給他生了六個兒子,除現任國君齊孝公外,另外五位公子一直都在覬覦齊國的君位。楚軍攻下谷城之後,派大將申叔侯鎮守谷城,並將五公子之一的公子雍接到谷城,準備以公子雍的名義繼續討伐齊國。   齊桓公還有另外七個兒子,是由“如夫人”之外的小妾所生,地位比五公子低。齊孝公上臺後,將這些兄弟統統趕出國去。現在楚國人將他們找過來,並將他們都封爲楚國大夫,要他們幫助楚國人攻打齊國。   齊桓公如果泉下有知,看到自己的一羣兒子幫着楚國打齊國人,估計會再氣死一次。造成這個尷尬的局面,自然與齊孝公爲人暴戾有關,但更主要的原因是齊桓公和管仲沒有找到合適的接班人,以致管仲逝後,“三貴”專權,而齊桓公逝後,五子爭位,將好端端一個齊國搞得亂七八糟。   第二年夏天,齊孝公在內外交困中死去,他的弟弟公子潘即位,也是歷史上的齊昭公。雖然齊、魯雙方處於交戰狀態,魯國人卻秉承周禮,派人蔘加了齊孝公的葬禮。當然,左丘明不會忘記又表揚一句:“禮也!”   順便說一下,魯國人對於“禮”的執着,簡直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這一年春天,杞國的國君杞桓公來到魯國朝覲魯僖公。杞國地處東夷聚居之地,不免沾染了夷人風俗,不自覺地用了夷人的禮儀,魯僖公當場發作,不搭理杞桓公。而《春秋》記載這件事,也主動將杞桓公的爵位下降了一級,稱之爲“杞子”,以示對其使用夷人禮儀的懲罰。杞桓公因此記恨魯僖公,不再承擔對魯國進貢的義務,而魯僖公爲了懲治杞桓公的失禮,竟然在聯楚伐齊這樣的大事未了的情況下,派兵入侵杞國,要與杞桓公論個曲直是非。   看這架勢,天塌下來也要先論個“禮”字。這是題外話,在此不多作評價。   齊孝公死後,楚國留下申叔侯在谷城對齊國保持威逼之勢,而將軍事打擊的重點集中到宋國,於這一年冬天糾合了魯、陳、蔡、鄭、許等幾國軍隊,把宋國的都城商丘圍得水泄不通。宋成公命公孫固前往晉國告急,請求晉國的支援。至此,晉楚爭霸戰的導火索已經被點燃,晉國不可避免地被拉入到這場中原大戰中來。   當然,這樣表述並不準確,確切地說,晉文公終於找到一個合適的切入點,得以實施其稱霸天下的抱負了。   爲了這一天,晉文公已經做了很多準備工作。   據《左傳》記載,晉文公一回國,就把對人民的教育當做頭等大事來抓,以教育爲強國之本。   齊桓公稱霸諸侯,靠的是管仲“作內政而寄軍令”的速效藥。楚成王獨步天下,靠的是楚國人彪悍的性格和近於嚴酷的軍紀。相比之下,晉文公走教育強國的路,雖然有利於長遠,卻很難在短期內發揮功效。   晉國的全民教育搞了很多年。剛開始兩年的時候,晉文公就迫不及待地想到國際舞臺上一試身手,被狐偃勸住了。狐偃說:“現在還不到時候,人民還不懂得什麼叫做‘義’,沒有安居樂業。”   等到晉文公幫助周天子復位後,積極發展國內的福利事業,晉國人民的幸福感大幅度提升,他又起了稱霸之心。狐偃勸說道:“人民還不懂得什麼叫做‘信’,不能同心同德共謀大事,還是再等兩年。”先別笑晉文公猴急,考慮到他上臺時已經六十二歲,有“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的想法其實也很正常。   不久之後,晉文公討伐原城,向天下展示了自己誠實守信的優良品德,同時借題發揮,在國內開展了“做一個誠實守信的晉國人”的大討論,晉國人的誠信意識大大加強,連商人都不再欺騙消費者,成天將信用掛在嘴上。晉文公跑去問狐偃:“是騾子是馬,這回可以拉出去遛遛了吧?”狐偃仍然搖頭說:“人民還不知道什麼叫做‘禮’,不知道恭敬地服從上級的命令,火候未到,還要再等等。”於是在晉國開展了大規模的“蒐禮”活動。所謂“蒐”,就是順長少,明貴賤,“蒐禮”活動的最直接目的是在晉國建立良好的社會秩序。   值得肯定的是,通過對“義”、“信”、“禮”的教育學習,晉國國民素質迅速提高。當公孫固穿越楚軍的封鎖線,將救援信送到絳都的時候,晉國上下都作好了隨時戰鬥的準備。因此,在晉文公主持召開的軍事會議上,大夥對是否救援宋國的議題沒有產生任何分歧,一致認爲必須要救。   先軫的發言也許代表了當時晉國羣臣的意見:“當年主公流亡到宋國,宋襄公以禮相待,而且送給您馬車二十乘,可謂是情深義重。現在宋國有難,我們理應相助,同時也正好藉此機會在諸侯之中樹立威信、奠定霸業基礎。”   狐偃說:“楚國入侵中原,剛剛將曹國納入自己的勢力範圍,而且和衛國建立了婚姻關係。如果我們討伐曹、衛兩國,楚國必定會移師相救,則齊國和宋國可以免於滅亡。”   狐偃提出這個計劃,既有軍事謀略上的考慮,也有感情上的考慮。當年晉文公流亡列國,在衛國和曹國受到非禮的對待,趁此機會報復他們一下,快意恩仇,豈非人生一大樂事?   晉文公急事慢做,統一了戰略思想之後,又在被廬舉行了一次“大蒐”。這次“大蒐”是軍事上的重大改革,將晉國原有的上、下二軍擴編爲上、中、下三軍。   回顧晉國的軍事改革歷程,也就是晉國不斷發展壯大的歷程。公元前678年,晉武公完成“曲沃代晉”,被天子授予建立一軍的權力,說明當時晉國在王室的眼裏,還是一個小國;公元前661年,晉獻公擴充軍隊,建立上、下二軍,晉國在實力上已經是大國,但在表面上還是維持了一箇中等國家的軍事編制;公元前645年,晉惠公被秦國俘虜,晉國羣臣藉此機會“作州兵”,擴大了兵源範圍,大大增強了晉國的軍事實力;而公元前633年,晉文公將部隊擴編爲三軍,不僅僅是爲了擴大部隊規模,同時也是宣告晉國向大國邁進的重大舉措。   三軍部隊中,中軍的地位最高,上軍次之,下軍又次。因此,選擇中軍元帥成爲軍隊人事變動的重點。趙衰強力推薦郤谷擔任這個重要職務,理由是“郤谷喜愛禮樂,而且熟讀詩書”。   詩就是《詩經》,書則是《尚書》。在現代人看來,郤谷應該去當教育部長而非中軍元帥。但在那個年代,軍政文教均爲一體,還沒有政治家、教育家與軍事家的區分,管仲和子文都是又當爹又當媽的全能型選手,在內主政,在外則主兵,經濟、政治、文化、法律、軍事、外交一把抓。在選拔人才的時候,“德”是最重要的依據,郤谷既然能勝任教育部長,也就能勝任中軍元帥,當然還能勝任外交部長甚至內政部長等職務。   趙衰又進一步說:“《詩經》和《尚書》,乃是義的根源;禮樂教化,是道德的準則;有了義和道德,就有了利益的根本,主公您不妨試試用他。”   都說到這份上了,晉文公自然採納了趙衰的建議,任命郤谷爲中軍元帥,郤溱爲中軍副帥。任命狐毛爲上軍元帥,狐偃爲上軍副帥。任命趙衰爲上卿,趙衰推辭說:“欒枝爲人謹慎,先軫足智多謀,胥臣見多識廣,我都比不上他們啊。”於是任命欒枝擔任下軍元帥,先軫爲下軍副帥。又任命荀林父爲國君的戎車駕駛員,虎將魏犨則擔任護衛。   齊桓公稱霸中原三十餘年,帶領各路諸侯數次與楚成王狹路相逢,卻沒有發生過一次戰場上的正面衝突,主要原因還是忌憚楚國的軍事實力,沒有必勝的把握。現在天下形勢大變,楚國不但比以前更強大,而且得到幾乎所有二流國家的附從,晉文公在這個時候主動去找楚成王的麻煩,需要的不僅僅是勇氣,更需要一點瘋狂的氣魄。   本書大事年表   公元前770年:周平王遷都雒邑,中國歷史進入春秋時期。   公元前722年:鄭國京城大叔謀襲新鄭,企圖推翻哥哥鄭莊公的統治,兵敗被殺,史稱“鄭伯克段於鄢”。   公元前713年:齊、魯、鄭建立三國同盟,黨同伐異,盛極一時。   公元前707年:周桓王以鄭莊公不來朝見爲由,出兵討伐鄭國,在濡葛被鄭軍打敗,史稱“濡葛之戰”。   公元前701年:鄭莊公去世,鄭國陷入動盪。公子突發動政變即位,史稱鄭厲公。   公元前697年:鄭昭公復辟。   公元前690年:楚武王進攻隨國,中途病死,楚文王即位。   公元前686年:齊國連稱、管至父弒齊襄公,立公孫無知爲君。齊國大亂。   公元前685年:齊國公子小白即位爲君,即齊桓公,任用管仲爲相,走上稱霸之路。   公元前681年:齊桓公首合諸侯,會於北杏。   公元前680年:鄭厲公二度爲君。   公元前679年:齊桓公舉行鄄地會盟,開始稱霸諸侯。   公元前672年:熊惲弒其兄即位,史稱楚成王。   公元前656年:齊桓公率領多國聯軍進攻楚國,在召陵與楚國結盟而還。   公元前651年:齊桓公召開蔡丘會盟,標誌着齊國霸業的頂點。   公元前645年:秦晉韓原之戰,秦穆公大敗晉惠公。   公元前643年:齊桓公病逝。   公元前638年:楚宋泓水之戰,楚將成得臣大敗宋襄公。   公元前636年:流亡在外多年的晉公子重耳回國,即晉文公。   其實我們一直活在春秋戰國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