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第一章 晉國稱霸

  【上兵伐謀:把問題丟給對手】   公元前632年春天,晉文公率領晉國三軍從絳都出發,按計劃討伐曹國,以牽制楚國軍隊,救援齊、宋兩國。   晉國人再一次採用假道伐虢的手段,派使者到衛國請求借道。衛成公當然清楚晉國人的意圖,他面臨一個兩難的選擇。   如果同意晉國的要求,讓晉軍從衛國通過,等晉軍消滅曹國後,回師途中再順手消滅衛國,易於反掌,今日的衛、曹兩國就是當年的虞、虢兩國——前車之鑑,不可不防。   如果不同意晉國的要求,晉文公正好借題發揮,給衛國扣上一頂“不合作”的帽子,名正言順地派兵攻打。   衛成公權衡再三,決定不答應晉國的要求。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晉文公立刻改變進軍路線,迂迴到衛國南部渡過黃河,將主攻方向放到衛國,只派少量部隊襲擾曹國,以防止曹軍在晉軍身後搞破壞。   晉軍氣勢如虹,幾天之內便攻下了五鹿。   對於晉文公來說,五鹿是一個具有特殊意義的地方。想當年,他從翟國出發,流亡到衛國,被衛文公拒之城外,飢腸轆轆之時,在五鹿的田野裏向農民乞討飯食,農民毫不客氣扔給他一塊泥巴,狐偃馬上跪下說:“這是上天賜給您國土!”沒想到一語成讖,十二年之後,晉文公果然以主人的身份進入五鹿。野史記載,在感激狐偃之餘,晉文公甚至沒忘記找到當年向他扔泥巴的農民表示感謝。自古富貴寬容,窮酸刻薄,能夠善待昔日那些看不起自己的人,纔是真正的富貴。   同年二月,中軍元帥郤(xì)谷因病在五鹿去世,先軫由下軍副帥調任中軍元帥,胥臣臼季接任下軍副帥。《左傳》強調,進行上述人事調整的主要依據還是各人的德行。   三月,晉文公和齊昭公在衛國的斂盂舉行會晤,結成了同盟。在巨大的軍事和外交壓力下,衛成公再也坐不住了,派人跑到斂盂請求和談,遭到晉文公的拒絕。   “寡人先禮後兵,已經給過你們機會。你們卻一直拖到現在纔來求和,不覺得晚了點麼?”他一邊剔着指甲,一邊不緊不慢地說,看都不看使者一眼,“回去告訴你們的國君,洗乾淨脖子,等着寡人來取他的頭顱。”   晉文公這樣做,並非爲了嚇唬衛國人,而是另有深慮。衛國正好處於齊、晉兩個大國之間,北邊是狄人部落,南邊則有宋、鄭兩國。晉文公想救援宋國,必須先征服衛國;想聯合齊國,也必須通過衛國;想控制中原的心臟——鄭國,也必須先控制衛國。換而言之,晉文公如果想稱霸天下,衛國就是門戶,必須牢牢控制在自己手裏。如果太輕易答應衛國人的和平請求,則衛國人得之愈易,愈不加珍惜,勢必朝三暮四,與晉國貌合神離。因此,必須要給衛國一個深刻的教訓,使衛國人從心理上徹底臣服於晉國。   你想戰便戰,想和便和,沒那麼容易。   衛成公急了,戰又戰不過,降又降不成,在這種情況下,他只有一條路可走,那就是主動投靠楚國。   而楚成王也正想利用衛國來牽制晉國。收到衛成公的求援信後,他二話不說,馬上請同盟的魯國自東方出兵西進,楚軍則自南方北上,兵分兩路救援衛國。   沒想到,計劃趕不上變化快。聽到衛成公投靠楚國的消息,衛國首都的居民(國人)不幹了。在他們看來,楚國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而晉國同宗同種,既是近親,又是近鄰,必須親善。在一小撮人的攛掇下,國人們居然以下犯上,羣起而攻之,將衛成公驅逐到襄牛去居住,並且推舉代表前往五鹿向晉文公再度請求和談。   與此同時,楚軍的救援部隊遭到晉、齊、秦聯軍的阻攔,不能繼續北上;而魯國派公子買率軍進入衛國,也因衛國的政變而陷入進退兩難的困境。   魯僖公突然害怕起來,他似乎有某種預感,覺得晉國很有可能在這次中原混戰中獲得勝利。若果真那樣,爲了救援衛國而得罪晉國,實在是得不償失。但部隊已經派出去,現在下令收回的話,楚成王又肯定很不高興。   如何是好呢?   任何看似進退兩難的問題都難不倒缺德的人。魯僖公很快想到了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他把軍隊撤了回來,以示不與晉國爲敵;又殺了公子買,派人將人頭送給楚成王,說:“公子買沒有完成救援任務,擅自回師,寡君十分惱怒,但是也沒辦法,只能殺了公子買,拿他的人頭來向您請罪!”   《春秋》記述此事:“公子買戍衛,不卒戍,刺之。”說公子買奉命保衛衛國,沒有完成任務,被刺殺。這個說法與魯國官方的說法基本一致,但史官的筆毒見於一個“刺”字。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本來可以大大方方用個“殺”字。然而魯僖公要公子買死,名不正言不順,實爲陷害忠良,濫殺無辜,但又不能明說,因此用個古怪的“刺”字,留待後人去猜想。   我想說的是,一個缺德的領導背後,總有一批倒黴到隨時準備背黑鍋的下屬。   現在衛國已經不是問題了,晉文公沒有浪費太多時間,迅速揮師南下,進攻曹國,包圍了曹國的國都陶丘。這時候他指揮的部隊不僅僅是晉國三軍,還有加入到晉軍中的齊、秦兩國部隊。   晉軍集中力量進攻陶丘的城門,曹國人拼死抵抗,一次又一次打退敵人的進攻。晉軍死傷累累,在陶丘城下留下大量屍體,仍然沒有取得任何進展。   冷兵器時代,攻城是一項極其艱苦的工作。《孫子兵法》曾這樣描述:“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爲不得已。修櫓轒(fén)轀(wēn),具器械,三月而後成;距堙,又三月而後已。將不勝其忿而蟻附之,殺士卒三分之一,而城不拔者,此攻之災也。”   將孫子的這段話翻譯成現代文:最上乘的用兵之法,以謀略取勝;其次以外交取勝;其次以打敗敵人的軍隊取勝;攻城是下下之策,是不得已而爲之的辦法。爲了攻城,光準備器械就得三個月;如果一時攻不下,就得在城外修築土丘圍城,又得三個月;如果還攻不下,攻方將領難免心浮氣躁,驅使士兵像螞蟻一樣進攻,搞人海戰術,死傷更加慘重,有可能高達三分之一以上,而敵城仍然屹立不拔——這就是攻城的災難。   這段論述,生動地反映了攻城的艱辛,也體現了孫子“不戰而屈人之兵”的指導思想。回想起來,齊桓公和管仲縱橫中原三十年,雖然以強大的武力作爲後盾,但總是儘量避免戰爭的發生,更多采用外交和謀略來解決問題,與孫子的思想不謀而合。而現在,晉文公剛出江湖,就在陶丘城下陷入攻城的困境,勇氣雖然可嘉,謀、交略嫌不足。   當然,從另外一個角度來看,晉文公之所以強攻陶丘,與其救援宋國的戰略目標有關。宋國在楚軍的進攻之下,已經岌岌可危,如果不盡快解決曹國而對宋國直接施以援手,那麼當晉軍與楚軍主力相遇的時候,曹軍勢必成爲晉軍的後顧之憂。因此,救宋必先破曹,攻城雖是下策,卻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晉文公本來以爲,以晉國三軍的實力,加上齊、秦二國之助,攻下陶丘只是小菜一碟。沒想到,這碟小菜卻是如此難啃。曹國人不但打退了晉軍的進攻,還採取心理戰術來削弱晉軍的鬥志——將晉軍留下的屍體掛在城牆之上。這一招非常狠毒,晉軍士兵看到如此場景,又憤恨又驚懼,箭不敢射,石頭不敢扔,梯子也不敢搭,生怕破壞了同袍的屍體,攻城一時陷於停頓。   有人給晉文公獻了一條“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計謀:將晉軍部隊遷到陶丘郊外的曹國公墓去駐紮,並且宣稱,要挖曹國人的祖墳作爲報復。   祖墳被挖,那是天都要塌下來的大事。而挖人家祖墳,也是缺德得不能再缺德的事,如果不是有曹國人掛屍在先,晉國人也不敢這麼做——人嘛,畢竟還是有底線的。曹國人聽到這個消息,無不感到恐懼,而且愧疚萬分。他們立刻派人與晉國人談判,要求晉軍趕快撤出公墓,別再騷擾他們祖先的神靈。   晉文公很爽快,說行啊,只要你們將晉軍的屍體都收拾好,裝在棺材中送還給我們,我們就馬上撤出公墓,這仗該怎麼打還怎麼打,大家都別再耍小聰明出毛招了。   這個要求一點也不過分,曹國人當然答應。幾天之後,他們將晉軍的屍體收斂妥當,用牛車拉着幾百具棺木,打開城門送往晉軍大營。隊伍剛出來三分之一,聽得城外一通鼓響,無數晉兵從四面八方湧過來。曹國人情知上當,想關門,門卻被牛車堵了個嚴實。手忙腳亂的工夫,晉國人已經控制了城門,陶丘城陷落了。   曹共公當年好奇心作怪,偷看晉文公洗澡,現在爲此付出了慘重的代價。晉文公當衆數落他的罪狀,總共有三條:   第一,不用僖負羈這樣的賢臣;   第二,小小曹國,居然有“乘軒者”(大夫)三百人,政府官員嚴重超編;   第三,不尊重貴人,偷看人家洗澡。   根據《左傳》的記載,僖負羈當年揹着曹共公給重耳送飯,並非出於他自己的意願,而是他老婆勸說的結果。就算是他自己的意願,因爲送過一頓飯,就被稱爲賢臣,也實在是太帶有主觀色彩了。但是對於晉文公來說,滴水之恩,湧泉相報,現在正是時候。爲了表達對僖負羈的敬意,他還特地給部隊下了一條命令,不許任何人闖進僖負羈的宅子,違者斬首。   晉國軍中,有兩個人情緒不佳,那就是魏犨(chōu)和顛頡。這兩個人都曾跟隨晉文公流亡列國,然而回國之後並沒有受到重用。一年前晉文公作三軍,起用了郤谷、郤溱、先軫、欒枝等新人,魏犨僅僅擔任戎車護衛,顛頡更是榜上無名,使得他倆愈發忿忿不平。現在打下曹國,僖負羈僅僅因爲一飯之恩,就受到晉文公如此厚報,進一步加深了這兩個人的不滿。   爲什麼外人一頓飯,勝過咱們那十幾年的不離不棄呢?   魏犨和顛頡想不通,湊到一起喝悶酒。酒入愁腸,化作滿腔怨言。喝着喝着,魏犨有了一個邪惡的念頭,他湊到顛頡的耳邊一說,顛頡立馬錶示贊同。   當天夜裏月黑風高,兩人各自帶着親兵,抱着柴禾來到僖負羈家附近,將柴禾團團圍住他家院子堆放好,把前後幾扇門都用鏈條鎖上。魏犨一聲令下,親兵們點燃柴禾,又將數十個火把扔進院子。霎時間四處火起,院裏的人從睡夢中驚醒,男女老少亂成一團。魏犨喝得有十二分醉了,聽到裏面哭爹喊娘,報復的快感油然而生,竟然忘記自己是在做見不得人的事,舉着一把長刀又蹦又跳,吆喝着親兵:“把守好各個門口,不許放一個人出來!”不料樂極生悲,突然間一段燒得滾燙的院牆轟然斷裂將他壓倒。   顛頡嚇得立馬酒醒了,連忙扒開磚頭,將魏犨扛在肩上,帶着親兵逃離作案現場。回到家找來軍醫一看,魏犨整個胸部被燒傷,傷勢之重,至少要臥牀半個月才能恢復。   而僖負羈一家數十口,全部葬身火海。   晉文公帶着羣臣趕到現場的時候,只看到一堆灰燼。軍法官四處調查,沒費多少力氣,就查出案件的兇手是魏犨和顛頡。魏犨身長八尺,力能搏虎,是晉國軍中數一數二的勇士,熊熊火光中,有誰會認不出他的身影,聽不到他的聲音?將魏家的親兵抓來兩個一拷問,便將當晚發生的事情弄個明明白白。   晉文公大爲光火。燒死僖負羈一家本來就是嚴重的罪行,公然違抗他的命令更不能容忍。他決定將這兩個罪犯斬首示衆,以肅軍紀。   顛頡本事平平,殺了就殺了。但魏犨是員猛將,本事非同小可,殺了未免可惜。   爭霸天下,最需要的是什麼?   人才。   晉文公考慮再三,派趙衰到魏犨住處探望病情。他的想法很簡單,魏犨如果傷勢太重,也就沒有了價值,留着也是個廢物,不如殺掉。   魏犨雖然是個粗人,卻也知道趙衰此來的目的。他命人給自己包紮好傷口,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見到趙衰一揖到地,行了個大禮。   “老魏啊,你怎麼突然跟我客氣起來了呢?這可不是你的風格呀!”趙衰說着,故作親暱,在魏犨胸前用力捶了兩下。魏犨疼得撕心裂肺,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還笑容可掬地說:“應該的,應該的,您是領導嘛!”   “哎呀,什麼領導不領導!咱們可都是主公身邊的老人了,一起喫苦流亡,情同手足,你這樣稱呼多生分!”說到這裏,趙衰側過頭瞟了魏犨一眼,只見這傢伙仍然一臉天真的憨笑,便將話鋒一轉,突然問道,“最近身體還好吧?”   “好,好得很!不信你看。”魏犨說着,跑到院子裏,一口氣做了三百個俯臥撐,接着又做了三百個跳躍。   “夠了,夠了。”趙衰笑道,“我只是隨便問問,你還是那個急性子脾氣,有甚於當年啊!”   趙衰剛剛離開,魏犨便癱倒在地上,雙手捂住胸口,滿地打滾。疼歸疼,命是保住了,僅僅被撤去了戎車護衛之職,由舟之僑取而代之。顛頡則沒有這麼好命,被拉出去砍了頭。   處理完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宋國的使者門尹般也來到了陶丘,他給晉文公帶來一個信息:“如果再不加緊派兵救援,宋國就要被楚國消滅了。”   門尹般絕非誇大其辭。自去年冬天到現在,宋國以區區一國之力,抵抗楚國及其僕從國的進攻已經三個多月,商丘城岌岌可危。即便門尹般不來報告,晉文公猜也猜得到宋國的形勢危急。   晉軍伐衛侵曹,目的就是牽制楚國,救援宋國。現在衛、曹兩國均已告解決,楚成王仍然不爲之所動,死死咬住宋國不放,顯然,晉國的牽制戰略沒有起到預期的效果。   要救援宋國,只能繼續揮師南下,與楚國大軍面對面地決戰。但這樣一來,晉軍勞師襲遠,而楚軍以逸待勞,戰爭的主動權就握在了楚國人手裏。另一方面,晉國的盟友秦國和齊國對於是否主動尋釁楚軍也持不同意見,如果晉軍一定要南下,秦軍和齊軍很有可能停留在曹國,作壁上觀。   僅以晉國三軍奔襲楚軍,勝算微乎其微。但如果坐視不救,宋國必定會背棄晉國,轉而投向楚國的懷抱,這對晉文公來說,將是一個難以接受的打擊。   他只能想辦法繼續牽制並調動楚軍,迫使其離開宋國,主動來找晉軍決戰。   新任中軍元帥先軫提出一套解決方案:   一方面要求宋國人以重金尋求齊、秦二國的幫助,請齊、秦二國向楚國呼籲停戰;   另一方面,在齊、秦二國呼籲停戰的同時,晉國將曹共公囚禁起來,並把衛、曹二國的土地贈送給宋國。   楚成王得知此事,定然惱怒,不同意齊、秦二國的停戰呼籲。而齊、秦二國接受了宋國的重金賄賂,又惱怒於楚國人的蠻不講理,必定會全力以赴,與楚國人一戰。(反之,如果楚成王同意停戰,則正中晉文公下懷,以和平方式解決宋國問題,功勞還是他的。)   先軫的方案,好比將一個燙手的山芋強行塞到楚成王手裏,他接或是不接,都將處於極爲不利的位置。   晉文公採納了先軫的建議。   先軫的計謀高超,楚成王的警惕性更高。齊、秦兩國使者一進楚軍大營,他便嗅到了可疑的味道。不久又聽到晉國瓜分衛、曹兩國的土地轉手送給宋國的消息,更加證實了他的想法:這是晉文公給他佈下的一個圈套。   以楚成王的脾性,自然不會答應齊、秦兩國提出的停戰呼籲,讓晉文公坐收漁翁之利。但是拒絕的話,齊、秦兩國就被徹底推向晉國那一方,成爲楚國的敵人了。三個大國聯合起來,在兵力上已經超過了楚軍,而且很有可能導致魯、鄭、陳、蔡等同盟見風使舵,倒戈一擊。   楚成王思前想後,作出一個出人意料的決定:撤軍回國。   作爲一個牌桌上的老手,他清楚地知道,當對家將所有好牌都抓在手裏,而且上下兩家都傾向於支持對家的時候,最好的辦法就是——我不玩了。   楚國人辦事歷來雷厲風行。當天晚上,楚成王帶着自己的衛隊開始從宋國撤離,退回到楚國境內的申縣建立指揮部,在那裏繼續指揮全局。同時命令鎮守谷城的申叔侯撤軍,命令圍攻商丘的成得臣放棄進攻宋國,將部隊迅速撤回楚國。   楚成王深知成得臣不甘心就這樣放棄,還派人專門給他帶去一封信,信上說:“晉侯在外流亡了十九年,什麼樣的苦都喫過,最終還是得到了晉國,這是因爲老天眷顧他,而且幫助他排除了障礙。天命如此,非人力所能廢。兵書上說,敵我旗鼓相當則避而不戰;又說,要知難而退;還提到,不要和有仁德的人作戰。現今的情況就是這樣。請你一定遵照命令,穩妥安排退軍事宜,不得有誤!”   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跑,拿得起、放得下才是真英雄。但成得臣看到這封信,第一反應不是服從,而是產生了一個錯誤的判斷:有人在楚王面前說我的閒話。   自子文讓賢以來,成得臣就擔任了楚國的令尹。令尹乃是楚國的首席執政官和軍事指揮官,出征宋國本來也就是他分內之事。然而楚成王一開始並沒有考慮讓成得臣擔綱,而是請已經退居二線的子文出馬,明顯是不放心將這麼大的軍事行動交給成得臣指揮。雖然子文用消極怠工的辦法逼迫楚成王起用成得臣,而且成得臣一出馬就贏得了大衆的滿堂喝彩,但在成得臣心裏,已經埋下了自卑的陰影。   他迫切需要通過這場戰爭來證明,自己並不比子文差。   但是沒想到,這仗一打就是三個月,商丘城近在眼前,卻總是屹立不倒。恰在這時候,他又收到了退兵回國的命令。對於成得臣來說,這道命令無疑是一道催命符。他絕望地認爲,自己這次無功而返,必定使楚成王更加懷疑他的能力,同時也會使國內產生一種“子玉不如子文”的輿論。   不是曾經有個小孩說過“給子玉兵車超過三百乘,肯定有去無回”的話嗎?連小孩子都敢這樣大放厥詞,還不知道有多少人等着看他成得臣的笑話。   怕是有人嫉妒他年紀輕輕就當上了令尹,擔心他攻下商丘城,立下蓋世奇功,因而向楚王進了饞言,命令他趕快從宋國撤軍。這個念頭在成得臣腦子裏一閃過,立刻變成了鐵定的事實。   既然是這樣,那我就徹底打敗晉國軍隊,讓你們這些閒人看看我的厲害!   成得臣派人到申縣給楚成王送去一封信,請求與晉軍一戰。信中寫道:“並非我想立功,而是希望通過這次戰爭堵住某些人的嘴。”   “混蛋!”楚成王氣得差點跳起來。但是多年的執政經驗使得他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沒有當着使者的面發火。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成得臣,居然將戰爭當成了賭氣的工具,他難道不知道,戰爭不是遊戲,戰爭是會死人的,稍有不慎就會給國家帶來巨大的災難嗎?楚成王很後悔沒有堅持己見,將軍國大事託付給了這樣一個不負責任的人。可現在又有什麼辦法呢?遠征軍的主力還在宋國,如果此時撤換成得臣,恐怕引起軍心混亂,被晉國人趁火打劫。更可怕的是,成得臣很有可能擁兵爲亂,反過來進攻楚國,那樣的話,事情就不可收拾了。   既然成得臣要戰,那就讓他戰吧,給他一個教訓也好。楚成王這樣想着,最終答應了成得臣的請求,但是隻派了“西廣、東宮與若敖之六卒”前去增援成得臣。   簡單說明一下,在春秋年間,各國都蓄養着一定規模的宗族武裝,稱爲“私卒”或“族兵”,一般由國君或卿大夫的親族組成,相當於後世的“親兵”。私卒的規模不大,但是裝備精良,訓練有素,戰鬥力極強,是各國軍隊中的精銳部隊。根據楚國的傳統,楚王本人擁有的私卒,共計兵車三十乘,分爲東西兩廣,每廣十五乘;楚國大子(太子)的私卒稱爲東宮之卒,規模必定小於楚王的兩廣;而所謂若敖之六卒,則是成得臣的宗族親兵六百人。   這樣看來,楚成王派去增援成得臣的部隊,就是楚王的衛隊兵車十五乘,大子的私卒估計也不超過兵車十五乘,還有成得臣的族兵六百人。作爲精銳部隊,這批援助不算大,也不算小。加上原來在宋國的楚軍遠征軍主力部隊,應當可以和晉、齊、秦三國聯軍勢均力敵。   成得臣並非有勇無謀之輩。得到楚成王的增援部隊之後,他沒有馬上揮兵北上,而是派了一名叫宛春的使者前往晉軍大營,對晉文公說:“您不是想救宋國嗎?我來和您做一筆交易,請您恢復衛侯和曹伯的國君地位,我願意放棄圍攻宋國。”   言下之意,只要晉國放過衛、曹兩國,楚國就放過宋國。這等於是將晉國踢給楚國的球又踢回去了。   晉文公開了一個會來討論成得臣的要求。   狐偃拍案而起:“這個子玉(成得臣字子玉)也太無禮了!他是臣,您是君,他憑什麼跟您來做交易?而且您救宋國,只是一件功勞;他救衛、曹兩國,是兩件功勞。這個人不懂禮節,又貪功好利,咱們得好好教訓一下他!”   先軫站起來拍拍狐偃的肩膀,慢悠悠地說:“我反倒覺得,不妨答應他。子玉一句話,三個國家得到安寧;我們一句話,三個國家陷於滅亡,無論如何是我們理虧。不答應他的話,就等於放棄了宋國,我們本來就是來救宋國的,到頭來卻放棄了宋國,諸侯會怎麼看?楚國人的這個建議,對宋、衛、曹三國都是恩惠,我們不答應,必定會引起這三個國家的怨恨,對我們大大不利。”   狐偃雙手一攤,憤憤地問:“難道咱們就這樣受他擺佈,往他畫好的圈裏跳?”   “當然不是。”先軫笑着說,“何必便宜了子玉小子,我們私下和衛、曹兩國交易,答應衛侯、曹伯復國,離間他們與楚國的關係。然後將宛春拘禁起來,激怒楚國人,引誘他們前來作戰!”   皮球踢來踢去,還是原來的策略,誘使楚國人主動尋戰。   晉文公再一次採納先軫的計謀,將楚國使者宛春拘禁在衛國,又派人與衛成公、曹共公達成祕密交易:晉國同意他們復國爲君,條件是他們要與楚國斷絕關係。   成得臣給晉文公出這個難題,本意是想陷晉國於不義。孰料先軫看穿了他的意圖,反客爲主,致使楚國失去了衛國和曹國兩個盟友,可謂是偷雞不成,反蝕一把米。   遭受這個打擊之後,成得臣再也沉不住氣了。公元前632年四月,他發動全軍自宋國出發,進攻晉國軍隊。   成得臣這一動,宋國人立刻就鬆了一口氣,晉文公更是欣喜若狂,他命令全軍立即收拾家當,準備逃跑。   晉軍大營中,除了先軫等幾位核心人物,幾乎所有軍官對於晉文公的這一命令感到不解。他們吵吵鬧鬧地去找狐偃,責問他說:“咱們在這裏百無聊賴地等了一個多月,不就是盼着楚軍主動出擊嗎?現在楚軍送貨上門了,我們卻拔腳就跑,是什麼道理?”有的人說得更尖銳:“成得臣不過是楚國的令尹,如果我們主公親自掛帥的軍隊被他趕得到處跑,豈不是奇恥大辱?更何況楚軍自去年出師伐宋,已經四個多月,師老無功,軍心必然渙散,我們爲什麼還要躲着他們?”   “非也。”狐偃捏着八字須,慢條斯理地說,“出師有名,則爲壯;出師無名,則爲老。並非出師的時間越久,就越疲憊。當年如果沒有楚王的支持,主公也沒有今天,退三舍之地以避其鋒芒,是爲了信守諾言,報答楚王的恩情。如果自食其言,楚國人會覺得他們受了欺騙,同仇敵愾,士氣反而會大振,怎麼可以說‘師老’呢?我們退讓,如果楚軍也就此打道回府,那也是件好事;如果楚軍死咬着不放,理虧的就是他們,那才叫‘師老’,明白嗎?”   按狐偃的說法,打仗就是論理,誰有理,誰就會獲勝。事實當然不是這樣。晉軍避讓楚軍,表面上是實踐晉文公當年“退避三舍”的諾言,最根本的目的還是誘敵深入,尋找有利的戰機。   統一了認識後,晉軍一口氣退了九十里,退到了衛國的城濮。這裏離宋國已經有點遠了,楚軍將士都不想再追下去,紛紛要求退兵回國。但是在成得臣看來,晉軍的後退正是膽怯的表現,他不顧屬下的強烈勸阻,堅持要在城濮與晉軍展開決戰。   當時駐紮在城濮的,除了晉國軍隊,還有宋成公率領的宋國部隊,國歸父、崔夭率領的齊國部隊,以及公子憖(yìn)率領的秦國部隊。成得臣則令楚軍背山紮營,與各國部隊針鋒相對。   事到如今,一場空前的大戰是不可避免了。   【第一次晉楚大戰:城濮之戰】   城濮之戰是春秋時期第一場大規模的爭霸戰,以晉、楚兩國爲首,當時四個最強大的諸侯國和幾乎所有二流國家都參與了這場戰爭。衆所周知,戰爭的結果是楚國失敗,晉國勝利。這場看似在一天之內就結束的戰爭,其實是一個持續長達四個月的過程。四個月中,交戰雙方大量使用謀略、外交、心理博弈和軍事手段,經歷了諸多周折,纔來到城濮這個小地方,面對面地拔刀相向。   孫子說:“善戰者,制人而不制於人。”意思是善於用兵的人,可以調動敵人前來求戰,而不會被敵人調動。城濮之戰前的四個月,晉國人一直有計劃地使用牽制戰略,企圖迫使楚國人離開宋國,北上尋求決戰。而當這一天終於來臨的時候,晉文公又突然感到了一絲害怕。   他害怕楚軍的戰鬥力。   齊桓公縱橫中原三十年,尚不敢與楚國人放手一搏;宋襄公不自量力,在泓水被楚國人打得頭破血流。他,會步宋襄公的後塵,成爲衆人的笑柄嗎?   這種擔憂,在他遠遠地觀望了楚國人嚴整的營寨之後,變得越來越強烈。有一天,他聽到自己的營寨中有人在唱:“原野之草茂而盛,我們舍故土而謀新地。”唱者無心,聽者有意,晉文公把羣臣召集起來,問大家這首歌究竟預示着什麼。   狐偃看出了他心裏的猶豫,很直接地說:“開戰吧,打敗敵人,就可以號令諸侯。萬一不能打敗敵人,咱們退守晉國,有山河之險,也沒什麼好怕的!”   晉文公低下頭,問道:“那我們欠楚王的恩情呢?”   這句話充分暴露了他臨陣的膽怯。大敵當前,不去想怎麼打敗敵人,而在唸叨敵人的恩情,難道不是很滑稽嗎?   欒枝與狐偃相互對視了一下,馬上接口說:“漢水以北諸多姬姓諸侯,都已經被楚國消滅盡了,您不能因爲楚王的小恩小惠而忘記這種奇恥大辱啊。別猶豫了,打吧!”   晉文公很快地看了欒枝一眼,又低頭撫弄着茶杯說:“我昨晚做了一個夢,夢見我和楚王打架,他將我打倒在地,而且伏在我身上吸我的腦髓,好可怕!”   “那是好事。您以面朝天,是得天下;楚王以面朝地,是伏首認罪。”狐偃即刻高聲說道,聲音中滿是興奮。   晉文公看看欒枝,又看看狐偃,再看看欒枝,深深吸了口氣,說:“那麼,準備開戰吧。”   晉文公這個所謂的夢,是確有其事,還是他編出來的,史學界沒有過多的研究。但是,不管這夢是真是假,都說明了他在潛意識裏很害怕與楚國人開戰,因而找出種種理由來逃避這場戰爭。   欒枝和狐偃及時斷絕了他要逃避的念頭。   就在此時,對面的楚軍大營中,成得臣也做了一個奇怪的夢。他夢見黃河之神突然顯靈,並且對他說:“把你的馬冠馬纓都給我,我將賜給你孟諸之麋。”   說明一下,成得臣有點小手藝,從楚國出征之前,他親手用鹿皮和玉石打造了一套馬飾,但一直沒捨得用。孟諸是宋國的一個大湖的名字,麋則是湖邊水草豐美之地。黃河之神要用孟諸之麋換成得臣的馬飾,喻意很明白:你給我馬飾,我就讓你得到宋國。   這筆生意實在是太划算了,但是成得臣也不知道怎麼想的,回覆了黃河之神兩個字:“不行。”   醒來之後,他還將這個夢講給屬下衆將聽。衆人面面相覷,不知道說什麼好。他的兒子成大心和部將鬥宜申越想越不對勁,但又不便直接勸諫他,於是請一個叫榮黃的人前去做工作。   成得臣一聽榮黃的來意,連忙擺擺手說:“不可能,那是我的心愛之物,誰都不給,勸也沒用。”   榮黃不死心勸道:“只要對國家有利的事,就算是死也應該去做,何況只是區區一套馬飾?將它獻給河神,軍心必定大振,您又有什麼好留戀的?”   成得臣不耐煩道:“這裏沒你的事了,出去吧。”   榮黃出來,對成大心和鬥宜申說:“不是神要令尹失敗,而是令尹自己要失敗啊。”   公元前632年四月,成得臣派部將鬥勃前往晉軍大營下戰書。戰書上說:“請派勇士來和我們玩玩,您憑欄觀看,得臣拭目以待。”   晉文公派欒枝答覆說:“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楚王對寡人的恩惠,寡人一直不敢忘懷,至今銘記在心。因爲對楚國懷有這種感恩之情,即便是對令尹您,寡人也十分敬畏,所以才一退再退,來到了這裏。但現在實在是退無可退了,麻煩您轉告手下衆將,整頓好軍備,認真完成楚王的使命,咱們明天一早戰場上見!”話雖謙遜,然而綿裏藏針,鬥志昂然。   第二天清早,晉軍集結了兵車七百乘。晉文公檢閱部隊,滿意地說:“井然有序,可與楚人一戰。”   楚國人擺出來的陣勢是:成得臣自領中軍,並以“若敖六卒”爲中軍護衛,鬥宜申率領左軍,鬥勃率領右軍。至此,成得臣對自己仍抱有必勝的信心,他的戰前演講只有六個字:“今日必無晉矣!”   針對楚軍的陣勢,晉軍進行了深入的研究,發現楚軍的弱點在於鬥勃率領的右軍——有很大一部分人馬是楚國的僕從國陳國和蔡國的部隊,戰鬥力極其有限,而且鬥志也非常薄弱。晉文公命令下軍的胥臣臼季:不必理會楚軍,先集中力量攻擊陳、蔡兩軍,務必一舉擊破,算此戰的頭功。   打蛇打七寸,抓住對手的弱點狠狠打擊,就是兵法的精髓,一點也不深奧。   胥臣臼季深知重任在肩。戰鬥打響後,他命人給戰馬蒙上虎皮,全力以赴,猛攻陳、蔡兩軍。陳、蔡兩軍一觸即潰,並且波及到鬥勃率領的楚軍。沒過多久,鬥勃的部隊也宣告潰散。   與此同時,晉國上、中二軍分別與楚國的左、中二軍發生激烈的戰鬥。看到楚國右軍崩潰,狐毛和欒枝帶領晉國的上軍不進反退,欒枝更命人在戰車後面拖着樹枝奔馳,造成晉國上軍潰敗的假象。鬥宜申率領楚國左軍窮追不捨,經過晉國中軍陣地之時,先軫、郤溱率領中軍的精銳——公族私卒,從中橫插到楚軍的隊列之中,造成楚國左軍極大的混亂,而晉國上軍也殺了個回馬槍,兩面夾擊,將楚國左軍擊潰。   等了四個月的戰爭,居然在不到一個時辰之內便分出了勝負。   成得臣不愧爲一代名將,在失利的情況下仍然鎮定自若,不但保持了中軍的穩定,而且逐漸收攏左、右兩軍的潰散部隊,且戰且退,撤離了戰場。   《春秋》記載:“晉侯、齊師、宋師、秦師及楚人戰於城濮,楚師敗績。”《左傳》則進一步補充道:“楚師敗績,子玉收其卒而止,故不敗。”   根據《左傳》的補充,城濮之戰雖然以楚軍的失敗而告終,但是由於成得臣在最後關頭指揮得當,楚軍並沒有遭到毀滅性的打擊。   但是,對於晉文公來說,這個勝利已經足夠了。   城濮之戰後,晉軍佔領了楚軍的營地,將楚軍遺留下來的糧食大喫大喝了三天,才心滿意足地班師回朝。   四個月前,晉國大軍自絳都出發,經過衛國和曹國去救援宋國。四個月之後,晉文公自衛國返回,卻故意繞道去了鄭國的衡雍,與鄭文公簽訂了盟約。   三個月前,鄭文公才親自跑到楚軍大營,給成得臣送去一支鄭國部隊,幫助楚國人打仗。城濮大戰的第二天,他又派人跑到晉軍大營,請求與晉國交好,晉文公派欒枝出使鄭國,同意了鄭文公的請求。新鄭城頭的這棵牆頭草,真是不管東南西北風都刮不倒。   周襄王得到晉文公打敗楚軍的消息,親自前往衡雍表示祝賀。雖說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但對於晉文公來說,天子的這朵花送得還真是時候。沒有天子的祝賀,城濮之戰僅僅是城濮之戰;有了天子的祝賀,城濮之戰就變成了晉文公稱霸天下的標誌性事件。   爲了迎接周襄王的到來,晉文公下了大手筆,命人在踐土建造了一座王宮,以供周襄王居住。五月份,在踐土王宮舉行了一系列令人眼花繚亂的慶祝活動:   先是舉行了盛大的獻俘儀式。據《左傳》記載,在天子面前列隊經過的共計有俘獲的楚軍披甲戰車一百乘、楚軍步兵一千人。鄭文公擔任了獻俘儀式的司儀。這一切,彷彿一百多年前的歷史重演,那還是周平王東遷年代,晉文公的先祖晉文侯打敗犬戎部落,曾在雒邑舉行大規模的獻俘儀式,當時擔任司儀的是鄭國的先君鄭武公。可想而知,現在要鄭文公擔任司儀,就是爲了循當年的舊例,以增加這次獻俘儀式的歷史使命感。   另外需要再次說明的是,根據周禮,諸侯獻捷於天子,只能是在有功於四夷的情況下。晉文公搞了這次獻俘儀式,等於把楚國又視爲蠻夷之國,開除在中國之外了。   幾天之後,周襄王設宴款待晉文公,不但賜給晉文公帛禮,還舉行了隆重的策命儀式。王室的卿士尹氏、王子虎和內史叔興父三人受天子之命,策命晉文公爲“伯(bà)”,也就是諸侯之長。周襄王還賜給晉文公如下物品:   一、大輅之服和戎輅之服(禮服和軍服,相當於清朝的黃馬褂);   二、紅弓一百張、紅箭一百支、黑色弓箭一千副(儀仗,不是用來打獵的);   三、御酒一缸(以黑米釀造,滋陰又壯陽的好酒);   四、虎賁之士三百人(像老虎一樣勇猛的戰士);   五、晉文公擔任“伯”的委任狀,上面寫着:“天子委任叔父,奉天任命,維護四方穩定,消滅天子不喜歡的事物。”(這個很厲害,相當於尚方寶劍,拿着它可以上打昏君,下斬奸臣。)   晉文公再三推辭,被逼不過,只得從命,他強忍着心裏的興奮,鄭重其事地說:“重耳再三拜謝,謹奉天子艱鉅而光榮的使命。”   在踐土期間,晉文公三次朝覲周襄王,以示尊崇。五月下旬,晉、魯、齊、宋、蔡、鄭、衛、莒等國在踐土的王宮舉行會盟,周襄王派王子虎擔任主持。會議制定並公佈了“踐土宣言”:共同扶助王室,互不侵害。如果違背此誓,神明降罪,其軍受損,國家不保,禍及後人,不分老幼。   踐土之盟,標誌着自齊桓公之後的新一代霸主產生。這一年,晉文公已經六十六歲的高齡了。   有人歡樂有人愁。城濮之戰成就了晉文公的霸業,也改變了很多人的命運。   首當其衝的自然是成得臣。在回師楚國的途中,成得臣收到了楚成王的一封短信,上面寫着:“您如果回國,將如何面對申、息兩縣父老?”申、息本來都是諸侯國,被楚國滅掉之後,成爲楚國的兩個縣。從這封信上來看,成得臣在城濮之戰中損失的左、右兩軍部隊,兵源主要來自申、息兩縣。   輕飄飄的一句話,壓在成得臣心上卻重若千斤。楚國軍法歷來嚴酷,當年楚文王出征巴人受挫,鬻(yù)拳猶且將他拒之門外,現在成得臣不遵君令,強行要求與晉國開戰,並且被打得鎩羽而歸,等待他的命運可想而知。   成得臣將楚成王的這封信視爲令他自殺的指示。成大心和鬥宜申都勸阻他,要他還是等到回國見到楚王再說。但成得臣是個急性子,等了兩天,沒有等到楚王赦免他的命令,走到一個叫連谷的地方,趁人不備,還是自盡了。   鬥宜申打算追隨他而去,也上吊自殺,沒想到繩子不牢靠,半死不活之際,突然斷掉。正在此時,楚成王的第二個信使恰好趕到,宣佈赦免成得臣和鬥宜申死罪,鬥宜申因而撿回了一條命。   對於成得臣的死,楚成王感到相當懊悔。原因之一,成得臣雖然剛愎自用,不是一個合格的帥才,但不失爲一個優秀的將才,只要使用得當,仍然能夠爲楚國做很多事。原因之二,很久以前,曾經有一個叫矞(yù)似的巫師對楚成王說,“您、子玉和子西(鬥宜申)三位都將因剛強而死。”楚成王給成得臣寫過那封短信後沒幾天,突然回想起矞似說的話,連忙派人前去赦免成得臣和鬥宜申的死罪,結果只救下鬥宜申。懊悔之餘,楚成王任命鬥宜申做了商縣的縣公,沒過多久又改任楚國工尹,掌管百工。他也許覺得,讓鬥宜申做一份沒有什麼危險的工作,可以避免其因剛強而死,同時也避免自己被矞似的烏鴉嘴說中吧。   晉文公聽到成得臣自殺的消息,喜形於色,說:“這傢伙再也害不到我了!”後來晉文公聽說蒍(wěi)呂臣擔任了楚國的令尹,更加放心地說:“蒍呂臣只求自保,胸無大志,不足爲懼。”   以此看來,晉文公雖然在戰場上打敗了楚國人,在心理上卻仍然將楚國視爲最可怕的敵人。天下的霸主尚且如此害怕楚國,其他諸侯對楚國畏懼就可想而知了。   城濮之戰中,晉軍內部也發生了一些問題。晉國的中軍在一片沼澤地中遇到大風,丟失中軍戰旗,掌旗官祁瞞因失職之罪,被軍法官當場斬首示衆。回師途中,晉文公的戎車護衛舟之僑思家心切,不顧軍令私自回家,被處以死刑。晉文公以其賞罰嚴明獲得了民衆的尊敬,《左傳》也表揚說:“晉文公是個公正的人,處死顛頡、祁瞞、舟之僑三個人,國民都很信服。”並且用詩經中“惠此中國,以綏四方”的詩句來形容晉文公刑賞得當。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被改變命運的人物是衛成公。城濮之戰前,他就因爲想與楚國合作,而被國民趕到了襄牛。城濮之戰後,他連襄牛都覺得不安全了,連夜逃往楚國。經過陳國的時候,他聽到晉文公在踐土大會諸侯的消息,於是在陳國暫住下來,並派大夫元咺(xuān)輔佐他的弟弟叔武攝政,代表衛國參加了踐土之盟。   沒過多久,有人跑到陳國向衛成公告狀,說元咺已經奉叔武爲君了。元咺的兒子元角一直跟隨着衛成公,聽到這個謠言後,衛成公不問青紅皁白,派人把元角給殺了。元咺很傷心,但仍然盡心盡力地侍奉叔武,守衛着衛國。   踐土之盟後,衛國正式脫離楚國而依附晉國。晉文公根據當初的約定,允許衛成公回國復位。叔武也派人前往陳國熱情邀請衛成公回國。但是衛成公是個疑心很重的人,此前被國人驅逐,又有叔武要搶奪君位的傳聞,使得他很害怕這是一個圈套,擔心自己回去之後被人謀害。   爲了確保國民對他沒有二心,衛成公派大夫寧俞爲代表,與衛國國民的代表在宛濮舉行會議。   說起這位寧俞,在中國歷史上也是頗有名氣的人物。孔夫子就曾經說過,“甯武子,邦有道則智,邦無道則愚。其智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這位“其愚不可及”的甯武子就是寧俞,因其死後諡爲“武”,故得名。在孔夫子看來,寧俞是個聰明人,國家政治清明的時候,他表現得很睿智;國家政治腐敗的時候,他就裝瘋賣傻,明哲保身。他的睿智別人或許學得到,他那裝傻的本領卻是無出其右,連孔夫子本人都自嘆不如。   但是,從寧俞在宛濮之會上的表現來看,倒不是那種“見勢不妙,拔腿就跑”的政治滑頭,而是一個極具煽動力的演講家,比之那些巧舌如簧的古希臘、古羅馬政客也毫不遜色。且讓我們來聽聽他對衛國國民的演講:   “上天降罪於衛國,致使君臣不和,在投靠晉國還是投靠楚國的大問題上產生分歧,所以纔有今天的憂患。現在上天開啓了我們心中的良知,讓我們拋棄政治紛爭,重新團結在一起。試問,如果沒有留守在國內的人,誰來保衛社稷;如果沒有在外奔波的人,誰來看護牛馬?讓我們同心同德,請求上天堅定我們的信心,不再降禍於衛國。自今而後,在外奔波的人不要居功自傲,在內居守的人也不要擔心秋後算賬。如果違背誓言,互相攻擊,請神明和祖宗明察秋毫,降罪於他!”   據《左傳》記載,宛濮之會確實在很大程度上消除了國民對衛成公的心理隔閡,真心實意地等着衛成公回來。但是衛成公的心病還是沒有解決,這塊心病就是叔武。   某一天早上,叔武正在宮中洗頭,門外突然有人大聲喊道:“衛侯回國啦!”   咦,不是說好三天後纔回來的嗎?叔武雖然有點驚奇,但是急於見到兄長的心情使得他來不及細想,提着溼淋淋的頭髮就跑出公宮:“在哪裏,在哪裏?來人啊,快準備迎接國君。”   遠遠地,一乘馬車疾馳而來,馬車上確實是衛成公的旗號,車上的人卻不是衛成公,而是他的貼身護衛公子顓犬和華仲。看到叔武跪在宮門口,公子顓犬也不搭話,弓弦響處,一支利箭準確地釘在了叔武的咽喉上。   “哥哥,你……”叔武嘴裏咕嚕了一句,鮮血湧出,頹然倒地。他至死也不明白,自己奉命看護國家,又主動邀請衛成公回國,爲什麼會落得如此下場?   沒有人看得明白。但真正的好戲還在後頭。沒過多久,衛成公趕到了,一看到叔武的屍體,他就捶胸頓足,號啕大哭,連問:“這是誰幹的,這是誰幹的?”   有人指了指公子顓犬。一羣衛士蜂擁而上,不容分說,將公子顓犬當場斬首示衆。   我只能說,衛成公是那個年代當之無愧的“表演帝”。   元咺聽到這個消息,既不哭也不鬧,收拾兩件衣服,逃到了晉國。   見到晉文公,元咺將一捆厚厚的竹簡遞上。這捆竹簡,用後世的話來說,就是狀紙或者起訴書。他跑到晉國來,就是要打一場官司,告衛侯謀殺叔武。   大夫跑到別的國家去告自己的國君,有史以來估計也是頭一遭。   晉文公收到這捆起訴書後,批了幾個字:“擇日開庭。”於是一個月後,這場官司在晉國絳都開庭審理了。   根據《左傳》記載,這次庭審還搞得挺像那麼回事。到場的有原告元咺、被告衛成公,還有被告的助手寧俞、被告的替身鍼(zhēn)莊子(原告與被告身份不對等,因此要用替身)和辯護律師士榮(衛國的刑法官)。審判員由晉國的法官擔任。   庭審的過程沒有任何記載,只記錄了結果是衛成公敗訴。法庭當場宣判:   一、士榮死刑;   二、鍼莊子刖刑;   三、寧俞忠義可嘉,免於起訴;   四、衛成公囚禁之刑,服刑地點在王城雒邑,寧俞負責給他送飯洗衣服;   五、元咺即日回衛國,奉衛成公的弟弟公子適爲君。   衛成公在雒邑囚禁了一年多,晉文公想斬草除根,命令醫生給衛成公看病開藥,並在藥裏面下毒。寧俞覺察到不對勁,以重金買通醫生,減少了藥裏的毒量,衛成公才得以保住性命。   公元前630年,魯僖公出面爲衛成公求情,分別贈送給天子和晉文公白玉十雙。天子受了這筆厚禮,也向晉文公求情。於是,這一年秋天,衛成公被釋放回國。   經歷了諸多磨難的衛成公不改其狡詐的本性。回國之前,他派人祕密會見了衛國的大夫周顓和冶廑,許諾說:“如果你們幫助我復位,我將提拔你們爲卿。”   周顓和冶廑如約殺了元咺、公子適和公子適的同母弟弟公子儀,迎立衛成公再度爲君。然而,就在兩人穿上卿的衣服,來到大廟裏準備接受任命的時候,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周顓走在前面,剛跨進大廟的門檻,就萎然倒地,無疾而終。冶廑一看勢頭不對,連忙把衣服脫下來,表示不要求當卿了。   當時人們都認爲,這是元咺的鬼魂在報復周顓。《左傳》對於元咺,沒有過多評價,然而敘述周顓和冶廑殺公子適的事情,用的是這樣一句:“周、冶殺元咺及子適、子儀。”請注意,用的是“殺”子適,而非“弒”子適,這說明左丘明對於公子適政權的合法性,是持保留態度的。   元咺跑到晉國去告狀,將自己的國君告倒,而且在晉國的幫助下扶持公子適爲君,在左丘明看來,絕對不是爲臣之道,其實在我們今天看來,將國內矛盾交到國際上去解決,也未必值得肯定。   【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利益】   公元前632年,晉文公是在一系列光彩奪目的事件中度過的。繼城濮之戰、踐土之盟後,這年冬天他又在溫地發動諸侯會盟,討論如何處理對踐土之盟心存不服的國家。參加這次會盟的有晉、齊、秦、魯、宋、蔡、鄭、陳、莒、邾等國的元首或授權代表。會後舉行了大規模的狩獵活動,在晉文公的熱情邀請下,周襄王也親自從雒邑跑到溫地來一試身手,使本次大會增輝不少。雖然孔老二對此頗有微詞,說什麼“以臣召君,不可以訓”,但從天子當時的境況來看,晉文公這麼看得起他,他是斷無理由將自己吊起來賣的。   作爲溫地會盟的成果,這一年冬天,晉文公率領諸侯發動了對許國的進攻,討伐其不服之罪。至於許國到底怎麼“不服”了,《春秋》《左傳》皆無記載,很有可能是許國沒有派人前來參加踐土之盟吧。   伐許途中,晉文公生了一場重病。曹共公的侍臣侯儒花錢買通了晉國的大臣筮(shì)史,要他對晉文公說:“請放曹國一馬。當年齊桓公召集諸侯會盟,幫助邢、衛這樣的異姓諸侯復國;今天您召集諸侯會盟,卻要消滅同姓的諸侯。曹國的先祖叔振鐸,是周文王之子,我晉國的先祖唐叔,是周武王的後代,本是同根同種,應該多加照顧。   “您號令諸侯而滅兄弟之國,非禮也;您曾私下答應曹伯與衛侯復國,現在恢復了衛國而忘記了曹國,是言而無信;衛、曹兩國同罪,而處罰不一,是賞罰不公。非禮、無信、不公,這三頂大帽子蓋在您頭上,您好受嗎?”   晉文公是個講道理的人,生病的時候尤其通情達理,他命人把曹共公給釋放了,並且讓曹共公將功贖罪,跟隨諸侯們一起討伐許國。   從許國回來之後,晉國再一次擴編軍隊,在三軍的基礎上,又新建了三軍。這樣一來,晉國的武裝力量達到了六軍,已經是王室軍隊的編制。爲了避免別的諸侯說閒話,晉文公對外宣稱,擴充軍隊是爲了對付狄人部落。而且,新建的三軍也不稱之爲軍,而稱爲“三行”,以荀林父爲中行主將,屠擊爲右行主將,先蔑爲左行主將。   公元前631年夏天,王室卿士王子虎、魯國國君魯僖公、晉國上軍元帥狐偃、宋國司馬公固、齊國大夫歸父、陳國大夫轅濤塗、秦穆公的兒子公子憖(yìn)等人在翟泉會晤,重溫踐土之盟,順便商量討伐鄭國的事。   城濮之戰後,鄭文公及時倒向了晉文公,並且主持了踐土的獻俘儀式。時隔一年,晉國又發動諸侯討伐鄭國,理由是晉文公當年流亡列國之時,在鄭國受到了“非禮”的對待,一直咽不下這口氣。加上這次鄭國不派人蔘加翟泉之會,正好又給了晉文公一個口實,因而臨時動議討伐鄭國。   誰說秋後不算賬?老賬新賬一起算。   翟泉之會受到了左丘明的猛烈抨擊,主要是與會人員的級別不對等。各諸侯國來的都是卿大夫這個層次的代表,魯國卻由國君親自到場,實在是用力過猛。   公元前630年春天,晉國對鄭國發動了試探性的進攻。據《左傳》記載,這次進攻的目的是爲了“觀其可攻與否”。   以晉國的軍事實力,進攻鄭國當然是小菜一碟。所謂“觀其可攻與否”,估計還是旁敲側擊,想看看楚國的反應。在確信楚成王不會橫加干涉後,同年九月,晉文公和秦穆公聯合起兵討伐鄭國,對外公開宣稱的理由有二:   一、鄭伯曾經無禮於晉侯;   二、鄭國至今仍與楚國眉來眼去,藕斷絲連。   晉國的軍隊駐紮在函陵,秦國的軍隊駐紮在汜(sì)南,對鄭國形成夾擊之勢。   晉文公這次伐鄭,不僅有軍事上的準備,還有政治上的準備。據《史記》記載,鄭文公有三位夫人,爲他生了五個兒子,這五個兒子都“以罪早死”。鄭文公一怒之下,將其他侍妾生的兒子也全部趕出國去。其中有一位公子蘭逃到了晉國,受到晉文公的優待。晉、秦兩國大軍進入鄭國之後,晉文公命令公子蘭在晉國東部邊界待命,打算等軍事行動一結束,就派公子蘭進入鄭國接管政權。   鄭文公派了一個叫燭之武的老頭,趁着夜色跑到秦軍大營,對秦穆公說:“秦、晉兩國大軍包圍鄭國,鄭國是難免要滅亡啦。如果鄭國的滅亡能夠給您帶來什麼好處,那您就儘管放手幹吧!但我想勸您一句,就算您消滅了鄭國,對秦國也沒任何好處,因爲秦國和鄭國之間還隔着一個晉國,好處都讓晉國給得了。晉國因此增加了土地,對秦國而言,意味着相對減少了土地,不划算。如果您放鄭國一馬,鄭國願意成爲秦國來往中原的東道主,爲秦國提供方便,這樣對秦國也沒有任何壞處。再說,當年您有大恩於晉惠公,他許諾給您河外五城,結果這傢伙早上渡河回國,晚上就令人加固城牆防禦您,晉國人的貪得無厭,您也是有親身體會的。他們今天往東向鄭國索取土地,明天就會往西擴張,到那時,他們不打秦國的主意,還能打誰的主意呢?請您三思而後行。”   在現代語言中,“東道主”是主人家的意思。但這個詞最初的意義,“東”是指具體的方位。鄭國在秦國的東邊,因此自稱東道主。而諸如“北道主”、“南道主”之類的稱謂,在後世的史書中都曾出現。   燭之武的話打動了秦穆公。他認真回想了一下這些年秦國與晉國之間發生的事情,覺得燭之武所言不虛。秦國一直在努力幫助晉國,晉國對秦國的幫助也總是欣然笑納,卻從來不想如何報答秦國,甚至恩將仇報。眼下這位晉文公,從上臺到稱霸,都受到了秦國的大力支持,至今也未曾有任何回報的表示,彷彿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   於是,秦、鄭兩國簽訂了一個祕密盟約。三天之後,晉國人驚奇地發現,秦國人已經撤軍了。不僅如此,秦穆公還留下杞子、逢孫、楊孫三員將領,帶着一支部隊駐紮在新鄭的北門,宣佈爲鄭國戍守城門。這就意味着,晉國如果繼續攻打鄭國,就要與秦國人爲敵了。   晉軍衆將對秦國人的公然背叛感到憤怒。狐偃等人建議晉文公無視秦國人的存在,按原定計劃進入新鄭,如果秦國人要阻撓,就連秦國人一起打。   還好,晉文公不像晉惠公那樣沒心沒肺,他暗自衡量了一下利弊,對大夥說:“沒有秦國的幫助,我們就沒有今天的成就。得到人家的鼎力相助卻拔刀相向,是爲不仁;因爲小事而失去一個強大的盟國,是爲不智;兩國本來和平相處,卻又發生戰亂,不是用武之道。罷了罷了,既然老天不想滅亡鄭國,我們也不必強求,回去吧。”   話雖這麼說,晉文公卻不甘心空手而歸,他派人與鄭文公談判,要求將公子蘭送回鄭國當大子。鄭國大夫石甲父對鄭文公說:“現在諸位夫人之子都已經死了,其餘的公子中,數公子蘭最爲賢能,您不如答應晉國的要求,好讓他們快點退兵。”   鄭文公聽從了建議,派石甲父、侯宣多到晉國迎接公子蘭回國。晉國與鄭國遂簽訂了和平協議。   從鄭國回來之後,晉國再一次改革軍隊編制,撤銷新建的三行,改爲上、下新軍,任命趙衰爲新上軍統帥,胥嬰爲新下軍統帥。按《左傳》的說法,這樣做還是爲了防禦狄人的進攻。   狄人真的有這麼麻煩嗎?   回答是肯定的。   公元前630年春天,就在晉文公試探性進攻鄭國的時候,狄人不失時機地發動了對齊國的進攻。   在齊桓公年代,狄人還只敢欺負一下衛國、邢國這樣的二三流國家。齊桓公一死,連齊國都成爲狄人侵略的對象。縱觀中原,還真只有晉國令狄人有所忌憚了。   公元前629年,狄人又一次大舉入侵衛國,迫使衛成公將國都遷到帝丘。爲此,衛國還舉行了卜筮活動,得到的結果是,衛國還有三百年的國運。但從《史記》的記載看,衛國自此仍經歷了十九代君主,歷時四百二十年,直到秦始皇年代才徹底滅國。因此,這次卜筮的結果極爲不準。   帝丘原來是夏朝第一任君主啓的孫子相的居所。衛成公搬到帝丘,夢到先祖衛康叔對他說:“你給我的祭祀很豐厚,可是都被相奪走了。”衛成公於是命令祭祀相,好讓他不搶自己祖先的祭祀。寧俞認爲不可:“不是我們的祖先,就算祭祀,他們也享受不了。連杞、鄫(zēng)這些夏朝的後裔都不祭祀相了,我們更沒有義務承擔對相的祭祀。”   孔夫子則一針見血地指出:“非其鬼而祭之,諂也!”也就是說,不是自己的祖先,卻去祭祀他,是諂媚之舉。   也許是風水輪流轉,不久之後,狄人部落發生內亂,衛國趁機發動反攻,雙方於公元前628年握手言和。   這一年春天,楚國大夫鬥章與晉國大夫陽處父舉行了會談,雙方建立了代辦級外交關係。   夏天,在新鄭城頭搖擺了四十五年之久的牆頭草鄭文公去世了,晉國扶持的公子蘭順利即位爲君,也就是歷史上的鄭穆公,晉、鄭關係翻開了新的一頁。   而到了冬天,晉文公也去世了,享年七十一歲。   回顧晉文公的一生,最富傳奇色彩的是他那段長達十九年的流亡生涯。他自四十三歲那年出奔國外,直到六十二歲纔回國,十九年間,先後居住或經過翟國、衛國、齊國、曹國、鄭國、楚國、秦國,或被奉爲上賓,或遭冷眼歧視,可謂嚐盡人間冷暖,也練就了他寵辱不驚的沉穩性格。值得一提的是,流亡的日子雖然艱辛,他卻過得很瀟灑,不乏佳人相伴,先是在翟國娶了季隗,接着在齊國娶了齊姜,跑到秦國又娶了懷嬴等五個老婆,這些女人,或以其溫柔賢淑撫慰其心靈,或以其特殊地位成爲他的政治後援,爲他的流亡生涯平添許多春色。更值得一提的是他手下那幾十號兄弟,不但對他忠心耿耿,不離不棄,而且在他最困難、最軟弱的時候及時幫助他走出困境,告別平庸,目標堅定地殺回晉國,成就大事,可謂良師益友。而晉文公上臺之後,除了報答大夥的恩情,更大膽重用這批非公族的賢能之士,一改國政由公族把持的傳統,將軍國大事交給異姓管理。正是依靠這些異姓賢人,晉國得以在短短數年之內迅速崛起,並且打敗天下第一強的楚國,成爲天下的霸主。   唯一的遺憾是,晉文公大器太晚成了,稱霸才短短數年,便壽終正寢。但晉國的霸業沒有隨着他的去世而迅速消失,從後世的歷史來看,晉國的霸業始於晉文公,繼於他的兒子晉襄公,在晉成公、晉靈公年代一度衰落,到晉景公、晉厲公、晉平公年代又重新雄起。自城濮之戰後的近百年,晉國一直是中原地區最強大的國家——當然,這是後話,晉國的興衰在以後的故事中還將講到。   晉文公死後,其靈柩被送往曲沃,將在曲沃舉行葬禮。然而,就在靈柩被運出絳都城門的時候,裏面突然發出一陣牛響。據《左傳》的記載,是“有聲如牛”,至於是如牛吼還是牛蹄聲,無從考證。卜偃連忙命令隊伍停下來,大夥一起拜倒,折騰了半晌,卜偃說:“主公有令,將有西方軍隊經過我國,如果攻擊他們,必定獲勝!”   所謂西方軍隊,當然是指秦國的軍隊。   死人不會說話,卜偃說這句話,背後必定有人指使。這個人有可能是狐偃,也有可能是先軫,總之是晉國的鷹派。這句話也不是憑空猜測,而是有準確的情報作爲依據。   兩年前,秦國與鄭國簽訂祕密盟約後,秦將杞子等人就一直留守在鄭國,成爲了秦國的駐外部隊。聽到晉文公去世的消息,他給秦穆公寫了一封密信,信上說:“鄭國人對我們很信任,要我們擔任新鄭北門的守衛任務。如果派大軍潛行而來,裏應外合,消滅鄭國易於反掌。”   這無疑是個餿點子。當年燭之武遊說秦穆公不要打鄭國的主意,最重要的理由就是秦國離鄭國太遠,中間還隔着晉國,就算消滅了鄭國,好處也只能讓晉國得到,對秦國沒有任何意義。   秦國的大夫蹇叔則進一步指出:“勞師襲遠,是兵家大忌。部隊從秦國出發到鄭國,有千里之遙,怎麼可能‘潛行’?不但鄭國人會知道這個計劃,晉國人也會知道。”堅決反對杞子的提議。   用現代管理的語言來說,杞子的計劃,不但目標的設定有問題,操作起來也不具備現實性。但秦穆公顯然將晉文公的去世當做秦國稱霸的一個契機,聽不進蹇叔的勸阻,決定派百里孟明視、西乞術和白乙丙三人帶部隊前往鄭國。   孟明視是大夫百里奚的兒子,西乞術和白乙丙則是蹇叔的兒子。關於百里奚這個人物,《左傳》與《史記》的記載有較大的出入:   第一,公元前655年,晉獻公滅虞國,俘虜了虞公和他的大夫井伯。後來晉獻公將女兒嫁給秦穆公,將這兩個人作爲陪嫁的奴僕,一併送到了秦國。在《左傳》的記載中,這兩個人自此沒有下文。而根據《史記》的記載,晉獻公俘虜了“虞君及其大夫井伯百里奚”,則井伯即爲百里奚無疑。   《史記》又記載,百里奚在前往秦國途中,趁人不注意,偷偷地跑出了送親隊伍,而且流亡到楚國,被楚國人當做三無人員給抓了起來。秦穆公聽公孫枝說百里奚有德有能,想花重金從楚國人手裏將他贖回,但又怕動作太大,引起楚國人的警覺,於是派下人出面到楚國交涉,說:“我國有一個逃亡的奴僕百里奚現在貴國,請允許我們用五張羊皮將他贖回,以懲戒逃亡之人。”   五張羊皮,在當時應該就是一個奴僕的價格。楚國人聽了,也沒懷疑什麼,就把百里奚交給了秦國人。到了秦國,秦穆公親自來迎接百里奚,一問年齡,已經七十了,老是老了點,然而滿腹經綸,秦穆公和他談了三天,如同當年周文王得到姜太公一般高興,拜爲大夫,令他主持國政。當時國人都戲稱他爲“五羊皮大夫”。百里奚又向秦穆公推薦了自己的朋友蹇叔,秦穆公於是將蹇叔也找來,拜爲上大夫。   雖然《史記》言之鑿鑿,但百里奚與井伯究竟是不是同一個人,在《左傳》中找不到任何蛛絲馬跡。   第二,公元前628年,秦國打算派兵襲擊鄭國。根據《左傳》的記載,當時只有蹇叔站出來表示反對,則百里奚無疑已不在人世。   秦穆公堅持要派兵,蹇叔牽着孟明視的手,說:“大侄子,我恐怕只能看見你出師,不能看見你回來了喲。”秦穆公知道了,派人警告蹇叔說:“你這老頭子胡說八道個啥,如果不是活得長,你墳墓上的樹都可以雙手合抱了!”言下之意,我聽你歪歪嘰嘰幾十年,早聽厭了。   秦國大軍從東門出發,蹇叔前往送行,看到自己的兩個兒子雄糾糾、氣昂昂地站在戰車上,忍不住哭泣,囑咐他們說:“此去鄭國,一定要小心晉國人在殽(xiáo)地偷襲我軍。殽地有一處山谷,地勢險要,南邊山麓是夏朝後皋的陵墓,北邊山麓是周文王當年躲避風雨的地方。你們倘若死在那裏,就由我這個老頭子來替你們收拾屍骨吧。”   但是根據《史記》的記載,當時反對出兵的不止蹇叔,還有百里奚。而且在秦軍出發的時候,兩個人都參與了“哭師”。   仔細推敲起來,《史記》的記載有點不靠譜:公元前655年,百里奚已經七十歲,到公元前628年,百里奚如果還活着,則已有九十七歲。在那個年代,一個人活到九十七歲恐怕不太容易。因此,我們還是採用《左傳》的觀點,即:百里奚與井伯是兩個人,孟明視出征的時候,百里奚已經去世。   言歸正傳。   公元前627年春天,偷襲鄭國的秦軍部隊經過長途跋涉,來到了離鄭國很近的王城雒邑。經過雒邑北門的時候,爲了表示對天子的尊重,孟明視令戰車上的弓手和持戟之士脫掉甲冑,下車步行。然而剛一過城門,秦軍將士就紛紛跳上戰車,動作十分彪悍。當時王孫滿尚幼,站在城樓上看到這一幕,說:“秦軍輕佻無禮,必定失敗。輕佻則少謀,無禮則防備不周。身處險境又沒有防備,且無謀略,哪能不敗?”   秦軍公然經過雒邑,其用心已經昭然若揭。鄭國如果有常駐雒邑的間諜或是外交人員,只要輕車快馬走小路給新鄭送去一封密報,秦軍偷襲新鄭的計劃就得泡湯。   然而,直到這個時候,鄭國官方似乎仍然對近在眼前的危險毫不知情。新鄭城內,一切有如往日般平靜,秦將杞子等人帶領的小支秦軍部隊仍然負責北門的警備,一絲不苟地檢查着可疑人員的行李和證件。   如果不是那個名叫弦高的鄭國商人的出現,秦軍這次千里奔襲鄭國至少在戰術上是成功的。   弦高是來往於新鄭與雒邑之間的商人。他的生意很簡單,在鄭國收購牛,販到雒邑去賣,從中賺取差價。   春秋時期,商人的政治地位相當低下,在“士、農、工、商”四大職業中屬於墊底。但是,鄭國的商人地位特殊,某些商人自鄭桓公年代就與公室保持了良好的關係,甚至“世有盟誓”,休慼與共。據《國語》記載,鄭桓公在王室擔任司徒,聽了史伯的建議,向東經營自己的勢力,用大量的金錢賄賂雒東諸國,收買人心,背後想必就有商賈鉅富爲其撐腰。再加上鄭國地處中原心臟,是南來北往的交道要衝,商業遠比其他諸侯國發達,鄭國商人地位因此比別國商人高也不足爲奇。   弦高是否與鄭國公室有交往,《左傳》沒有明說。但是當他途經滑國,聽到秦軍入侵的消息之後,第一反應就是派人趕回新鄭去,向鄭穆公報告敵情。弦高自己則裝作鄭國的使者,帶了四張牛皮和十二頭肥牛前往秦軍大營。見到秦軍主將孟明視,他神態自若地說:“寡君聽說您將帶兵經過蔽國,特命在下來犒勞大軍。”   古人獻禮,講究先輕後重,弦高先以四張牛皮獻給孟明視等人,然後再以十二頭肥牛犒勞秦軍將士,搞得像模像樣。秦國人對他的身份沒有產生任何懷疑。   既然派使者前來勞軍,說明鄭國已經有準備,偷襲顯然是不可能了。孟明視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他考慮再三,對西乞術和白乙丙說:“鄭國有了防備,我們如果硬攻,很難攻克;如果圍城,又沒有後援,只能回去。”   孟明視不想白跑一趟,順手將滑國滅了,擄獲大批財物,一路迤邐西行。   而在新鄭,鄭穆公收到弦高的情報之後,派人到杞子等人居住的賓館打探,發現秦軍正在厲兵秣馬,作戰鬥準備。   他派人前去拜訪杞子,說:“各位在敝國久居,將敝國存糧喫得也所剩無幾了。現在聽說你們將要遠行,也沒什麼相送,鄭國有塊原圃,和秦國的具圃一樣,是打獵的勝地,各位可以到那裏自行方便,打幾頭麋鹿作爲糧食,也好讓敝國輕閒一下,如何?”話說得很客氣,杞子等人聽了卻是滿頭大汗。沒過多久,密探又送來孟明視大軍撤離的消息。杞子知道機密泄露,大勢已去,逃亡去了齊國,逢孫和楊孫則逃往宋國,駐守新鄭北門的秦軍部隊也一鬨而散。   秦軍勞師襲遠,已經是一錯;襲遠不成,順手滅掉滑國,又是一錯。這兩錯的理由相同:鄭國和滑國離秦國千里,就算滅了這兩個國家,也無法管理,只能讓他國得利。至於獲得些許戰利品,更不似大國所爲,反倒像雞鳴狗盜之徒。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孟明視自滑國起程的時候,晉國也正在醞釀襲擊秦軍的計劃。剛剛繼承君位的晉襄公主持了軍事會議。   先軫非常興奮,說:“秦伯不聽蹇叔的勸告,因一己之貪而勞累全國,是上天給我們機會。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咱們必須討伐秦軍。”   “我們尚未報答秦國人的恩惠,反而攻擊秦國的部隊,難道先君才死,你們就忘了他的立場了嗎?”欒枝反駁道。   “秦國不對我國先君的去世表示哀悼,還討伐我同姓諸侯,是秦國人無禮,還談什麼報答?我聽說一日放縱敵人,後患將波及幾代人。禍及子孫,難道是先君的立場嗎?”   辯論的結果,先軫佔了上風。晉襄公身穿黑色孝服發兵,並且策動姜戎部落派兵相助,前往殽山攔截秦軍。   秦軍從雍城出發的時候,蹇叔一再叮囑他的兩個兒子要提防晉軍在殽山打埋伏。但西乞術和白乙丙都沒有將他的話放在心上,孟明視也放鬆了警惕,加上秦軍在滑國掠奪了不少輜重,經過殽山山谷的時候,部隊拖拖沓沓地,竟然拉了近十里長。從殽山的地形來看,恐怕只能說,秦國人完全是爲了讓敵人伏擊才擺出這種長蛇般的行軍隊列。   晉國人等秦軍完全進入山谷後發動進攻,將秦軍截成幾段,分割包圍。這一仗,秦軍幾乎全軍覆沒,孟明視、西乞術和白乙丙也成爲了晉軍的俘虜,從滑國搶回來的戰利品,不消說,也成爲了晉國人的戰利品。   獲得“殽之戰”的勝利後,晉國上下才爲晉文公披麻戴孝。   自晉獻公年代,秦國與晉國就互相通婚,不是晉國將女兒嫁到秦國去,就是秦國將公主嫁到晉國來,雙方藉此保持了相對穩定的友好關係。後人將婚姻稱爲“秦晉之好”,就是出自這一段典故。然而,再好的婚姻也不過是政治的附屬物,一旦政治利益發生衝突,兩國就不免拔刀相向,將幾十年的交情全部拋到了爪哇國。   在這些錯綜複雜的政治與婚姻關係之中,女人雖然是弱者,卻時常以其柔弱的力量影響着歷史。公元前645年的韓原之戰,晉惠公成爲秦國的俘虜,正是因爲他姐姐在秦穆公面前以死相挾,他才得以免受恥辱,並最終被釋放回國。十八年之後的殽之戰,秦軍三帥成爲晉國的俘虜,晉文公的遺孀文嬴希望能爲秦國做一點事,便向兒子晉襄公請求釋放這三個人,她說:“就是這三個人離間秦、晉兩國君主,導致兩國交兵。秦君如果得到這三個人,恨不得扒他們的皮,喫他們的肉,哪裏用得着你動手?不如讓他們回秦國去受死,以滿足秦君的願望。”   文嬴是秦穆公的女兒,按照《左傳》的記載,應當就是當年被立爲夫人的懷嬴。晉文公死後方獲得“文”的諡號,因此現在將懷嬴改稱爲文嬴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晉襄公聽了文嬴的話,就把孟明視等人釋放了。   第二天上朝,先軫問起秦國戰俘的事,晉襄公如實回答說:“母后爲他們求情,我已經放他們走了。”   先軫一聽,暴跳如雷:“戰士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纔在戰場上捉到他們,婦人用一兩句話就將他們放跑了,這是損己利人的事,晉國離滅亡不遠啦!”說完竟然不顧禮節,在晉襄公面前就吐了一口痰。   晉襄公也醒悟過來了,命大夫陽處父去追孟明視。陽處父一直追到黃河邊上,孟明視等人已經在秦國派來接應的船中。陽處父急中生智,解開戰車左邊的馬,對孟明視說:“主公派我來送您一匹好馬,請回來將馬載走。”   傻瓜纔會回來。孟明視站在船頭作了一個長輯,說:“感謝貴國國君的恩惠,沒有將我們殺掉祭戰鼓,使我們得以回秦國去接受懲罰。如果我回國被處以死刑,那是死而不朽;如果萬幸得不死,三年之後必定回來拜謝(三年將拜君賜)!”   秦穆公得到孟明視等人回國的消息,穿着白色的衣服親自到雍城郊外迎接,見到他們就大哭說:“都怪我沒聽蹇叔的話,使得你們遭受恥辱,罪責全在我一人。”當場宣佈孟明視仍然官復原職,並且說:“是我的過錯,大夫何罪之有?我不會因爲一次失敗就埋沒一個人的優點和能力。”   【父子相殘的人倫悲劇】   春秋時期,王室衰微,各諸侯國你攻我伐,爭奪“天下”這個有限的市場。周平王東遷到齊桓公興起的近百年間,中原諸國雖有大小,然而實力相差並不十分懸殊,用現代市場理論來說,是完全競爭時期。待到齊桓公興起,憑藉雄厚的國力,通過軍事與外交手段,以“尊王攘夷”爲口號,脅迫或誘使其他國家聽命於他的領導,霸主政治也隨之產生,春秋的歷史進入壟斷競爭時期,少數幾個寡頭先後崛起,各領風騷數十年,產生了所謂的“春秋五霸”,即齊桓公、宋襄公、晉文公、秦穆公、楚莊王。   當然,後人對“春秋五霸”這一說法,歷來有很多不同意見。   比如說,齊桓公被稱爲霸主,自然當之無愧。可是,與齊桓公同時崛起的楚成王,無論在實力上還是成就上,都不輸於齊桓公,在某些方面似乎還略勝一籌。若論春秋之霸,楚成王不應被排在門外。   比如說,宋襄公志大才疏,失仁失義,喪師辱國。若論斤兩,充其量是一個鼻子上貼白藥膏的丑角,可是僅僅因爲曾經召集過一兩次並不成功的會盟,便也將他列入五霸,有濫竽充數之嫌。   又比如說,鄭莊公挾天子以令諸侯,聯合齊、魯二國,縱橫河雒之間,所向披靡,雖無會盟諸侯之舉,已有號令諸侯之實,是否應該考慮將其也算作春秋一霸,而且是首霸?   就算是齊桓公、晉文公兩位最不受爭議的入選者,後人也還是有諸多爭議,焦點是:誰更勝一籌?   站在不同的角度看,焦點問題也有諸多解讀。   比如說,在應對楚國的擴張這一問題上,齊桓公始終沒有勇氣與楚國放手一搏,在戰略上處於守勢;晉文公主動求戰,而且大獲全勝,有效地遏制了南風北漸。以此觀之,晉文公勝。   然而,齊桓公之所以不與楚國正面交鋒,自有其不得已的原因。召陵之盟貌似不如城濮之戰輝煌,但在其有限的條件下,也許是可能獲得的最好成果,單以戰爭的成敗論英雄,不能令人信服。若論及扶危救難,發揚國際人道主義精神,齊桓公似乎又勝晉文公一籌。如是爭論,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恐永無定論。   我的意見是:齊桓晉文,俱爲豪傑,單以個人成就論,難以區分伯仲。但齊桓之霸,僅爲個人之霸,由於不注重接班人的培養,在他死後,齊國陷入混亂的局面,國勢每況愈下,齊國的霸業也被雨打風吹去,成爲明日黃花。而晉文之霸,乃是晉國之霸,雖然其霸業甫成即撒手西去,晉國的霸業在一大批能人志士的共同努力之下,不但沒有衰落,反而日益強盛。   殽之戰是在晉文公的葬禮尚未舉行的情況下進行的。殽之戰不僅僅是軍事上的勝利,更是晉國霸業方興未艾的標誌性事件。   站在全面的、可持續發展的角度,晉文公完勝齊桓公。   完勝的主要原因在於他堅持了以人爲本,注重人才的使用和國民素質的培養。   晉文公的人力資源戰略其實很簡單:大膽起用非公族的士大夫,讓他們掌握實權。晉文公死後,正是狐偃、趙衰、先軫等非公族貴族作爲晉國的主要支柱,繼續輔佐晉襄公,維護了晉國的穩定和發展。   晉文公用人唯賢,到了不拘一格的地步。《左傳》記載,某年晉國的大臣胥臣臼季奉命出使他國,在冀(晉地名)的郊外住了一宿,看見一個叫郤缺的農夫在田裏勞動,其妻爲其送飯,態度十分恭敬,夫妻相敬如賓。臼季覺得很奇怪,於是向人打聽,才知道這位郤缺原來是罪臣郤芮的兒子。(公元前636年,呂甥、郤芮密謀放火焚燒公宮而謀害晉文公,事敗被殺。)臼季將郤缺帶回絳都,向晉文公彙報了出使的情況之後,介紹郤缺說:“我找到一個有德之人,特此向你推薦。”   晉文公一挑眉問:“你怎麼知道他是有德之人?”   臼季描述了一番他在冀郊田野裏看到的現象,說:“敬重,是有德行的表現;夫妻相敬如賓,其人必有大德,可以幫您治理民衆,懇請您一試!”見晉文公仍在猶豫,又說:“出門如見大賓,辦事如同祭祀一般慎重,這樣的人心地仁厚,可用!”   晉文公沉吟了半晌,不無疑慮地問道:“他父親犯有重罪,這樣的人也可以用嗎?”   “此人是國之棟樑,不應該計較其先人的罪惡。當年鯀治水不力,舜治其死罪,卻又起用鯀的兒子禹,並讓他做自己的繼承人;近代齊國的管仲,差點殺死齊桓公,齊桓公卻不計前嫌,任命管仲爲相,齊國因此而強大。請您大膽用其才能,不必考慮其他因素。”   晉文公聽從了臼季的建議,任命郤缺爲下軍大夫。   晉文公死後,北方狄人部落再次大舉入侵中原,先是侵犯東方的齊國,既而將矛頭指向西方的霸主晉國。晉襄公親自率領大軍迎擊,在箕地附近與狄軍相遇,並大敗狄軍。郤缺感念晉文公的知遇之恩,奮勇殺敵,親手俘獲了狄人部落的首領白狄子。   箕之戰是年輕的晉襄公自殽之戰後獲得的又一次重大軍事勝利。需要指出的是,爲這一次戰役立下首功的不是俘獲敵酋的下軍大夫郤缺,而是中軍元帥先軫。   先軫在晉文公年代原爲下軍副帥。城濮之戰前,中軍元帥郤谷因病身故,晉文公看重先軫的品德,直接提拔他爲中軍元帥。箕之戰中,先軫以主帥之尊,突然脫掉盔甲,手持中軍大旗,不避箭矢,獨自駕車衝入狄人陣營。這一自殺性的瘋狂舉動引起了狄人的極大混亂,而晉軍爲先軫的勇氣所鼓舞,抓住戰機,發動全面突擊,將狄軍一舉擊破。   先軫用自己的生命爲晉國贏得一場勝利。戰後,狄人向晉國人歸還了先軫的首級,據說仍面不變色,栩栩如生。他留給晉襄公的遺書只有短短一句話:“臣在國君面前逞匹夫之志,您雖然不責備我,我豈敢不自責?”   所謂逞匹夫之志,當然是指殽之戰後,晉襄公放走了秦國的戰俘孟明視等三人,先軫情緒激動,不顧禮節在晉襄公面前吐了一口痰的事。   箕之戰後,晉襄公論功行賞,一是任命先軫的兒子先且居爲中軍元帥,二是將故大夫先茅的封地賞賜胥臣臼季(先茅絕後,所以取其封地),表彰說:“舉薦郤缺,是你的功勞。”三是任命郤缺爲卿,並且將原來沒收的郤芮的封地冀重新賞賜給郤缺。   公元前627年,晉國發生了三次對外戰爭,首先是夏天的殽之戰,接着是秋天的箕之戰,到了冬天,晉國再動刀兵,聯合陳、鄭兩個國家討伐許國,理由是許國仍然暗中與楚國保持勾結,不服從晉國的領導。   雖然在城濮之戰中敗於晉國,楚國的實力並未受到毀滅性的打擊。楚成王迅速作出反應,派令尹鬥勃帶兵北上入侵陳國和蔡國,在迫使這兩個國家屈服後,鬥勃按原定計劃揮師逼近鄭國。   鄭國,中原的心臟,天子腳下的國度,是楚成王多年以來虎視眈眈的主要目標。他曾經一度將鄭文公這棵牆頭草牢牢置於自己的掌控之下,以此獲得了進出中原的最有利位置。然而,隨着晉文公的崛起和鄭文公的去世,加上城濮之戰的失利,鄭國很明顯地脫楚入晉,成爲了晉國的附庸。   楚成王向他昔日的對手晉文公學了一手,這次討伐鄭國,不僅僅有軍事上的準備,同時也有政治上的準備——他命鬥勃帶上了一個人,這個人叫做公子瑕。   前面說過,鄭文公有三位夫人,爲他生了五個兒子,這五個兒子都“以罪早死”。鄭文公一怒之下,將其他侍妾生的兒子也全部趕出國去。其中公子蘭逃到了晉國,並且在晉文公的幫助下回到鄭國,繼承了鄭文公的君位,成爲歷史上的鄭穆公。另外還有一位就是我們現在要講到的公子瑕,逃到了楚國。   楚成王想做的事情,就是將晉文公當年做的事情重複一次:幫助公子瑕登上鄭國的君位,達到控制鄭國的目的。   楚國大軍長驅直入,很快打到新鄭遠郊的桔柣(dié)之門,鄭國岌岌可危。就在此時,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公子瑕的馬車發生交通事故,連人帶車翻到了“周氏之汪”,也就是周家的池塘裏。公子瑕本人被一個叫髡(kūn)屯的奴僕擒獲,送到鄭穆公那裏,被斬了首。   七十年前,鄭厲公與雍糾密謀除掉祭仲,被祭仲事先得知,先下手殺了雍糾,也是將其拋屍“周氏之汪”。這樣看來,周家池塘應當在新鄭城內,至少不應在新鄭遠郊。可是,楚軍尚在攻打桔柣之門,而公子瑕在新鄭城內遭遇車禍,這事難道不是很奇怪嗎?   合理的解釋是,公子瑕提前潛入新鄭,打算糾集黨羽,裏應外合,放楚國人入城,不料發生車禍,隨行的奴僕髡屯將他獻給了鄭穆公,楚成王扶持傀儡政權的打算自此泡湯。   當年晉文公扶持公子蘭,在攻打鄭國的時候,命令公子蘭在晉國東部的邊界待命,不讓其以身涉險,顯然比楚成王考慮得更周全。看來,在沙場上廝混了數十年的楚成王,真應該好好看看《細節決定成敗》這本書。   楚成王這邊派鬥勃攻打鄭國,晉襄公那邊也派陽處父入侵蔡國,以牽制楚軍。果然,鬥勃不能坐視不救,加上公子瑕已死,進攻鄭國已無更大意義,於是楚軍放棄進攻鄭國,轉而救援蔡國,與晉軍在泜(zhì)水隔江相望。   距城濮之戰五年,晉、楚兩雄再一次狹路相逢。   鬥勃顯然吸取了城濮之戰的教訓,將軍隊駐紮在泜水岸邊,嚴陣以待。雙方都構築了牢固的防禦陣地,密切注視着對方的動向,按兵不動,戰線處於膠着狀態。在這種情況下,誰先渡過河主動出擊,誰恐怕就會喫虧。雙方的主將,鬥勃和陽處父都深諳此理,採取了同樣的靜坐戰略,等着對方犯錯誤。   因爲有成得臣的前車之鑑,鬥勃慎之又慎,對晉軍的挑逗始終無動於衷。時間一長,陽處父有點沉不住氣了,他派人給鬥勃送去一封信,信上這麼說:“我聽說,文不犯順,武不避敵。現在咱們隔江相望已有些日子了,成天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實在了無樂趣,也有違武士之道。您若有心與我一戰,我可以將軍隊後退幾十裏,放您過江來列陣,咱們痛痛快快廝殺一場。如果您不願意那樣做,也沒關係,那就請您後退,讓我軍渡江列陣。要不然,咱們在這裏浪費時間,耗費財力,對雙方都沒任何好處。”並且擺出一副準備拔營起寨的架勢。   鬥勃心想,這樣耗下去確實也不是個辦法,不如就按陽處父說的,渡過河去大戰一場。成得臣的兒子成大心此時擔任鬥勃的部將,他阻止道:“晉國人言而無信,不要上晉國人的當,他們必定趁我軍半渡而擊,到時後悔莫及。實在要打的話,不如我軍後退,放晉軍過河,這樣主動權始終掌握在我們手裏,有利無害。”鬥勃聽從了成大心的建議,命令部隊向後撤退,讓出地盤來給晉國人渡河。   成大心的考慮是正確的。陽處父不是宋襄公,楚軍如果主動渡河,陽處父肯定會半渡而擊。但成大心沒有想到,楚軍主動後退,晉軍卻沒有如約渡河,而是對外大放厥詞宣稱:“楚軍逃跑啦!”便大搖大擺地班師回朝了。   陽處父狠狠地忽悠了一把楚國人。   但是,他獲得的戰果卻不僅僅是忽悠了一把楚國人。   鬥勃等了幾天,得知晉軍已經回國,追之不及,只好自認晦氣,也撤軍回國了。   數年前,楚成王想立兒子商臣爲大子,詢問鬥勃的意見。鬥勃說:“您還正當壯年啊,沒有必要現在就考慮立大子的事。您的兒子衆多,受寵者不在少數,現在急急忙忙立了商臣,到時又因後悔而想廢掉他的話,恐怕就生內亂了。雖說商臣年長,但咱們楚國的傳統,往往是棄長而立幼,與中原諸國不同。”意猶未盡,又加了一句,“再說,商臣這個人,面相不正,行事殘忍,最好不要考慮他。”   鬥勃說的都是肺腑之言。但他不明白,楚成王這樣問他,並非真的是詢問他的意見,而是早已打定主意,只希望鬥勃的意見與他自己相切合而已。當時楚成王聽了鬥勃的話,不以爲然,還是立商臣做了大子。但因爲這件事,商臣對於鬥勃恨之入骨。等到鬥勃被陽處父忽悠後回國的時候,他便在楚成王面前說鬥勃的壞話:“令尹一箭未發就退兵回國,必定是受了晉國的賄賂,是楚國的恥辱,罪莫大焉。”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楚成王聽了商臣的讒言,派人殺了鬥勃。   公元前627年,是魯僖公即位的第三十三年。爲了報十一年前升陘之役的仇,魯國派兵攻打邾國,並且攻取了邾國的訾(zī)婁。到了秋天,魯國大夫公子遂再一次帶兵討伐邾國,獲得勝利。冬天,魯僖公前往齊國朝覲齊昭公,以示睦鄰友好,同時對齊國遭受狄人入侵表示慰問。回國之後,魯僖公便壽終正寢了。   說壽終正寢也許不準確,《左傳》的記載是“薨於小寢”。後人解釋說,小寢就是夫人之寢,薨於小寢畢竟不如薨於路寢合適。   魯僖公的“僖”字,意思是小心畏忌。他即位的時候,齊桓公已經稱霸;他在位的三十多年間,時局風雲變化,經歷了齊國的衰落和晉國的崛起,目睹了晉楚爭霸的盛大場面。魯國作爲第二世界國家,在南北強國的鬥爭之間生存,確實是戰戰兢兢,小心畏忌,容不得絲毫馬虎。   魯僖公死後,他的兒子興即位,也就是歷史上的魯文公。魯僖公死的第二年,曾經叱吒風雲、先後與齊桓公、晉文公分庭抗禮的楚成王也去世了。   楚成王的死,與他的兒子商臣有關。   殺死鬥勃之後不久,楚成王便後悔自己沒有聽從鬥勃的建議,草草立了商臣爲大子。他對商臣的異母弟弟王子職更寄予厚望,開始考慮廢商臣而立王子職爲大子。   這一消息不慎傳到商臣的耳朵裏。一開始情報並不確切,商臣也是將信將疑,於是去請教他的師傅潘崇:“如何才能弄明白老頭子的真實意圖?”   潘崇捏着他那稀稀幾根山羊鬍子沉吟了半晌,說:“不妨通過江羋(mǐ)來打聽。”   江羋是個女人。關於江羋的身份,後世有不同的推斷。一種意見,江羋是楚成王的妹妹,被嫁到江國,所以稱之爲江羋;另一種意見,江羋就是楚成王的小妾。我傾向於前一種意見,因爲羋乃楚王的姓,根據“同姓不婚”的傳統,楚成王不太可能娶一個羋姓女子爲妾。   商臣請姑媽江羋到自己宮中來喫飯,江羋欣然赴約。席間,商臣故意怠慢江羋,只顧與自己手下的小廝交頭接耳,竊竊私語,置江羋於不顧。江羋數次與商臣說話,商臣都裝作沒聽到。江羋拍案而起,大怒道:“你這個賤人,難怪大王想殺你而立職!”   商臣裝作很惶恐的樣子給江羋陪罪。酒宴之後,商臣便找到潘崇說:“師傅好計謀,老頭子果然有廢我之意。”   潘崇面無表情地問道:“既然如此,你能夠屈身侍奉王子職嗎?”   “不能!”   “那你能逃亡到國外,以避禍害嗎?”   “不能!”   潘崇沉默了一陣:“那,你有膽識做件大事嗎?”   商臣盯着師傅的眼睛。據《史記》記載,商臣“蜂目而豺聲”,面相和發音都甚爲怪異。商臣這樣盯着潘崇,潘崇心裏面難免打了一個寒戰。但他仍然不動聲色,用一種深不見底的眼神與商臣對視着。   “能!”商臣簡短而又堅定地回答。   公元前626年冬天的一個傍晚,商臣突然發動政變,派自己的親兵包圍了楚成王的宮殿。宮殿的守衛很快被擊潰,商臣提着一柄帶血的長劍,在一羣死士的簇擁之下來到楚成王的居所。   對於楚成王來說,宮庭裏的血腥場面並不陌生。當他年少的時候,也是通過暗殺除掉自己的親哥哥堵敖,登上楚王的寶座;後來他又授意申公斗班通過刺殺,除掉了盤踞在文夫人宮中的叔叔子元,從而獲得楚國的真正統治權。現在,在他人生的殘暮之年,他的兒子學習了他的手段,並將這一手段實施在他身上。這一切,在冥冥之中彷彿存在某種報應。   他自我解嘲般地笑了笑,對商臣說:“你來了。”   “是。”商臣悶聲答道。   “想殺我?”   “是。”   “楚王的位置遲早是你的,你又何必急這一時?”   “我如果不急,這位置恐怕就不是我的了。”商臣斜視了楚成王一眼,半眯着眼睛說,“拿到手的東西纔是我的,不是嗎?”   楚成王長嘆一聲:“你確實長大了,明白很多道理了。”   “那是因爲您的教導。”商臣謙遜道。   “時間過得真快。”楚成王很有感觸地說,“你知道嗎,我現在看着你,看到的彷彿是剛出生的你,那麼小的孩子,渾身皺巴巴,像一隻睜不開眼的小老鼠……”   “父親!”商臣打斷他的話說,“現在不是回憶往事的時候。”   “是啊,是啊,現在是父子刀兵相見的時候。”楚成王苦笑一番,下定決心似的說,“來吧,兒子!”   商臣環視了一下左右,示意他們上前。   “慢着!”   “父親還有什麼話要說?”   “這個……我剛剛叫人燉了一隻熊掌,很快就熟了。如果能讓我喫完那隻熊掌,我就死而無憾了。”   商臣看着他,臉上露出一絲近似天真的笑容,既而哈哈大笑起來。楚成王先是愕然,後來也隨着他笑起來,一直笑到老淚縱橫。   “熊掌很難熟,您就別指望了,就算等一個月,也不會有人來救您的。”這是商臣留給楚成王的最後一句話。說完這句話,他扔給楚成王一根長繩,轉身走出了大門。   門外,大雪紛飛。   在南方,這樣的大雪十年難得一見。   據《左傳》記載,楚成王死於自縊,然而死不瞑目。開始人們考慮給他一個“靈”的諡號,也就是楚靈王,他仍然怒目圓睜。後來人們決定給他一個“成”的諡號,他才闔上眼睛,表示滿意。   商臣繼承了君位,也就是歷史上的楚穆王。爲了感謝潘崇,他將自己原來居住的房子賜給潘崇,任命其爲大師,並掌管王宮衛隊。   楚成王一生,在位四十餘年,未嘗有大過。在他的領導下,楚國國勢蒸蒸日上,雖齊桓、晉文之強,也不能使之屈服,以楚成王的業績,足以列入當世霸主之列。對待流亡中的重耳,他不因其無禮而殺之,體現了寬厚的氣度;城濮之戰前,他命令成得臣放棄進攻宋國,息事寧人,體現了正確的戰略眼光,頗有明君風範。然而,就是在選擇繼承人的問題上過於草率,廢立不定,終生大亂。宮廷之變,雖似是天數,難道又不是人禍?   【秦國人的復仇】   晉襄公即位的第一年,也就是公元前627年,晉國發生了三場戰事。夏天的殽之戰,晉軍主動出擊,大敗秦軍;秋天的箕之戰,晉軍保家衛國,打敗了狄人的入侵;冬天的泜水之役,雖然沒有發生戰鬥,但是陽處父用小聰明耍了楚國人一把,間接導致楚國令尹鬥勃被殺,可以說是不戰而勝。   一年三戰皆捷,使得晉國朝野信心倍增,晉國的霸主之氣相較晉文公年代,有過而無不及。   公元前626年,年輕的晉襄公再一次發動對外戰爭,這次的目標是東面的衛國,理由是衛成公不來晉國朝見。晉國大軍來到南陽,先且居建議晉襄公說:“衛侯不前來朝覲您,所以我們要討伐他。現天子在溫地居住,您如果不去朝覲天子,等於向衛侯學習。自己都做不好,又怎麼批評別人呢?請您前往溫地朝覲天子,打仗的事就交給下臣去辦。”   晉襄公聽從了他的建議,改道前往溫地問候周襄王。由先且居、胥臣臼季等人帶領部隊繼續討伐衛國,佔領了戚地,並且俘獲了衛國大夫孫昭子。   由於戰事危急,衛成公派人到陳國請求幫助。這個做法很古怪,一來陳國弱小,無力與晉國抗衡;二來陳國與衛國相去甚遠,中間還隔着鄭、宋等國,即便能救,遠水也解不了近渴。打個不恰當的比方,這就像古巴受到美國入侵,卻派人向越南求救一樣,不靠譜。但是仔細推敲一下,衛國人這樣做,其實是有深意的:陳國是楚國的小兄弟(當然也是晉國的小兄弟),如果陳國被捲入晉衛戰爭,楚國肯定不會袖手旁觀,只要楚國一出手,晉國便不得不將精力放到南方來,衛國也就得救了。   陳共公接到衛成公的求救信,和幾位大臣關起門來商量了半天,答覆使者:“我們研究了一下,遠水解不了近渴,就不派兵到貴國去幫助你們打仗了,但是我們可以給貴國出一個好點子,比派兵還要管用,至於聽不聽,那是你們的事。”   “聽好了,”接下來,陳共公說,“請貴國反過來討伐晉國,寡人再從中斡旋。”使者一聽傻眼了,這是啥點子啊?這就好比醫生對病人說,你得了不宜劇烈運動的重症,但你要能一口氣跑個800米,這病就不治而愈了。   病急亂投醫。衛成公收到陳共公開出的這劑猛藥,倒是沒有考慮太多,咬咬牙,閉上眼睛就喝了下去——他派大夫孔達帶領軍隊討伐晉國。結果可想而知,衛國人被打得滿地找牙。   如果不是秦國恰在此時發動了對晉國的進攻,將晉軍主力調到了西方,衛國人就不是滿地找牙,而是要被晉國人大卸八塊了。   殽之戰後,孟明視等三人被釋放回國。秦國的軍法極嚴,戰敗的將領往往要領受死刑。秦國的諸位大夫及秦穆公的左右親信都主張追究孟明視的領導責任,自然也有人建議判處三個人死刑。但是秦穆公沒有理會這些聲音,反而將戰敗的責任全部攬在自己身上,說:“請各位都別再說了,這件事情不能怪他們,完全是寡人的責任。”   他還當着羣臣的面吟了幾句詩:“大風有隧,貪人敗類,聽言則對,誦言如醉,匪用其良,覆俾我悖。”隧,就是蹊徑。這幾句詩見於《詩經·大雅》的“桑柔”之篇,是當年周朝卿士芮良夫諷諫周厲王所作,大概意思是:人如果貪得無厭,必定帶來禍患,有如大風之行,毀壞衆物,所過之處如同蹊徑。   “所謂貪人敗類,”秦穆公說,“說的就是我這種人啊!因爲我貪心不足而獲罪於天,孟明視有什麼罪啊?”   大家聽他這麼說,都不敢再發表任何意見。孟明視感動得一塌糊塗,和西乞術等人將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下大力氣發展生產,重新整頓軍備,很快使秦國恢復了元氣。公元前625年春天,孟明視率領大軍東渡黃河,討伐晉國。此時距公元前627年夏天的殽之戰,不過一年多時間。   晉襄公得知秦軍入侵,連忙召回進攻衛國的部隊,全力以赴迎擊秦軍。先且居仍然擔任中軍元帥,趙衰爲中軍副帥,王官無地擔任晉襄公的戎車駕駛員,續簡伯爲戎車護衛,雙方在彭衙發生戰鬥,史稱彭衙之戰。戰爭之神仍然眷顧晉國人,秦軍再一次被打得大敗而歸。   一個名叫狼瞫(shěn)的小人物在這次戰爭中發揮了重要作用,爲晉軍的勝利立下首功。   據《左傳》記載,殽之戰中,晉襄公任命梁弘爲戎車駕駛員,萊駒擔任護衛。秦軍戰敗,秦將褒蠻子被俘,晉襄公命萊駒揮戈斬殺褒蠻子。褒蠻子是當時有名的勇士,手腳被牢牢綁住,卻餘威猶存,他眼睛瞪着萊駒,大喝一聲,萊駒嚇得手腳發軟,連戈都持不穩,掉到地上。   堂堂御前三品帶刀待衛,居然被一個俘虜嚇得魂飛魄散,實在是太丟人了。當時狼瞫是一個護旗的小兵,見到此情此景,也沒有考慮太多,立刻衝上前去,拾起萊駒的長戈,手起戈落,將褒蠻子的頭顱乾淨利落地斬下來。因爲這件事,狼瞫受到晉襄公的賞識,取代萊駒成爲了晉襄公的戎車護衛。   但是,同年晉國與狄人戰於箕的時候,中軍元帥先軫不知出於何種原因,棄狼瞫不用,任命續簡伯爲晉襄公的戎車護衛。也許在先軫看來,斬殺一名綁住手腳的俘虜,並不能體現武將的本事;而且狼瞫身爲護旗兵,擅離職守去斬殺俘虜,分明就是投機取巧。狼瞫對這件事深感恥辱,惱怒異常。他的好友說:“你爲何不以死來洗刷恥辱?”狼瞫說:“我還想不出用什麼辦法來死!”   “如果你想殺先軫報仇,我願助你一臂之力。”   榮譽就是“士”的生命,在當時的人看來,一個“士”的榮譽如果受到損害,應當果斷地向帶來這種損害的人報復,否則會被人視爲懦弱。但是狼瞫有更好的考慮,他對朋友說:“我看書上說,以下犯上雖是勇氣可嘉,卻不是正義之舉。因爲這樣而死,算不得勇敢。真正的勇敢,是爲國犧牲而無所畏懼。你就等着瞧吧!”   彭衙之戰,秦軍來勢洶洶,晉軍嚴陣以待。狼瞫帶着一支小部隊攻擊秦軍,奮勇衝殺,所向披靡。晉軍受到他們的鼓舞,跟在他們身後擴大戰果,最終將秦軍擊潰,但狼瞫也在這次戰鬥中戰死,用生命實踐了“士可殺、不可辱”的信條。   《左傳》對狼瞫的評價很高,用“君子如怒,亂庶遄(chuán)沮”和“王赫斯怒,爰整其旅”這樣的詩句來形容他,意思是他怒而不亂,將怒火發泄到敵人身上,應該大大表揚。狼瞫原來只是一個小兵,在大是大非的問題上能夠體現出這麼高的境界,從一個側面說明了晉文公“教其民”的政策,確實是收到了良好的效果。   彭衙之戰讓秦國人給晉國人留下了笑柄。回想起來,當年孟明視等人從晉國被釋放回國,在黃河的船上對陽處父說過“三年將拜君賜”的話。結果這一次秦國又大敗,晉國人藉此奚落秦國人,稱秦軍爲“拜賜之師”。   孟明視再次以敗軍之將的身份灰溜溜地回到了秦國。   秦穆公見到他,一句責備的話都沒說,只拍拍他的肩膀,說了四個字:“繼續努力。”   接二連三的軍事失利,秦國上下都處於一種奇怪的情緒中。這種情緒,不是消沉,也不是急躁,而是一種憋足了勁、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情緒。   孟明視顯得愈發成熟了。他以十二分的熱情投入到“增修國政”的工作中,致力於爲民衆謀取福利和增強軍隊的戰鬥力。晉國的趙衰對同僚感慨說:“如果秦軍再來尋仇,咱們最好避其鋒芒。孟明視一再失敗,回去之後卻不急不躁,專注修整內政,其勢必不可擋。”   趙衰還唸了一句詩來表揚孟明視:“毋念爾祖,聿(yù)修厥德。”這是《詩經·大雅》“文王”篇中一句,意思是:如果念其先祖,則應該述修其德以顯之。   接二連三的軍事勝利使得晉國人霸氣持續增長。彭衙之戰後,晉襄公派使者前往魯國,責備魯文公說,你即位都這麼久了,竟然不曾前來朝覲晉侯,究竟是有什麼打算?   魯文公不敢怠慢,連忙啓程前往晉國朝覲,結果連晉襄公的面都沒見到。晉國僅僅派了陽處父出面與他會談。魯國的史官覺得很丟人,在《春秋》上記載此事,只有“及晉處父盟”五個字,無頭無尾,將魯文公前往晉國的事,給屏蔽掉了。   同年夏天,由晉國司空士谷牽頭,召集魯、宋、陳、鄭等國諸侯在垂隴會晤,討論討伐衛國之事。宋成公、陳共公,鄭穆公親自前往與會,魯國則派了公孫敖爲代表參加。   晉國的司空,尚未列入“卿”的範圍,只能算作中層貴族。晉國召集諸侯會盟,晉侯和卿都不出面,而是派司空爲全權代表,實在是太輕視天下諸侯了。   在垂隴會盟上,陳共公兌現了自己的諾言,在晉國人面前爲衛國說情。他要衛成公將孔達抓起來,作爲替罪羊送到晉國,對晉襄公說:“衛國不知天高地厚,膽敢入侵晉國,全是孔達自作主張所致,與衛侯無關。”   晉襄公接受了這一理由,囚禁了孔達,收回了進攻衛國的命令。   公元前625年冬天,晉國又糾集宋、陳、鄭等國軍隊討伐秦國,攻佔了秦國的汪地之後纔回師。   公元前624年春天,晉國聯合魯、宋、陳、衛、鄭等國討伐楚國的附庸沈國。沈國被擊潰。   北破狄夷,西敗強秦,東服魯、衛,南滅沈國,晉襄公自上臺以來,一系列的軍事勝利使得他成爲歷史舞臺上一顆耀眼的新星。在那個年代,晉軍不可戰勝似乎成爲天下諸國公認的事實,晉國的霸業如同公元2007年的中國股市,一路飄紅,連續漲停。   就在這一年的夏天,秦國人逆勢而上,又一次向晉國發動了復仇攻勢。   這一次,秦穆公親自出馬了。秦軍渡過黃河之後,他命令焚燬渡船,自斷後路,以示不成功便成仁的決心。   全體將士默默地執行了這一命令。沒有人表示驚愕,也沒有人表示反對。也許大家想的和他一樣,這一次再打不贏晉國人,誰都沒臉回到秦國抱老婆孩子啦。   《孫子兵法》第一篇:“令民與上同意也,可與之死,可與之生,民弗詭也。”也就是說,戰爭獲勝的第一要義,是部下與君主同心同意,做到這一點,部下可以爲主君出生入死,也不會心生不滿。這一點秦穆公做到了。   秦軍勢如破竹,很快攻佔了晉國的王官(地名),打到了郊(地名)。晉國人採用趙衰的策略,堅壁清野,避其鋒芒,據守不出。   秦軍在晉國的土地上耀武揚威了一個多月,晉國人則心平氣和地呆在自己的城堡裏,甘做縮頭烏龜,堅決不應戰。在這種情況下,秦穆公自茅津渡過黃河,到殽山收拾了當年陣亡將士的屍骨,舉行了盛大的祭奠儀式。   時隔三年,殽山的秦軍將士遺骸,都變成了蒼蒼白骨。秦穆公大哭了三天,接着又召集全體將士閱兵,發表了著名的“殽山講話”。他說:“嗟,士卒!聽,無譁,餘誓告汝。古之人謀,黃髮番番,則無所過。”   翻譯成現代文:“喂,全體將士聽清楚了,你們不要吵,我在這裏要跟大家共勉,遇事謀劃要像古人一樣,聽從長者的建議,纔不會犯錯誤!”這還是在批評自己當年沒有聽從蹇叔之言,所以遭受失敗。   《左傳》評價說,秦穆公是真正的領袖之才,用人考慮周全,不因爲一次失敗而否定一個人,用人不疑,信任專一,所以,孟明視能盡其爲臣之心力,始終不懈,心懷畏懼而思修德政。   孟明視是百里奚的兒子。公孫枝舉薦百里奚於奴僕之中,後世有人解釋說,這是“一舉而得賢二世”,所以《左傳》將孟明視的成功歸根於公孫枝。   洗刷了兩次戰敗的恥辱之後,秦軍班師回朝。這一次秦晉之間的軍事衝突,在歷史上被稱爲王官之役,秦國在軍事上取得了有限勝利,而晉國審時度勢,及時避免了將衝突擴大化。所以,單純地從軍事上講,此役乏善可陳,不夠痛快;但從全局上看,它對秦晉兩國都產生了深刻的影響。   王官之役在很大程度上打擊了晉國人的傲氣,他們開始反思這些年來過於盛氣凌人的對外政策,並且付諸實際行動,以此改善同中原諸國的關係。   公元前624年冬天,秦國人撤走後不到半年,晉國主動向魯國表達了歉意,熱情邀請魯文公再次訪問晉國。   上一次魯文公訪晉遭受的屈辱,其記憶尚未完全消退。但是接到晉國的邀請後,魯文公仍然不計前嫌,忍辱負重來到了晉國。   這一次他不僅見到了晉襄公,而且受到了晉襄公相當隆重的接待。在歡迎宴會上,晉襄公雅興大發,搖頭晃腦地念了一首“菁菁者莪”的詩來助興。   “菁菁者莪”見於《詩經·小雅》,其中有“既見君子,樂且有儀”之句,晉襄公藉此把魯文公比作君子,大加讚賞。   知書達禮的魯國人被捧得飄飄然。在大夫叔孫得臣(叔牙之孫)的指點下,魯文公神色凜然地走下臺階,向晉襄公拜謝說:“小國受命於大國,哪裏敢不端莊慎重?有幸得到您如此大禮相待,哪裏還有比這更快樂的事?小國之所以開心,是因爲大國的恩惠啊!”   晉國人的高帽子自然送得貼切,魯國人的馬屁也拍得恰到好處。晉襄公聽了,連忙也走下臺階,誠摯邀請魯文公一起登臺,再互成拜禮。魯文公有感於晉襄公的熱情,禮尚往來,也念了一首“嘉樂”之詩來應景,讚揚晉襄公“顯顯令德,宜民宜人,受祿於天”。   晉襄公好人做到底,第二年春天,向衛國歸還了大夫孔達。當然,爲了給自己一個臺階下,晉國對外宣稱,孔達乃是衛國的賢臣,晉國不忍心忠義之士因爲盡忠國事而身陷囹圄,所以主動釋放孔達。這一說辭既給了自己的面子,也給了衛國面子。夏天,衛成公親自到晉國,致拜謝之意。   沒過多久,曹共公也主動跑到晉國來朝覲,表示願意臣服於晉國的領導。《左傳》將這些事一一記錄在案,是想告訴讀者,晉襄公通過仁德而不是通過武力,使得晉文公建立的霸業得到延續,而且受到諸侯的尊重。   這一年秋天,晉襄公派兵討伐秦國,包圍刓(wán)和新城,作爲對去年的王官之役的報復。   王官之役也給秦國造成了深遠的影響。最根本的,不用說是恢復了秦國人的信心。軍事上的勝利固然有限,但如果從另一個角度來看,秦國人能夠在晉國的國土上,打得天下的霸主閉門不出,高掛免戰牌,本身就是對秦國實力的一種肯定。   至於另外一個意想不到的後果,則是西戎部落得知秦國打敗了天下第一的晉國,深感不安,派了一個叫由余的人前往秦國出訪,藉此打探秦國的虛實。   在秦國的歷史上,有很多優秀的人才並不是本國人,他們來自中原各地,甚至來自於蠻荒之地。這些人到了秦國之後,受到統治集團的重用,死心塌地地爲秦國服務,甚至不惜幫助秦國攻打自己的祖國,爲秦國的強大乃至統一中國作出了傑出的貢獻。如果要列出這些人的名單,我們可以列出公孫枝、百里奚、商鞅、呂不韋、張儀、范雎、李斯、蔡澤等一系列顯赫的名字,而由余,也應該當之無愧地榜上有名。   由余的祖先是晉國人,因爲犯了罪或得罪了權貴,被迫流亡到西戎聚居之地,並在那裏落地生根,定居下來。由於家庭環境的薰陶,由余自幼會說中原地方的語言,熟讀詩書,在西戎人中享有盛名。   秦穆公聽說過由余的名聲。由余到達雍城之後,受到秦穆公的熱情招待,而且“示以公室、積聚”,也就是說,帶他參觀了雍城的宮殿,展示了秦國的財富。   順便提一下,秦國建都雍城,是秦穆公的父親秦德公年代的事,距由余訪秦,不過數十年。秦國偏安西陲,相較中原諸國而言,經濟歷來不甚發達。以秦國之國力,雍城的“公室、積聚”在那個年代委實沒什麼可誇耀的。然而,比上不足,比下有餘,雍城自然不能與絳都、新鄭、臨淄相提並論,但對於來自西戎蠻荒之地的人來說,雍城就是一座神氣活現的大城啦。   沒想到,由余參觀完秦國的奴隸主義建設成就展之後,只是不鹹不淡地評價了一句:“這些事情,如果由鬼來做,尚且費神;由人來做,老百姓受的苦可想而知。”   這就好比咱們現在請老外看了奧運會開幕式之後,老外不但不五體投地,反而一個勁地問“How much”一般令人掃興。   秦穆公也感到很無趣,因而問道:“華夏諸國,以詩、書、禮、樂、法作爲政治的根本,尚且時有動亂;戎夷地區沒有這些東西,靠什麼來治國?”   由余笑着回答說:“說起詩、書、禮、樂、法度,正是中國動亂之源。當年黃帝創制禮樂法度,以身作則,天下也僅僅算是小治。到了後世,統治者日益驕奢淫逸,越來越喜歡用刑罰來對付人民,而人民不堪重荷,又怨恨統治者不施德政。因此,上下互相抱怨,矛盾積累到一定程度,就演變爲動亂,甚至於亡國。而戎夷地區不同,統治者用樸實的道理來對待下民,下民也僅僅以忠、信侍奉主人,沒有什麼政治理論,順其自然,所以是真正的聖人之治。”   秦穆公嘴上不說什麼,心裏卻犯了一個嘀咕。回去之後,他問內史寥:“我聽說,鄰國有聖人,是本國之憂。現在由余就是這樣一個人,我擔心他成爲秦國的憂患,你有什麼好辦法?”   “簡單,殺了他。”   “別扯淡,提點實際的建議——我要用他。”   “這個嘛……戎人不是對我們的詩書禮樂不屑一顧嗎?我有一個主意,咱們給西戎首領送一支‘女子樂隊’過去,讓他沉溺於其中,不理政事;然後派人去西戎,請求他將由余留在秦國,造成他們君臣之間的猜忌;又故意將由余留下來,不放他回西戎,造成由余自己想留在秦國的假象,擴大他們君臣之間的不信任。通過這些手段,不愁由余不歸順於您。”   “好主意!”秦穆公聽了內史寥這番話之後,摸着腦袋喜不自禁。   我很懷疑這個內史寥是不是穿過時光隧道去看過《水滸傳》,盡得宋江、吳用之徒的真傳。   接下來一連幾天,秦穆公天天都找由余見面,而且不顧尊卑,與其同席而坐,共桌而食。一邊喫,一邊問由余一些西戎地方的風俗、地理、人物甚至軍力方面的事,由余有問必答,說得頭頭是道。聊得越多,就越發堅定了秦穆公要將此人收爲己用的決心。   與此同時,由內史寥親自挑選十六位美少女,組成一支吹、拉、彈、唱、色、香、味俱全的女子樂隊,送到了西戎首領的大帳。   沒人會拒絕這麼一份厚禮。   如內史寥所預想,西戎首領得到這支女子樂隊後,果然從此不理政事,轉而醉心於中原音樂研究和婦女研究,早把由余出使秦國的事丟到了爪哇國。等到由余從秦國回來,一切都變了樣,大帳內一片歌舞昇平,春意盎然。很顯然,首領並不想聽他的出訪見聞,只想聽女子十六樂坊演奏秦宮秋月。由余勸了幾次沒有效果,而秦國那邊不斷派人暗中拉攏他,也引起了首領的懷疑。由余與西戎首領之間的隔閡越來越大。   沒過多久,由余主動離開西戎地區,再一次來到了秦國的雍城。   公元前623年,王官之役的第二年,秦國以孟明視爲統帥,採用由余的計謀分化和討伐西戎各部,一舉征服十二支西戎部落,向西開闢了千里疆域,成爲西戎的霸主,秦國的實力得到突飛猛進的增長。   捷報傳到王城雒邑,周天子錦上添花,給秦穆公送去一隻金鼓以表慶賀。   金鼓是禮樂之器。身爲諸侯而獲得天子贈予的金鼓,在當時是非常讓人眼熱的榮譽。以稱霸西戎、獲贈金鼓爲標誌,秦穆公到達了他個人事業的頂點。   兩年之後,秦穆公去世了。   在那個年代,秦穆公以其仁德而非文治武功獲得天下的尊重。在秦國與晉國的關係史上,秦穆公曾經扶持過晉惠公和晉文公兩任君主,沒有秦穆公的幫助就不會有晉文公的上臺,也不會有晉國的霸業。考慮到秦國還曾多次解救晉國的饑荒,我們可以這樣說,秦穆公之於晉君、晉民、晉國均有莫大恩惠。   然而,從歷史的記錄來看,秦穆公對於自己的這些功勞似乎沒有要求更多的回報,即使在打敗晉惠公之後得到的河外五城,也因公子圉的入質而及時歸還了晉國,除此之外,秦國沒有得到任何直接的好處。晉國反倒是有多次恩將仇報的舉動,一再傷害秦國人的感情。但這些傷害沒有影響秦穆公的理性判斷,也沒有影響他的仁人之心,“泛舟之役”中,他那句“其君是惡,其民何罪”,可以說是數千年後我們將“日本帝國主義”與“日本人民”區分對待的最初藍本。   在秦穆公的領導下,秦國的國力有較大幅度增長,這與他的用人不疑、敢於擔當領導責任的人力資源政策有關。然而,令人不解的是,秦穆公如此博愛和重視人才,在其死後,秦國人卻按照傳統的陋習,以大夫子車氏三兄弟等一百七十多人殉葬。子車氏三兄弟在秦國被稱爲良臣,也就是國家的棟樑之材,他們的殉死令秦國人深感悲傷,因此作《黃鳥》之詩以示哀悼。詩是這麼寫的:   〖交交黃鳥,止於棘。誰從穆公?子車奄息。維此奄息,百夫之特。臨其穴,惴惴其慄。彼蒼者天,殲我良人。如可贖兮,人百其身。   交交黃鳥,止於桑。誰從穆公?子車仲行。維此仲行,百夫之防。臨其穴,惴惴其慄。彼蒼者天,殲我良人。如可贖兮,人百其身。   交交黃鳥,止於楚。誰從穆公?子車鍼虎。維此鍼虎,百夫之御。臨其穴,惴惴其慄。彼蒼者天,殲我良人。如可贖兮,人百其身。〗   黃鳥躍於枝頭,來往自如,棲得其所,而子車氏三兄弟卻無辜地躺在冰冷的墓穴裏,確實讓人倍感唏噓。   【異姓勢力的威脅】   王官之役以晉國的失敗而告終,損失雖然不算慘重,卻給了晉國人一個教訓。因此,王官之役之後,晉國再一次調整對外政策,加強了與中原諸國的對話與溝通,以較爲平等的姿態對待弱小國家。這也是晉國人的秉性:順利的時候得意忘形,目空一切,可以隨便派個大夫去接見人家的國君;不順利的時候謹小慎微,彬彬有禮,開始謀求對話與合作。不要笑晉國人朝三暮四,其實從古到今,強權國家的外交都差不多是這副德性,不到四處碰壁這境況,是斷不會心平氣和地坐下來聽聽別人有什麼意見的。   公元前621年,晉國在夷地(晉國地名)舉行“春蒐(sōu)”,改革部隊編制,將現有的上、中、下、新上、新下五軍再度縮減爲上、中、下三軍。   部隊縮編,並不意味着裁軍,而是將原來五軍的人員集中到三軍來管理。這種做法有點類似於現代的大部制改革,而且,它和大部制改革都同樣面臨一個重大問題——人事問題,也就是機構精簡之後,富餘的幹部該如何安排的問題。相對而言,這個問題在現代比較好解決,一個正職配十幾個副職就行了,如果仍然解決不了,那就再配十幾個享受副職待遇的正職助理,或者享受副職待遇的巡視員。但是在春秋時期,各國公務員的編制都非常緊張,也沒有所謂享受某一級待遇的說法,這就意味着,在晉國的這次“春蒐”中,將有四位軍一級長官(兩位主帥和兩位副帥)受到調整,轉任較低的職務。   毫無疑問,這是一件得罪人的事。   但是,公元前621年春天,晉襄公提出要縮編部隊的時候,卻沒有人提出反對意見。原因很簡單,公元前622年的冬天,堪稱晉國棟樑的趙衰、欒枝、先且居、胥臣臼季四人先後去世了。   當時這四個人在晉國軍中擔任的職務如下:   趙衰,新上軍主帥兼中軍副帥;   欒枝,下軍主帥;   先且居,中軍主帥;   胥臣臼季,下軍副帥。   這四個人的死,替晉襄公解決了最難處理的人事問題。   晉襄公縮編部隊,也許有經濟上的考慮,更多卻是政治上的考慮。   自晉文公以來,晉國的軍政大權一直把持在非公族的異姓貴族手中。以公元前629年的“清原之蒐”爲例,當時擔任晉國五軍正副統帥的分別是先軫、郤溱、先且居、狐偃、欒枝、胥臣臼季、趙衰、箕鄭、胥嬰、先都。這十個人在晉國被稱爲“十卿”,相當於現在的政治局,但是其中沒有一位“公子”,也沒有一位“公孫”。這就說明,晉國的公族完全被排除在國家政治權力的核心之外了。   造成這種情況,自有其歷史原因。自晉獻公爲了鞏固自己的統治,採用士蒍的計策將盤距在曲沃的“桓莊之族”消滅以來,晉國的公族勢力就被大大地削弱。後來驪姬爲了扶持自己的兒子上臺,除了陷害大子申生,更唆使晉獻公將其他幾個兒子都趕到邊境去居住,導致公族勢力被進一步削弱。晉惠公、晉懷公父子在位的時候,只顧保自己的位置,更不會親近公族勢力。至於晉文公,他之所以能夠上臺,倚仗的也不是公族,而是狐偃、趙衰等異姓貴族。因此,在晉文公年代,公族勢力繼續衰退,新興的異姓貴族因爲功勳卓著,地位不斷上升,成爲了晉國的實權階層和既得利益者。   稍微有點中國歷史知識的人都知道“狡兔死、良狗烹”的道理。但凡開國君主,上臺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對自己昔日同甘共苦的戰友下手,免得他們功高蓋主,尾大不掉,給自己的統治造成威脅。但是,開此風氣之先的人是漢高祖劉邦,在春秋年間,人們還沒有具備這種“高級”的政治智慧,至少晉文公不具備。因此,公元前628年,當晉文公撒手而去的時候,他留給晉襄公一批能臣,同時也是一批很難纏的主兒。如何駕御這些有功之臣,是晉襄公這位守業之主面臨的難題。很明顯,他希望通過這次大動作的“春蒐”來調整既得利益集團的結構,對晉國的軍政大權進行重新洗牌,達到制約羣臣的目的。   因爲晉國的這次“春蒐”是在夷地舉行,所以歷史上又稱爲“夷之蒐”,它在實質上已經觸動了既得利益集團的利益。有觸動就會有反彈,在討論三軍的人事任命的時候,這種反彈就表現出來了。   三軍之中,地位最高的是中軍。在軍政合一的體制下,中軍元帥既是最高軍事長官,又是最高行政長官,乃是參謀總長與國務院總理兼於一身的要職。晉襄公最初的想法,是讓士谷擔任中軍元帥,梁益耳擔任中軍副帥,同時照顧一下原“十卿”之中碩果僅存的兩位老臣箕鄭(原新上軍副帥)和先都(原新下軍副帥),讓他們擔任上軍的正副統帥。   士谷是晉獻公年代的老臣士蒍的兒子,子承父業,原本擔任大司空;而梁益耳則名不見經傳。這兩個人在人才濟濟的晉國,只能算是中等人物,由他們來擔任中軍主要領導,未必不能勝任,但顯然不是最理想的。   那麼,晉襄公爲什麼會提出“士梁配”這樣一個設想呢?史料上沒有記載。我們只能推測,既然“夷之蒐”的本意是要削弱異姓貴族的勢力,在晉襄公的計劃中,新的中軍領導人最好不要太有能力,也不要有太強的後臺,選擇平庸之輩更易於控制。   這一計劃遭到了先克的強烈反對。   “狐、趙兩家於我晉國功不可沒,必須優先考慮!”先克理直氣壯地說。   狐,是指狐偃;趙,是指趙衰。當年晉文公流亡列國,狐偃和趙衰一直是他最堅定的追隨者,也是他的智囊團的主要成員。據《國語》記載,晉文公“父事狐偃,師事趙衰”,足見這兩人的重要。狐、趙兩大家族,其實也就是異姓貴族集團的主要代表。如果由“狐趙配”來擔任中軍主要領導,異姓貴族的勢力就不可能有所削弱,“夷之蒐”的目的就要落空,這是晉襄公非常不願意看到的。因此,先克的意見一提出來,晉襄公的臉就黑了。   先克爲什麼要捋晉襄公的虎鬚?因爲“士梁配”搞得他很不爽。先克的父親先且居、爺爺先軫都是晉國曆史上的名將,爲晉國的霸業立下過汗馬功勞,而且又都曾長期擔任中軍元帥。若論子承父業,他先克第一個應該擔任中軍元帥,連狐、趙兩家也得靠邊站。現在既然晉襄公將他擺到了一邊,他也不好爲自己鳴不平,所以乾脆替狐、趙兩家出頭,伸張起正義來了。   你不讓我好,我也不讓你好!這就是先克攪局的心理機制。   晉襄公的計劃被先克這麼一攪,果然就推行不下去了。他權衡再三,雖然極不情願,但還是聽從先克的建議,放棄了“士梁配”,轉而任命狐偃的兒子狐射姑爲中軍元帥,趙衰的兒子趙盾爲中軍副帥。   鬧鬧騰騰的“夷之蒐”,以異姓貴族的勝利而告終。然而,對於晉襄公來說,這件事還沒有完,更可氣的事還在後頭。   據《左傳》記載,公元前622年,也就是“夷之蒐”的前一年冬天,晉國大傅陽處父奉命出訪衛國,回國途中經過寧城(晉國地名),受到當地貴族寧嬴的盛情款待。   春秋時期,各國官制不一,難以一概而論。據後人考證,大傅在晉國是個很重要的官職,主管禮與刑,也就是外交與司法。因此,陽處父訪問衛國,相當於是以外交部長的身份前往的。這次訪問的具體情況如何,史書沒有記載,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因爲這次出訪,陽處父正好錯過了第二年春天的“夷之蒐”,沒有看到晉襄公與先克鬥法的熱鬧場景。這本來是件好事,生逢亂世,還有比悠然自得地置身於政治鬥爭之外更愜意的事嗎?   但陽處父顯然不這麼認爲。   陽處父在寧城住了一晚,與寧嬴相談甚歡。寧嬴也是個有理想有抱負的人,早就厭倦了街道居委會主任兼政府招待所所長這樣的基層工作,他對自己的老婆說:“我尋求有才有德的君子已經很久了,今天才算是遇到這麼一個合適的人。”第二天陽處父啓程,寧嬴跟隨着他。在路上,兩個人繼續聊天,走到陽處父的封邑溫山,寧嬴就找了個藉口告別陽處父,返回寧城了。   寧嬴的妻子覺得很奇怪,問道:“您不是終於尋找到心目中的君子了嗎,爲何不追隨他到底,反而思念起家鄉來了呢?”   寧嬴抖落着身上的塵土,正了正頭冠,說:“你有所不知。我剛見到這個人的時候,爲其外表的風度翩翩所折服,等到思想交流深入,才發現他並不是我想象中那樣。《商書》上說,‘深沉低調的人,應以剛強來克服;爽朗外向的人,應以柔弱來克服。’而這位老先生,生性外向且又剛強,恐怕難有善終。上天雖然剛強,尚且不干擾四季運行的次序,何況人呢?況且聽他說話,大而無當,言過其實,容易惹惱別人,積聚怨恨,是自身難保的跡象。我擔心,如果追隨着他,不會得到任何好處,反而受其牽連啊!”   陽處父在溫山度過了春節,等到他回絳都覆命,“夷之蒐”已經結束,“狐趙配”都走馬上任了。陽處父跑到宮中去找晉襄公,對晉襄公提了一個讓人大跌眼鏡的建議:“請您變更中軍的任命,由趙盾擔任元帥,狐射姑擔任副帥。”   “這……”晉襄公爲難地說,“任命早已經下達,朝令夕改,恐怕不妥。”   “非也!狐射姑不得民心,不能擔任主帥;而趙盾德才兼備,重用他,那是國家的福分。”陽處父態度非常強硬。   這裏說明一下,趙盾是趙衰跟隨晉文公流亡翟國的時候和叔隗生下的長子。晉文公回國之後,將女兒趙姬賜給趙衰做老婆,給他生了趙同、趙括、趙嬰三個兒子。按道理,趙姬應該是趙衰的正室夫人,趙同則是趙家的嫡長子。但是趙姬高風亮節,主動將第一夫人的位置讓給叔隗,又堅持讓趙盾當了趙家的嫡長子,而讓自己的三個兒子居於趙盾之下。   陽處父力主趙盾當中軍元帥,理由是趙盾德才兼備。但是這個理由很難服衆。且不說趙盾是不是真的德才兼備,單以陽處父的身份,說這話就很讓人懷疑他的用心——陽處父曾經在趙衰的手下工作多年,深受趙衰賞識,是趙衰一手提拔起來的幹部。朝野之間有傳聞說,當年陽處父想當官,投靠於狐偃門下,三年沒有結果;轉而投向趙衰,三天就成了。可以這樣說,沒有趙衰,就沒有陽處父的今天。因此,陽處父力主趙盾當中軍元帥,有報恩於趙衰、報怨於狐偃之嫌。   對於陽處父的建議,晉襄公表面上不動聲色,心裏面卻是萬分惱火。堂堂一國之君,想任命箇中軍元帥都一波三折,自己想的是張三,卻被迫任命了李四,現在又有人要求讓王五上,這國君的工作真是沒法幹了!   惱歸惱,沒過多久,晉襄公再一次召集軍隊,在董地(晉國地名)宣佈了新的人事任命。趙盾如願以償地當上了中軍元帥,而狐射姑被降級任命爲中軍副帥。   很多年後,趙、魏、韓三家權臣瓜分了晉國,演繹了“三家分晉”的故事。但是,趙家干預晉國國政,是從趙盾年代就已經開始了的。   趙盾死後的諡號是“宣”,所以在歷史上,他又被稱爲趙宣子。當上中軍元帥後,趙盾開始大刀闊斧地進行國政改革,推出了九條施政措施,分別是:制定章程、修訂法令、清理訴訟、督察逃亡、使用契約、革除弊病、恢復等級秩序、重建官僚機構、提拔有賢能的平民。大傅陽處父和大師賈佗負責監督,在晉國全境予以實施。   晉襄公之所以接受陽處父的建議,重新任命中軍人事,有三種可能的原因:   第一,以陽處父爲中堅力量的“趙黨”實力強橫,樹大根深,足以左右晉國的政局;   第二,晉襄公此時已經病入膏肓,沒有精力應付權臣們的無理要求,乾脆聽之任之;   第三,無論狐射姑還是趙盾擔任中軍元帥,對於晉襄公來說都一樣,沒有本質的區別,所以,他乾脆順水推舟,變更成命,使得狐、趙兩家產生矛盾,互相削弱力量。   事實上,中軍元帥幾易其主,確實已經導致既得利益集團內部產生了難以彌合的矛盾。首先是先克與箕鄭父、先都、士谷、梁益耳之間產生怨恨,其次是陽處父得罪了狐射姑;往深處剖析,則是以趙盾爲首的“趙黨”和以狐射姑爲首“狐黨”之間的鬥爭進入了白熱化。   隨着晉襄公的健康狀況持續惡化,一場內亂正在逼近晉國。   關於晉襄公的病,據《史記》記載,是因爲“縱淫”,也就是縱慾過度。   公元前621年秋天,魯國大夫季孫行父(季友之孫)受命出使晉國。出發之前,他向魯文公請示,如果在晉國正好遇到晉侯去世,他將代表魯國前往弔唁,因此,在路費之外,另請額外準備一筆喪儀。他的隨從覺得很新鮮,哪有備着喪禮去進行國事訪問的啊?但是季孫行父很認真地說:“有備無患,是古人的諄諄教導。與其到時措手不及,不如提前作好準備!”   由此可見,晉襄公身體多病,在當時已經不是祕密。   同年八月,晉襄公去世了。   晉襄公在歷史上遠遠不如晉文公出名,因爲人們都認爲,是晉文公在城濮之戰中打敗了楚國人,成就晉國的霸業。但是,如果將晉國的霸業視爲一篇文章,晉文公僅僅寫了一個激動人心的開場白,接下來的工作卻是由晉襄公來完成的。所以說,晉國的霸業始於晉文公,繼於晉襄公,晉襄公在中國歷史上也是一個不應被忽視的人物。   晉襄公去世的時候,大子夷皋尚在襁褓之中。根據他臨終前的遺囑,夷皋將在諸位大臣的輔佐之下繼位爲君。但是,等到他眼睛一閉,大臣們便一致認爲,晉國連年來遭到秦國和狄人的進攻,南方的楚國又蠢蠢欲動,霸主地位受到嚴重挑戰,國家安全受到威脅,從國家的利益考慮,必須要有一位強有力的統治者,至少是成年的統治者,而不能由一個三歲的小孩來擔任領導。   其實,不管國家是否太平,由一個三歲小孩來領袖羣倫,都是一件可笑的事,結果必然是既害了國家,也害了小孩。晉國曆史上的奚奇和卓子就是前車之鑑。   羣臣們在捨棄夷皋的事情上取得了驚人的一致,但是在新的領導人的人選上發生了嚴重的分歧。   中軍元帥趙盾主張擁立公子雍,併爲此發表了熱情洋溢的演講:“公子雍是一個宅心仁厚的人,是諸位公子中年齡最長和最成熟的一位,深受先君的寵愛,又與秦國有着密切的關係。秦晉自古睦鄰友好,雖然這些年產生了一些矛盾,但秦國仍然是晉國最重要的鄰居,是我們必須妥善對待的大國。如果我們擁立公子雍,好處是顯而易見的:第一,擁護善良的人,有利於加強晉國的團結;第二,侍奉年長的人,順理成章,符合倫常;第三,擁戴先君寵愛的人,是孝順的表現;第四,我們可以藉此機會與秦國恢復友好關係,有利於晉國的國家安全。   諸位君子,我們之所以膽敢違背主公的遺言,拋棄年幼的大子而尋求擁立年長的公子,是因爲晉國正處於最嚴峻的時候。如果擁立公子雍,我們就是擁立了一位善良、成熟、受先君寵愛、與鄰爲善的領導人,他必定可以帶領我們重樹信心,奮發圖強,救晉國於危難之中!”   趙盾所說的“先君”,是指晉文公。公子雍是晉文公的兒子、晉襄公的同父異母弟弟,此時在秦國擔任亞卿的職務。   亞卿具體是個什麼官位,現在無從細考。但可以肯定,亞卿既然是“卿”,地位當在普通的大夫之上,至少已經是進入了政治局的人物。問題是,晉文公的兒子爲何會在秦國擔任亞卿?   筆者大膽推測,有兩種可能性:   其一,晉文公稱霸天下,與中原各國建立了同盟。根據當時的習慣,晉國與各國互相遣子入質,以增進互相之間的信任和感情聯繫。在這種情況下,公子雍被送到秦國當人質,而且擔任了秦國的亞卿。晉文公死後,秦晉反目,公子雍已經在秦國生活和工作了多年,與秦穆公及其繼承者秦康公都保持了非常好的私人感情,受到他們的信任。   其二,如前所述,自晉獻公年代以來,晉國就有驅逐“羣公子”的傳統。晉文公在確立晉襄公的大子地位後,也主動將晉襄公的異母兄弟一一打發到國外去謀生,以確保晉襄公的地位不會受到兄弟們的威脅,公子雍就是在這種情況下被送到秦國的。   在晉文公年代,秦國是晉國最重要的盟國。公子雍被送到秦國,應該說是受到了晉文公的特別關注。趙盾說公子雍受到先君的寵愛,是有根據的。與之相比,晉襄公的另一位異母兄弟公子樂的待遇就差很多,他被送到陳國,過着默默無聞的日子。   趙盾的主張遭到中軍副帥狐射姑的反對。狐射姑提出,與其立公子雍,不如立公子樂。理由是:“公子樂的母親辰嬴受到兩任國君的寵愛,立她的兒子爲君,民衆肯定會接受。”   根據嫡長子繼承製的原則,子以母貴。狐射姑提出的這個理由,不是沒有道理,但是立論的依據有問題,受到趙盾的猛烈抨擊。   趙盾說:“辰嬴嘛,地位相當低賤,在先君的小妾裏排名第九,她的兒子能有什麼分量啊?至於說辰嬴受到兩任國君的寵愛,就更不是什麼光彩的事體了。想想看,侍奉過兩位丈夫,那不是淫亂麼?而公子樂作爲先君的兒子,沒有被派到秦、齊、魯、宋這樣的大國,而是被派到陳國這樣的小國,可見先君不喜愛他。母親淫亂,兒子失寵,哪來的威信?陳國又小又遠,不能成爲其外援,他以什麼作爲後盾?”   關於辰贏的身份,在歷史上有些模糊。一般的看法是,辰嬴就是曾經嫁給晉懷公、後來又改嫁晉文公的懷嬴,因此說她受到兩任國君的寵幸。但是,從趙盾的話中我們可以看出,辰贏的身份相當低微,在晉文公的小妾中僅僅排名第九。而懷嬴呢,晉文公從秦國回國,當上國君之後,沒過多久就將懷嬴迎到晉國,確立了她的第一夫人地位。這樣一位懷嬴,當然不是排名第九的小妾,而是排名第一的正妻,也就是在殽之戰後,要晉襄公放走秦國三帥的文嬴無疑。   辰嬴究竟是誰?合理的解釋應該是——她是懷嬴的姐妹。   讓咱們來“八卦”一下晉文公的家事。前面說過,當年晉文公流亡到秦國,秦穆公一股腦兒將五個女兒嫁給他,其中就包括懷嬴。懷嬴是主打產品,其餘四位是陪嫁。秦穆公爲什麼對晉文公這麼大方呢?因爲他比較內疚,懷嬴雖然是他最喜歡的女兒,但是已經嫁過一次,而且是嫁給晉文公的親侄子公子圉。換句話說,秦穆公賣給晉文公的,是個回收後翻新的產品。誰在商店裏買到個二手貨都會不高興,晉文公也不例外。爲了彌補晉文公的不快,所以秦穆公又主動將公族的四個女兒作爲贈品一併嫁給了晉文公。辰嬴就是贈品之一。辰嬴給晉文公生了一個兒子,也就是公子樂。晉文公死的時候,她正當如狼似虎的年齡,難免又被晉襄公盯上,一不小心就給“烝”了,所以狐射姑說她受到兩任國君的寵幸。   以上八卦,純屬臆斷,姑妄聽之。   回到那天的會議上。趙盾先是將辰嬴批得體無完膚,轉而誇獎公子雍的母親杜祁:“杜祁本來深受先君寵愛,在先君的女人中應當排名第二。但是她深明大義,因爲偪(bī)姞(晉襄公的母親)爲先君生了世子,她就主動讓位於偪姞。因爲季隗是狄人部落來的女人,考慮到國家要與狄人搞好關係,她又主動讓位於季隗。一讓再讓,所以她在先君的女人中才屈居第四。先君因杜祁的賢德,對她的兒子公子雍也特別關愛,將他送到秦國,現在已經做到亞卿了。秦是大國,又是近鄰,是公子雍的強大後援。母親深明大義,兒子受到寵愛,足以在民衆中樹立威信,咱們有什麼理由不擁立公子雍?”   公堂之上的脣槍舌劍,顯然是趙盾佔了上風。會議之後,趙盾馬上派先蔑、士會二人爲代表,到秦國迎接公子雍。狐射姑不甘示弱,也派人到陳國去迎接公子樂。自“夷之蒐”以來,狐趙兩家的矛盾不斷激化,至此終於到了公開決裂、私下對抗的地步。   作爲兩家鬥爭的第一個犧牲品,公子樂在回國途中,被趙盾派出的刺客暗殺。   第二個犧牲品是陽處父。狐射姑深恨其在“夷之蒐”後強迫晉襄公將中軍元帥改任爲趙盾,而且知道陽處父爲人高調,雖然是“趙黨”的核心成員,但是實際上沒有幾個知心朋友,處於孤立無援的狀態。同年九月,狐射姑派續簡伯公然刺殺了陽處父。   同年十月,晉國爲晉襄公舉行了國葬。這件大事辦完之後,狐趙之爭趨於白熱化。陽處父的死雖然沒能讓趙盾流下一滴眼淚,但是無疑爲他提供了打擊狐射姑的口實。同年十一月,趙盾以謀殺罪逮捕續簡伯,判以死刑。   鬥爭的主動權逐漸被趙盾抓在手裏。續簡伯被殺之後,狐射姑失去了自己的左膀右臂。他審時度勢,判定局勢對他不利,隻身出逃到狄人部落。從《左傳》的記載來看,狐射姑這次出逃,是沒有任何準備的,連妻子兒女都沒有帶。可見,當時趙盾已經將他逼到絕路,否則他也不會如此倉皇。   “夷之蒐”是晉國曆史上最富戲劇性的事件之一。在“夷之蒐”中,狐射姑一度當上中軍元帥,而趙盾擔任他的副手。狐趙兩家的矛盾在那時就露出了苗頭。狐射姑利用統帥的身份,當着全軍的面狠狠地批評了一位叫做臾駢的中級軍官,將他罵得狗血淋頭。   臾駢是趙盾的家臣。狐射姑批臾駢,實際上是打狗給主人看,故意不給趙盾面子。趙盾當時不動聲色,等到打敗狐射姑,他就給了臾駢一份差使——護送狐射姑的家屬前往狄人部落與他團聚。   政治鬥爭是殘酷的。勝利者得意洋洋,而失敗者往往家破人亡,甚至連旁系親屬都不能倖免。趙盾獲得壓倒性的勝利之後,不但沒有爲難狐射姑的家屬,反而讓他們與狐射姑團聚,確實體現了非同一般的雅量。然而,他派臾駢而不是別人負責這件事,又難免讓人懷疑他存心不良。事實上,臾駢在接到任務後,他的手下人都認爲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向他建議,在路上將狐家人統統殺掉,以報被羞辱之仇。   臾駢是個頭腦很清醒的人,他對手下說:“你們不可以亂來!我聽說,有恩於人,不應期盼他的兒子有所報答;有仇於人,也不應該將這種仇恨延及到他的子孫——這是忠誠之道。今天的事情,是主人(趙盾)要施恩於狐家,我如果因爲主人的信任而公報私仇,豈非不忠?況且,利用別人的寵信和力量而報仇,不是勇敢的行爲。爲了一時之快而使得別人看不起我,乃至仇恨我,也不理智。如此不忠,不勇,不智,我還有什麼資格侍奉主人呢?”於是,臾駢親自保護狐射姑的家屬和財物,一直平平安安地送到邊境纔回來。   【鐵血首相趙盾的兩三事】   關於趙衰與趙盾父子,我們可以用一個簡短的故事說明他們之間的區別。   公元前620年,狄人入侵魯國的西部邊境,魯文公向晉國求援。趙盾想起昔日的同僚和政敵狐射姑正好在狄人部落,於是派人到狄地找到狐射姑,請狐射姑代爲在狄人部落和魯國之間進行斡旋。狐射姑將趙盾的意思轉達給了酆(fēng)舒(時任狄人部落的首席執政官,其職務類似於中原諸國的卿或大宰),酆舒對晉國的建議笑而不答,轉而問了狐射姑一個問題:“趙衰、趙盾父子,誰更有德有能?”   狐射姑的回答話中有話,很有意思:“趙衰是冬天的太陽,趙盾是夏天的太陽。”   冬天的太陽溫暖而使人舒適,夏天的太陽猛烈而讓人生畏。狐射姑一句話,趙氏父子的臉譜躍然紙上。值得一提的是,狐射姑因與趙盾爭權而流亡狄地,趙盾仍使人送其家屬與其團聚,可見趙盾爲人剛猛,卻不失紳士風範。正因爲此,趙盾請狐射姑代爲斡旋的時候,狐射姑也是欣然領命,甘願受其驅使。政敵之間如趙、狐二人般互相尊重,是值得稱道的。   前面說過,狐趙之爭的焦點問題是:應該立公子雍還是公子樂?現在公子樂死了,狐射姑又流亡在國外,公子雍當國君的障礙基本掃清,應該沒有太多的懸念了。   而此時在秦國,秦康公對公子雍回國繼承君位這件事持支持而審慎的態度。秦康公的母親穆姬是晉獻公的女兒、晉文公的異母姐姐,因此從血統上講,秦康公有一半晉國血統,他與晉文公是甥舅關係,與公子雍則是表兄弟。對於晉國人的朝三暮四,秦康公有相當清醒的認識,他在送別公子雍的時候說:“當年令尊(晉文公)自秦國回到晉國,因爲沒有強大的衛隊,所以纔有呂、郤之難。我不想您赴令尊的後塵。”於是給公子雍增派一支步兵,充當他的近衛隊。   所謂呂、郤之難,是指當年晉文公回到晉國當上國君,晉惠公的舊臣呂甥、郤芮陰謀放火焚燒公宮謀殺晉文公一事。當年秦穆公幫助晉文公回國,身爲大子的秦康公親自參與了護送行動,經歷了那段歷史。有詩爲證:“我送舅氏,曰至渭陽。”(《詩經·秦風·渭陽》)後人考證,詩句中的“我”即爲秦康公,“舅氏”則是晉文公。   然而,秦國人的考慮再周密,比不上晉國人的變化之詭祕。就在秦國軍隊護送公子雍朝着晉國進發的時候,趙盾突然改變主意,推翻自己一直堅持的主張,決定擁立大子夷皋。   這是一次政治上的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好比一輛時速兩百公里的法拉利跑車在高速公路上突然調頭,把大夥兒都弄懵了。   衆所周知,趙盾爲了說服大家擁立公子雍,不但大張旗鼓地宣傳公子雍的好處,甚至連公子雍的母親都被他捧到了天上。是什麼原因使得他改弦易轍,硬生生地收回十二成功力,轉而擁立乳臭未乾的夷皋呢?   因爲一個女人。   這個女人不是別人,正是晉襄公的夫人,也是夷皋的母親,在歷史上被稱爲穆嬴。   自從晉襄公死後,晉國的羣臣就一致將夷皋排除在視線之外。對於年幼無知的夷皋來說,這本來是件好事。因爲我們前面說過,將一個不懂事的孩子推上君主的寶座,等於讓他坐上電刑椅,通電只是遲早的事——奚奇和卓子就是前車之鑑。但是,這把尊貴的電刑椅是如此具有誘惑力,使得孩子的母親出於對孩子的愛,仍然前仆後繼地將無辜的孩子推向它。數十年前驪姬的悲劇顯然沒給穆嬴帶來任何心理陰影,她使盡了渾身解數,要替自己的兒子爭回失去的權利。   穆嬴有什麼手段呢?別忘了,她是一個女人,她可以鬧。   每天早上,絳都城裏諸位大臣都跑到公宮裏上朝。晉國的朝臣們,勤政是出了名的。國家的主君雖然暫時空缺,但是在中軍元帥趙盾的領導下,大夥兒都不敢有半點馬虎,天沒亮就起牀,整頓儀容,喫個簡單的早餐,駕着馬車就往宮裏跑,風雨無阻。跑到朝堂上一看,先君夫人穆嬴已經抱着孩子在等着他們了。   等到諸位大臣都到齊了,穆嬴就清清嗓門,先用極其高亢的女高音乾哭三聲:“啊——”這叫先聲奪人,也叫起興,一下子把大夥的注意力吸引過來,然後轉入主題:   “先君有什麼罪過喲?先君的兒子又有什麼罪過喲?你們這些大臣,受到先君的信任,卻拋棄了他的兒子,跑到國外低三下四地求人家當國君,打算置我們母子倆於何地啊?”   穆嬴半哭半唱,唱完這段臺詞,又是一陣大哭,直哭得梨花帶雨,驚天地泣鬼神。列位大臣一邊聽穆嬴哭唱,一邊商討國家大事,心裏甭提多彆扭了。   在穆嬴的哭唱中處理完政務,大夥都鬆了一口氣,趕快離開朝堂,回到家裏享受半天的清靜。但是,對於趙盾來說,煩惱還沒有結束。穆嬴除了在朝堂上哭,還要抱着孩子跟着趙盾回家繼續哭。她給趙盾磕頭說:“先君將這無辜的小孩託付給您,說‘這孩子如果有出息,我感謝你的關照;如果沒出息,我唯你是問。’現在先君雖然不在人世,其言猶在耳邊,您竟然將這孩子拋棄,究竟打算怎麼面對先君呢?”   趙盾與諸位大臣都感到這個穆嬴很難對付,而且她所說的那些話,沒有人能夠反駁。畢竟,違背先君的遺命,捨棄合法的大子,並不是一件理直氣壯的事,弄不好,大夥都要在歷史上留下一個“叛主”的千古罪名。   當公子雍在秦國人的護送之下進入晉國邊境的時候,趙盾考慮再三,將幾位心腹大臣召集起來,祕密商定,要遵從晉襄公的遺命,立夷皋爲君。   沒有人提出反對意見。但是,大夥兒心裏都有數,趙盾這樣做,實際上是三重的背叛。   第一,他背叛了秦國;   第二,他背叛了被派到秦國去迎接公子雍的先蔑和士會;   第三,他背叛了公子雍。   或許,我們還應該加上一條,他同時也背叛了自己。   趙盾爲什麼會來這麼一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從表面上看,是因爲穆嬴這個女人。《左傳》和《史記》的記載也基本上支持這一觀點。然而,如果我們進一步分析,事情也許並不那麼簡單。   《左傳》上說,“穆嬴日抱大子以啼於朝”,是從晉襄公剛死的時候就開始了的。大臣們被她整得心神不寧,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趙盾遲不感動,早不感動,一直等到狐射姑出逃到國外才感動,顯然不是因爲穆嬴,而是有其他原因。   “夷之蒐”後,趙盾成爲晉國自君主以下第一人,風頭完全蓋住了擔任中軍副帥的狐射姑。但是,狐射姑家族的勢力仍然很強大,狐射姑本人也對趙盾很不服氣。放眼晉國,狐家是唯一能與趙家抗衡的家族,狐射姑也就成爲了趙盾的眼中釘,以趙盾這種“夏天的太陽”的性格,當然是必欲除之而後快。   所謂迎立君主之爭,可以理解爲趙盾一手策劃的陰謀。本來,按照晉襄公的遺命,大子夷皋繼承君位是理所當然的事,不應該產生分歧。但是,趙盾意識到,他可以通過這件事來做文章,先引蛇出洞(好熟悉的政治術語),誘使潛在的政敵跳出來反對他,然後再予以狠狠打擊。當趙盾提出,夷皋年齡太小,不堪大任,應當迎立公子雍爲君,狐射姑果然應聲而出,和趙盾唱反調。結果短短的幾個回合,趙盾就將狐射姑打得落荒而逃,一勞永逸地解決了“臥榻之側豈容他人安睡”的問題。   作爲一手遮天的權臣,趙盾難道真的希望公子雍來當他的主子?當然不是。正如他自己所說,公子雍深受晉文公喜愛,在晉國朝野有相當高的號召力,而且爲人仁厚,又在秦國爲官多年,有豐富的從政經驗,還有強大的秦國作爲其後援——這樣一位公子雍,如果當上晉國國君,豈是趙盾能夠擺佈和左右的?   其實趙盾心目中的理想主人,恰恰是嗷嗷待哺的大子夷皋。   公子雍不過是趙盾的一顆棋。利用這顆棋,他成功地趕走了自己最大的政敵狐射姑。而當公子雍即將回國的時候,他又把穆嬴這個女人作爲藉口,轉而反對公子雍上臺。   翻手爲雲,覆手爲雨,今天發動全國人民祝你永遠健康,明天就打成叛徒內奸,古往今來,只有最高明的政客才能做到這一點。   在趙盾的指揮下,晉國大軍自絳都出發,前往令狐。除了上軍元帥箕鄭留守國都,晉國的重要將領基本都參與了這次行動。趙盾親自率領中軍,先克擔任中軍副帥,荀林父統率上軍,先蔑統率下軍,步招擔任趙盾的戎車駕駛員,戎津擔任戎車護衛。趙盾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直到出發的時候,先蔑還矇在鼓裏,以爲此行是爲了迎接公子雍。   晉軍前進到離令狐不遠的堇陰(晉地),趙盾突然對全軍發表演講:“戰士們,我們的前面是公子雍和秦國人。我們如果接受公子雍,秦軍就是我們的客人;如果不接受公子雍,秦軍就是我們的敵人!根據先君的遺命,我們將立先君的大子夷皋爲君,因此,公子雍現在是不受歡迎的人。”說到這裏,他看了先蔑一眼,後者面無表情,“秦國人對此必定不滿,但是沒關係,我們先發制人,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當天晚上,晉軍飽餐一頓,趁着夜色向秦軍發動突襲。秦軍對此毫無準備,被打得潰不成軍。晉軍追擊秦軍,一直追到刳(kū)首(晉國地名)才停下來。   趙盾一舉獲得了軍事上的勝利和道義上的失敗。先蔑、士會二人不能接受趙盾的背信棄義,先後出逃到了秦國。   回想起來,當時先蔑奉趙盾之命出使秦國的時候,他的好朋友荀林父曾經制止過他。荀林父拉着他的胳膊,說:“先君夫人、大子都還在世,而向外迎立君主,實在有違常理。我建議您藉口生病,辭掉這一差使,如何?否則的話,禍將及身。再說了,這種差使,派一般大夫去做也就夠了,何必您親自出馬?我是看在同僚的情面上,纔對您說這些心裏話,請三思而後行。”荀林父這番話,實際上是在告誡先蔑:夫人和大子俱在,卻向外尋求新君,這件事情本身就很可疑,其中必有蹊蹺。可惜,先蔑沒有聽明白荀林父話裏有話,也就沒當一回事。荀林父勸阻不成,還搖頭晃腦地吟了一句古詩:“我雖異事,及爾同寮。我即爾謀,聽我囂囂。我言維服,勿以爲笑。先民有言,詢於芻蕘。”這句詩出自於《詩經·大雅·板》的第三章,荀林父意思是說:“我作爲同僚勸告您,您應當聽從建議。”當然,先蔑仍然沒聽進去。   先蔑出逃到秦國後,荀林父想方設法將先蔑的家屬和財產全部送到秦國,並託人帶口信給先蔑說:“我這麼做,還是看在昔日同僚的情分上啊。”   士會在秦國三年,沒有和先蔑見過面。士會的手下人覺得很奇怪:“您既然和他一起逃亡到這個國家,而又拒不相見,又是何必呢?”士會端着書簡,看着遠方,悠悠地說:“我和他是因爲犯了同樣的錯誤,所以纔有同樣的命運,並非因爲他有高尚的品德才跟他來的,見面做什麼?”直到士會回國,都沒有再見先蔑。   一切似乎又歸於平靜。在歷史上被稱爲晉靈公的大子夷皋,終於在母親的懷抱中顫顫巍巍登上了國君的寶座。從理論上講,這寶座本來就是非他莫屬的,但由於某些人的操縱,他的即位之旅變得雲譎波詭,險象環生。當然,那時他只是一個懵懂無知的小孩,對眼前的危險沒有任何概念。當他費盡周折終於坐上原本屬於他的寶座的時候,他不會覺得有任何艱辛。而且他和他的母親都沒有意識到,屁股下面那個華貴的寶座,實際上是一把可怕的電刑椅。   同年八月,趙盾在扈(鄭國地名)舉行諸侯會盟,正式對外宣佈晉國有了新的主人。齊、宋、衛、鄭、許、曹六國國君準時參加了會議,只有魯國的統治者魯文公姍姍來遲。   魯文公的遲到,當然不是因爲塞車,而是有其他原因:   第一,趙盾雖然是晉國的中軍元帥,位高權重,但是從身份上講,充其量也不過是一個“卿”,不能與諸侯平起平坐。魯國素來以秉承周禮而著稱,對晉國倨傲無禮的態度相當反感,心裏有牴觸情緒。   第二,自從晉襄公去世以來,晉國外有強敵入侵,內有權臣爭鬥,國力被大大削弱,自身的問題都解決不好,不可能有更多的精力兼顧國際事務,霸主地位受到嚴重動搖。事實上,早在這一年春天,魯國就不顧踐土之盟的誓言,發動了對近鄰邾國的戰爭,佔領了邾國的須句城,並且委派早些年叛逃到魯國來的邾文公的兒子爲須句守將。對於這種殘暴干涉鄰國內政、鼓勵父子相爭的做法,《左傳》旗幟鮮明地批評道:“非禮也!”但是作爲天下霸主的晉國,對魯國欺凌弱小的行爲沒有任何表示。   晉國人自己顯然也意識到了這點。扈地之盟的主要目的,看似爲了宣佈晉靈公這個小毛孩的上臺,實際上是爲了向列國展示晉國在經歷內亂之後重返國際舞臺和重建國際秩序的決心,同時更是爲了檢查一下同盟各國對晉國的忠誠度有多高。因此,誰積極到會,誰消極對待,晉國人看在眼裏,記在心上。   扈地會盟後不久,郤缺對趙盾說:“原來衛國不服從我國的領導,所以我們狠狠地教訓了衛國,並且奪取了他們的土地。從這次會盟的表現來看,衛國是完全臣服了,可以考慮將當年佔領的土地歸還給衛國。如果人家背叛晉國,我們卻不去討伐,的確有損晉國的威信。反過來說,如果人家臣服於晉國,我們卻不加以籠絡,何以顯示晉國的恩典呢?沒有威信和恩典,如何體現晉國的大國之德?沒有大國之德,我們憑藉什麼號令諸侯?您現在以晉國的執政大臣的身份主持諸侯會盟,而不立德於天下,到底是想幹什麼呢?《夏書》上說:‘把開心的事告訴他,用威嚴約束他,用九歌勉勵他,不要讓他學壞。’——您知道什麼叫九歌嗎?”趙盾搖搖頭,一臉茫然,但還是很認真地聽。“九歌就是關於九種功德的歌。我們把水、火、金、木、土、谷叫做六府,把端正德行、利於使用、注重民生叫做三事。順應天意,推行六府三事,就是九種功德,也就是我們常說的德與禮。做人如果沒有德與禮,就好比人生沒有音樂一般不快樂,這也是別人產生背叛之心的原因。您想想看,以您現在這麼大的功德,卻沒有人歌頌您,這是多麼遺憾的事啊!何不讓那些歸順於晉國的人都歌頌您呢?”   郤缺這番話,既是講道理,又是拍馬屁,還有點像是哄小孩。趙盾聽了,心情非常愉快,爽快地同意了郤缺的建議。說句題外話,這就叫“被領導”的藝術,自古以來,領導都是要哄的。   扈地會盟的第二年,也就是公元前619年春天,晉國派大夫解揚爲使者,向衛國歸還了七年前侵佔的匡、戚兩地。同時又將原來侵佔鄭國的一部分土地歸還給鄭國,以示懷柔。   有賞就有罰。公元前619年秋天,晉國派出使臣前往魯國,向魯文公遞交了一份措辭嚴厲的外交照會,嚴厲譴責魯文公在扈地會盟中的遲到行爲。作爲回應,同年冬天,魯國大夫公子遂前往晉國與趙盾會晤,就事論事,爲魯文公在扈地會盟時的遲到行爲表示了歉意。   完成使命後,公子遂順便拜訪了遊牧在伊、雒之間的戎族。公子遂是魯莊公的兒子。在歷史上,公子遂又被稱爲東門襄仲、襄仲、東門遂、仲遂或者東門氏。古人的姓、氏、名、字和稱呼是一個極其複雜的系統,以東門襄仲爲例,“遂”是他的名,“襄”是他死後的諡號,“仲”是他的字,而“東門”則是因爲他居住在魯國的東門。   晉國人接受了公子遂的道歉,將此事一筆勾銷,晉魯兩國和好如初。晉國人之所以這麼好說話,是有原因的:   第一,那年夏天,秦國爲報令狐之仇,再次發動對晉國的戰爭,攻取了武城;   第二,晉國內部紛爭再起。   晉國的內部紛爭,其根源仍在當年的“夷之蒐”。前面說過,“夷之蒐”中,晉襄公原來考慮由士谷擔任中軍元帥,梁益耳擔任中軍副帥,並且提拔箕鄭父和先都兩位老臣,但是由於先克的攪局,只好改任狐射姑和趙盾,先克因此得罪上述四人。趙盾掌權之後,先克擔任中軍副帥,倚仗權勢搶奪了大夫蒯得在堇陰的土地,又得罪了蒯得。   公元前618年春天,士谷、梁益耳、箕鄭父、先都和蒯得聯合起來作亂,派刺客暗殺了先克。後來事情敗露,士谷爲首的五人先後被處以死刑。   短短數月之間,晉國的中軍副帥(先克)、上軍元帥(箕鄭父)、下軍副帥(先都)先後被殺,再加上逃亡國外的前任中軍副帥(狐射姑)和下軍元帥(先蔑),一共損失了五名高級將領,晉軍元氣大傷。在“夏天的太陽”趙盾的領導下,晉國人確實感到了深深的灼傷。   屋漏偏逢連夜雨。就在趙盾窮於應付秦國進攻和晉國內亂的時候,南方的楚國再一次吹響了進攻中原的號角。   楚國大夫範山對楚穆王說:“晉君年少無知,其心志不在稱霸諸侯,我們北伐中原,正當其時!”楚穆王聽從建議,親自率領大軍北上,劍指鄭國。   鄭國遣使向晉國求援。趙盾率領晉、魯、宋、衛、許五國大軍前往救援,然而行動遲緩,等聯軍趕到的時候,楚國人已經俘虜了鄭國的公子堅、公子龍和樂耳,並與鄭國簽訂了城下之盟,安然退回了國內。   同年夏天,楚國又出兵入侵陳國,攻取了壺丘,懲罰陳國臣服於晉國的罪過。   秋天,楚國的公子朱又率軍從東夷地方討伐陳國,在得不到晉國援助的情況下,陳國人拼死抵抗,居然打敗了公子朱的部隊,還俘虜了楚將公子伐。但是由於晉國的麻木和趙盾的不作爲,陳國人喪失了依靠晉國的信心,主動提出與楚國議和,雙方締結了盟約。   軍事進攻的同時,楚國人還展開了外交攻勢,於同年冬天派大夫鬥越椒前往魯國進行國事訪問。魯文公有沒有回應楚國人的好意,史料沒有記載。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由於晉國的霸道,魯國人對於楚國的拉攏,倒是沒有任何反感。   就在鬥越椒訪問魯國期間,秦國派來的使者也不遠千里,來到了魯國的首都。秦國人此行,名義上是爲了向魯文公的父母(魯僖公與成風)致弔唁之意,並向死者贈送衣衾,實際上也是爲了與魯國套近乎,分化瓦解晉國的同盟。要知道,此時魯僖公已經去世十年,成風也去世六年。按照當時的習俗,“贈死宜及屍,吊生宜及哀”,也就是說,向死者贈送衣衾,應當是在死者尚未下葬的時候;而向死者的家屬表示慰問,則應當是在家屬尚沉浸在悲哀之中的時候。過了這個時候再去問喪,是非常失禮的行爲。但是,秦國人遲到的殷勤仍然使得一向古板的魯國人非常感動,《左傳》除了表揚秦國人此舉“禮也”,還解釋道:諸侯之間互相吊賀,雖然來得不是時候,但是符合禮的精神,所以要記錄下來,以示不忘兩國之間的舊情。   秦國人難道真的不知道,人死之後十年再去問喪是一件不合規矩的事?當然知道。秦國人之所以這麼做,其實是一種高明的投石問路策略。它的高明之處,在於體貼。   自晉文公去世,秦晉兩國就長期處於交戰狀態。而魯國等中原國家,在表面上一直是晉國的盟友,承認晉國的霸主地位,接受晉國的領導。秦國想要拉攏魯國,晉國自然緊張,很有可能對魯國施加壓力,甚至進行武力威脅,這樣的話,魯國夾在秦晉兩個大國之間就很難受了。爲了不讓魯國人難做,秦國人才想出這麼一個辦法,以弔唁魯僖公夫婦的名義對魯國進行訪問,在晉國人的眼皮底下公然調情,而晉國人只能睜一隻眼閉一眼,當做沒看到。   畢竟,問死吊生是中華民族的傳統習俗,晉國人再霸道,也不好指手畫腳。   秦、楚兩個國家對魯國的外交拉攏雖然沒有取得什麼實質性的成果,但是向天下傳遞了一個信號:晉國的霸主地位同時受到西方和南方兩個大國的挑戰,發生了嚴重的動搖。   爲了扭轉外交頹勢,公元前617年春天,晉國發動對秦國的戰爭,攻取了少梁城。秦國馬上打了一個防守反擊,於同年夏天派兵攻佔了晉國的北徵城。   看到晉國四面受敵,率先投靠楚國的陳、鄭兩國覺得有必要進一步鞏固與楚國的睦鄰友好關係,陳共公和鄭穆公同時跑到楚國去朝覲,在息地與楚穆王舉行了會晤。自楚文王年代就長期依附於楚國的蔡國也重新投入了楚國的懷抱。   晉國昔日的盟國中,秦國成爲了晉國的宿敵,魯國隔岸觀火,與秦楚兩國眉來眼去,陳、鄭、蔡三國乾脆投靠了楚國,晉文公通過城濮之戰建立起來的統一戰線,至此宣告土崩瓦解。   公元前617年冬天,楚、鄭、陳、蔡四國國君在蔡國的厥貉舉行會晤,組成了以楚軍爲主力的四國聯軍。厥貉是宋蔡邊境上的一個小地方,四國聯軍在這裏舉行聯合軍演,其矛頭自然是直指宋國。   十五年前晉、楚爭奪天下的城濮之戰,正是以楚國進攻宋國拉開序幕的。十五年之後,楚國人捲土重來,又一次將戰火燒到了宋國的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