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晉國和楚國的角力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公元前617年冬天,當楚、鄭、陳、蔡四國將戰火燒到宋國門前的時候,宋國尚未從內亂的陰影中走出來。
三年前,也就是公元前620年,宋成公去世,他的兒子杵臼繼承君位,即歷史上的宋昭公。
在政權結構上,宋國和晉國是兩個極端。晉國自晉獻公年代就有驅逐“羣公子”的傳統,政權基本上由異姓貴族把持,公族勢力被排除在政權之外。而宋國則是典型的公室政治,國家政權基本上由公室成員控制。宋昭公即位的時候,宋國的“六卿”分別是:
右師公子成——宋莊公之子;
左師公孫友——公子目夷之子;
司馬樂豫——宋戴公之玄孫;
司徒鱗矔(guàn)——宋桓公之孫;
司城公子蕩——宋桓公之子;
司寇華御事——華父督之孫,而華父督爲宋戴公之孫。
說明一下,宋國的“司城”即爲司空,是主管工程建設的官員。因爲先祖宋武公的名字叫做“司空”,爲了避諱,所以將司空改爲司城。
俗話說,此人之藥,彼人之毒。晉襄公因爲異姓貴族勢力太強大而苦惱,宋昭公則因爲公族勢力太強大而苦惱。他一上臺,就打算向晉獻公學習,將“羣公子”驅逐出境,首要目標是“穆、襄之族”,也就是宋穆公和宋襄公的子孫。說句題外話,“羣公子”的問題,是困擾着那個年代所有國家的統治者的大問題。
打個比方說,某國的第一代國君A,生了十六個兒子(不算多),分別爲公子B1至公子B16。其中公子B1是嫡長子,繼承君位,則其餘的公子B2至公子B16,就是B1年代的“羣公子”,他們和他們的子孫構成爲數日益龐大的“A之族”。
時光流轉,B1又生了十六個兒子,分別爲公子C1至公子C16。和上代的故事一樣,公子C1繼承君位,公子C2至公子C16成爲C1年代的“羣公子”,和他們的後代一起構成“B之族”。
……
稍有一點數學知識的人都想得到,當一個國家傳到幾代甚至幾十代,公室的人數必定以幾何級數在不斷增長。各個年代的“羣公子”和“X之族”養尊處優,就像沒有天敵的兔子一樣滋生繁衍,最終給國家帶來兩個方面的大麻煩:
第一,國家財政難以負擔爲數龐大的食利階層;
第二,這些“X之族”聚在一起吹牛,發牢騷,很容易構成對當前政權的威脅。
宋昭公打算驅逐“穆、襄之族”,主要是因爲第二個原因:“穆、襄之族”倚仗其公族身份,不服從國君的領導。但是,司馬樂豫強烈反對這樣的做法,他勸說宋昭公道:“請您別這麼做。公族,就是公室的枝葉,如果剪除掉枝葉,樹幹和根就沒有遮擋陽光的樹蔭了。就算是葛藤雜枝也能爲樹幹和根提供庇護,所以君子將它們比喻爲九族兄弟,何況是國君呢?這就是諺語說的,‘享受樹蔭,卻擅動刀斧’,萬萬不可,請您三思!如果您心存善意,親近同族,同族都是您的左膀右臂,誰又會三心而意?更沒有必要除之而後快。”
宋昭公心意已決,對樂豫的建議置之不理。“穆、襄之族”得到消息,先發制人,煽動國人(首都的居民)暴動,進攻公宮。宋昭公僥倖逃脫,當時在宮中的公孫固和公孫鄭不幸被憤怒的國人殺死。
事後,宋國六卿爲了維護國家的穩定,集體出面調停公室與公族的矛盾。爲了平息宋昭公的怒氣,樂豫主動辭去司馬的職務,並推薦宋昭公的弟弟公子卬擔任了司馬。這就是所謂的“六卿和公室”。
六卿和公室只是表面上解決了宋昭公與公族之間的矛盾,公族勢力對宋昭公的威脅仍然存在。對宋昭公尤爲不利的是,因爲他對宋襄公夫人有過無禮行爲,使得這位老太太對他產生了深深的厭惡感。
宋襄公是宋昭公的祖父,他的夫人則應當是宋昭公的祖母,當然,只是名份上的,並非親祖母。事實上,宋昭公在位的時候,宋襄公夫人是不是一位老太太,還值得商榷。因爲據《禮記》記載,“宋襄公葬其夫人,醯醢百甕。”說他給夫人辦葬禮,用了一百缸醋。由此可見,宋襄公的原配夫人早已經先宋襄公而去,宋昭公得罪的這位奶奶,應該是宋襄公的繼室。
宋襄公夫人還有一個身份,那就是當朝天子周襄王的親姐姐。衆所周知,這個身份在春秋時期雖然顯赫,但並不代表任何實際的權力。然而,如果有人要利用這個身份來達成某種目的的時候,它又變得很有價值了。
“六卿和公室”一年之後,也就是公元前619年冬天,華氏、樂氏、皇氏等“戴之族”(宋戴公的子孫)打着宋襄公夫人的旗號發動叛亂,殺死了宋昭公的擁護者孔叔、公孫鍾離和去年才上任的大司馬公子卬。
作爲宋國最高軍事長官的公子卬死於內亂,顯然死得不是地方,然而死得很壯烈,至死都緊緊握住象徵大司馬權力的符節,表示不敢放棄使命。而新任司城蕩意諸(前任司城公子蕩之孫)逃亡到魯國。
連年動盪的宋國,在楚國強大的軍事壓力下喪失了抵抗的意志。當然,如果晉國有所作爲,形勢或許會有所改觀,但是晉國人選擇了保持沉默。司寇華御事向宋昭公提議說:“楚國大軍壓境,目的是要我國屈服。那我們主動屈服就是了,他們又何必動刀動槍呢?”宋昭公還在猶豫,華御事又自我檢討說,“宋國羸弱,受到楚國的欺負,是因爲我們這些人領導無方,爲什麼連累人民跟着受罪呢?”
宋昭公掰着指頭一算計,晉國顯然是靠不住的了,單憑宋國之力與楚國抗衡,實在是太勉強。於是聽從華御事的建議,親自跑到厥貉去覲見楚穆王,畢恭畢敬地聽命於帳下。爲了把鄭穆公、陳共公、蔡莊公都比下去,宋昭公還殷勤地邀請楚穆王到宋國的孟諸湖舉行狩獵活動。
孟諸湖是宋國的大湖,水草豐美,湖畔山林茂盛,是春秋時期有名的獵場。前面講過,城濮之戰的前夜,楚軍統帥成得臣曾經做過一個夢,夢見河神對他說:“把你的馬冠馬纓都給我,我將賜給你孟諸之麋。”麋是湖邊水草豐美之地,黃河之神要用孟諸之麋換成得臣的馬飾,意思很明白:你給我馬飾,我就讓楚國人得到宋國。可惜成得臣捨不得自己的馬飾,在城濮被晉軍打得大敗,孟諸湖也就成爲楚國人心裏頭永遠的痛了。事隔十五年,楚穆王不折一兵一卒,反而以宗主國元首的身份來到孟諸湖,難免讓人感慨,真是風水輪流轉啊。
根據自古以來的傳統,君主舉行狩獵,既是娛樂,又是軍事演習。楚穆王自然擔任了中軍主帥,宋昭公以東道主的身份擔任左翼指揮,鄭穆公擔任右翼指揮,楚國期思縣(地名)的縣公復遂擔任右司馬,息縣的縣公公子朱和申縣的縣公文之無畏擔任左司馬。
狩獵要用到煙燻之術,中軍主帥楚穆王命令,各車都要帶上取火之物,以備使用。狩獵之中,楚穆王自中軍追逐一羣狐狸馳入右陣,狐狸逃入洞穴,於是命緊隨其後的宋昭公點火燒燻。沒想到,宋昭公聳聳肩,意思是沒帶引火之物。
楚穆王的臉當場就黑了。他還沒發話,左司馬文之無畏已經命令手下將宋昭公的駕駛員給揪下車來。
“宋公違令不從,應以軍法處罰。然而國君不可以受刑,請您下令懲罰其僕從。”文之無畏向楚穆王請示。
楚穆王瞄了宋昭公一眼。這傢伙大概沒想到事情會鬧得這麼大,老老實實立在車上,渾身發抖,直冒冷汗。楚穆王不禁莞爾一笑,對文之無畏說:“你是左司馬,此事聽由你處置。”說罷揚長而去,將皮球踢給了文之無畏。
行軍打仗,司馬就是司法官,對於違反軍令的行爲,自然有權處置。當時陳、蔡兩國國君在場,想做個和事佬,勸文之無畏說:“一國之君不可辱,請您務必手下留情。”
楚穆王如果只是想嚇嚇宋昭公,目的已經達到了。再加上有陳、蔡兩國諸侯求情,按理說,文之無畏完全可以順水推舟,放宋昭公一馬。畢竟宋昭公是一國之君,文之無畏以楚國一縣之長的身份,沒有必要在宋昭公面前太過強硬。
但是文之無畏顯然是個認理不認禮的人。他瞪着眼睛,板着臉,毫不客氣地說:“楚王既然命我爲司馬,我就要忠於職守,行使職權,並非我強硬。古人有詩云,‘硬的不吐出來,軟的不吞進去’,又說,‘不要放縱狡詐之人,以檢點放蕩的行爲’,都是教育人們不要怕認真啊。我就算是死,也不敢放棄職守。”於是下令對宋昭公的戎車駕駛員執行鞭笞之刑。
文之無畏是楚文王的後裔,因此以“文”爲氏,無畏則是他的名字。他在孟諸狩獵中的行爲,倒是解釋了他爲什麼叫做無畏——無知者無畏。當然,文之無畏也爲自己的行爲付出了代價,不過那是二十多年之後的事了,在此不提。
孟諸狩獵的鼓譟不可避免地引起了晉國的不安。自公元前618年楚國人重入中原,短短兩年之間,已經有鄭、陳、蔡、宋等國先後棄晉入楚,南風獵獵,勢不可擋,有甚於城濮大戰之前。
公元前616年夏天,晉國郤缺和魯國大夫叔仲惠伯在承筐會晤,就當前的國際形勢交換意見,並就如何分化爭取宋、鄭、陳、蔡等國達成一致意見。
兩年前的夏天,楚穆王派鬥越椒訪問魯國,魯國給予了鬥越椒合乎外交禮儀的接待。作爲晉國的盟國,魯國與楚國的這種非親密接觸體現了魯國人相對獨立的國際關係準則,同時也是對晉國不尊重同盟國家的態度的一種心理反彈。然而,當楚國的動作越來越大,並且將宋國納入勢力範圍的時候,魯國立刻與晉國親密起來。可以這樣說,在西方的晉國與南方的楚國之間,魯國不是搖擺不定,而是理性地保持了一種勢力均衡的政策。
這一年秋天,魯國大夫公子遂受命訪問宋國,向宋昭公提出建議,讓三年前因內亂而流亡魯國的司城蕩意諸回國,同時別有用心地向宋國表示祝賀:“去年楚國大軍壓境,沒有給貴國造成任何傷害,實在可喜可賀。”
宋昭公聽了,臉上紅白交錯,又不好生氣,只能顧左右而言他。
有些傷害是表面的,有些傷害深深地藏在心裏。對於宋昭公而言,孟諸狩獵中所受的侮辱,已經成爲他心底永遠的痛。還好,這種痛並沒有延續太長的時間,僅僅是五年之後,他再一次來到孟諸湖邊,結束了動盪不安的一生。當然這也是後話。
魯文公派公子遂訪問宋國,自然是郤缺與叔仲惠伯承筐之會的直接後果。從地理位置上看,如果魯國將楚國當做潛在的威脅,則宋國是魯國的屏障。一旦宋國完全淪爲楚國的附庸,魯國也就暴露在楚國的刀劍之下了。所以說,晉國想拉攏宋國,是出於其霸業考慮;而魯國拉攏宋國,則更多是爲了自身的安全着想。
就在公子遂訪問宋國期間,魯國北部邊疆也受到了威脅。鄋(sōu)瞞部落(狄人的一支,別稱長狄)在其首領僑如的帶領下,入侵齊國,順勢襲擾魯國。魯文公命叔孫得臣爲大將,率軍追擊鄋瞞人。
叔孫得臣以侯叔夏爲戰車駕駛員,綿房甥爲護衛,富父終甥爲別乘後衛(一車四人,有別於當時一車三人的戰車編制),在鹹地大敗鄋瞞軍,俘虜並殺死了僑如。爲了紀念這場勝利,魯國人將僑如的首級埋於首都的子駒之門(城門名),叔孫得臣更是得意洋洋地給自己的兒子命名爲“僑如”,以表彰自己的功績。
關於鄋瞞部落和僑如這個人,還有些類似於神話的傳說。據《國語》記載,很多年後吳國討伐越國,在會稽得到一根異常巨大的骨頭,僅骨節就載滿一車,無人能識,於是派人把骨頭帶到魯國,向孔子請教。孔子博古通今,立刻認出這是防風氏的骨頭。防風氏何許人也?大禹治水的時候,命羣神齊聚會稽山,防風氏遲到,被大禹處死,骨頭被埋在會稽。而防風氏的後人,就是商朝的汪芒氏,到了周朝則被稱爲長狄,也就是說,鄋瞞部落其實就是上古神話中巨人防風氏的後裔。《國語》的記載已經怪誕不可信,《穀梁傳》則進一步發揮想象說,僑如兄弟三人爲害中國,毛深皮厚,刀槍不入。神箭手叔孫得臣射中了僑如的眼睛,纔將他打倒,身體橫躺在地上,佔地九畝,頭顱裝在車上,高過了車軾——這哪裏是寫春秋,分明是《荷馬史詩》嘛!
從《左傳》的記載來看,鄋瞞侵犯中原諸國,前後有很多年的歷史。早在春秋早期,就有鄋瞞侵略宋國的記錄。當時宋武公派司徒皇父帶兵迎擊,在長丘打敗鄋瞞人,殺死了其首領緣斯,而皇父的兩個兒子也戰死沙場。僑如死後數年,鄋瞞侵略齊國,被齊國人打敗,僑如的弟弟榮如被殺,齊國人將他的頭顱埋在周首(齊國地名)的北門之下。僑如的另一個弟弟簡如則被衛國人殺死,鄋瞞部落宣告滅亡。
魯國人打敗僑如的第二年,也就是公元前615年秋天,秦康公派西乞術出訪魯國。如果說公元前618年秦國人的來訪是投石問路的話,這次西乞術來訪的目的就明確了,他向魯文公通報了秦國即將展開的軍事行動——討伐晉國。
晉國在山西,魯國在山東,兩國相距甚遠。秦國人當然沒指望說服魯國人東西合圍,夾攻晉國。秦國人的目的是,魯國作爲晉國的主要盟國,在秦晉之爭中至少保持中立的態度,不要幫助晉國來對付秦國。不難看出,晉國的兩大強敵——秦國和楚國都不約而同地採取了遠交近攻的戰略,而且“遠交”的目標一致鎖定魯國。
魯文公對秦國人此來既喜又憂。喜的是,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憂的是,朋友來得不是時候。對於魯國來說,現在首要的方略不是聯合秦國來制約晉國,而是聯合晉國來應對楚國的蠶食。秦國在這個時候出兵攻打晉國,等於在晉國背後插一刀,無疑將大大削弱晉國對抗楚國的力量,這是魯文公不願看到的。
《左傳》記錄了當時西乞術訪問魯國時的情景:西乞術身穿朝服,手捧秦康公送給魯文公的禮物——圭玉,來到魯國朝堂的中庭,向魯文公奉上禮物和國書。公子遂入內庭報告魯文公後,再走出中庭,代表魯文公答謝秦國的好意,並推辭不接受圭玉,說:“貴國國君沒有忘記兩國的傳統友誼,派您光臨魯國,安撫魯國的土地和人民,又贈送如此厚禮。敝國愧不敢當,情誼心領了,圭玉不敢接受。”西乞術對答道:“小小禮物,不成敬意,不值得貴國辭謝。”公子遂辭謝三次,西乞術說:“敝國國君仰慕上國已久,想與貴國分享先祖周公、魯公的鴻福,所以準備了這些微薄的禮物,交由下臣帶來,作爲吉祥的象徵和兩國交好的信物。這些禮物承載了國君的使命,期望能夠加深兩國之間的友好往來,故此纔敢致送。”
按照當時的外交禮儀,使者奉玉,是代表尊重;主人辭玉,是表示重情輕財。但是,西乞術此來不是單純的禮節性訪問,而是希望魯國成爲秦國在東方的盟友;而魯國對於秦國的拉攏,保持了理性的態度,既不想得罪秦國,又不想得罪晉國,所以雙方拉拉扯扯,糾纏再三。最後公子遂給秦國人戴了一頂高帽子,說:“如果沒有仁君賢臣,難道能夠治理國家?貴國之禮,一點也不微薄。”並以厚禮還贈西乞術。
同族相爭造成宋國的動盪不安。實際上,魯國也因公族內部事務差一點發生內亂。
事情與一個叫做莒(jǔ)己的女人有關。
大夫公孫敖從莒國娶了一個老婆,歷史上稱爲戴己。戴己爲公孫敖生了一個兒子,取名爲谷,字文伯。戴己的妹妹聲己陪嫁到魯國,也爲公孫敖生了一個兒子,取名爲難,字惠叔。公元前620年,戴己不幸早逝,公孫敖又向莒國提出求婚,要求莒國再嫁一位公主給他做正室夫人。莒國人不同意,認爲戴己雖然死了,按照傳統習俗,她的妹妹聲己應當繼承姐姐的地位,成爲公孫敖家的女主人。莒國人說得在理,公孫敖不便強求,但又覺得白跑一趟很沒面子,轉而要求將公主嫁給公子遂。
前面說過,公子遂就是東門襄仲,是魯莊公的兒子。而公孫敖是慶父的兒子。慶父是魯莊公的異母弟弟。因此,公孫敖與公子遂是堂兄弟關係。
同年冬天,莒國遭到徐國入侵,派人到魯國請求救援。魯文公派公孫敖到莒國會盟,順便替公子遂迎娶莒國公主回國。在這種情況下,莒國對於魯國的要求當然不能拒絕,於是安排公孫敖在鄢陵(莒國地名)迎接公主莒己。
沒想到,莒己是個非常漂亮的女人,公孫敖一見之下,犯了一個男人很容易犯的錯誤——將莒己據爲己有。
在這場政治婚姻交易中,公孫敖好比一個不講信用的代理商,翻雲覆雨,視誠信如無物。莒國人急於與魯國結盟,對公孫敖的荒唐行爲也感到無可奈何,只好讓他把莒己娶了回去。可想而知,當等着當新郎官的公子遂知道自己的老婆被公孫敖奪走,心情是何等鬱悶。所謂“殺父仇,奪妻恨,不共戴天”,公子遂立刻向魯文公提出,要動用自己的私人武裝攻打公孫敖。
我們在生活中也許經常可以看到這樣的場景,兩個人在街上吵架,一直吵到臉紅脖子粗,彷彿要大打一場。有經驗的看官都知道,這種情況一般打不起來,要打早打了,何必浪費那麼多口水?公元前620年冬天,當公子遂提出要攻打公孫敖的時候,實際上並不是真的想發動內戰,而是希望藉此引起魯文公的注意,出來主持公道,替他出一口惡氣。沒想到,魯文公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政治是什麼?政治在很多時候就是踢皮球。公子遂提出要攻打公孫敖,就是向魯文公踢出了一個皮球。而魯文公不愧爲資深政客,輕描淡抹地一腳,又將皮球踢回給了公子遂:你不是要攻打慶父嗎?那就打吧,我不干涉。
魯文公真的那麼瀟灑嗎?非也。有識之士都知道,這時候必須要有一位和事佬登臺,否則事情將變得無法收拾。這位和事佬就是大夫叔仲惠伯,當時正在公堂之上。
據《左傳》記載,叔仲惠伯對魯文公說了如下一番話:
“臣聽聞,動刀兵於國內叫做‘亂’,於國外叫做‘寇’。寇禍及他人,亂則只能殃及自身,死傷都是自己人。現在臣子要作亂,您身爲國君不但不制止,反而推波助瀾,結果必將是親痛仇快,外敵也會趁亂而入,到時該怎麼收拾呢?”
魯文公聽了這番話,又看看公子遂,意思是:怎麼樣,你還想攻打公孫敖嗎?
公子遂沉默了。
叔仲惠伯好事做到底,在公子遂和公孫敖之間奔走調解,要求兩兄弟消除怨恨,握手言和。在他的安排下,事情以一種非常具有中國特色的方式得到解決:將莒己遣返回國,大家都不要。
然而,莒己雖然遣返,公孫敖對她的愛慕卻沒有結束。第二年秋天,在位三十四年之久的周襄王去世,魯文公派公孫敖前往雒邑弔喪。年近六旬的公孫敖再一次老夫聊發少年狂,居然帶着弔喪的財物中途逃到莒國,放棄名譽與地位,投奔心愛的莒己去了。
公孫敖叛逃後,魯文公讓他的大兒子文伯繼承了家業。公孫敖在莒國過了幾年神仙日子,又與莒己生了兩個兒子,估計是因爲家庭支出日益增加,而貪污的公款也用得差不多了,於是厚着臉皮給魯文公寫信,提出回國的請求。文伯也替父親求情。魯文公聽從公子遂的意見,折中處理這件事:准許公孫敖回國居住,但是剝奪了他的政治權利,不讓他到朝中參與政事。但是,公孫敖在魯國深居簡出過了三年,忍不住對莒己的思念,又席捲了家中的金銀財物,再次出逃到莒國去了。
文伯歷來體弱多病,而父親公孫敖這種不負責任的行爲又使得他在衆人面前抬不起頭來,終於於公元前613年去世了。臨死前,他向魯文公請求由弟弟惠叔來繼承家業,獲得批准。公孫敖在莒國得到消息,又寫信給惠叔,要求惠叔以重金賄賂朝中大臣,好讓他再次回魯國。惠叔照做了,魯文公也同意了。但是這一次,一代情聖公孫敖沒有踏上魯國的土地,途經齊國的時候,死在了路上。他的家人赴魯國告喪,請求以卿的禮節回魯國安葬,被魯文公斷然拒絕。
公孫敖的靈柩在齊國一停就是數月。第二年夏天,齊國有人給他家裏人出主意,將靈柩抬到齊魯交界的堂阜(齊國地名)停放。魯國邊境的軍政長官將這事報告給了魯文公。惠叔則仍然穿着孝服,帶着悲傷的神情,向魯文公請求取回公孫敖靈柩,回國安葬。魯文公開始不答應,惠叔就立在朝堂上守候,直到魯文公鬆口。
公孫敖以罪臣之禮被安葬。因爲他生前的所作所爲太令人傷心了,以至於靈柩回到魯國之後,遺孀聲己既心痛又心寒,拒不相見,只是在靈堂內設了一道帷幕,躲在帷幕內傷心大哭。而他的堂弟公子遂,本來按照禮儀應當在其下葬的時候哭,也因爲曾經的奪妻之恨,不打算哭。這時又是叔仲惠伯出來勸諫說:“喪禮,是親人關係的終點。雖然不能善始,但可以善終。古人說,‘兄弟致美’,有困難的時候互相救助,有開心的事就前去祝賀,遇到災難要表示慰問,祭祀祖先的時候恭敬如一,有人過世則致以悲傷之情——各種感情雖然不同,然而不絕其愛,就是親人之道。您做事從來不失其道,怎麼在這件事上授人以柄呢?”經這麼一教育,公子遂才擠出幾滴眼淚,帶着兄弟們在公子敖靈前假假地哭了一陣。
若干年後,文伯的兒子仲孫蔑長大成人,又從惠叔手裏繼承了家業。公孫敖在莒國所生的兩個兒子跑到魯國來投奔他。仲孫蔑對這兩位叔叔極其仁愛,國人皆知。但也有人暗中使壞,對仲孫蔑說:“這兩個人來魯國,是爲了殺你。”仲孫蔑將這事告訴了季孫行父。莒國來的兩兄弟聽到了,互相商量說:“夫子(指仲孫蔑)以愛我們聞名,我們卻以想殺他聞名,落個以怨報德的惡名,還不如一死。”於是主動要求參加抵禦外族入侵的戰鬥,全部戰死沙場。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當年周襄王去世,公孫敖帶着弔喪的財物逃到莒國,魯文公也沒有再派人補送喪禮。可能在魯文公看來,這喪葬費只要花出去了,不管花到哪都算是盡到了義務。後來新任周天子(周頃王)派大臣毛伯到魯國,索取會葬的禮金。對於王室的行爲,《左傳》不以爲然地批評:“非禮也。”大概意思是,天子不求私財,總是低三下四地向諸侯討喪葬費,未免太跌份了。
【用人唯親還是用人唯賢】
公元前615年冬天,就在西乞術訪魯之後不到兩個月,晉國西部邊境再次震動。爲了雪恥五年前的令狐之役,秦康公親自率領大軍討伐晉國,一舉攻佔了羈馬(晉國地名)。
晉國人起兵抵抗,在河曲與秦軍對峙。晉軍由趙盾擔任統帥,荀林父爲中軍副帥,郤缺擔任上軍主帥,臾駢爲上軍副帥,欒盾擔任下軍主帥,胥甲爲下軍副帥,範無恤擔任戎車駕駛員,韓厥擔任司馬。
韓厥是老臣韓簡之孫,在歷史上又被稱爲韓獻子。在當時的人看來,韓厥是趙盾一手提拔起來的人。
前面說過,司馬就是軍中的司法官,類似於西方國家的憲兵司令。秦晉兩國大軍在河曲對峙的時候,趙盾故意派人駕駛自己的戰車衝撞到隊列中,干擾部隊行軍。韓厥將這個人抓起來,審問之後,就按規定將他處死了。大夥紛紛議論說:“韓厥這下玩完了,他的主子早上才任命他當司馬,晚上他就殺掉主子的司機。這樣的人,誰還敢用他啊?”
讓人意想不到的是,趙盾將韓厥召到中軍大帳,不但沒有罵他,反而以禮相待,說:“我聽說侍奉國君的人,應該比而不黨。以忠信之心推舉仁義之人,叫做‘比’;出於私心而推舉人,叫做‘黨’。軍中律令無人可犯,即使是我的手下犯了軍律,也不包庇隱瞞,這就叫做‘義’。我向國君推薦你,心裏還害怕你勝任不了這個職務。因爲推薦一個人當官,這個人卻不能勝任,這就是最明顯的結黨營私行爲。所以我故意派人來試探你,請你繼續按自己的原則處理軍務,不要手軟。單從你處理這件事的手段來看,以後執掌晉國軍政大權的,除了你還能有誰呢?”
很多年後,這位韓獻子的後人參加了“三家分晉”,建立了“戰國七雄”中的韓國。
趙盾的這番“比而不黨”的理論,孔夫子也有類似的論述,那就是: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比而不黨”意味着,將國家的利益放在第一位,置於黨派利益之上。在任何年代,這都是值得稱道的政治態度。
當然,趙盾這麼做,多少還有點做秀的成分。在表揚了韓厥之後,他又公開對晉國的諸位大夫說:“現在你們可以向我祝賀了。這件事說明,我推薦韓厥是做對了。我絕沒有結黨營私啊。”
趙盾之所以這麼做,實際上還有更深層次的目的:給自己樹立一種任人唯賢的形象,爲提拔臾駢擔任上軍副帥進行輿論準備。
在晉國的官僚體制中,三軍統帥和副帥被稱爲“六卿”,是軍政大權繫於一身的重要職務,相當於現在的政治局委員。臾駢原來只是趙盾的家臣,不管其人品和能力如何,一下子被提拔成爲上軍副帥,都有“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之嫌,難免被人說閒話。趙盾希望通過韓厥這件事來堵住大家的嘴,可謂用心良苦。
不過,從後面發生的事情來看,趙盾讓臾駢擔任這個職務,倒也沒用錯人。
秦晉兩軍主力在河曲對峙。臾駢表現出非凡的軍事洞察力,他建議說:“秦軍深入我境,後勤補給難以爲繼,打不起持久戰,我們不如深挖壕、高築壘,加強防禦,等待戰機。”
趙盾聽從了臾駢的建議,於是深壁堅壘,擺出一副打持久戰的架勢。時間一長,遠道而來的秦國人果然坐不住了,後勤補給困難自不待言,將士們對於在異國他鄉打一場曠日持久的靜坐戰也沒有心理準備。畢竟,時近年關,誰都記掛着家裏的老婆孩子熱炕頭。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秦軍之中,有一位貨真價實的“晉國通”,那就是在五年前的令狐之役後出逃到秦國的士會。秦軍數次挑戰晉軍不成,秦康公就把士會找來,問:“以目前的形勢而言,我軍該如何打破僵局?”
士會沉吟了一陣,說:“趙盾新近提拔了他的一名部下,名叫臾駢。晉軍堅守不出,想必是這位臾駢的計謀,想消耗我軍銳氣,等待我軍疲憊再實施反擊。”
“嗯。”秦康公點點頭,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趙盾有個同族的兄弟,名叫趙穿,是先君(晉襄公)的女婿。此人年少無知,不通軍事,然而深受趙盾寵信,因此有恃無恐,從來不把別人放在眼裏。趙穿任職於晉國上軍,對於臾駢出任上軍副帥一事,據說頗有怨言。他覺得自己是趙盾的族弟,而臾駢僅僅是趙盾的家臣,現在反倒屈居其下,心裏十分不痛快。您如果想要晉軍出戰,很簡單,派人前去挑逗趙穿就成了。”
士會一席話,秦康公茅塞頓開,他拍拍士會的肩膀,以示讚賞。士會則深深地低下頭。
十二月四日,秦軍突然有了動靜,派出一支部隊直撲晉國上軍營寨,晉軍堅守不出。秦軍也不強攻,只是在營寨外搖旗吶喊,操着秦地方言嘲笑晉國人,然後虛晃一槍,很快撤走了。晉軍根據趙盾的命令,對秦軍的挑逗置之不理,躲在城寨後邊堅守不出。不過,秦國人罵得實在太難聽了,趙穿聽在耳裏,惱在心上,他對自己的部下發牢騷說:“我們糧草充足,枕戈待旦,就是盼着與敵人放手一戰。現在敵人來了又不出擊,還等什麼呢?”
手下人說:“那……大概是在等待戰機吧。”
趙穿不聽則已,一聽氣不打一處來,說:“這都是臾駢想出來的鬼主意,我不管什麼計謀,他不敢打,我們自己打!”於是不顧禁令,帶領自己的部屬前往秦軍大營挑戰。
趙盾得到消息,又惱又無奈。他對衆將說:“趙穿此去,必定自取其辱,被秦軍擒獲。秦軍得到趙穿,那就是獲得晉國卿一級的人物了,我等又以何面目回去見父老鄉親?”
趙盾爲什麼說趙穿是卿一級的人物呢?有人解釋,趙穿本來不是卿,只不過因爲他是晉襄公的女婿,地位特殊,所以等同於卿。這種解釋過於牽強。實際上,在當時的晉國,有狹義的卿,也有廣義的卿。狹義的卿,當就是指三軍的正副統帥,是集軍政大權於一身的實權人物;廣義的卿,則還包括司空、大傅等官員。趙穿具體擔任什麼職務,史料沒有記載,但是從趙盾這句來看,想必也不是泛泛之輩了。
趙盾這話說得很巧妙,就算是臾駢也不好表示反對。於是晉軍打破沉默,拔營起寨,全軍出戰。時值冬日,天黑得早,雙方互相放了一通箭,還沒來得及短兵相接,太陽就下山了,黑漆漆的分不清敵我,只得息兵罷戰,各自回營。
秦軍派了使者來見趙盾,說:“今日一戰,兩國的勇士都覺得不過癮,明日請放手大戰一場。”這是所謂的約戰,也就是“下戰書”了。
秦國人話說得很強硬,臾駢卻從中看出了端倪。他對趙盾說:“秦軍使者目光飄浮不定,說話的時候聲音顫抖,那是內心底氣不足,畏懼我軍的表現。由此判斷,秦軍並不想和我軍一戰,想必是虛張聲勢,很有可能連夜遁逃。我軍不如提前進攻,打他個措手不及,將秦軍逼退到河邊,則可大獲全勝。”
臾駢的這個建議,自然又是一條好計,無奈被趙穿聽去了。他決心和臾駢擡槓到底,於是將他的哥們兒——下軍副帥胥甲找來,兩個人站在中軍大營前大聲嚷嚷說:“死傷的戰士還沒有安置好,就棄之不顧,是不仁義的行爲;約好的交戰時間未到而將敵人逼至險境,是沒有勇氣的表現。”堅決反對偷襲秦軍。
要說趙穿的擡槓本領,和他不通軍事的程度基本上成正比。他知道,如果跑到帳內去勸諫趙盾,肯定會被罵一頓,目的也達不到。所以他採取了釜底抽薪的辦法,把事情搞大,搞到趙盾下不了臺。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和胥甲這麼一鬧,臾駢的計謀便成了公開的祕密,偷襲是不可能了。事實上,秦軍很快通過諜報人員得到消息,連夜渡過黃河遁逃回國。
趙穿屢次三番違反軍紀,使晉軍的戰略全部落空,本來應該受到嚴懲。然而,由於他是趙盾的親族,而且特別受寵,在趙盾沒有發話的情況下,以執法必嚴而著稱的司馬韓厥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裝作不介意啦。
河曲之役以秦軍的主動撤退而告終,這不是趙盾想要的結局。因爲他知道,如果不能在一次大決戰中徹底擊敗秦軍主力,晉國就始終處於秦國的軍事威脅之下。
南方的楚國也給晉國帶來嚴重的威脅。但是楚國畢竟離晉國很遠,晉楚之間如果發生軍事衝突,戰場必定是在中原某國,對晉國來說是“境外決戰”,具有較大的戰略空間和迴旋餘地。而秦國不同,秦國緊鄰晉國,與晉國僅有一河之隔。而且,從地形上看,秦人入晉乃順勢而下,晉人入秦則是逆流而上,秦人入晉輕而易舉,晉人入秦難上加難,秦國佔了有利地形。如果我們回顧秦晉之間的幾次戰爭,不難發現,雖然晉國勝多敗少,然而戰爭發生的地點,總是在晉國境內。晉國在戰術上的勝利不能抵消其地理上的不利。
晉國要想保住自己的霸主地位,必須正視秦國的威脅。
河曲之役的第二年,也就是公元前615年春天,晉國派大夫詹嘉爲瑕地領主,率領軍隊鎮守桃林要塞,以防備秦軍入侵。
桃林所在的位置,大致就是後世的潼關至函谷關一帶,歷來爲兵家必爭之地。而在春秋時期,桃林更是秦國進出中原,與中原諸國發生關係的必經之路。換言之,秦國如果想與東方的周王室、鄭、衛、魯、宋、齊等國進行外交往來,都必須通過桃林地區。晉國加強桃林的防務,一方面自然是出於軍事上的考慮,另一方面則是出於外交上的考慮——一旦隔斷了桃林的交通,秦國和東方的聯繫也就被割斷了。
河曲之役中,秦康公以士會爲參謀,晉國的軍機均被士會識破,使得晉國人大爲不安。
只要士會這個晉國通還呆在秦國,趙盾就喫不香,睡不好。公元前615年夏天,以趙盾爲首的晉國六卿(三軍正副統帥)在諸浮(晉國地名)舉行祕密會議。趙盾在會上首先發言:“士會在秦國,狐射姑在狄地,這兩個人都是我晉國的精英,現在卻爲敵國所用。他們一日不回國,晉國就一日不安,該怎麼辦?”
趙盾這個問題提得很好,只是仔細想想,士會和狐射姑之所以投奔他國,還不都是被你趙盾所逼?
荀林父順着趙盾的話說:“我建議將狐射姑召回來,一則可以叫他專門處理對狄事務,二則狐家世代有大功於晉國,理應特殊優待。”
郤缺對此持不同意見,他說:“狐射姑當年主張立公子樂爲君,是有亂心;派人謀殺陽處父,罪大惡極。與其召狐射姑,不如召士會。士會爲人低調,知道廉恥;性格溫順,但是堅持原則;其智謀足以擔當大任,而且也沒有犯過什麼原則性的錯誤。”
前面說過,狐射姑是趙盾的政敵,雖然身在狄地,但是與趙盾猶能互相尊重,甚至幫助晉國處理對狄事務。然而,尊重歸尊重,政敵仍是政敵,在趙盾的心裏,狐射姑是能夠動搖自己的統治地位的敵人,是“臥榻之側,豈容他人安睡”的防範對象。趙盾怎麼可能引狼入室,開門揖盜,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呢?因此,趙盾將狐射姑與士會一併提出,只是出於他一貫以迂爲直的政治手腕。六卿之會很快做出決定,儘快召士會回國;至於狐射姑,還是老老實實在狄地待著罷。
我們不妨回顧一下趙盾先生二三事:
晉襄公剛死的時候,他本來應該直接立大子夷皋爲君,卻先放出煙霧,說晉國危難,夷皋年幼,不足以擔當大任,主張立公子雍爲君。爲了這一主張,他不惜與狐射姑發生激烈衝突,將晉國推到內戰的邊緣。可是,等到他打敗狐射姑,他又推翻自己原來主張,不惜與秦國一戰,將公子雍趕回秦國去,轉而立夷皋爲君。從表面上看,他折騰了一圈又回到了起點,但是從實質上看,他通過這番折騰打敗了自己最大的政敵,收穫是巨大的。
河曲之役,他要提拔自己的家臣臾駢進入晉國的政權核心,可是又擔心人們說閒話,所以同時提拔了看似與自己無關的韓厥。爲了樹立任人唯賢的形象,他還不惜讓自己的車伕去當犧牲品,以身試法,被韓厥處死。而他自己則擺出一副大公無私的樣子,大張旗鼓地表揚韓厥,附帶也表揚了自己。可是,人們只要看看他對趙穿的百般縱容,就不難發現他到底是任人唯賢還是任人唯親。
這次他想召士會回國,又拉出狐射姑作陪襯,同樣不過是爲了向人們表示他爲國盡忠,不雜私念。想想看,連狐射姑這樣的政敵都在他的考慮之列,他可不正是“心底無私天地寬”麼?
讀史至此,難免感慨中國古人的智慧真是深不見底。而更讓人覺得神奇的是,這種古老的智慧歷經千年,至今仍然沒有過時。君不見,某某代表大會選舉某某領導,某某單位公選提拔某某幹部,都免不了要找幾個人作陪襯的?
扯遠了,回到公元前615年,晉國人準備將叛逃秦國達三年之久的士會召回國來。
但問題是,如何將這個信息傳達給士會呢?
一個叫壽餘的人擔當了重任。
壽餘是畢萬的後人。在晉獻公年代,畢萬作爲晉獻公的戎車護衛,參與了消滅耿、霍、魏三國的戰爭,立下戰功,獲封原來魏國的土地,成爲了魏地的領主。從那時開始,畢萬的族人以魏爲氏,晉文公手下的虎將魏犨也是畢萬之後,而壽餘應當是魏犨的近親。因此,壽餘在歷史上又被稱爲魏壽餘。
秦晉兩國正在打仗,壽餘想見到士會並不容易。晉國人爲了讓壽餘見到士會,精心設計了一個局。
河曲之役後,趙盾爲了防範秦國人入侵,在晉國推行了一個新政策,要求各地的領主組織族兵義務巡河。族兵就是領主的私人武裝,組織族兵巡河,用的是領主的人,喫的是領主的糧,國家也沒有任何財政補貼。這是一筆沒有回報的買賣,壽餘作爲魏地的領主,第一個跳出來反對,結果當然是被趙盾罵得狗血淋頭。當天夜裏,壽餘在家喝悶酒,喝醉之後告訴自己的老婆說,趙盾那廝太無禮了,他忍受不了,要叛逃到秦國去。而這些話不巧被他的廚子聽去了。廚子跑到趙盾那裏告狀,趙盾派韓厥前去抓壽餘。當然,壽餘沒抓到,只抓了他的妻子兒女。壽餘連夜出逃到秦國,見到了秦康公,主動要求以魏地作爲見面禮,投靠秦國。
魏是晉國境內的大邑,而且臨近秦國,一旦將魏據爲己有,等於擁有了一座進攻晉國的橋頭堡。對於天上掉下來的這塊餡餅,秦康公當然不會拒絕。
人一高興,防範之心就減少。秦康公沒有留意到,壽餘裝作和士會打招呼,偷偷地踩了一下他的腳。
踩這一腳的意思,士會自然心領神會。事實上,自從見到壽餘,他便知道有事情要發生。而他的不露聲色,等於是告訴壽餘,他已經決定聽從召喚,回國效力。
幾天之後,秦康公親率大軍前去接收魏地。秦軍在河西安營紮寨,與魏地隔河相望。壽餘對秦康公說:“請您派熟悉晉國情況的人隨我前往河東,好與魏地的官吏交涉,儘量避免衝突,順利接收魏地。”
所謂熟悉晉國情況的人,當然是指士會。話說到這個份上,稍微機敏一點的人都會產生懷疑。然而,利令智昏,秦康公想都沒想就命令士會隨壽餘前往。
士會裝作很緊張的樣子:“晉人,有如虎狼一般不可信任,如果這是一個圈套,不但我死無葬身之地,我的妻子兒女在秦國恐怕也會遭受恥辱。那樣的話,對您沒有任何好處,我也追悔不及啊!”
從當時的情形看,士會說這番話,恐怕有兩層意思:
第一,他想看看秦康公到底有多在乎他,會不會因爲貪圖晉國的土地而置他於險地;
第二,他怕自己回到晉國後,妻子兒女在秦國受苦,所以故意這樣說,表示自己並沒有去意。
可惜,秦康公沒有聽出士會話裏有話,反而安慰他說:“此去魏地,如果事成,先生有大功於秦國,必有重賞;如果晉人背信,將先生扣留,我也不會爲難您的家屬,必定送他們到晉國與您團聚。如果有違此誓,請河神降罪於我。”
秦康公上了當,並不代表秦國人都上了當。據《左傳》記載,士會和壽餘告別秦康公,秦國大夫繞朝送他們到河邊渡口。臨別時,繞朝送給士會一支馬鞭,笑着說:“別以爲秦國無人能識破你們的計謀,只不過主公爲人厚道,太容易相信別人,我即便說穿,他也不見得會聽從我的意見,所以不說也罷。”
士會過了黃河,早有晉國軍隊在河邊接應,歡天喜地地簇擁着他直奔絳都而去。
在那個年代,晉國人有多狡黠,秦國人就有多厚道。秦康公知道士會騙了他,卻仍然信守諾言,如約將士會的家屬和族人送到晉國,並且寫信對士會說:“我不能揹負黃河之誓。”
據傳,士會是先古時期堯帝的後裔。堯帝祁姓,堯的後裔有很多分支,士會屬於劉氏一族。秦康公將士會的族人送回晉國,其中有一部分人感念秦國的恩德,不願意再回到晉國去,這些人便成爲了秦國的劉氏家族。
順便提一下,關於繞朝這個人,《韓非子》記載說,由於他識破了壽餘的陰謀而不上報,成全了士會的回國之夢,秦康公對此極爲不滿,將他判處了死刑。如果《韓非子》的記載可靠,則秦康公對於士會的離去,確實是感到非常懊惱,否則也不會把氣撒在繞朝身上。
事實上,士會的逃歸使得秦國失去了對付晉國的一個有力幫手。數十年間,秦、晉兩國再沒有發生大規模的軍事衝突,晉國終於可以騰出手來,集中精力對付楚國了。
【蠢蠢欲動的中原諸國】
公元前614年冬天,在位十二年的楚穆王去世了,繼承君位的是他的兒子熊侶。
縱觀春秋時期的歷史,諸侯林立,列國爭強,人物衆多,大夥兒紛紛擾擾地粉墨登場,生旦淨末丑直看得人眼花繚亂,乃至互相混淆,最終不知所云。這也難怪,如果不是特別留心讀過這段歷史,有誰能夠知道諸如楚穆王、晉惠公、魯文公這類人物,又有誰能夠記得鄭莊公、齊桓公、晉文公、楚成王這些曾經叱吒風雲的英雄的臉譜?但是,儘管年代久遠,儘管史料稀缺,有些人物卻在歷史上留下了濃重的一筆,雖然斗轉星移,時光流轉,他們的行爲舉止仍然沉澱在歷史的記憶中,作爲數千年傳統文化的一部分,寫進了我們的喜怒哀樂,也寫進了我們的智慧與狡黠。公元前614年,當這個名叫侶的年輕人面帶一副玩世不恭的神情坐在楚王的寶座上,他沒有想到自己會以“楚莊王”這個響噹噹的名字留名青史,他更沒有想到,自己還會給後代留下一個耳熟能詳的成語——三年不鳴,一鳴驚人。不過,少安毋躁,至少在公元前614年,屬於他的時代尚未到來,他還必須忍耐和等待。
楚穆王的死引起了國際形勢的微妙變化。一直以來與晉國抗衡的兩個國家:秦國失去了士會,等於失去了進入晉國的鑰匙,又因晉國封鎖桃林要塞與東方諸國失去了聯繫,一下子變得沉寂起來,十多年間沒有再找過晉國的麻煩;楚國則因爲楚穆王的死,新上任的楚莊王又少不經事,國內政局不穩定,似乎也不太可能過多關注它的北方業務。失了競爭對手的晉國,在中原諸國眼裏,猛然又變得高大起來。
反應最快的是魯國的國君魯文公。楚穆王死後不到一個月,這位滿腦子周禮的國家元首千里迢迢來到絳都朝覲晉靈公,重敘兩國舊好。
這是魯文公即位以來第三次訪問晉國。第一次是公元前625年,晉襄公派使者到魯國,認爲魯文公即位之後未曾到晉國朝覲,是對天下霸主的極大不尊重。魯文公不敢怠慢,馬上啓程前往晉國作檢討。剛在彭衙之役中打敗秦國的晉國人牛氣沖天,根本不把魯文公放在眼裏,僅僅派了大夫陽處父與他會談。魯國的史官提筆寫起這件事,感覺到無比羞恥,因此《春秋》記載此事,只有“及晉處父盟”五個字,無頭無尾。第二次是公元前624年,晉國在王官之役中敗給了秦國,開始檢討自己的外交政策,主動向魯國人表達了歉意,熱情邀請魯文公再次訪晉。那一次魯文公不僅見到了晉襄公,而且受到了晉襄公相當隆重的接待,賓主雙方在酒宴上吟詩助興,傳爲佳話。
這一次魯文公訪晉,既不是因爲受到責備,也不是接到邀請,完全是不請自來的。晉靈公,毋寧說是趙盾對魯文公這種從善如流的態度表示了衷心的歡迎。回想這些年,晉國的勢力相對衰弱,秦國和楚國都在競相拉攏魯國,但魯國一直保持了審慎的態度,對兩大強國的拉攏無動於衷。現在人家又不辭辛苦跑來示好,晉國人沒道理不感到高興。雖然史料沒有具體記載,但我們可以想像,魯文公在晉國受到了非常隆重的接待。
緊接着回過神來的還有鄭穆公和衛成公。
回顧歷史,城濮之戰後,衛國實際上成爲了晉國的屬國。但從衛國人內心深處來講,服從晉國的領導實在是不得已的選擇。如果一定要選擇一座靠山,他們寧可選擇遠在南方的楚國,而不是緊挨着西部邊境、虎視眈眈的晉國。出於這種心理,再加上衛國曆來與陳國保持着密切的關係,而陳國在三年前的孟諸之會上,實際上承認了自己是楚國的附庸,衛國難免通過陳國的關係與楚國眉來眼去。
現在晉國基本擺平了秦國的問題,而楚國又處於政權交替時期,衛成公敏銳地意識到,如果不及時取得晉國的信任,衛國很有可能重蹈覆轍,再次成爲晉國人的俎上之肉。
眼看魯文公成爲了晉靈公的座上賓,衛成公無師自通地想到,如果通過魯文公從中斡旋,晉國或許更容易原諒衛國私通楚國的過失。於是,當魯文公從晉國回來,尚未進入魯國境內,路過一個叫做沓的小地方的時候,衛成公出其不意地出現在魯文公面前。
衛成公和魯文公說了些什麼,《左傳》上沒有具體記載,只是簡單地說“請平於晉”,也就是請魯文公幫忙在晉國人面前說好話。
等到魯文公回國,尚未進入都城曲阜,在一個叫做棐(fěi)的地方,又被另一個急於討好晉國的人——鄭穆公給截住了。
鄭穆公與魯文公的棐地會晤,搞得很有意思。
魯文公以地主的身份宴請鄭穆公。鄭國大夫公子歸生祝酒,即興吟了一首題爲“鴻雁”的詩以助興。“鴻雁”一詩見於《詩經·小雅》,其中有這樣的句子:
〖鴻雁于飛,肅肅其羽。之子於徵,劬勞於野。爰及矜人,哀此鰥寡。〗
詩的本義,是讚揚君主顧憐鰥寡孤獨之人,將國家的重任扛在肩上。公子歸生在這種場合下吟這首詩,是以鴻雁自比於鄭國,以之子比於魯國,請求魯文公哀恤鄭國的寡弱,在晉國面前代爲說情之意。魯國人以秉承周禮著稱,自然聞絃歌而知雅意。大夫季孫行父馬上說:“鴻雁肅肅之苦,敝國亦未能免之啊!”告訴鄭國人:你鄭國在大國的淫威下瑟瑟發抖,我魯國又何嘗不是呢?
季孫行父說的確實是大實話,如果魯國不瑟瑟發抖,魯文公又何苦坐着顛顛簸簸的馬車,不辭勞苦地從山東跑到山西去朝覲那個小屁孩呢?季孫行父也吟了一首詩,乃是《詩經·小雅》中的《四月》,詩中有“秋日悽悽,百卉具腓。亂離瘼(mò)矣,爰其適歸?”之句,這是推脫,說魯文公出門太久,急着回去祭祀先祖,怎麼好叫他又跑回晉國去做和事佬呢?
公子歸生一聽急了,又吟了《載馳》之詩的第四段。《載馳》之詩是當年許穆公夫人所作,詩中之義,既痛心於祖國衛國的危難,又抱怨老公許穆公對重建衛國的大事不聞不問,使得自己在兩位姐姐面前很沒面子。公子歸生借《載馳》之詩繼續討好魯國人,意思是小國有難,請大國一定要救助。
馬屁拍到這個份上,魯國人不好再推三阻四,季孫行父吟了《采薇》之詩來回應公子歸生。
《采薇》也取自《詩經·小雅》,其中有“豈敢定居,一月三捷”之句。季孫行父吟這首詩,實際上就是答應了鄭國的請求,表示魯文公將不辭勞苦,代爲斡旋。坐在貴賓席上的鄭穆公聽到了,立刻走下堂來向魯文公行大禮致謝,魯文公也行大禮答謝。
春秋時期,人們很喜歡引用《詩經》裏的句子來表達自己的意願,這就是所謂的詩以言志。
魯文公是個厚道人,受了衛成公和鄭穆公的囑託,乾脆先不回國,再一次折返到晉國,替衛、鄭二國說項。
作爲這一系列外交活動的結果,第二年,也就是公元前613年夏天,魯、宋、陳、衛、鄭、許、曹等國諸侯與晉國權臣趙盾在鄭國的新城舉行了久違的會盟。新城會盟有三個主題:
第一,重溫踐土之盟的誓言,承認晉國的霸主地位;
第二,陳、鄭、宋三國檢討孟諸之會的錯誤,表示自願脫離楚國的控制,服從晉國的領導;
第三,討論邾國最近發生的事情,準備對其進行軍事幹涉。
邾國發生了什麼事?
前面介紹過,邾國曹姓,鄰近魯國,本來也是中原之國,然而地處東夷,風俗習慣都接近夷人,因此長期以來被魯國人視爲蠻夷之邦。公元前639年,邾文公討伐須句,魯僖公派兵幫助須句復國,與邾國結下樑子。公元前638年,邾國向魯國發動報復性進攻,魯僖公大意輕敵,被邾國人打得丟盔卸甲,連自己的甲冑都被邾國人搶去,掛在魚門之上示衆。自此,魯邾之間和平共處了十餘年,直到公元前627年,魯國再次挑起戰端,派兵攻打邾國,並且攻取了邾國的訾婁。
公元前614年,邾文公打算將都城遷到繹城,爲此舉行了隆重的占卜。占卜的結果,“利於民而不利於君”。邾文公倒是很坦然,說:“有利於民,就是有利於君。上天生萬民,又爲他們指派君主,就是爲了萬民之利。民衆能得到好處的事,我必定要實行。”寥寥幾句話,以民爲本的思想躍然紙上。左右大臣勸諫說:“遷都不利於君,如若不遷,您的壽命必可增長,又何苦一定要遷呢?”邾文公說:“君主的使命就是養護國民。個人之命,有長有短,皆由天定,非人力所能改變;而百姓之命,傳世無窮盡。所以,只要對民有利,就遷都,乃是大吉大利的事,有何不可?”
邾國於是遷都繹城。同年五月,邾文公去世。《左傳》對他的評價是:“知命。”
樂天知命的邾文公在生的時候,娶了齊國的公主齊姜爲正室夫人,又娶了晉國的公主晉姬爲側室。齊姜生了嫡長子玃(jué)且,晉姬生了次子捷菑(zī)。邾文公死後,邾國人按照嫡長子繼承製的原則,立玃且爲君,也就是歷史上的邾定公。捷菑不服氣,跑到晉國的外公家求助,要求晉國幫他爭奪君位。
說起來也是風水輪流轉。春秋時期,各國立君的規矩都是子以母貴,母親的地位往往決定了兒子的地位。按理說,齊國是大國,玃且又是嫡長子,繼承君位的合法性不容置疑。可那個年頭,齊國已經不是齊桓公年代的齊國,相比之下,晉國的實力遠遠大於齊國,捷菑有晉國做後盾,不甘俯首稱臣也就可想而知了。
新城會盟之後,趙盾率領諸侯聯軍討伐邾國,準備用武力將捷菑推上臺。據《左傳》記載,此次出征,晉國共糾合諸侯聯軍多達兵車八百乘,僅作戰人員就有六萬人之多。回想一下,當年晉楚城濮之戰,晉國方面出動的部隊也不過兵車七百乘。因此,趙盾這次討伐邾國,乃是殺雞用牛刀,高射炮打蚊子,這麼做當然不僅僅爲了討伐邾國,而是要向天下人炫耀晉國的武力。
不過,八百乘兵車壓根沒有派上用場。邾國人派了一個使者來到晉軍大營,對趙盾說:“您想要敝國立公子捷菑爲君,是出於什麼考慮呢?要知道,玃且是先君的嫡長子,又是齊侯的外孫,繼承君位難道有什麼問題嗎?”
使者一番話說得趙盾啞口無言。使者走後,他對手下說:“人家說得有理有據,我們非要逆理而行的話,恐怕不祥。”於是偃旗息鼓,解散了聯軍,放棄了干涉邾國內政的打算。《春秋》記載這件事,是這樣說的:“晉人納捷菑於邾,弗克納。”後人解釋說,邾國已經有合法的君主,趙盾不顧及大義,冒冒失失大興諸侯之師,跑到邾國去幹涉人家內政,還好及時懸崖勒馬,沒有鑄成大錯。爲了批評他興師動衆,勞民傷財,所以不書其名,而稱之爲“晉人”。
稍微細心一點的人會發現,齊國沒有參加公元前613年的新城會盟。分析其原因:
第一,晉國勢力漸微,不能與晉文公、晉襄公年代同日而語,齊國作爲東方大國,自然不甘臣服於晉國之下;
第二,新城會盟的議題中包括邾國的問題,主旨是要將齊姜所生的嫡長子玃且趕下臺來,讓晉姬所生的次子捷菑登上君位,齊國人不可能去摻和;
第三,就在新城會盟的前一個月,齊昭公去世了。
簡單回顧一下,公元前613年,一代霸主齊桓公去世,留下十餘個兒子,其中受到寵愛的是六位“如夫人”所生的六個兒子,分別爲:
1.公子無虧(長衛姬所生);
2.公子元(少衛姬所生);
3.公子昭(鄭姬所生);
4.公子潘(葛嬴所生);
5.公子商人(密姬所生);
6.公子雍(宋華子所生)。
齊桓公死後,公子無虧在易牙等“三貴”的扶持下,率先登上君位;三個月之後,齊國發生政變,無虧被殺,宋襄公出兵幫助公子昭登上君位,也就是歷史上的齊孝公;齊孝公在位十年而死,公子潘通過政變上臺,也就是齊昭公。
齊昭公娶了魯國的公主子叔姬爲妻,生下了嫡長子公子舍。然而子叔姬並沒有得到齊昭公的寵愛。春秋時期的慣例是“母寵者子抱”,如果母親不受寵愛,兒子的地位也將受到影響,因此公子舍雖然名爲大子,實際上不受重視。在這種情況下,齊昭公的弟弟公子商人開始考慮搶奪公子舍的君位。
當然,公子商人有謀朝篡位之心,非一朝一夕之事。早在齊昭公還在位的時候,公子商人就開始經營事業。自古以來,陰謀家總是以親民的形象出現,公子商人也不例外。爲了籠絡人心,他下了大血本,努力將自己打造成爲齊國第一慈善家。他多次向臨淄的居民(國人)佈施,周恤貧民,接濟孤寡,把家裏的錢財都花光了,又向公室貴族借高利貸,繼續做好事。好人做到這個份上,可謂是春蠶到死絲不盡,蠟炬成灰淚未乾,臨淄的國人對於這位春秋時期的山東呼保義無不感恩戴德。
另一方面,公子商人還蓄養了一批死士,朝夕訓練,作爲自己的貼身衛隊——既然有錢蓄死士,可見其借高利貸做善事,其真實性也很值得懷疑。不過,自古欲成大事者,總是兩手抓,兩手都要硬,公子商人這樣做,也是無可厚非的。
齊昭公死後不到兩個月,公子商人派刺客暗殺了侄子公子舍。爲了掩飾自己的罪行,他沒有馬上自立爲君,而是假惺惺跑去對哥哥公子元說:“公子舍年少而無威,如果當上國君,齊國必然大亂。我這麼做不是爲了自己,而是爲了齊國,也是爲了哥哥您。”請公子元即位爲君。
公子元的回答很直接:“這君位,你想了很久吧?如果不讓你當國君,恐怕覺也睡不好,飯也喫不香。而我不同,我是個甘居人下的人,能夠坦然地接受你的領導。所以,拜託你放過我,還是你當國君吧!”
話說到這個份上,公子商人再客套就顯得多餘了,於是粉墨登場,即位當上了齊國的國君,也就是歷史上的齊懿公。但是,從一開始,公子商人這個國君就當得有點懸。
首先是齊國民衆不服。雖然公子商人煞費苦心、不惜血本去經營齊國的民心,也收穫了國人的擁護,但是他派刺客公然刺殺公子舍,暴露了陰謀家的本來面目,使得本來擁戴他的人轉而對他產生了不信任。
其次是外交上得不到承認。《春秋》記載,“齊公子商人弒其君舍。”當時的國際輿論普遍認爲,公子商人殺公子舍,是以臣弒君的大逆不道行爲。
公子商人即位後,公子元對這位新任國君保持了敬而遠之的態度,與人談話間,從來不稱之爲“公”,而是稱之爲“夫己氏”。這在當時是相當冷淡的稱呼,大致等同於後世所稱的“某甲”,或者現代人所說的“那人”。如果說公子元的態度在很大程度上代表了當時齊國公族的態度,那我們幾乎可以肯定地說,公子商人在齊國公族中也沒有得到足夠的擁護。
一個不祥的預兆也恰在此時出現。據《左傳》記載,公子商人派人刺殺公子舍之後不到一個月,發生了一次不同尋常的天文現象:一顆彗星拖着長長尾巴掃過北斗七星。據後世科學家考證,這顆彗星就是大名鼎鼎的哈雷彗星。這也是人類歷史上第一次對哈雷彗星的記錄。
彗星的到訪引起了天下的轟動。作爲那個年代星相學的權威,周王室內史叔服夜觀天象,預測道:“不出七年,宋、齊、晉之國君將先後死於內亂。”
被叔服的烏鴉嘴說到,絕對不是一件好玩的事。當然,當時沒有網絡、電話、電報,甚至沒有一份報紙,遠在山東的齊懿公很有可能並沒聽到叔服的這一預測。因此,對於哈雷彗星的來訪,他也僅僅是看了一番熱鬧,沒有放在心上。真正讓他感到頭疼的,是如何處理公子舍的母親,也就是那位不招人喜歡的前第一夫人子叔姬。
子叔姬原本是魯國公主,也就是魯文公的姐妹。公子舍被殺之後,子叔姬悲傷過度,而且遭到軟禁,人身安全也受到威脅,魯文公出於親情,很想將子叔姬接回魯國來居住,安度餘生。
魯文公的想法一點也不過分,在當時卻是“非禮”的事情。畢竟,嫁出去的女兒等於潑出去的水,孃家人無權決定其歸屬。魯文公如果直接通過外交途徑向齊懿公要人,結果肯定是碰一鼻子灰。
魯文公想出了一個“曲線救人”的辦法,他派公子遂前往王城雒邑,請求周天子從中斡旋,要齊國人放子叔姬回魯國。
“既然已經殺了她的兒子,還留着這位傷心的母親做什麼呢?”公子遂對周天子說。
此時的周天子,是當年才新上任的周匡王。周匡王是周頃王的兒子,他上臺沒幾天,王室的兩位大臣——周公閱和王孫蘇就爲了爭奪王室政治的主導權爆發衝突。這一事件在諸侯中影響很壞,魯國甚至以此爲由,沒有派人蔘加周頃王的喪禮。
周公閱長期以來擔任大宰,在王室的地位本來極其穩固。周頃王剛死,王孫蘇就跳出來與周公閱爭權,當時人們一般認爲,這是受到了新天子周匡王的暗中支持。但是沒想到事情鬧得太大,周公閱和王孫蘇互不相讓,以至於周匡王也沒辦法收拾,最後只好把官司打到晉國這個過氣的霸主那裏,請晉國人來做評判。在這個緊要關頭,周匡王不知出於何種考慮,突然又背棄了王孫蘇,轉而支持周公閱,而且派卿士尹氏和大夫聃伯前往晉國,爲周公閱說理。對於這樁送上門的王室官司,晉國的權臣趙盾採取和稀泥的手段,平息了雙方的怨氣,重新明確了周公閱在王室的執政地位。
就是這樣一位連自己的家務事都處理不好的周匡王,在收到魯國人的報告之後,居然興致勃勃地參與了齊魯兩國之間的糾紛,於同年冬天派大夫單伯出訪齊國,爲魯文公說項,要求齊國人將子叔姬送回魯國。
單伯的到訪,使得齊懿公極爲不爽。在他看來,子叔姬的事純屬齊國內政,非但魯國無權過問,就算是周天子也不該插手。腦門子一熱,他竟然命人將單伯扣押起來,同時順手將子叔姬也囚禁起來。
齊懿公囚禁子叔姬,是沒把魯國放在眼裏;扣留單伯,是沒把周天子放在眼裏。這都不是問題,因爲魯國人歷來好欺負,周天子也不過是泥菩薩一尊,能管好自己的家務事就不錯了。但是,齊懿公忽略了一件重要的事——魯國此時正和晉國打得火熱,魯文公既然能夠在晉靈公面前爲衛國、鄭國說情,自然也能爲自己說上一兩句話。
公元前612年春天,魯文公派季孫行父出使晉國,請求晉國做主,爲王室和魯國討回一個公道,要求齊國儘快釋放單伯和子叔姬。到了夏天,齊國迫於晉國的壓力,終於釋放了單伯,但是仍然囚禁着子叔姬。
陰魂不散的子叔姬已經成爲齊懿公的一塊心病,而魯國人不厭其煩地要求子叔姬回國,更使得他心神不寧,坐立不安。這一年秋天,齊懿公終於按捺不住,派兵入侵魯國的西部邊境,企圖通過軍事壓力來打消魯國人的念頭。
魯文公派季孫行父再一次到晉國告急。
此時的晉國,剛剛以郤缺爲統帥,帶領上下二軍討伐蔡國,爲的就是教訓教訓蔡國竟然有膽子不參加去年的新城會盟。蔡國人幾乎沒有抵抗,就走到了談判桌前,與郤缺簽訂了城下之盟,宣告脫離楚國的控制,投入晉國的懷抱。
在這種情況下,公元前612年十一月,晉、宋、衛、蔡、陳、鄭、許、曹等國諸侯在扈地會盟,重溫新城會盟的精神,商議共同討伐齊國的大事。
不過,這次會盟和新城會盟一樣,也是雷聲大,雨點小。齊懿公聽到消息,連夜派人趕到扈地,給晉靈公或者說就是給趙盾送了一份厚禮,要求晉國網開一面,放齊國一馬。趙盾收了賄賂,討伐齊國的事也就不提了,原本殺氣騰騰的兵車之會變成了歌功頌德的衣裳之會①。魯文公對此十分不滿,乾脆連會盟都不來參加,以示抗議。
『①與“兵車之會”相對,指諸侯間和好的會議。』
事到如今,齊懿公也不好再囚禁子叔姬了,於是派人將子叔姬送回魯國。《左傳》對此特別加以解釋,說齊國人這樣做,是因爲周天子的影響使然。這當然是不負責任的解釋。客觀地說,晉國人主導的扈地會盟雖然虎頭蛇尾,而且存在收受賄賂的貓膩,在客觀上卻無疑導致了齊懿公釋放子叔姬。因爲感情上鬧彆扭,《左傳》故意貶低扈地會盟的作用,硬要將子叔姬的回國歸功於周天子,再一次體現了魯國人面對齊國人的弱勢心理。說句題外話,一個國家,或者一個民族的弱勢心理,往往導致其喪失客觀的判斷力,在一些嚴肅的歷史事實上產生扭曲的見解,以此獲得心理上的平衡,在現代也是屢見不鮮的。
扈地會盟雖然迫使齊懿公釋放了子叔姬,但同時也給了他一個信號:所謂的天下霸主,原來也受不住金錢炮彈的進攻。扈地會盟過後不到一個月,摸透了晉國人秉性的齊懿公再一次鋌而走險,悍然發動了對魯國的軍事進攻。齊國還公然破壞國際秩序,同時進攻了扈地會盟的成員國曹國,一直打到人家的都城門下。齊國進攻曹國的理由很簡單:這一年夏天,曹文公到魯國朝覲了魯文公。
事實上,曹文公朝覲魯文公,乃是秉承古代的傳統,“諸侯五年再相朝,以修王命”,原本無可厚非,也不關齊國什麼事。季孫行父對齊國的暴行評論說:“齊侯不得好死啊,自己無禮也就罷了,還要討伐有禮之人,口口聲聲‘你爲什麼要行禮’。禮,是順應天意而設的,禮就是天之道。自己違逆天理,還不讓人順應天意,實在是罪無可赦。”
話雖如此,好漢不喫眼前虧,公元前611年,季孫行父和公子遂先後來到齊國,與齊國人進行了談判,委曲求全,最終以和平方式解決了兩國之間的矛盾。
【再一次的弒君熱潮】
重複我們前面說過的一個話題,當國君是一件很無趣的事情。當國君之所以無趣,是因爲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被人盯梢,稍有不慎,近則被卿大夫訓斥,耳根不淨;遠則被載入史書,貽笑千年;輕則失政,重則亡國,總之是一點也不好玩。更要命的是,國君身邊從來不缺乏君位的覬覦者。雖然在任何一個年代,殺國君都是一項非常嚴重的罪行,並且被特別用一個“弒”字標註出來,但是縱觀春秋數百年,弒君的記錄卻比比皆是,後人甚至有“春秋之中,亡國五十二,弒君三十六”的統計數據,弒君似乎是春秋年間的一項時尚運動,如果哪個國家沒有發生過弒君事件,倒是讓人有點不習慣。可想而知,在這種環境下當國君,隨時都有被弒的危險,實在不是一件好玩的差使。
公元前613年哈雷彗星造訪地球,在《春秋》上留下了確鑿的記錄。對此,當時的星相學權威、周王室的內史叔服預測說:“不出七年,宋、齊、晉之君將先後死於內亂。”從後面發生的事情來看,叔服不是半仙,而是全仙。
第一個被叔服說中的是宋國的君主宋昭公。自公元前620年上臺以來,宋昭公過得一直不怎麼平安。首先是即位當年,他想驅逐羣公子,結果被“穆、襄之族”羣起而攻之,造成公孫固、公孫鄭死亡,最後以“六卿和公室”而告終;其次是公元前619年,他的祖母宋襄公夫人發動華氏、樂氏、皇氏等幾家貴族作亂,殺死了宋昭公的主要支持者孔叔、公孫鍾離和公子卬;接着到公元前617年,楚穆王又陳兵宋國邊境,以武力脅迫宋昭公臣服於楚國,在宋國的孟諸舉行了大規模的狩獵活動,活動中宋昭公因爲未遵從號令而被楚國人責罰,顏面無存;公元前613年,宋國蕭地守將高哀看不慣宋昭公的所作所爲,叛逃到魯國。總之,宋昭公在位的時候,內憂外患不斷,他本人也喜歡瞎折騰,不是想驅逐羣公子,就是對祖母無禮,導致國內政局動盪,故事頻發,國不泰民不安。在這種情況下,身邊的人難免有取而代之的想法。這個人就是宋昭公同父異母的弟弟公子鮑。
公子鮑是個什麼樣的人呢?他和我們前面說過的公子商人(也就是齊懿公)有得一比。應該說,在收買人心這方面,他比公子商人更高明。公子商人收買的對象主要是齊國的“國人”,而公子鮑的收買對象和收買手段更是全方位、多層次。
第一,他“禮於國人”。宋國鬧饑荒的時候,他竭盡全力,傾其所有,將糧食低價賣給首都的居民。年齡在七十歲以上的老者,他更是免費贈送糧食,而且不時奉上一些山珍海味,深得老頭子們喜愛。
第二,他“無日不數於六卿之門”。也就是說,他既注重羣衆基礎,又注重走上層路線,天天跑到六卿的府上噓寒問暖,很會來事,是領導們的貼心人。
第三,他尊重人才,“國之材人無不事也”。只要是有本事的人,不論貴賤,他都願意結交。
第四,他善於利用親情資源,“自桓以下無不恤也”。自曾祖父宋桓公以下的公族人士,都得到了他的照顧。
第五,他得到祖母宋襄公夫人的支持。前面說過,宋襄公夫人是周襄王的姐姐,在宋國有很強大的政治影響力,振臂一呼,就可以發動公族作亂。但是,宋襄公夫人爲什麼要支持公子鮑呢?答案也許讓人意想不到:因爲他長得帥。有《左傳》的記載爲證:“公子鮑美而豔。”
早在公元前711年的記載中,《左傳》的作者曾經將“美而豔”三個字賦予宋國當時的絕色美人、孔父嘉的妻子孔夫人。事隔一個世紀,公子鮑成爲獲此殊榮的第二人。用“美而豔”來形容一個男人的美,後人不難推測,公子鮑絕非粗獷型的帥哥,而是更趨於女性化的俊男,長得大概和陳坤比較類似吧。孔夫人美而豔,是酥到骨頭裏的美,可以令華父督色授魂與;公子鮑美而豔,同樣具有銷魂蝕骨的效果,使得身爲祖母(當然不是親祖母)的宋襄公夫人也把持不住,主動向他投懷送抱,要與他私通。
史料記載,周襄王在位三十四年而崩,此時距周襄王的死又有八年,距宋襄公之死則有二十六年。宋襄公夫人是周襄王的姐姐,以此推算,此時年齡當在六十左右。古代女子十三四歲便婚配,十五六歲即生子,如果過了三十歲,便可稱作半老徐娘。宋襄公夫人以六十歲的高齡,仍然春心蕩漾,搔首弄姿,當屬罕見。還好,公子鮑雖然急於得到這位祖母的支持,但是總算保留了做人的底線,沒有硬着頭皮和她上牀,而是非常委婉地拒絕了她的追求。
後人無從揣測公子鮑是如何做到這一點的——宋襄公夫人雖然求愛被拒,卻仍然對公子鮑一往情深,或者說,越發希望得到公子鮑的愛了。她把對公子鮑的支持提升到一個新的高度,不僅僅爲他搖旗吶喊,更拿出自己的私房錢爲公子鮑提供政治資金,讓他以更慷慨的手段來收買人心。
如果將公子鮑與宋昭公之間的政治博弈看作一場牌局的話,毫不誇張地說,所有的王牌都被公子鮑抓在手裏,宋昭公只有舉手投降的份。
我們不妨看看當時能夠左右宋國政局的“六卿”,他們分別是:
右師華元,也就是華父督的曾孫。
左師公孫友。
司馬華耦,與華元是兄弟。據記載,公元前612年,華耦代表宋國出訪魯國,魯文公以對待卿的禮節來接待他,他推辭說:“我的祖上華父督得罪了先君宋殤公,被記載於各國的史書,我作爲他的後人,哪裏敢屈辱君侯您賜宴呢?”強烈要求以大夫的禮節相對待。魯國人認爲他應對得體。
司徒鱗鱹。
司城蕩意諸,公元前619年的內亂中,作爲宋昭公的支持者,蕩意諸被迫逃到魯國避難。公元前616年,經魯國大臣公子遂從中斡旋得以回國。
司寇公子朝。
六卿之中,值得一提的是司城蕩意諸。
蕩意諸的祖父叫公子蕩,父親叫公孫壽,都是公族人士。按照“賜族”的原則,到了意諸這代,被國君賜以“蕩”姓,所以叫做蕩意諸。
蕩意諸家世代擔任司城的職務。公子蕩於公元前619年前後去世,本來應該由公孫壽來接任司城,可是公孫壽轉而讓自己的兒子蕩意諸接任了這個職務。當時的人們都覺得很奇怪,公孫壽解釋說:“當今國君無道,司城又是接近國君的大官,恐怕禍及自身。但是,如果棄官不做吧,一家人的生活從此又沒有着落,也不是個辦法。兒子,就是另外一個自己,爲了家族的利益,他也應該挺身而出。就算他因此而死,只要我還活着,就不至於滅族。”
公孫壽這麼做,很難說是無恥還是獨到的大智慧。但是他的兒子蕩意諸卻是一個頗爲忠義的人,而且忠義得近似於迂腐。
公元前611年十一月,宋襄公夫人計劃趁宋昭公到孟諸打獵的機會,派人殺死他。
當時的形勢對宋昭公很不利。宋襄公夫人和公子鮑的陰謀已經成了陽謀,連宋昭公本人都知道了。可是人爲刀俎,我爲魚肉,知道了又能怎麼樣呢?
山雨欲來風滿樓之際,一貫不怎麼靈光的宋昭公倒是表現出一種樂天知命的從容。他按照原定計劃,前往孟諸湖狩獵,而且將能帶上的金銀珠寶全部帶上。
蕩意諸試探性地問他:“何不逃亡國外,要求諸侯接納,尚可保住性命?”宋昭公回答道:“我身爲國君,卻不能讓卿大夫們滿意,也不能讓祖母和國人滿意,就算逃出去,諸侯誰肯接納我?再說,既然當上了國君,卻跑到國外對別人俯首稱臣,不如安然受死。”在路上將金銀珠寶分給身邊的侍從,要他們各自逃難。唯獨蕩意諸堅決不肯離去。
宋襄公夫人素知蕩意諸忠義,於是特意派了一位使者到孟諸湖傳話,要蕩意諸速速離開,以免玉石俱焚。
蕩意諸謝過使者的好意,迎着山間的寒風說:“身爲臣子,在君主有難的時候就逃跑,就算僥倖保住了性命,新君又將會怎麼看待這種人呢?”說完將使者打發回去了。
從這一段記載來看,六卿之中,只有蕩意諸死心塌地隨着宋昭公,其餘五人縱使沒有成爲公子鮑的同黨,也唯恐禍及自身,都躲在家裏作壁上觀。
宋襄公夫人派帥甸帶人截殺宋昭公,蕩意諸以死表達了自己的忠義。所謂帥甸,是春秋時期的官名,統帥步兵約三百人,大概相當於現在的營長吧。
宋昭公治國無方,衆叛親離,所以宋襄公夫人只派區區一個營長就將他解決了。《春秋》記載:“宋人弒其君杵臼。”杵臼就是宋昭公的名字。《左傳》解釋說,因爲宋昭公無道,所以直書其名,以示批評。
公子鮑如願以償地繼承了宋國的君位,也就是歷史上的宋文公。他任命同胞弟弟公子須擔任了司城一職。後來司馬華耦去世,他又任命蕩虺(huì)接任了司馬一職。
蕩虺就是蕩意諸的弟弟。宋文公這樣做,除了安撫人心,還是懷着對蕩意諸的些許敬意罷。
宋國的政權更迭得到了上至宋襄公夫人、下至普通國民的支持,雖然有流血事件發生,卻沒有造成更多的動盪。相比之下,反倒是國際社會對這一事件表現出了更大的興趣。公元前610年,由晉國發起,匆匆組成的晉、衛、陳、鄭四國聯軍以弒君之罪討伐宋國。
據《國語》記載,年少的晉靈公對於這次出兵表示了不同的意見,他對趙盾說:“這事不是咱們晉國的當務之急啊。”趙盾回答:“天地至高無上,其次則是君臣大義,這是自古以來的明訓。現在宋國人以下犯上,殺了他們的國君,這是違反君臣大義的,必受天譴。晉國是天下的盟主,如果不執行天意,我怕類似的事情也發生在晉國。”於是在大廟檢閱軍隊,大張旗鼓準備討伐宋國。趙同對此疑惑不解,問:“國家將有大戰,您不去安撫民衆,反而敲鑼打鼓,是爲什麼?”趙盾回答得冠冕堂皇:“別的國家有大罪就去討伐,有小罪則去譴責。如果我們祕密行動,偷襲宋國,別人會覺得我們是在侵略弱小的國家。所以,我們必須大張旗鼓,用正義之師去聲討宋國人的罪過,這是正大光明的事,只恐怕外界不知道。我這樣做,也是爲了宣傳君臣大義啊!”於是派出使者昭告天下,帶着諸侯聯軍,鼓樂喧天地來到了宋國。
趙盾講了那麼多大道理,擺出一副奉天討罪的架勢,動員了爲數衆多的部隊,結果卻和上次討伐齊國一樣,又是以虎頭蛇尾而告終,不但沒有將以下犯上的宋文公繩之以法,反而承認了宋文公政權的合法性,偃旗息鼓地回來了。
本來是去問罪,結果變成了賀喜,這種事也只有趙盾才做得出了。史料雖然沒有明確記載,但我們猜也猜得到,這次又是金錢起了作用。宋文公參照齊懿公的做法,給趙盾送了一筆不菲的賄賂,就將四國聯軍打發走了。
這件事讓齊懿公徹底看清了晉國這位霸主的真面目。同年夏天,他單方面撕毀齊魯兩國的和平協議,親自帶兵侵略魯國北部邊境。這自然又是嚴重違反扈地同盟條約的行爲。但是,魯國人也算是徹底看清了晉國的真面目,沒有對其抱任何幻想,趕快派公子遂到齊國要求和談,並與齊懿公在谷城簽訂了城下之盟。
同年冬天,公子遂再一次來到齊國,拜謝齊懿公,同時也是爲了試探齊國對魯國的野心究竟有多大。回來之後,他對魯文公說:“大家都擔心,說齊國人要喫魯國的麥子了。但是據我觀察,這事不太可能,因爲齊侯和我說話的時候,語氣苟且。臧文仲說過,爲民之主者,苟且必死。讓我們拭目以待。”
第二年,也就是公元前609年春天,齊魯邊境又傳來令人不安的消息,齊軍主力再一次集結,準備入侵魯國。但是,魯國人枕戈待旦等待了十幾天,邊境對面卻沒有任何動靜,於是派出探子前往齊國打探,才知道原來是齊懿公得了病,所以將入侵魯國的事情耽擱下來了。
魯國人還得知,齊懿公病入膏肓,齊國的醫生都束手無策,斷定齊懿公熬不到秋天了。對此,魯國上上下下都鬆了一口氣,魯文公還特意派人進行占卜,並且說:“如果那個人在發兵之前就死了,該多好!”
大夫惠伯跑到大廟中,將魯文公的願望告訴了用來卜筮的龜甲——這是當時的一貫做法,在卜筮之前,將所卜之事告龜,並且要舉行相應的儀式。掌管卜筮的大夫楚丘奉命以龜甲卜筮,得到的結果是:“齊侯等不到發兵就會死,但並非因爲疾病。而主公也聽不到他的死訊,告訴龜甲的人也有凶兆。”
“主公”就是魯文公,他之所以聽不到齊懿公的死訊,是因爲他先齊懿公而去。告訴龜甲的人當然就是惠伯,他的不幸也將很快降臨。
公元前609年二月,在位十八年的魯文公去世了。三個月後,齊懿公死於非命。
齊懿公在當公子的時候,與大夫邴歜(chù)的父親因爲爭奪地皮而發生矛盾,結果沒有佔到便宜。等他當上了國君,邴歜的父親已經去世多年,齊懿公派人將這老頭子的墳墓挖開,將其屍首弄出來,執行了刖刑,也就是砍斷了兩隻腳,以泄當年之憤。
中國人自古尊重死者。齊懿公這樣做,邴歜敢怒而不敢言。更令人沒想到的是,沒過多久,齊懿公居然任命邴歜當了他的駕駛員。在當時的人們看來,這是一件極其危險的事,因爲邴歜懷恨在心,隨時有可能找機會行刺齊懿公。但齊懿公絲毫不以爲然。我們很難理解他這樣做的動機,只能推測,他覺得這樣做很有趣,僅僅是有趣。
更有趣的是,齊懿公喜歡上了另一位大夫閻職的老婆,而且將閻夫人搶到公宮裏去了。也許是爲了羞辱那位倒黴的丈夫,也許是爲了某種陰暗的心理樂趣,他又任命閻職擔任了驂(cān)乘。
國君出征乘坐戎車,站在國君身邊的戎車護衛稱爲“戎右”;平時出行乘坐乘車,站在國君身邊擔任警衛的叫做“驂乘”。可見,驂乘就相當於國君平時的警衛員,也是相當敏感的職務。現在齊懿公只要出門,身邊最親近的兩個人中,一個與他有刖父之仇,一個與他有奪妻之恨,這實在相當罕見。
公元前609年五月,齊懿公帶着宮庭人員到臨淄郊外的申池遊玩。司機邴歜和警衛閻職兩人在申池之中游泳消暑,談笑間,邴歜突然用竹子敲了閻職的頭部一下。閻職勃然大怒,就要與邴歜拼命。
“別,別……”邴歜嬉皮笑臉地說,“人家搶了你老婆你都不生氣,打你一下又有什麼大不了!”
閻職愣了一下,聽出邴歜話裏有話,回應道:“那我比那種老爸的屍骨被刖,但是不知道傷心的人如何啊?”
兩個人相互對了一個眼神。遠遠望去,齊懿公喝醉了酒,正躺在池邊一片竹林邊上酣然大睡呢。身邊一個警衛都沒有——警衛就是閻職啊。兩人悄悄游過去,閻職掏出一把隨身攜帶的短刀,邴歜繞到齊懿公身後,突然按住他的肩膀,閻職手起刀落……
殺死齊懿公後,邴歜和閻職將他的屍體拖到竹林中。他們氣定神閒地做完這些事,駕着齊懿公的馬車晃晃悠悠地回到城裏,找了一家酒館喝得酩酊大醉,然後將酒杯一扔,帶着各自的家屬,不緊不慢地投奔他國去了。
據傳,家人得知他們弒君之後,都非常緊張,一個勁地催促他們快馬加鞭,好躲避追殺。邴歜不以爲意說:“不用急,昏君無道,國人早就恨不得他下臺了,我們有什麼好怕的?”
果然,齊國人對齊懿公的死都表現得漠不關心,他們打掃了一下公宮,很快擁立公子元爲君。公子元也就是歷史上的齊惠公。齊桓公所生的兒子中,他是第五個登上君位的。
同年六月,魯國爲魯文公舉辦了隆重的葬禮。作爲兩國關係改善的標誌,齊惠公派使者參加了魯文公的葬禮。
爲了抓緊討好齊國的新主人,這一年秋天,魯國大夫公子遂和叔孫得臣來到齊國,祝賀齊惠公登上君位,同時對齊國派人蔘加魯文公的葬禮表示感謝。
但是,公子遂此行除了上述公開的使命,還有一項自作主張的祕密使命。
齊魯兩國曆來通婚。魯文公的正室姜氏,也是齊國的公主。姜氏爲魯文公生了大子惡和公子視。魯文公死後,按照慣例,應該由大子惡來繼承君位。但是,魯文公還有一個寵妾,名叫敬嬴,敬嬴生了公子倭。敬嬴出身不如姜氏高貴,但是有政治野心,很早就和公子遂搭上了關係(是什麼樣的關係不得而知),將公子倭託付給公子遂照顧。魯文公死後,公子遂就想立公子倭爲君,但是遭到了惠伯等大臣的強烈反對。
公子遂到齊國的祕密使命就是,說服新上臺的齊惠公同意公子倭擔任魯國國君,這就意味着要廢除大子惡的繼承人地位。
大子惡的母親姜氏是齊國公主,公子遂想要廢除大子惡的繼承人地位,事先徵求齊惠公的意見,自然是持重之計,但也是與虎謀皮之舉。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齊惠公居然同意了公子遂的想法。《左傳》對此的解釋是,“齊侯新立而欲親魯,許之。”單單爲了親近魯國,就答應人家欺負自己人,似乎有點說不過去。我們只能猜測,問題還是出在“新立”上,齊惠公畢竟也是通過“弒君”的遊戲而上臺的,在諸侯之中,存在一定的合法性危機,如果魯國這樣有影響力的國家能夠承認他的合法性,他願意做這筆生意。更何況,爲了討好齊惠公,公子遂還許諾,一旦公子倭上臺,就迎娶齊國公主爲妻,並且把濟西的土地獻給齊國,作爲報答。
得到齊惠公的許可,公子遂便放手行動了。從齊國回來不久,他派人暗殺了大子惡和公子視,立公子倭爲國君,也就是歷史上的魯宣公。
公子遂同時殺害了朝中的反對黨惠伯。據《左傳》記載,公子遂假傳大子惡的命令,召惠伯入宮晉見。惠伯的家臣公冉務人看出了不對勁,提醒惠伯說,去了之後凶多吉少。惠伯是個思想守舊的人物,他說:“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公冉務人拍着大腿說:“咳,君命當然不可違,可如果不是君命,您爲什麼要聽從呢?”惠伯一定要去,結果被公子遂的手下殺死在公宮的馬廄之中。公冉務人則保護着惠伯的家人出逃到蔡國。
惠伯忠君而死,後人評價惠伯,卻沒有太多的褒揚。最具代表性的評論是這樣說的:凡有奸人(當然是指公子遂之流)當道,欲行廢奪主君之事,如果要反對,就必須充分考慮對策,光以口舌抗爭,優柔寡斷,行事不密,則只能坐以待斃。
有意思的是,在《春秋》的記載中,大子惡之死僅以“子卒”二字記述,而惠伯之死則根本不書。據後人推測,這是當時的史官害怕公子遂報復,所以不敢直書其事。
最可憐的是大子惡與公子視的母親姜氏。公子遂殺了她的兩個兒子之後,倒是不敢像齊國人那樣又將母親扣留起來,主動將姜氏送回到齊國去。姜氏的馬車經過魯國都城的大街,她忍不住悲傷,大哭道:“天啊,襄仲(公子遂字襄仲)大逆不道,殺嫡立庶,兩個小孩有什麼罪過啊!”聽到的人無不傷感而哭。因此,魯國人又稱姜氏爲哀姜。算起來,這已經是魯國的第二個“哀姜”了(第一個是魯莊公的老婆)。
公元前609年,諸侯級的人物先後去世的有魯文公(病逝)、秦康公(自然死亡)、齊懿公(被仇殺)、魯大子惡(被暗殺)和莒紀公(被刺殺)。
莒國是春秋時期的小國,與魯國相鄰,又靠近東夷部落,因此文化習俗與東夷人相近。莒國的國君死後,沒有諡號,其國君往往以地名爲號。莒紀公的“紀”字,就是地名。
莒紀公生了大子僕,又生了小兒子季佗。莒紀公疼愛小兒子,因此不顧傳統,廢除了大子僕的繼承權,打算讓季佗來繼承自己的位置。大子僕對此十分不滿,加上莒紀公平時荒淫無度,深受國民憎恨,大子僕於是發動國民暴動,殺死了莒紀公,然後帶着一批金銀財寶投奔魯國。
新上任的魯宣公收到大子僕的賄賂,當場就拍板,要賜給大子僕一塊土地,並且交待左右說:“今天必須辦好手續,將土地賜給他!”
但是,奉命辦事的季孫行父一轉身就將魯宣公的命令改了,他命令司寇將大子僕監管起來,送出邊境,而且說:“今天必須將他送出去,不得有誤!”
魯宣公十分不解也十分不滿,追着季孫行父要論個曲直是非。
這個年輕人還沒感覺到,自從公子遂殺死大子惡,將他立爲君主,魯國的政局就悄然發生了變化,國君的權力被日益強大的公室貴族所侵奪,“三桓”控制魯國的局面逐漸成形。
前面說過,所謂“三桓”,就是魯桓公的幾個兒子的後裔,分別是季友的後代季氏、慶父的後代孟氏和叔牙的後代叔孫氏。季孫行父是當時季氏的族長,位高權重,聽了魯宣公的追問,他笑而不答,轉頭叫大史克給年少的國君解釋。
大史克接下來說的一段話,堪稱一篇小論文:
“當年,我國的先大夫臧文仲教季孫行父如何服侍君主,行父奉若圭臬(niè),不敢有半點馬虎。
“臧文仲大夫是這樣說的——看到有人以禮侍奉君主,就如同孝子奉養父母一般對待他;看見有人用無禮的態度對待君主,則如同老鷹追逐鳥雀一般對其進行口誅筆伐。
“我魯國的先祖周公制定《周禮》的時候說——禮的原則是用來衡量人的品德,品德是辦事的基礎,考察辦事的成績則可以衡量一個人的功勞,評估他對民衆的貢獻。宣讀《誓命》的時候說——廢棄禮法叫做‘賊’,包庇賊人叫做‘藏’,偷人財物叫做‘盜’,盜取國家寶器叫做‘奸’。擔當包庇賊人的惡名,收授奸人盜取的國家寶器,都是凶德,不利於君,而且罪無可赦。
“我們以禮的原則仔細觀察大子僕,發現他一無是處。自古以來,孝敬父母、忠於君主、誠實可信都是吉德;偷人財物、廢棄禮法、包庇賊人、竊取國家寶器,都是凶德。這位莒大子僕,如果從孝敬父母的角度來看,他殺死了君父;從忠信的角度來看,他偷了國家的寶物。他作爲人,是盜賊;他的東西,是贓物。如果將他收留下來,並且接受他的好處,則犯了包庇之罪。如果魯國的民衆都向他學習,將會導致社會思想混亂,民衆將失去爲人處世的準則。這個人絕非善類,凶德纏身,所以將他驅逐出境。
“上古時期,高陽氏有才子八人,分別叫做蒼舒、隤敳、檮戭、大臨、尨降、庭堅、仲容、叔達,他們爲人肅敬,知識淵博,心地寬廣,深謀遠慮,洞察世事,持之以恆,行爲端莊,誠實可信,天下人稱他們爲‘八愷’;高辛氏也有才子八人,分別叫做伯奮、仲堪、叔獻、季仲、伯虎、仲熊、叔豹、季狸,他們爲人忠信,行爲謹慎,注重修養,思想純厚,考慮周詳,仁慈博愛,扶危救難,講求和諧,天下人稱他們爲‘八元’。上述十六人之族,美德代代相傳,人才輩出,以良好的家風傳頌於世。到了堯主政天下的年代,堯沒有用他們爲官。後來舜成爲了堯的臣子,舉薦‘八愷’爲地官,爲各類國家活動制定規章制度,使各種事務都能有條不紊地推進,以至於地平天成,達到了天、地、人的和諧;又舉薦‘八元’主持文教工作,天下人從此知道父親應該以義教育子女、母親以慈愛撫養子女、兄長以友愛對待弟弟、弟弟則以恭順對待兄長、兒子以孝順侍奉父母,社會因此和睦安定。
“上古時期,帝鴻氏有一個不肖之子,此人對於有德之士避而不見,對於亂臣賊子則收藏隱匿,給予庇護,他行爲乖張,性情兇殘,天下人稱之爲‘渾沌’;少嗥氏也有一個不肖之子,此人絲毫不講信義,爲人不忠不敬,喜歡用拐彎抹角的辭令掩飾其惡行,天下人稱之爲‘窮奇’;顓頊氏也有一個不肖之子,此人難以教化,教育他吧,他有逆反心理,不教他吧,他變本加厲,可謂油鹽不進,天下人稱之爲‘檮杌’。這三人之族,世世代代以惡相傳,名聲越來越壞,到了堯的年代,堯也拿他們沒辦法。縉雲氏也有個不肖之子,好喫懶做,貪得無厭,窮奢極欲,聚斂財物,從來不照顧孤寡之人,更不會救濟窮人,天下人稱之爲‘饕餮’,與上述三族共稱爲‘四凶’。舜成爲堯的臣子後,禮賢下士,將四凶族流放到四方蠻荒之地,讓他們去抵禦山林中的妖怪。堯死之後,天下穩定,同心同德,擁戴舜爲天子,就是因爲舜能夠舉賢避邪。所以《虞書》歷數舜的功勞,說他推行五種倫常,制定百種規章,趕走兇惡之人。
“舜起用八愷八元,剷除四凶,有大功二十件,所以能爲天子。現今季孫行父雖然沒有推薦一個賢人,但是替您去除一個惡人,相對於舜的功勞來說,也有二十分之一了。不求有功,但求無過,也可以免於處罰了吧!”
需要說明的是,中國上古的傳說之中,有“五帝”之說,即黃帝(軒轅氏)、顓頊(高陽氏,黃帝之孫、昌意之子)、帝嚳(高辛氏,黃帝曾孫)、堯(放勳氏,嚳之子)、舜(名重華,顓頊後裔)。其中帝嚳雖爲黃帝曾孫,卻並非顓頊之子,而是黃帝另一個兒子玄囂的孫子。所以五帝並非父子相承,而是在黃帝這一共同的祖先下族內傳承。按照這一記載,所謂八愷八元四凶,也都是黃帝的後人。但後世之人對於八愷八元四凶的傳說,基本上持懷疑的態度。而大史克講了那麼一大通,落腳點不過是最後一段話,將季孫行父與舜相提並論,把魯宣公說得目瞪口呆,對於季孫行父自作主張的行爲,哪裏還敢說個不字。
【扮豬喫老虎的楚莊王】
現在可以說說楚莊王了。
楚莊王繼承王位的時候,楚國正處於一種不安定的狀態之中。這種不安定,不單是楚穆王去世而引起的。早在楚穆王去世的前一年,楚國就因爲令尹成大心的去世而發生動盪,當時楚穆王任命成大心的弟弟成嘉(字子孔)繼任令尹,楚國的屬國舒國及其附庸宗、巢等國背叛楚國,於是成嘉率軍討伐舒國,俘虜了舒、宗兩國國君,並且包圍了巢國。
楚莊王即位的第二年,也就是公元前613年,成嘉、潘崇決心徹底消滅叛亂勢力,率軍再次出征,而派公子燮(xiè)與鬥克鎮守國都。
鬥克曾經是秦軍的俘虜。公元前635年,秦穆公和晉文公聯合討伐鄀國,楚成王派鬥克、屈禦寇帶兵援鄀,二人均被秦軍俘獲。後來秦國在殽之戰中敗給晉國,急於與楚國建立良好的外交關係,纔將鬥克等人釋放回國。鬥克回國之後一直鬱郁不得志,而公子燮一心想當楚國的令尹卻敗給了成嘉,兩個人湊到一起,發發牢騷,吹吹牛皮,久而久之就有了謀反之心。
公元前613年秋天,公子燮、鬥克宣佈首都戒嚴,又派刺客前去襲殺令尹成嘉,結果失敗。成嘉和潘崇迅速回師圍攻郢都。八月,公子燮和鬥克挾持楚莊王從郢都突圍,準備逃到商密去另立中央。經過廬(楚地名)的時候,二人被廬大夫戢梁誘殺,楚莊王才得以獲救。
但楚國的動盪並未就此結束。公元前611年,楚國發生了百年一遇的大饑荒。居住在今天四川東部的山戎族趁機襲擾楚國西南邊境,一直打到阜山(今天的湖北房縣一帶)。楚國人組織防禦,派部隊在大林一帶佈防。東方的夷、越之族也趁機作亂,派兵入侵楚國的東南邊境,攻佔了陽丘,直接威脅訾(zī)枝(今天湖北鍾祥一帶)。一直臣服於楚國的庸國也發動各蠻族部落造反,而前不久才被楚國征服的麇國人也帶領各夷族部落在選地(楚國地名)集結,準備進攻郢都。一時間,各地的告急文書雪片般飛往郢都,各城各地都開始戒嚴,空氣中瀰漫着一種緊張的氣氛。
自楚國崛起以來,這是最困難的時刻。當年齊桓公率領八國聯軍大兵壓境,楚國人應付得遊刃有餘;晉文公在城濮之戰中大敗楚軍,楚國的實力也沒有被削弱。但是現在,數年的國內動盪加上饑荒,卻使得楚國幾乎陷入崩潰。而那位少不經事的楚莊王,卻一如繼往地躲在深宮之中,日夜飲酒爲樂,並且向國人發佈了一道命令,說:“有誰敢勸諫,殺無赦!”
聽到這一命令,大夫們無不搖頭嘆息。在楚文王年代,鬻拳爲了勸諫楚文王,敢拿着刀子威脅他,楚文王也不曾將鬻拳治罪,反而給了他極高的待遇和榮譽。敢於直諫,已經成爲楚國大夫的優良傳統,在及時糾正國君的錯誤、確保政令無誤方面,起到了相當重要的作用。現在,這個曾經被人像傻瓜一樣帶出郢都的楚莊王,卻以死來威脅衆大夫,封住他們的口,不讓他們自由地發表意見,實在令人感到心寒。
楚國的前途,大概就要葬送在這個傻瓜手上了吧。衆人都這樣暗自思忖。
某一天,大夫伍舉覲見楚莊王。正好楚莊王在飲酒作樂,左抱鄭姬,右抱越女,穿着一件鬆鬆垮垮的衣裳,歪戴着帽子,坐在鐘鼓之間,已經喝得七歪八倒了。“伍舉,你難道沒有聽到我的命令嗎?敢勸諫我的人,都得死!”楚莊王用一雙充滿血絲的眼睛狠狠地瞪着他。
樂師們停止了演奏,低着頭大氣也不敢出。
伍舉愣了一下,隨即爽朗地笑道:“我這把老骨頭還想多享享清福呢,哪裏敢違抗主公的命令?我今天來,一是爲了陪大王喝杯酒,助助興,二來是爲了告訴大王楚國發生的一件怪事。”
“哦?”楚莊王來了興趣。
“三年之前,有一隻大鳥從南方飛來,身披五色羽毛,眼睛大於銅鈴。這鳥一來就棲息在郢都西南的高山之上,整整三年了,既不飛走,也不鳴叫,百姓們都不知道這是什麼鳥,大王您知道麼?”
“這鳥啊……我當然知道。”楚莊王輕描淡抹說,“三年不飛,一飛沖天;三年不鳴,一鳴驚人。你退下吧,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說這話的時候,楚莊王看都沒看伍舉一下,眼睛出神地望着門外的天空。一行大雁正從天邊飛過,時值深秋,它們一路南下,很快就要抵達過冬的棲息之地了。
然而,接下來的日子裏,王宮中依然是歌舞昇平。大夫蘇從忍不住直闖進王宮,對楚莊王說:“楚國就要滅亡了,主公難道就這樣得過且過嗎?”
“大夫難道沒有聽過我的命令嗎?”楚莊王反問道。
“如果臣能以一死讓主公明白事理,臣願意!”
楚莊王和他對視了一陣,說:“你別說了,我知道該怎麼做。”他命令樂師和舞女退下,嬪妃們回到後宮,又命令內侍將衆大臣召集起來開會。行動之迅速,就好像電影導演換一塊背景幕布一般。
關於楚莊王何以在一夜之間由頑劣少年轉變成有道明君,史料上罕有記載,亦無人細考。浪子回頭金不換自然是一種說法,但更合理的解釋是:他的頑劣只是表面現象,用來麻痹那些有野心的人和不足以擔當本職工作的人,好讓他們不在意他的存在,充分暴露自己的本來面目。而他將這些人的所作所爲都暗暗記在心上,同時也將有德有能之士的所作所爲記在心上。據《史記》記載,楚莊王第一次聽政,便拿出一份長長的名單,有數百人受到各種懲罰,同時也有數百人得到擢升,於是“國人大悅”——這是典型的扮豬喫老虎。
楚莊王一邊整理內政,一邊應付外敵。他及時下達了一道命令,派人加強申縣和息縣的守備,並且宣佈無限期關閉申、息兩縣的北門,直至中央政府認爲可以解除警報。
申、息兩縣是楚國進出中原的門戶。加強兩縣的防務,關閉兩縣的北門,是爲了防備晉國趁火打劫,動員中原諸國的部隊討伐楚國。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庸、麇、蠻、夷的叛亂已經令這個國家疲於應付,如果趙盾聞到風聲,嗅出味道,率領大軍南下,楚國人只有憑藉申、息兩縣的防備,將敵人拒於國門之外了。楚莊王這一招,看似對解決叛亂沒有直接作用,但是對穩定楚國的人心、斷絕中原各國的綺念,起到了重要的作用,爲楚國解決叛亂打下了基礎。
當時楚國朝中有一種議論,認爲形勢逼人,爲了避開叛軍的鋒芒,最好遷都到阪高。
阪高是楚國境內的險地。遷都阪高,自然是爲了中央政府自身的安全着想。但是,國都遷動,必定導致民心渙散,蒍賈馬上站出來反對,他說:“遷守阪高,看似保險,其實不然。我們能前往,賊寇也能前往,同樣免不了一場惡鬥。依我之見,打蛇先打蛇頭,不如出動出擊,討伐庸國。麇人與百濮之人因爲我國鬧饑荒,以爲我們不能動員軍隊作戰,所以纔敢侵略我國。如果我們出兵討伐庸國,他們必定認爲自己判斷失誤,產生畏懼之心而退兵。百濮之族居無定所,組織性不強,見到大事不妙就會作鳥獸散,哪裏還顧得上討伐我們?”
楚莊王支持蒍賈的意見,於是組織了一支機動部隊,自郢都出發,前往討伐庸國。果然如蒍賈所料,楚國出兵不到半個月,百濮之人就亂作一盤散沙,各自回聚居之地去了。
在楚莊王的領導下,楚國人的愛國熱情被迅速激發出來。楚軍自廬地向庸國進發,沿途各城各鎮均主動打開糧倉供給部隊。而部隊中的袍澤之誼也被提升到一個新的高度:從統帥到馬伕,軍官與士兵同食一竈,不分彼此。
到達西部邊境的句澨(地名)後,楚軍在此安營紮寨,建立了大本營。曾經因誘殺公子燮和鬥克立下大功的廬大夫戢梁,奉命率領所屬軍隊出境,作爲先頭部隊入侵庸國,抵達方城。
庸國人集結大部隊對付戢梁,雙方在方城附近發生遭遇戰,戢梁的部隊根據原定計劃,一觸即潰,戢梁的部將子揚窗也成爲了庸人的俘虜。
三天之後,子揚窗趁庸人看管不力,逃回了句澨的大本營。他建議說:“庸軍人多勢衆,又得到蠻族人相助,不如全軍出擊,而且派精銳的王卒(楚王親兵)參與,集中力量打擊他們。”
大夫師叔反對說:“沒有必要。最好的辦法是派小股部隊去和庸人打幾仗,讓他們更加驕傲輕敵。這樣的話,敵人驕縱,而我方將士憋了一肚子勁,可以打敗他們。”
戢梁於是又帶兵出去和庸國人打了七仗,七戰皆敗。庸國人放鬆了警惕,認爲楚國人不堪一擊,僅僅派了裨、倏、魚三個部族的部隊追逐楚軍,而且主力部隊的防備也開始鬆懈。
“楚不足與戰矣。”庸國人這樣說。他們沒有認識到,任何輕視楚國的行爲都是極其危險的。
當庸國人還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中時,楚莊王帶領楚軍的主力,偷偷集結到了臨品(地名)。爲了不讓敵人的探子覺察,楚莊王甚至沒有乘國君的戎車,而是坐普通的傳車到達戰場。
在臨品稍事休整後,楚軍分爲兩隊,一隊由鬥越椒率領,一隊由子貝率領,分別從石溪和仞地(地名)進攻庸國。另一方面,楚國還從秦國、巴國請來了援兵,對庸國實施戰略包圍。
多年以來,巴人與楚國人都處於一種既有合作也有鬥爭的關係之中。楚莊王一上臺,就通過外交途徑使得巴國成爲楚國的盟友,對於解決楚國西部邊境問題很有幫助。而秦國自殽之戰後就力圖與楚國搞好關係,以共同對付晉國,當楚國有難的時候,秦國人拔刀相助也是理所當然的。
在楚、秦、巴三國的軍事打擊下,庸國的盟友——各蠻族開始見風使舵,背棄了庸人,轉而與楚國結成了聯盟。兵敗如山倒,庸國也沒能支持多久,很快就滅亡了。
滅庸之役是楚莊王上臺以來第一次嶄露頭角,事情做得乾淨利落,讓人無可挑剔。庸國的滅亡意味着楚國內亂的結束和楚莊王政權的穩固,而對於晉國來說,這件事還意味着楚國作爲一個強大的競爭對手,重新出現在自己眼前。
自楚武王至楚穆王,楚國一直給中原各國製造各種麻煩,一次又一次給中原大地帶來戰慄。如果我們回顧楚國侵略中原的歷程,不難發現楚莊王與他的先輩們的微妙區別:楚國的歷任君主想要稱霸中原,不是伐鄭,就是伐陳、伐蔡,直接與中原諸國爭鋒;而楚莊王剛剛聽政,就與秦國、巴國建立了聯盟,好比在晉國背後打了一個漂亮的左勾拳,對晉國乃至周、鄭等國形成了半包圍態勢。單從這一戰略上看,楚莊王已經隱然勝出先輩一籌。
公元前610年,鄭穆公前往絳都朝覲晉靈公。自四年前通過魯文公從中斡旋,鄭國又重新投靠於晉國門下,鄭穆公就一直小心翼翼地服侍着這位過氣的霸主,不但追隨於晉國左右參加了幾次會盟和出征,而且時不時到絳都朝覲晉靈公,以示臣服。
沒想到,這次鄭穆公喫了一個閉門羹,被晉國人拒之門外,理由是鄭國近來又與楚國眉來眼去,暗中打得火熱。
爲此,鄭國大夫公子歸生派了一名“執訊”,帶着國書前往絳都求見趙盾,對晉國人的懷疑進行正面回應。所謂“執訊”,從字面上解釋就是訊問之官,大概類似於今天的危機公關吧。
鄭國的國書上這樣寫道:
“寡君即位的第三年,陳、蔡二國皆臣服於楚國,是寡君給蔡侯做思想工作,要他放下包袱,一心一意服侍貴國。當年九月,蔡侯到敝國,準備與寡君一同前來絳都朝覲,不料當時敝國發生內亂,寡君因此不能與蔡侯同行。到了十一月,國內的事情尚未完全解決,寡君就跟隨着蔡侯的腳步來到貴國,聽命於階下。
“寡君即位的第十二年,爲了使陳國脫離楚國而臣服於貴國,敝國大夫公子歸生輔佐大子夷來到絳都,朝見了貴國國君。
“寡君即位的第十四年,又因爲完成了說服陳侯的工作,再一次親自來到絳都朝覲,以示不辱使命。而作爲此事的結果,第二年五月,陳侯經過敝國,前來朝覲貴國國君。
“去年正月,敝國大夫燭之武又輔佐大子夷前來貴國朝覲。八月,寡君再來朝覲。陳、蔡二國與楚國接壤,卻不敢對貴國懷有異心,正是因爲敝國不斷從中斡旋的緣故啊。像敝國這樣盡心盡力侍奉貴國,爲什麼還會受到責罰呢?寡君在位這些年,先朝覲了貴國先君襄公,繼而又朝覲了現任君侯,大子夷與列位大夫也從來沒有停止來往於絳都與新鄭之間,鄭國雖然弱小,在侍奉大國這件事上,沒有別的國家能夠超過。
“現在貴國又責備說,‘你們做得還不夠令我們滿意。’就算要敝國滅亡,恐怕也沒辦法做得更好了。古人說,畏首畏尾,只剩下身體還會不畏縮嗎?又說,鹿死的時候,哪裏還管得了自己發出什麼樣的聲音?小國侍奉大國,大國如果以仁德對待,小國就是人;不以仁德對待,小國就是鹿。鋌而走險,是因爲沒有選擇。大國的要求無窮無盡,我們也知道自己快要滅亡了。所以,我們已經整頓軍備,在兩國邊境上恭候貴國大軍。回想起來,當年敝國先君文公即位的第二年六月,前往齊國朝覲。兩年之後,因爲齊國討伐蔡國,敝國又不得不與楚國談和。小國居於大國之間,聽命於強權,難道是小國的罪過?如果貴國不考慮這些,我們也就認命,準備滅亡了。”
春秋時期,列國之間的文書來往,主要是以竹簡爲載體。鄭國的這封國書,捧在手裏估計是沉甸甸的。值得一提的是,那個年代,各國都很崇尚辭令。鄭國的先君鄭莊公就是善於玩弄文句的高手,以綿裏藏針的外交辭令聞名於世。到了鄭穆公年代,鄭國的國勢日益衰退,只能在齊、楚、晉、秦諸大國之間搖頭擺尾,苟且偷安,但是,單從公子歸生操刀的這封國書來看,曉之以理,動之以情,拒之以義,文采兼得,是一篇不可多得的好文。
趙盾收到這封國書,不怒反笑,派鞏朔前往鄭國回訪。爲了加強兩國之間的信任,晉國又派趙穿、公婿池二人到鄭國爲人質,而鄭國也派大子夷和大夫石楚前往晉國爲人質。一場劍拔弩張的外交糾紛,至此被化解。
在對待鄭國的問題上,晉國何以如此前倨後恭?往大處看,是因爲楚莊王已經在國際舞臺上嶄露頭角,晉國真切地感受到楚國造成的壓力,不但不敢對鄭國太過分,反而要想辦法拉攏鄭國,與其建立更爲牢固的同盟關係。否則的話,鄭國一旦投向楚國的懷抱,則楚莊王不但能通過秦國對晉國打出左勾拳,還能通過鄭國打出右直拳,晉國可就難受了。往小處看,趙盾將趙穿派到鄭國爲質,其實是出於私心。公元前615年的河曲之役,趙穿和胥甲泄露晉國軍機,致使秦軍安然逃逸,趙盾一直未予治罪,成爲一塊心病。將趙穿派到鄭國去後,趙盾終於對胥甲下手,於公元前608年發起整頓運動,追討各級官員的瀆職罪,將胥甲流放到衛國,由其子胥克繼承家業,而胥甲的家臣先辛則逃亡到齊國。趙穿雖與胥甲同罪,但是因爲在鄭爲質,“僥倖”躲過了一劫。
趙盾希望通過互派人質加強與鄭國的同盟,但是,這些年來晉國的所作所爲實在讓鄭國人感到不服氣。公元前610年,宋國發生弒君事件,宋文公上臺,晉國糾合諸侯大軍討伐宋國,結果卻收受宋國的賄賂,無功而返。齊懿公上臺之後,多次入侵魯國,晉國兩次召集諸侯會盟,準備爲魯國主持公道,因爲收受了齊國的賄賂,也是不了了之。通過對這些事件的觀察,鄭穆公得出一個結論:“晉國不值得依靠。”於是,晉鄭兩國互派人質的第三年,也就是公元前608年,鄭國再一次背棄晉國,投向楚國的懷抱。
同年秋天,楚莊王揮鞭北上,入侵陳國和宋國。趙盾連忙率領大軍救援,與宋、陳、衛、曹等國諸侯在棐林會師,準備討伐鄭國,以吸引楚軍前來決戰。
楚莊王派蒍賈帶兵救援鄭國,與趙盾率領的諸侯聯軍在鄭國北部的北林發生遭遇戰,楚國人取得勝利,俘虜了晉國大夫解揚。趙盾連忙回師國內,以避楚軍鋒芒。
外交與軍事的雙重失利使得晉國不得不再一次反思自己的外交政策,由此做出的第一個反應是,想與秦國恢復友好關係,將秦國從楚國的身邊拉過來,以解除西方邊境的後顧之憂。
應該說,這一戰略意圖是非常正確的,如果實施得當,則晉國可以解除楚莊王的“左勾拳”的威脅,放心大膽地在中原地區與楚國放手一搏。但是,主意是好的,行動卻讓人啼笑皆非。
剛從鄭國回來的趙穿急於立功,給趙盾出了一個餿主意:“如果想與秦國恢復友好,不妨進攻秦國的附庸崇國。秦國緊張崇國,必定派兵相救,我們再賣一個人情給秦國,要求消除宿怨,重修舊好,想必秦國會答應。”
按照趙穿的意見,A如果想討好B,最好先去欺負B的兒子,然後以不再欺負B的兒子爲條件,與A進行談判。這與當年鄭莊公對周天子的“打一巴掌,再給顆糖”的政策有異曲同工之妙。但是,他沒搞清楚,鄭莊公之所以可以採取這樣的政策,是因爲周王室的實力遠遠不如鄭國。而秦國與周天子不可相提並論,秦國的實力足以與晉國抗衡,而且秦國人屢敗屢戰、百折不撓的精神,是晉國人老早就領教過的,怎麼能夠指望秦國人挨個巴掌再來喫你那顆可憐的糖果呢?
可笑的是趙盾居然聽了趙穿的意見,於同年冬天派趙穿帶兵入侵崇國,然後再派使者到秦國要求和談。可想而知,秦國人給了趙盾的使者一張冷板凳,讓晉國人先冷冷屁股再思考問題。
《左傳》寫到這段歷史評論說,晉靈公昏庸無道,趙盾主持國政,數次強諫晉靈公而不成,所以晉國勢弱,在國際競爭中輸給了楚國。
從那些年發生的事情來看,我倒是覺得,責任不在少不經事的晉靈公,喜歡瞎折騰的趙盾纔是晉國衰落的真正原因。
【權臣和昏君的博弈】
公元前608年冬天,趙盾派趙穿率領大軍討伐崇國,使得秦晉之間本來就很惡劣的關係雪上加霜。西邊的威脅尚未解除,晉國又聯合宋國,再一次發兵討伐鄭國,以雪北林之戰的恥辱。
稍有常識的人都知道,鄭國現在是楚國的鐵桿盟友,討伐鄭國就是和楚國過不去,楚國必定會派兵干涉。而楚國人一旦出兵,就算是晉國與宋國的聯軍也未必是楚軍的對手。對此,趙盾是有清醒的認識的。
但是,還是要討伐鄭國。
其一,鄭國是中原的心臟,是兵家必爭之地。如果不能通過外交手段拉攏,就必須通過武力來迫使其轉變態度,或是徹底將其征服。
其二,晉國和宋國進攻鄭國,近在咫尺,來去自由。而楚國要救援鄭國,則不免要跋山涉水,千里迢迢。等到楚軍趕到,晉軍大可以主動後撤,避其鋒芒,待楚軍撤走再實施反攻,如此敵進我退,敵退我進,楚軍疲於奔命,而晉軍以逸待勞,則戰略優勢始終保持在晉國一方。
應該說,趙盾的判斷是準確的。楚國如果派兵援鄭,則不免陷入戰略被動;如果不派兵援鄭,則很有可能失去鄭國的信賴,使得鄭國倒向晉國的懷抱。
楚莊王接到這個燙手的熱山芋,倒是一點也不緊張,他派人給鄭穆公送去一道指令,命令他以攻爲守,立刻派公子歸生帶兵討伐宋國。
說來也怪,一向只隨東風舞秋葉的鄭國人接到楚莊王的這道指令,彷彿喝了一劑強力春藥,腰桿子立刻就硬起來了。第二年,也就是公元前607年春天,公子歸生率領大軍從新鄭出發,直撲宋國。
宋國人驚訝之餘,派右師華元和新任司寇樂呂帶兵進行防禦。兩國軍隊在宋國的大棘(地名)相遇,鄭國人氣勢如虹,將宋國打得大敗而歸。戰鬥中,華元被俘、樂呂戰死,鄭軍還繳獲了宋軍兵車四百六十乘、俘虜士兵二百五十人,而且割下一百顆首級以炫耀戰功。戰果之輝煌,恐怕連鄭國人自己都感覺不可思議,就算當年先君鄭莊公縱橫河洛,鄭厲公用兵如神,也不曾一次戰鬥就繳獲兵車四百六十乘啊!
鄭國的勝利來得莫明其妙,宋國的慘敗卻可以找到原因:
第一,自宋昭公上臺以來,宋國的政局就嚴重不穩定。而宋文公靠弒君登上君位,並未能扭轉局勢,使這種狀況好轉。大棘之戰的前兩年,也就是公元前609年冬天,宋國又發生了新的內亂,宋文公的親弟弟公子須聯合貴族武氏,陰謀發動政變,準備擁立宋昭公的兒子。宋文公及時覺察,殺子公子須和宋昭公的兒子,並且發動華、樂、向、魚、蕩等貴族討伐武氏,將武氏族人統統驅逐出境。樂呂就是在這次事件之後當上宋國的司寇的。
第二,宋軍的統帥華元在戰前殺羊犒勞將士,擔任其戰車駕駛員的羊斟卻沒有分到一杯羹,心理極度不平衡。戰鬥打響之後,羊斟說:“前日分羊是你說了算,今天的事是我說了算。”於是不聽指揮,駕着戰車直奔鄭軍,使得華元成爲了鄭軍的俘虜。
第三,宋國大夫狂校奉命迎戰鄭軍,鄭軍將領的戰車不慎陷入一塊窪地。本來這是一個殺敵立功的大好機會,狂校卻頗有先君宋襄公的遺風,不但不落井下石,反而倒持長戟,將鄭國人拉了上來。結果可想而知,鄭國人一上來就拔刀殺了狂校,狂校的部屬也一鬨而散。《左傳》評價狂校的行爲:“狂校犯了失禮、違命的雙重錯誤,死不足惜。戰鬥之中,果敢堅毅存於耳,而記於心,且表現於外,就叫做禮。殺敵就是果敢,就是堅毅。狂校卻反其道而行之,被殺也就不足爲奇了。”
部隊崩潰,主帥被俘,宋國人在大棘可謂丟盡了臉。戰後,宋文公馬上派了一個使者去見公子歸生,要求將華元贖回。公子歸生隨口說了一個數:兵車百乘,良馬四百匹!不許討價還價,還一次價就翻一番,嫌貴別贖,咱們可以將貴國右師裝在鐵籠子裏,帶回新鄭去展覽一個月,然後再送到郢都動物園去長期飼養。
公子歸生開出的這個價,在當時差不多可以裝備半個三流國家的軍隊,顯然有敲詐之嫌。但宋文公收到賬單,二話沒說,就照單發貨——如果堂堂宋國右師被送到楚國去展覽,他這個國君就真的無臉見列祖列宗於地下了。
華元本人爲宋文公節省了一部分開支。宋國人剛給鄭國人送去兵車五十乘和良馬二百匹,華元就瞅着個機會,從鄭軍大營中逃了出來,一路狂奔回到了宋國。
宋文公帶着各位大夫到城門口去迎接華元,羊斟也在其中。華元見到羊斟,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一句讓大夥都感到很喫驚的話:“如果不是你的馬不聽使喚,我又怎麼會淪爲鄭人的俘虜?”
華元給了羊斟一個臺階,羊斟卻不敢順勢而下。他戰戰兢兢,老半天才鼓起勇氣說了一句老實話:“不是馬的原因,是人的原因。”當天夜裏,羊斟就收拾行李,連夜逃往魯國。
當然,相同的故事有不同的解讀。後世有人認爲,華元對羊斟說這句話,是因爲他覺得自己在分羊這件事情上確實有過失,所以主動寬慰羊斟;而羊斟對分羊的事仍然耿耿於懷,所以明確地告訴華元:事情就是我做的,而我這樣做的目的就是爲了報復你!
華元縱使在分羊的事情上有失誤,羊斟的報復卻顯然大大超過了他所受到的感情傷害,而且也超出了私人恩怨的範圍。《左傳》評價羊斟說:“不是人!因私廢公,禍國殃民,沒有比這更大的罪過了。”並且以《詩經》中“人之無良”的詩句拿來比喻羊斟,說他害民以逞匹夫之志。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華元逃歸之後,不但沒有追究羊斟的責任,反而用言語來安慰他,也是難得的大度。
大棘之戰後,宋國加強了戰備,重新加固首都商丘的城牆。華元身爲司馬,每天都親自巡視築城的工地。築城的民工編了首歌來挖苦他:“大眼兒突突,大肚皮挺挺,丟盔卸甲逃回家,好在漂亮的鬍鬚還在臉上,呼兒嘿喲,丟盔卸甲又來做監工。”
華元又羞又惱,叫自己的隨從回唱道:“有牛就有皮,倉庫裏多得是,丟盜棄甲又有什麼了不起!”
古代製造盔甲盾牌,均需要用到牛皮。華元的意思是,盔甲丟了還可以重置,原料很充足。
沒想到民工的腦子轉得很快,又挖苦地唱道:“就算有牛皮,上哪去弄那麼多漆材?”
華元一聽,連忙對隨從說:“快,快離開這裏,他們人多勢衆,咱們不是對手。”
從這件小事上可以看出,華元這個人的心胸確實寬闊,單憑這一點,歷史舞臺上還有他的一席之地。
後人將講大話說成“吹牛皮”,是否出自華元這一典故?也許是。
大棘之戰給宋國帶來巨大損失,也敲了晉國一悶棍。秦國不失時機,出兵討伐晉國,揚言要爲崇國主持公道。秦兵包圍了晉國的焦城。趙盾盡起晉國三軍援救焦城,想與秦軍的主力決戰,一勞永逸地解決西方威脅。但是他撲了個空,秦軍已經將焦城劫掠一空,退回國內了。
趙盾不願意空手而歸,於是動員宋、衛、陳三國共同討伐鄭國,號稱要替宋國雪大棘戰敗之恥。這一次,楚莊王再也不能袖手旁觀了,也站出來說:“既然要號令諸侯,又怎能不救其難?”於是派令尹鬥椒出兵救援鄭國。
鬥椒,又名鬥越椒。鬥是楚國的顯姓,其先祖爲春秋初期楚國的國君熊儀,熊儀之子伯比獲封鬥邑,所以以鬥爲氏。又因熊儀號稱“若敖”,所以鬥氏一族又被稱爲若敖之族。自鬥谷於菟(子文)擔任楚國的令尹以來,令尹之職基本由若敖一族擔任。鬥氏在楚國可以說是貴族中的貴族。鬥越椒第一次在國際上露面,是公元前618年奉楚穆王之命出訪魯國,但一露面就給人留下一個傲慢的印象,魯國大夫惠伯私下對人說:“這傢伙恐怕會給若敖之族帶來毀滅性的災難,態度如此傲慢,上天不會賜福於他!”
鬥越椒率領的楚國大軍抵達鄭國,就等着晉軍前來決戰。趙盾卻又突然退縮了,對別人說:“若敖之族在楚國太強勢了,盛極必衰,咱們姑且避其鋒芒,讓他們更加得意,可以加速其滅亡。”於是又引兵退回晉國。
從後來發生的事情看,趙盾看問題倒也很準。但是他之所以撤兵回國,根本原因當然不是爲了加速鬥越椒的滅亡,而是不敢與楚軍正面交鋒。畢竟,這個時候的晉國與楚國之間的力量相較,可以用“今非昔比”來形容。
趙盾急於回國,很可能還有另一個重要原因——晉國國內局勢不穩定。而這種不穩定對於趙盾來說,是致命的。
問題出在晉靈公身上。
晉靈公上臺的時候,尚在母親的懷抱之中,十多年過去,他已經成長爲一個少年——當然,按當時的標準,他完全是一個成年人了。人雖成年,但這十多年間,晉國的大局一直由趙盾主持,晉靈公作爲名義上的主人,最風光的場面,也就是在趙盾糾合諸侯炫耀武力的時候被搬出來,像木偶一樣接受諸侯的朝拜。晉國從晉襄公年代的天下霸主退化成爲晉靈公年代四面受敵的二流強國,主要責任當然不在晉靈公身上,而在當時的執政者趙盾身上。
但在中國的歷史上,晉靈公是一個大大的暴君、昏君加庸君。晉國之所以淪落爲二流強國,主要責任不在於趙盾,而在於晉靈公。即使在《左傳》的記載中,也是指責晉靈公昏庸無道,趙盾多次勸諫無效,所以晉國在國際競爭中輸於楚國。而事實是,那些年間,晉國的政治全出於趙氏一門,所有的外交和軍事失敗,基本上與姓趙的有關,晉靈公只是一個傀儡,一顆操縱在趙盾手上的棋子,爲什麼要擔負國家衰落的責任呢?
誠然,從個人生活的角度而言,晉靈公確實是個紈絝子弟,甚至可以說是個品行惡劣的紈絝子弟。據記載,他的個人愛好之一,是坐在公宮的城牆上,用彈弓打牆外來來往往的人。看着那些人驚恐地四散逃去,他就覺得很開心。他的彈弓是絳都的名匠所制,彈丸則是黃豆大小的銅丸子,如果打在人頭上,很快會隆起一個巨大的血包。如果正好打中眼睛,那個人就可以宣告變成獨眼龍了,而且沒有人給賠償,醫藥費自負,因此而找不到老婆也就是活該倒黴——幸好晉靈公的彈法一直不怎麼準,偶爾打中一次人眼,也是碰運氣。久而久之,就沒人敢從宮牆外經過了;非要從那裏經過的,也會事先準備好一隻鐵鍋頂在頭上,彎着身子,碎步疾進,直到離宮牆很遠纔敢摘掉鐵鍋,挺直了身子像正常人一樣走路。那段時間賣鍋的生意特別好,他們的夢想就是晉靈公不要老呆在宮裏,而是跑出宮來彈人,好讓絳都城裏每個市民都頂上一隻鐵鍋纔敢出門。
如果說愛打彈弓還只是頑劣的話,晉靈公的另一樁惡行就相當殘暴了。據《左傳》記載,晉靈公的廚子給他做熊掌,端上來之後才發現沒有燉熟。晉靈公勃然大怒,不但當場將廚子殺了,還將他的屍首裝在草筐裏,命宮女抬着,公然經過朝堂。
朝堂是什麼地方?是國君與大臣們商量國家大事的地方。晉靈公這樣做,一方面是暴戾的性格使然,另一方面,恐怕也是因爲趙盾獨掌大權,將他排除在國事之外,他希望用這種血淋淋的手段來引起列位大臣的注意——只有他纔是這個國家真正的主人。
這和小孩想要通過哭鬧等手段來引起大人的注意,具有相似的心理機制。
可“巧”,當時趙盾正好在朝堂之上主持政務會議。見到廚子的手垂在草筐之外,一路滴着鮮血,趙盾便派人攔住幾位宮女詢問情況。
宮女們哭哭啼啼把情況一說,趙盾便坐不住了,說:“這小兔崽子也太過分了,我要去教訓教訓他!”
士會連忙攔住他說:“如果主公聽不進您的進諫,就沒有人會接着去進諫了。請讓我先去勸勸他,他不聽的話,您再出馬不遲。”
士會去見晉靈公,先是遠遠地立於門階之外,以示恭敬。晉靈公裝作沒看見。士會於是又躬着身子往前走,來到內庭,晉靈公仍然視而不見。士會不得已,只好一直走到檐下滴水的地方,這下晉靈公也沒辦法裝了,大聲說:“我知道您想說什麼,我也知道錯了,以後改正。”
士會恭恭敬敬地稽首說:“人非聖賢,孰能無過?過而能改,則善莫大焉。《詩經》上說,‘靡不有初,鮮克有終’,意思是人們常常有好的開始,卻很少有好的結果。照此看來,能夠補救自己的過錯的人是很少的。君主如果有好的結果,不只是羣臣有了依靠,社稷也會因此而穩固。《詩經》上又說,‘袞職有闕,惟中山甫補之。’君主如果能夠補救自己的過失,則可以保住自己的位置,安享太平。”
士會這番話,其實是在提醒晉靈公,如果再不糾正自己的錯誤,恐怕君位不保。然而,晉靈公左耳朵進,右耳朵出,根本沒有把它當回事。後來趙盾又勸諫了幾次,搞得晉靈公很煩,越看越覺得趙盾不順眼,表面上服服帖帖,心裏面卻恨得直咬牙。終於有一天,晉靈公派了一個叫鉏(chú)麑(nī)的人去刺殺趙盾。
鉏麑是晉國有名的刀手,但顯然不是一名合格的刺客。他選擇了初秋的一個黎明前去趙盾府上。天還沒亮,鉏麑施展輕功,輕而易舉地翻過趙家的院牆,避過巡邏的家丁,來到趙盾的臥室前——接下來,他應當用小刀撥開趙盾的房門,認準趙盾的臥牀,用一個地滾式的標準動作,悄無聲息地滾到牀前,然後,手起刀落……很久之後,趙盾府上才突然傳出一聲女人的尖叫:“啊——老爺被殺了!”
然而,當時的情況並不是這樣,所以讓咱們將鏡頭閃回——鉏麑來到趙盾的臥室前,發現臥室的門已經開了。鉏麑的心往下一沉,因爲這就意味着趙盾已經醒了。當他再走近一點看的時候,發現趙盾確實是醒着的,而且整整齊齊地穿好了上朝的衣服,由於時間尚早,他就坐在牀上,半閉着眼睛,正在靜神養氣。
這時候,鉏麑如果溜進臥室,仍然能夠得手。但是,當他看到趙盾那副氣定神閒的樣子,突然產生了一種欽佩之情,暗自喃喃自語道:“這人神態恭敬,是人民之主。殺人民之主,是爲不忠;不殺他吧,又失信於君主,是爲不信。”殺他,還是不殺?鉏麑左想右想,想不出到底應不應該殺趙盾,一時間覺得自己的人生很糾結很灰色,正好看見趙府院中有一棵大槐樹,於是一頭撞過去,把自己給結束了。
對於這個故事,《左傳》上記載得言之鑿鑿,我卻表示懷疑:鉏麑既然撞死,臨死前那一段獨白,又是如何爲人所知?當然,如果這樣懷疑下去,歷史上很多精彩的對白都值得懷疑,很多語言和思想的記錄都難以置信,所以就讓我們放下疑心,姑妄聽之吧。
鉏麑之死並沒有讓晉靈公打消除掉趙盾的念頭。這一年九月,晉靈公主動邀請趙盾到宮裏來飲酒,埋伏下一批甲士準備襲擊趙盾。
既有鉏麑之死在前,趙盾就算用屁股想問題,也應該知道這場宴會危機重重。但是,趙盾生來有一種無所畏懼的冒險精神,這種精神使得他在政壇上敢作敢爲(雖然常常做錯),也使得他敢於接受晉靈公這個毛頭小夥的挑戰,只帶了自己的護衛提彌明參加宴會。
到了公宮,提彌明被宮中護衛擋在宴會之外。這也很正常,主人與會,僕人當然只能在門外候着。然而,提彌明是個很精明的衛士,他在門外東張西望了一會兒,很快覺察到不對勁,於是往門內走去。宮中護衛想攔他,被他用肩膀一撞,如多米諾骨牌一般倒了七八個。
提彌明徑直登上正堂,跪倒在趙盾面前說:“大臣陪君主喫飯,酒過三杯,已經違反禮制了!”趙盾此時已經有點醉意,但是一聽提彌明的話,馬上反應過來,顧不上禮節,跟着提彌明就往外跑。
提彌明這一攪局,完全打亂了晉靈公的計劃。他一邊呼喚甲士,一邊將伏在自己腳下的惡犬放出,直撲趙盾。狗跑得飛快,趙盾主僕還沒跑出宮門,就被追上了。提彌明是晉國有名的勇士,揮起醋鉢大的兩個拳頭,三下五除二就將狗打死。到了這個危急關頭,趙盾仍不忘恥笑晉靈公:“棄人不用,而用狗,再猛又能把我怎麼樣?”主僕兩個一邊與宮中護衛搏鬥,一邊往外撤。晉靈公埋伏的甲士也逐漸圍過來。提彌明一看勢頭不對,一把將趙盾推開,要他快走,自己衝入敵羣中,被圍毆致死。
趙盾虧得提彌明拼死相救,一個人脫身逃出宮門,剛拐過一個街角,又遇到另一夥宮中甲士,約有五六個人,攔在他面前。趙盾心想,這下完了,前有阻截,後有追兵,除非奇蹟出現,否則自己是逃不過這一關了。
奇蹟果然出現,這夥宮中甲士中,突然有個人拔出佩劍,將自己身邊的兩個夥伴砍倒,又提起長戟刺殺另外兩人。趙盾還沒回過神來,那人一伸手,拉着趙盾就跑,而且一直跑到趙府門口。
直到這時候,趙盾纔看清那人的臉,但仍然不知道他是誰。那人笑道:“您難道忘了桑下餓人嗎?”
趙盾猛然省起,數年前他去首山(地名)打獵,在一片桑樹林中休息,見到這個名叫靈輒的人。當時靈輒躺在樹下,奄奄一息。趙盾問他怎麼回事,回答說,已經三天沒喫東西了。趙盾心生憐憫,於是讓人拿了一盒食物給他。靈輒狼吞虎嚥,但是隻喫了一半,而將另一半包起來。趙盾覺得很奇怪,問道:“既然三日沒喫飯,爲何不將食物喫完?”靈輒回答說:“我出外求學三年,剛剛回到家鄉,還沒見到自己的母親,也不知道她還有沒有活在這個世上。所以留下這一半食物,等見到她了,好給她喫。”趙盾心生感慨,覺得這個人至少是個孝子,於是要靈輒將剩下的食物喫完,而且又送了一竹筒飯食和一塊鹿肉給他,讓他拿去孝敬母親。
靈輒後來應徵入伍,成爲了晉靈公的甲士。等到晉靈公陰謀襲擊趙盾,他就挺身而出,救了趙盾一命。所謂滴水之恩,湧泉相報,大概也就是這個意思吧。趙盾想把靈輒留下來,又問他現在的住處,想登門拜謝,靈輒笑笑,朝趙盾作了個揖,轉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趙盾雖然逃出險境,但是他與晉靈公的矛盾已經白熱化,絳都他是呆不下去了,只好帶着幾個隨從連夜出逃,逃到了山裏邊。
當然,從後面發生的事看,趙盾的出逃也只是他的策略之一。以趙家的勢力,就算與晉靈公對着幹,也絕對佔上風。趙盾在山裏呆了沒幾天,趙穿就在絳都發動軍事政變,將晉靈公殺死在桃園。得到這個消息,趙盾又連夜趕回絳都,主持大局,派趙穿將晉文公的另一個兒子公子黑臀從國外接回來繼承君位,也就是歷史上的晉成公。
晉國的史官記載這件事,寫道:“趙盾弒其君。”而且在朝庭上公示。趙盾看了,連忙找到史官說:“您寫錯了吧,弒君的不是我,是趙穿啊!”
史官直視着對方,恭恭敬敬地回答:“沒錯,寫的就是您。您身爲晉國的執政官,雖然已經逃亡,但是沒有越過邊境,所以趙穿弒君的時候,您仍然是執政官;而且,就算是趙穿乾的事,您回來之後,也沒有提過要治趙穿之罪,不寫您弒君,又該寫誰呢?”
史官的話說得很明白,趙穿弒君,幕後主使就是趙盾,罪無可遁。趙盾聽了,也沒辦法反駁,只得自我解嘲說:“哎呀,‘我之懷矣,自詒(yí)伊戚’,這句詩寫的就是我這樣的人啊!”
“我之懷矣,自詒伊戚”出處不明,大概意思是,正是因爲我有所懷戀,所以帶來憂愁啊!但是,細心的人不難發現,趙盾一回絳都就派趙穿前去迎接公子黑臀,無疑是想將趙穿調離這個是非之地,而且讓他迎主有功,好免於弒君之罪的處罰。趙盾既然這樣護着趙穿,又怎麼能抱怨人家懷疑他是弒君的幕後主使呢?
後來孔夫子評價這件事,也發了一番感慨:“董狐,是古代優秀的史官,記載歷史無所隱瞞。趙盾,是古代優秀的大夫,爲了禮法而寧受委屈。可惜啊,如果他逃亡出境了,就可以免除弒君的惡名了。”
按孔夫子的說法,如果當時趙盾逃到國外,就沒有弒君的嫌疑了。在我看來,這種說法倒是很新鮮,趙盾越了境,就不能遙控授意趙穿殺人了嗎?
“禮”這玩意兒,還真是古板得可以!
回顧一下,晉國自晉獻公年代,就開始驅逐“羣公子”,公族勢力大受打擊,出現了“晉無公族”的局面。晉成公即位後,深感公族勢力薄弱帶來的不安定,於是想辦法重新扶持公族。但是這數十年間,公族子弟已經散落飄零,將他們重新集結起來,已經是不可能的事。於是晉成公下了一道命令,將公室的土地授予衆卿的嫡長子,而視他們爲公族。又將衆卿的其他嫡子叫做“餘子”,將衆卿的小老婆生的兒子叫做“公行”。這樣的話,晉國又出現了所謂的公族、餘子和公行。趙盾再一次顯示了他的強權,請求將他的同父異母弟弟趙括也列爲公族:“趙括是君姬氏的愛子,如果不是因爲君姬氏,我還在狄人部落中呢!”
君姬氏就是趙姬,也就是趙衰的小老婆。我們前面已經講過趙姬讓位於叔隗的故事,在此不贅述。晉成公當然不敢對趙盾說不。但既然趙括成爲了公族,趙盾便不好再佔一個公族指標了。於是,這一年冬天,晉成公任命趙盾爲公行之官,而任命趙括爲公族之官。
至此,晉國的內亂暫告一段落。